《爱是通用语》 第1章 《爱是通用语》作者:无我亦无言【cp完结】 简介: 留学,然后和白皮体育生同居了! 金发碧眼阳光大男孩狗1 x 回避深柜美国留学生猫0——austin x 温予安 温予安,青春年华赴美留学,个人信条是不惹事,安稳苟到毕业。 可惜“猫”不惹“狗”,“狗”惹“猫”。 新生破冰派对上,温予安被一米九的金发壮汉堵在浴室壁咚。 austin:“你闻起来像桃子。” 温予安:“???” austin说完跳窗跑了。 独留温予安风中凌乱。 几天后,austin站在温予安公寓客厅,全身只围一条浴巾,笑容灿烂:“嗨,我是你的新室友。” 温予安:“!!!” 于是,两人开始喵喵汪汪的同居生活。 *1.两个人都很爱,很能忍,无狗血,慢节奏; 2.日常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流水账; 3.两人都是彼此的第一次; 4.故事涉及的基本都是胡编乱造,请勿考据; 5.他们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相爱,后面的故事,不过是让相爱的人告白很多很多次。 标签:双忍王 甜宠 搞笑 校园 成长 日常 一见钟情 年上 互宠 留子 第1章 风雪夜来人 异客惊破胆 姓名:温予安 年龄:十九岁 性别:男 性取向:……肌肉男 职业:美国艺术史专业留学生 目前状态:活人微死 出国前,温予安一直对常春藤名校有滤镜,到了美国才发现滤镜是各种软广、硬广、混合广的留学中介添加上去的。 什么环境宜人,翰墨飘香,纯属诈骗。实际上鬼地方偏远得像被发配到了宁古塔,天寒地冻,鸟不拉屎,谁来谁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应该在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直接点击删除。这样就不用在该死的零下十几度的风雪夜,被认识没几天的abc室友kevin硬拽着参加什么奇葩迎新破冰派对。 “bro, trust me, it’s gonna be lit!(兄弟,相信我,绝对会很嗨!)” kevin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里冲温予安吼,吐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 bro,你真的有点癫狂,已经离人很远了…… 温予安面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回应,心里对kevin悄悄比了个中指。他默默裹紧了黑色长款羽绒服,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身边围了群在射灯里乱舞的妖魔鬼怪。 空气像口炖锅,煲煮着廉价啤酒、飞叶子和类似湿拖把发酵的体味,煨出一大碗黑暗料理,熏得人脑仁生疼。 温予安皱了皱鼻子,叹了口气。 游移的彩色光柱中,他的脸若隐若现,昏暗的背景衬得皮肤分外白皙,仿佛在发光。 一双标准的桃花眼,圆且亮,鼻子挺翘,唇色红润,一头半长的黑发,发尾天然带着点卷曲,五官给人温和无害的感觉,与目前热烈的轰趴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似乎是那种夜店里特别稀少的小白花类型,亭亭玉立、不蔓不枝。 实际上温予安心里已经刷起弹幕:破派对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能不能提前走,我想赶紧回到宿舍,缩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刷b站追番!! 正想着,斜刺里窜出个棕毛男,端着一杯溢出泡沫的啤酒要和温予安碰杯。 温予安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礼貌地呷了一口冷酒,随即用一句敷衍的“不好意思,我想去下厕所,回聊。”截断棕毛男的话,转身溜进人群中。 又开始了,跳嗨的人开始随机找人碰杯喝酒,喝嗨后继续蹦迪,一轮接着一轮,精力旺盛。 温予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想找个地方躲一会儿。 举办派对的老旧别墅采用典型的维多利亚装修风格,布局如同迷宫。他晕头转向地终于找到上二楼的楼梯,爬上二楼,寻了间带锁的客用卫生间,迅速闪身进去,反锁。 好耶~世界终于清静了。 温予安打量四周,房间宽敞得夸张,洗手池、马桶、风格复古的半身镜一应俱全,靠窗还放着个双人浴缸,里面有几只装扮会场剩下的气球。他慢慢挪了过去,倚着浴缸坐下,拿手拨弄彩色气球,看它们轻轻弹开,又滚回来。 此时,门把手被人在外面转动了一下。 温予安吓得一激灵,脱口而出:“occupied!(有人!)” 短促的提醒显然被门外的电子音乐给吞没了。下一秒,“砰”的一声响,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蛮力直接撞开。 温予安惊惶不定,差点跌坐进身后的浴缸里。 闯进房间的是一座山。 目测至少有一米九的身高,穿着件紧得要命的黑色低领长袖衫,壮硕的胸肌撑得布料似乎随时会裂开,下身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顶乱糟糟的耀眼金发是全身上下唯一的暖色调。 他明显喝多了,迈进房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跄,带进来一点龙舌兰的味道,男人反手把门给甩上。 木门撞上门框,锁舌弹出,发出咔哒声,彻底卡死。 闯入者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空气顿时凝固住。 温予安瞪着来人,来人回瞪着温予安。 窗口透进昏蒙的灯光,温予安看清男人的相貌。 他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张不输欧美电影明星的脸,典型的昂格鲁撒克逊人种优势,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 最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蔚蓝蔚蓝,像造物主汲取了晴空和大海中极纯粹的颜色,嵌入男人的眼窝里,令见者皆生喜爱。 只是此刻他的眼神有点惊异,直勾勾地盯着温予安,仿佛在看什么新奇事物。 “uh…… hi?” 温予安率先开口,努力挤出点笑容,试图打破尴尬。他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腰抵在窗台冰凉的大理石沿上。 金毛巨人眨了眨眼,突然往前走了好几步。 转瞬之间,温予安和他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寸。 男人双手撑在温予安身体两侧的窗台上,把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中。 一个标准的壁咚。 如果现在拍摄偶像剧,背景应该会出现粉色花瓣特效,并伴随《心跳的证明》这类歌曲bgm。 可惜对温予安来说,有点像恐怖片。男人身高上带来的压迫,让他觉得自己像动物世界里被凶猛肉食动物盯上的土拨鼠,连逃跑的本能都丧失了,只能缓慢而木楞地转了转眼珠。 “are you real?(你是真的吗?)”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且磁性,带着不明显的醉意,轻微吐息的热气洒在温予安的耳侧。 温予安:“……?” 什么匪夷所思的开场白?哥们儿,摇一摇你的脑子,里面难道全是水吗? “我是真的,请问你想要做什么?你应该是喝醉了,马桶在那边,bro……” 温予安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尽管话语的尾音还是带上了些哆嗦。 金毛巨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凑得更近了。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温予安的发顶,男人像大型狗狗一样嗅了嗅。 “you smell like…… peaches,and rain.(你闻起来像桃子,还有雨水。)” 男人的音色磨得人耳朵发痒,温予安出神地想了想自己确实喷了祖玛珑的香水,春日桃花香型,至于雨水,应该是从窗口飘进来的雪花,融化在了衣服上。 等等,这些都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他的胸肌快怼到我脸上了! 温予安在心里大叫。 “兄弟,你喝多了。让我出去,你好好休息吧。” 温予安说着伸手想要推开笼罩在身前的男人,手掌抵上他的胸口。 噢噢。 胸肌触感结实滚烫,掌心之下,透过皮肉和骨骼,能清楚地感知到男人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沉稳有力。 啊…… 温予安又有点分神地想:手感……真不错啊!怎么练得这么好…… 男人对温予安的小动作毫不在意,故意挺了挺胸膛,歪头看着他,眼神变得柔软,黏黏糊糊地说:“why are you so small?(你怎么这么小只?)” !!! 温予安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额角的青筋瞬间鼓出。 我裸身高一米七四,穿鞋一米七六,四舍五入一米八零! 在亚洲算是标准身高好吗!哪里矮了?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这种吃激素蛋白_粉长大的美帝野人太变态了! “我才不小好吗!是你太大了,快点让开!” 温予安咬牙切齿地小发雷霆,声音随着手臂发力从齿缝里挤出,可惜面前的人纹丝不动。 男人突然笑了,笑容爽朗灿烂,明亮得像个一百瓦的大灯泡,简直要闪瞎人眼。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摸温予安气得发红的眼尾,动作罕见的温柔。 “pretty(漂亮).” 他嘟囔了一句,“so pretty.” 温予安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作为一个常年混迹互联网的深柜,虽然在网上骚话连篇,但现实中鲜少被这种身材火爆的顶级帅哥用胸贴脸。 第2章 后背升腾起丝丝缕缕的酥麻,温予安的大脑运行过载,出现片刻短路。他在给面前男人一手肘,还是趁机摸一摸男人腹肌之间天人交战。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austin? you in there, austin? (奥斯汀?你在里面吗?)” 门外的话语混着敲门声含含糊糊,温予安在摇摆的思绪中接收到一条讯息,原来男人叫austin。 austin瞬间清醒几分,迷离的蓝眼睛里闪过些许锐利。他猛地直起身,笼罩着温予安的压迫感和热烘烘的体温骤然消失。 “oh,shit.” 他小声骂了一句,低头看着温予安,嘴角擒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坏笑,痞痞地说,“listen, angel.i gotta fly.(抱歉,天使,我要走了。)” “angel?” 温予安眉头一皱。 不是,你叫谁天使呢? austin没等温予安反应过来,长腿一跨,直接踩上浴缸边缘,一把推开半掩的窗户。 等等,他要干什么?这里可是二楼! “喂!你——”温予安的惊呼声并没有让austin迟疑片刻。 他利落地跃上窗台,回头看了看温予安,在黝黑的夜色里,伴着大雪纷飞的背景,冲温予安挤了挤左眼,抛出一个wink,说:“trust me. i stick the landing.see you around~(信我,我能完美落地。再见~)” 【作者有话说】 全文存稿,中午12点更新,随榜更新。感谢追读,不见不散哦,如果有人看的话? ??? ? 麻烦多多留言和投喂海星,拜托啦~ *austin是艺高人胆大,跳楼行为请不要模仿哦。 小说背景设定在美国波士顿,大部分是虚构描写,请勿考据噢。 第2章 警笛乱迷梦 辗转竟思君 然后,austin像英雄电影的男主角,毫不犹豫地纵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徒留温予安目瞪口呆地趴在窗边往下看,壮硕的黑色身影曲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卸掉冲力。随后利索地爬起来,几个大步助跑,单手一撑,翻过院墙,像只矫健的豹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屋内,吹得温予安打了个哆嗦。他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austin手指碰过的眼尾,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男人滚烫的体温。 “难以置信……” 温予安裹紧羽绒服对着窗外的风雪喃喃自语,“美国果然盛产神经病。” 事实证明,生活充满了惊喜,今晚的惊喜如同俄罗斯套娃般,拆开一个里面还藏着更惊悚的。 温予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破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透过窗户刺进室内,警笛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尖锐。 “police! open up!(警察!开门!)” 温予安心想,完了。 好莱坞青春烂片里的桥段竟然让他赶上了。不知道警察风雪夜赶来是查未成年饮酒的,还是查其他更违禁的东西。 虽说温予安已经成年,正儿八经良民一个,被问询也不会有什么事。怕就怕屋子里万一出现个猪队友,牵扯上什么麻烦,连累全屋子的人都要去局里喝茶,例如某个跳窗逃跑的金毛巨人。 还没正式入学,就在档案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会不会影响签证?会不会被遣返?以后回国考公政审能不能过? 越想心越慌,温予安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小红书,输入关键词搜索:“留学生被捕如何联系领事馆”、“美国监狱保释流程”、“波士顿靠谱刑事律师推荐”…… 万幸现实不是警匪片。警察没有一言不合就拔枪,平时咋咋呼呼的学生们见真章也秒怂,无比配合。经过简单的问询和警告,警察开了张噪音罚单就收队了。 派对自然是办不下去,人群如鸟兽散,瞬间跑了干净。 kevin估摸是喝多了,非要送女朋友回家。 温予安只能自己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了公寓。 他一口气跑上楼,哆哆嗦嗦地把钥匙塞进锁眼。推开门,一边脱羽绒服,一边用脚把门带上。 脱了鞋,直奔浴室。衣服胡乱地堆在洗衣篮里,赤脚踩进浴缸,水龙头哗哗响,热水一寸一寸漫过皮肤。 温予安往后仰,干脆沉入水里,让热水淹没头顶。 世界安静了。 他在浴缸中微微摆动着手脚,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随波飘摇的海草,一直紧绷的弦,此刻才慢慢松弛。 让他从名为破冰派对,实为社恐地狱中活了过来。 温予安泡完澡,套上旧睡衣,衣服布料因反复搓洗,曝晒,颜色发白,皱皱巴巴,但是异常柔软亲肤,他喜欢穿着睡觉。 钻进被窝,闭上眼,胃里的酒精发作,意识变得微醺,不断回放着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灯光,红蓝交替的警灯,闪来闪去的镭射灯,各种光,跳跃着纠缠,融合成两团近在咫尺的,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越烧越近,抖动着,凝聚成眼睛。 眼睛的颜色是从高处往下看,看不见底的幽蓝潭水,除此之外,黑暗中还有隐没的躯体,散发出剧烈运动后的热度。能闻到,极淡的,海盐和甜橙混合而成的须后水气味。 “angel.” 男人呼唤着,语调拖得很长,如同一滴从玉净瓶里坠下的甘露,落入温予安心间,蹦出满地娇娇娆娆的花,拥挤着、吵嚷着,热热闹闹地开了满心满眼。 温予安悚然惊醒,呆愣地瞪着天花板,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从心口往外窜出热度,耳根、脖颈、后腰,哪里都不对劲。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默默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选课安排,去想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里拗口的意大利人名,去想任何无聊的、干巴巴的、没有荷尔蒙的东西。 可惜没有用,一闭眼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温予安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见一个人影坠落。他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伸手去抓,被一双滚烫的大手反向扣住手腕,整个人被拉进一个充满甜橙味和热气的怀抱里,耳畔是风,呼啸着极速坠落,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心脏鼓鼓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跳出胸口。 austin在坠落中,贴在他耳侧问:“摸摸我,我是真的吗?angel.” …… 温予安忘了自己的回答。 他醒来时,一身冷汗,潮湿黏腻,窗外晨光微曦,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 今天周日,大雪初歇。 温予安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起床刷牙洗脸,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热茶。 算是早晨的仪式感,在这个充满冰美式和红牛的异国他乡,喝一口热的,让胃得到熨帖。 温予安的室友kevin直到中午才像个幽魂飘回来。 kevin是个abc,家里在加州做生意,有点钱,为人略浮夸,没有什么坏心思。他最大的特点是拥有把所有正经事变成八卦的能力,并热衷于分享八卦。 “嗨,予安,你还活着吗?” kevin把车钥匙扔在玄关,一屁_股瘫在沙发上,占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勉强活着。” 温予安有气无力地回复,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詹森艺术史》,往旁边挪了挪,靠着沙发扶手,“昨晚最后怎么样了?大家都还好吧?” “没事,虚惊一场。” kevin揉着鸡窝头,嘎嘎怪笑了几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警察只是来警告噪音,顺便查了查未成年饮酒。大部分人都溜了。” 提到溜了,温予安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 “呃……昨晚聚会上是不是有个金头发的大个子?我看他好像跳窗跑了。” 温予安假装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身手还挺矫健的。” “你是说austin?” kevin瞬间来了精神,一双在白天总是睡不醒的眼睛唰得一下睁大,“天哪,你见到austin了?在二楼?” “算是吧。” 温予安含糊其辞道,“他闯进了我的……避难所。”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kevin拍着大腿狂笑,“我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会跑路。” “为什么?因为怕和警察撞上?” “警察?拜托,austin可是校橄榄球队的明星四分卫,只要没杀人放火,校警都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kevin摆摆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乐事薯片撕开,“他跑路是因为chad。” “chad又是谁?”温予安为kevin社交能力叹服,怎么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人都能说上一两句。 “哼,是一个想当兄弟会下届主席想疯了的人。” kevin一边嚼薯片一边喷渣渣,“chad有个妹妹,叫mackenzie,是拉拉队的队长。chad一直想撮合她和austin,美其名曰强强联合,实际上是想通过裙带关系巩固自己在兄弟会的地位。” 温予安皱了下眉,说:“呃……大学时期就谋划联姻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呵呵,什么联姻,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故事。bro,校园丛林法则之利益捆绑!” kevin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昨晚mackenzie也在,chad那个蠢货打算借着酒劲撺掇他妹,搞个当众表白,甚至连起哄的人都安排好了。austin看着好说话,其实最烦被摆布。他估计是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宁可跳窗跑路也不想被强绑着发生一段恋情。” 第3章 哦,原来如此。 温予安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平稳地落了地。 从昨晚迷幻的梦境开始,他不停脑补着离奇的情节。现在看来austin不是磕多了的瘾君子,也没有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纯粹是为了躲避一场尴尬的烂桃花。 “所以……” 温予安合上书,想了想问道,“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原则?” kevin思索片刻,“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全校一半的女生,以及五分之一的男生都想爬上他的床,但austin其实挺洁身自好,而且他最近好像在找住的地方。” “找住的地方?” “嗯,他之前住校内宿舍,因为他在走廊里打球,不小心砸坏了火警喷淋头,导致整层楼漫了大水,地板泡得稀烂,被宿管列入了黑名单。现在到处找人蹭住呢。” 温予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他不会蹭到我们这儿来吧?” 温予安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只有两室一厅的小公寓。 kevin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飘忽。他避开温予安的视线,抓了一大把薯片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uh……unlikely. he has rich friends.(不太可能,他有挺多土豪朋友。)” 温予安点点头,夹着书回了房间,没有听出kevin话语背后的心虚。 接下来的几天,温予安忙着春季入学前的准备工作,没有时间想无关紧要的人。 作为艺术史系的新生,他需要快速适应精英主义气息浓厚的艺术学院。 温予安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书架,把从国内海运过来的,重得像石碑一样的画册按年代和流派码放整齐。 还抽空去了一趟宜家,买了一些收纳盒和羊毛地毯,努力把他朝北的小卧室布置得更像是一个家。 最近,温予安发现kevin的行为变得有些诡异。 客厅里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纸箱子。 “你在干嘛?” 周三晚上,温予安看着堆放在角落的四个大纸箱,疑惑地问。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同居,马上安排! 第3章 壮汉从天降 冤家成室人 kevin正在往箱子里扔他的限量版球鞋,头也不抬地说:“哦,那个……我女朋友嫌我这边东西太乱,让我搬一些去她仓库放着。” “可你不是说周末才去她家住吗?”温予安顺带问了一嘴。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兄弟。” kevin站起来,擦了擦汗,笑得一脸谄媚,“你知道的,热恋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咦咦呕——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他了。 温予安立马逃回房间里,他也没多想,毕竟对于他这种万年单身狗,情侣之间的黏糊劲儿真是味同砒霜,避之不及。 近些天,温予安发现kevin开始异常勤快地打扫卫生。 kevin平时是个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最近几天他竟然雇了保洁阿姨来把厨房和卫生间彻底清理了一遍。尤其是公用卫生间,马桶刷得锃亮,可以照见人影,甚至还换了浴帘,放了块高级香薰。 “你是要迎接丈母娘莅临吗?” 温予安靠在门框上,好奇地瞅着往浴室柜里塞新毛巾的kevin。 “差不多,差不多。” kevin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说,“为了展示我良好的生活习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好吧,好吧,你辛苦了。”温予安心里对kevin好感度评级直线上升,有如此省心的室友真是他的幸运啊。 可惜,事出反常必有妖。 种种异象一直持续到周四下午,真相才像一颗延时引爆的炸弹,把温予安彻底炸蒙圈了。 —— 周四临近傍晚,温予安从学校图书馆出来,脑子里塞满关于瓦萨里《艺苑名人传》的生涩词汇。穿过几个街区后,他的手里多了一袋从中超抢购来的小白菜和一包速冻猪肉玉米饺子,想赶紧回家煮一锅热汤,以此慰藉自己被美式冷三明治折磨了一天的中国胃。 还没走到公寓楼下,他发现门口停着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牧马人,霸道地占据了原本属于kevin的车位。车很嚣张,底盘改高至少两英寸,加装了粗犷的越野防撞杠,如同一尊雄伟的黑铁巨鼎伫立在积雪里。显得旁边二手丰田卡罗拉,像个廉价塑料手办。 温予安蹙了蹙眉,疑惑地掏出钥匙。 “kevin难道中彩票换车了吗?” 上了楼,钥匙插_入锁芯,“咔哒”一声,推开门的瞬间,他立马机警地觉察出有陌生人的气息。 温予安僵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原本堆在角落里kevin的纸箱子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特大号的黑色耐克旅行袋,拉链半开,随手扔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显得格格不入。 视线低垂,鞋架旁赫然出现了一双大号的,沾着泥雪的高帮运动鞋。目测至少46码往上,宛如两艘停泊的小船。 这不是kevin的鞋。刻薄点说,kevin可能都没这双鞋高。除非kevin一夜之间基因突变,被神盾局招募去当绿巨人了。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心情颇好的哼歌声。哼的是乡村音乐,即便温予安对乡村乐涉猎不深,也能听出浴室里的仁兄跑调跑到了大西洋。 “kevin?” 温予安试探性地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浴室门被一把推开。 伴随着腾腾涌出的白色水蒸气,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 温予安手里的饺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kevin所谓的去女朋友家住几天? 曾在温予安的梦里出现过,在破冰派对别墅二楼跳窗的男人——austin,此刻赤_裸着上半身站在浴室门口。 austin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对于他庞大的身躯来说显得又短又窄,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他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饱满的胸肌滑落,沿着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一路向下,最后没入白色布料里。 austin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擦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向温予安。 他眉头微微上挑,碧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些许惊讶,随即,暖意融融地盛开欢喜的花。 “angel?” austin的声音带着才洗完澡的慵懒和湿润,尾音上扬。 温予安站在玄关,感觉血液直冲头顶。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眼前几乎全_裸的雄性肉_体带来的视觉震撼,很大很大的一部分是被kevin欺骗的愤怒,以及私人领地被侵_犯的惊慌。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kevin呢?” 温予安抬高音调,发出夺命三连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门板上。 austin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把毛巾搭在宽厚的肩上,赤着脚朝温予安走来。腰上的浴巾随之晃动,看得温予安眼皮直跳。 “kevin没告诉你吗?” 他走到离温予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海盐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霸道地占据了温予安的鼻腔,“看来我们的朋友kevin很不擅长传达消息。” “什么意思?” 温予安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对方的胸肌上移开,死死盯着austin的眼睛。 austin耸了耸肩,肌肉随着动作流畅起伏:“kevin搬走了。确切一点,他是逃走了,去了他女朋友那里。”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个公寓,理所当然地说, “我接手了他的租约。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新室友。你好,我叫austin,很高兴认识你!” austin笑意盈盈地朝温予安伸出手,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球磨出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平滑干净。 此时此刻,温予安只听到自己心里小世界破碎坍塌的声音。 austin。他帅气、强壮、充满攻击性的男性魅力,同时,他也是个金色的、不确定的、会带来无数麻烦的未知数。 完完全全和温予安追求的安静平和,宅居式留学生活背道而驰。 “不可能。” 温予安咬牙切齿,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我要给kevin打电话,他应该提前和我商量才对,他这样做太没有契约精神了!我要退租!” 温予安转身就要抓门把手,打算先逃出这间屋子,再和叛徒kevin好好掰扯。 一只大手从身后探了过来,按在门板上,落在温予安耳边。 austin并没有真的碰到他,仅仅是用身体和手臂虚虚地把温予安圈住。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予安的后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别急着走嘛,室友。” austin的声音低沉下来,竟然有些委委屈屈,“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我知道对你来说是个意外,但我保证,我会是个好室友。” “好室友不会一来就裸着身子堵门。” 温予安转过身,背靠着门,冷冷地抬头注视着他,试图用眼神威慑巨人。 austin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仿佛才意识到现在的着装有多么不妥。他完全没有害羞遮掩的意思,冲温予安挑了挑眉,露出极其无赖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第4章 “抱歉,习惯了更衣室文化。而且……” 他凑近了半分,压低嗓音,悄悄说,“我们要住在一起,早晚都会坦诚相见的,再说我不是围着一条毛巾吗?又没有全_裸。” “打住!谁要跟你坦诚相见!” 眼看着austin湿漉漉的胸膛又快怼到自己脸上,温予安终于破防。 他匆匆丢下一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饺子,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颇为灵活地从austin臂膀下的空隙窜出,像只受惊炸毛的猫,“哧溜”一下冲过客厅,跑进自己的卧室。 “砰!” 卧室门被重重甩上,紧接着是“咔哒、咔哒”两声,反锁了两道。 温予安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门外传来austin爽朗的笑声,是阴谋得逞后的得意。 “welcome home, wen.” 他隔着门板喊道,声音穿透力极强。 温予安绝望地闭上眼,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kevin,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一定把你限量版球鞋全扔进波士顿查尔斯河里! 在卧室里当了半个小时的缩头乌龟后,温予安终于拨通kevin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kevin心虚飘忽的声音:“hey……yuan? 你回家了?”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予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为什么我的客厅里有一个半裸的橄榄球四分卫?!他还自称是我的新室友!” “bro,听我解释!” kevin急切地叭叭,“你也知道austin的情况,他被宿舍管理员拉黑了,如果再找不到地方住就要流落街头。而且……而且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你就把你室友卖了?!” 【作者有话说】 猫猫狗狗开始同居生活! ——austin伸手:你好!你好! ——温予安看一眼胸肌,拒绝握手。(警惕猫猫头.jpg) 第4章 约法立四章 热饺暂言和 “他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全款!还愿意承担所有的水、电、网费,甚至包括你的那份!” kevin抛出温予安无法拒绝的筹码,“兄弟,想想你的钱包,想想波士顿该死的暖气费。忍一忍,austin人其实不错的,除了稍微……稍微有点那个啥……” “哪个啥?” “overwhelming(令人难以招架)。” kevin说完这句就匆匆挂了电话,“祝你好运,我要去陪女朋友了,拜!” 电话挂断,忙音冰冷。 温予安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认命地叹一口气。 确实,贫穷是原罪。在寸土寸金的大学城,能免掉半年的水、电、网、暖气费,诱惑力大到足以让他放下所有原则,哪怕是和一只哥斯拉同居。 正想着,卧室门被有礼貌地敲响了。 笃,笃,笃。 “wen?” austin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次听起来正常多了,没有戏谑的调调,“我穿好衣服了。我们可以聊聊吗?关于合租的要求。” 温予安看了眼手里已经开始化冻变软的饺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逃避不是办法。这里是我家,凭什么我要躲在房间里饿肚子?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凌乱的刘海,摆出一副我是正经人,我很严肃的表情,然后打开了房门。 门外,austin确实穿好了衣服。 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衣服宽松,依然遮不住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金发半干,乱糟糟地翘着,蓝眼睛此刻真诚地看着温予安,手里还举着一瓶没开封的维他命水,有点傻傻的。 “love and peace(爱与和平)?” austin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嘴角挂着讨好的笑。 温予安没接水,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ipad准备记录,austin则大大咧咧地瘫在长沙发上,长腿几乎伸到了温予安脚边,浑身散发出“只要不被赶走,怎么都行”的松弛感。 “首先,” 温予安板着脸开口,“kevin的租约转让是非正式的,我可以暂时不追究,前提是你必须遵守我的规则。我给它起名为《共同居住和平共处四项原则》,简称约法四章。” austin坐直了身子,配合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please, officer wen(请吧,温警官).” “别叫我officer,也别叫我angel。” 温予安瞪了他一眼,继续说,“第一,衣着问题。公共区域,包括客厅、厨房、卫生间,必须穿上衣。我不管你们更衣室文化是什么样的,现在是文明社会,不是斯巴达训练营。” austin挑眉,似乎想反驳在家就是要全身心放松、释放天性,看到温予安严肃的表情,他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okay,公共区域穿衣服。如果我刚洗完澡或者运动完,太热怎么办?” “抱歉,以上属于你的生理问题,需要自己克服。” 温予安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第二,带人回来过夜的问题。” austin的表情变得微妙。 “这个我也想说。” austin抢先开口,“我非常赞同。事实上,我搬出来就是为了图个清静。我不带人回来过夜,尤其是女生。也希望你能帮我挡一挡莫名其妙的访客。” 温予安愣了一下,想起kevin说的拉拉队队长强扭的瓜不甜的故事,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成交。我不带人,你也不带人。如果有特殊情况,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没问题,wen。” austin打了个响指。 “第三,” 温予安指了指餐厅,“吃完东西必须立刻洗碗,不能堆在水槽里培养微生物。流理台用完后也必须马上清理干净。” austin举起手:“我发誓,我平时只用微波炉热披萨和牛奶。而且我很擅长洗碗,如果有哪里没做好,欢迎随时批评指正。” 温予安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温予安合上ipad,目光严肃,“保持公共区域安静。我是艺术史专业,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写作时间。我不希望听到家里有重金属音乐声,或者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橄榄球,补充, “……或者是电视球赛外放的声音。” austin笑了,笑得百依百顺:“放心吧。我也需要安静。每天训练完我已经累得恨不得立马躺倒,回来只想睡觉。我保证,我会乖乖听话,保持安静。” 条约达成得很顺利,austin比想象中要好说话、好脾气。 温予安忽然意识到刚刚自己是不是太颐指气使了,有点蹬鼻子上脸,不由软下语气问:“austin,你有什么需要我遵守的吗?公平起见。” austin挠挠头,笑得毫无心机:“目前没有,等我想到再和你提吧。” 经过一番友好沟通,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缓和。austin的目光落在已经惨不忍睹的塑料袋上。 “哦,那是什么?” 他好奇地问。 “我的晚饭。” 温予安叹了口气,提起袋子,“本来是速冻水饺,现在估计成猪肉玉米面片汤了。” “饺子?chinese dumplings?” austin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闻到肉骨头气味的大金毛,“我只在panda express(中式熊猫快餐)见过,炸得硬硬的,放在盘子里,内馅是甜奶油。” 等等,什么鬼,奶油馅的饺子!!! “啊啊啊——”温予安受到沉重打击,抱住脑袋,神魂不宁,如同世界名画《呐喊》,“求求你,不要在中国人面前提奶油馅饺子,至少在我面前不要。” austin比了个ok的手势,在嘴唇上做出拉拉链的动作,示意绝不再说。 “很好,那是邪教。” 温予安无力地站起来,虽然饺子碎了,凑合还是能吃,“我要做正宗的水煮饺子。你要吃点吗?” 完全是出于中式社交礼仪的客套话。毕竟刚收了austin的水、电、网、暖气费,还冲着他一通输出霸王条款。 “yes! please!” austin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快饿死了。食堂今天的晚餐是千层面,难吃得像一坨橡胶封条。” “好吧,稍等片刻,我去煮。” 两次冷水煮沸后,饺子熟了。 温予安和austin坐在餐桌前,面前各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虽然大部分皮都破了,肉馅露在外面,卖相凄惨,不过在寒冷的冬夜里,一碗中式热水饺显然比白人冷食更抚慰人心。 温予安调了一小碟醋和辣椒油,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个勉强维持形状的饺子。 对面,austin握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动作生疏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他试图去夹饺子,滑溜溜的面皮显然超过初学者难度,一次次从他筷子尖溜走。 “damn it(见鬼).” austin低声咒骂了一句,额头上都要急出汗。 温予安看他笨手笨脚,实在没眼看。 “算了,算了。放着吧,我给你换个叉子。” 第5章 温予安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拿出一把叉子递给他。 “给,用这个吧。别难为手里的两根木头了。” austin接过叉子,如获大赦,叉起一个饺子直接塞进嘴里。 “hot! hot!” 他被烫得直吸气,在嘴里来回倒腾,最后“咕噜”囫囵吞了下去,眼睛亮晶晶,“wow,它比炸的好吃多了!软软的,里面还有汁水。你真棒啊,wen。” 看着一米九的大个子对着一碗简单的水煮饺子大呼小叫,盛赞他的手艺。温予安嘴角忍不住勾起极淡的笑容。 kevin说得没错,austin除了体型大了点、性格闹腾了点、偶尔不爱穿衣服之外……其实非常好相处。 “对了。” austin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含糊不清地问,“既然咱们达成协议了,我是不是可以问个私人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叫你angel?” austin无辜脸看着他,“我觉得很适合你。那天晚上你蹲在角落里,看起来真的很像……” “打住。” 温予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耳根微微发烫,一个成年人被猛男酷哥叫天使,真的让人非常羞耻,“你可以叫我名字最后一个字,安——an,发音差不多。” “哦哦,安——an.” austin笨拙地模仿着中文发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请多多指教了,an。” 他伸出手,手很大,指节分明。温予安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 【作者有话说】 亲密接触之握手,完成√ 第5章 同檐试温凉 雪途抱笑言 austin的手把温予安整个包住,他轻轻摇了摇,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来,干燥滚烫。 温予安莫名得被austin笑容感染,也露出软和的笑。 窗外,黑夜如幕,世界寂静无声。 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下,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磕磕碰碰、兜兜转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平。 温予安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心想:嗯,austin真是个好人。 austin叉起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温予安碗边的手上,回忆着刚刚的握手,心想:an的手摸起来好软啊…… —— 第二天,波士顿又开始下雪,温予安查看手机天气预报,未来几天会持续降温。 他赶紧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秋裤。 古人说得好:对冬天最基本的尊重就是穿上秋裤,再把裤脚严严实实塞进袜子里。 不过,据他观察,美国人的字典里,似乎没有保暖二字,他们只有抗冻和耐冻。 温予安撅着屁_股,双手拽着裤腰,艰难地把加绒加厚的秋裤往上提。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morning, sunshine(早安,宝贝)! 早餐吃…… whoa.” austin端着盘子,里面的炒蛋还冒着热气。话说一半,他人定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温予安的腿上。 温予安现在的造型有些尴尬,上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下半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紧身的保暖秋裤。 比较羞耻的是,这条秋裤尺码买小了,有点紧,裹得温予安的腿又细又直,而且因为莫代尔棉纶混纺材质的关系,看起来……可能、也许、大概有点像紧身女士连裤袜。 austin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盯着温予安不撒眼。 “are those…… pantyhose?(那是……连裤袜?)” austin的声音有点哑。 温予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秋裤!long johns! thermal underwear(保暖内_衣)!” 温予安抓起枕头,充当武器,砸过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啊!还有,不要不敲门就进我的房间!” austin接住枕头,一脸无辜地走进来,把炒蛋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好奇地扯了扯温予安大腿上的面料,弹了一下。 “这么薄?能保暖吗?” 他怀疑地问。 “黑科技,自发热面料,你不懂。” 温予安拍开他的手,迅速套上外面的牛仔裤,试图维护作为男性的尊严,“哼哼,只有原始人才会在冬天靠体毛御寒。” 温予安打量他一眼。 嗯,确认过眼神,austin就是那个原始人。 今天外面零下十五度,风如刀刮。这位猛男室友,上身穿了件酷酷的飞行夹克,下半身竟然穿着一条短裤。 膝盖以上的、宽松的、能看到腿毛随风飘扬的运动短裤。 “你这是什么穿搭风格?下半身基础,上半身就不基础?” 温予安指着他的腿,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你的腿不觉得冷吗?” “我的小腿肚需要呼吸。” austin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如果我不穿短裤,怎么展示我练出的完美腓肠肌?” 说着,他还故意踮起脚尖,绷紧小腿肌肉,冲温予安做了个健美比赛展示动作。 “呃……你开心就好。” 温予安穿好羊毛袜,裹上羊绒围巾,戴上毛线帽,最后套上长款羽绒服,把自己包成一个只露出眼睛的粽子,“走了,快要迟到了。” austin抓起车钥匙跟在后面:“我开车送你。” “不用,走路二十分钟而已,没多远。” “an,外面雪挺深了,你会陷进去的,小短腿。” “……”温予安想对他比个国际“友好”手势。 最终温予安还是坐上了austin的车,因为穿得过多,不太能迈开腿。 他哼哧哼哧地往高底盘的黑色牧马人上爬。车里暖气开得非常足,温度直逼桑拿房,还放着震耳欲聋的乡村音乐,带着南方口音的歌手唱:“when your heart just wants to burn, these are the steps that you take……(当你一心只想燃烧,这便是你所迈出的步伐……)” “austin,可以麻烦你把音乐关了吗?” 温予安缩在副驾驶座,感觉脑瓜子震得嗡嗡响。 “你不喜欢blake shelton?” austin捂着胸口,满脸受伤的夸张表情,怪叫道,“这可是男人的浪漫!” “男人的浪漫应该是在合适的时机保持恰当的安静。” 温予安面无表情地回击,顺手调低了音量。 austin耸耸肩,嘟嘟囔囔:“好吧,你不喜欢直接关掉好了。” 他说完从储物格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变戏法般又掏出另一副雷朋墨镜扣在温予安脸上。 “唔……” “戴好。” “干嘛?” “小心雪盲症,外面雪地反光会晃得你眼睛不舒服。” “哦。” 墨镜几乎遮住温予安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世界暗下来,车外炫目的雪光被过滤,眼睛好受多了。 “……谢谢你。”温予安闷声闷气说。 “不客气~”austin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车子在雪地里稳稳地开着,austin单手握着方向盘,路过星巴克时居然还点了一杯冰美式。 看着加满了冰块,杯壁上全是水珠的黑色液体,温予安的牙根都开始幻痛。 “bro,你是铁做的吗?” 温予安忍不住问,“冬天喝这个,胃不疼吗?” “咖啡因和冰块让我活着。” austin咯吱咯吱嚼着冰块,转头冲温予安挤挤眼,“你也该试试,不要整天喝那个……那个啥?热水?” 温予安手里捧着他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红枣。 “这是养生水。” 温予安喝了一口,感觉暖流流遍全身,“等到了六十岁,你老寒腿痛风发作,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会哭着求我告诉你配方。” “什么?六十岁?” austin大笑,“an,我们才认识三天,你已经想到我们六十岁之后的事了吗?不过等到六十岁,我依然会是那个能在雪地里裸_奔的强壮男人,到时候我可以推着你的轮椅去晒太阳。” “……呵呵。” 话别说得太满,flag立多了是会遭报应的。 温予安在心里哼哼。 车子停在艺术学院楼下。因为积雪太厚,路边的雪堆得像小山。austin把车停得有点靠边,副驾驶的车门正对着一个半米高的雪堆。 “oops.” austin瞥了一眼,“好像停得不太好。你别动,我绕过去抱你下来。” “啊?不用!”温予安赶紧拒绝。 开什么玩笑,在教学楼门口被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像抱公主一样抱下车?我还要不要在艺术学院里混了?虽然这里gay很多,但我也是要脸的! “我有腿!”温予安推开车门,目测了一下距离。觉得自己只要用力一蹦,就能跨过那个雪堆。 “an,别跳,很滑,你会摔伤的。” austin在驾驶座上喊,快速解开安全带。 “没事,是时候展示真正的中国功夫了!”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腿发力,纵身一跃——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运动能力。更何况,融化后又冻结的雪,它不仅滑,而且硬。 温予安的脚刚落地,感觉鞋底一出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第6章 “嘎——” 温予安发出一声狼狈的鹅叫。 他以为要跟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摔个半身不遂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austin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过来了,动作麻利。 austin一手揽着温予安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悬空抱了起来,类似跳双人舞时的下腰动作。 温予安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对上austin近在咫尺的蓝眼睛。雪花落在他长长的卷曲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沫。 “我告诉过你了。” austin低声说,语带逗弄,“功夫熊猫,你的功夫还没学成。” 此时是上课的高峰期。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停下脚步,看着这幕场景,有人发出起哄的“喔哦~”声。 “啊,谢、谢谢。快放我下来吧。” 温予安感觉脸已经烧得可以煎鸡蛋了。 austin像是没听见,坏心眼地把温予安往怀里搂了搂。 “austin!”温予安叫他的名字,磨着牙。 “okay, okay,坏脾气。” austin把温予安放在干爽的地面上,顺手帮他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碎雪,动作自然。 “你今天几点下课?” austin问。 “又要干嘛?” 温予安警惕地看着他。 “接你去超市采购。我昨天看了冰箱和储物柜,只有一堆你攒的速食,连个像样的蔬菜、蛋白质都没有,你需要吃一些真正的食物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学austin边开车边喝咖啡哦,注意开车安全。 亲密接触之拥抱√ 第6章 超市献殷勤 炙香融心防 “可我不想吃生菜叶子白人饭。” 温予安小声嘀嘀咕咕。 “没让你吃白人饭。costco有很好的厚切牛排,我可以煎给你吃。相信我,我很拿手。” austin凑近温予安,悄声说,“medium rare, juicy and hot. (三分熟,多汁又火热。)” 停停停!什么虎狼之词,怎么感觉不像是正经描述牛排的?! 温予安推了austin一把:“下午四点半点,你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不见不散,an。” austin笑着倒退走了几步,转身上车。黑色的牧马人发出轰鸣,卷起无数雪沫,扬长而去。 温予安独自站在雪地,注视着牧马人渐行渐远。 脸红心跳,脑发懵。 可恶,波士顿冬天的风里加了什么?怎么越吹人越热?会不会是枸杞红枣水太补了啊?! —— 依稀记得高中地理课本上说澳大利亚是骑在羊背上的国家,那美国一定是嵌在汽车轮胎上的国家。 地广人稀是它的特点。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连接着各个居住地点,漫长的路程让步行变得像天方夜谭。 没有车的生活如同是被困在孤岛上的鲁滨逊,costco则是必须乘船渡海才能抵达的物资补给站。 下午四点半,黑色牧马人准时停在了艺术学院门口。 austin不知在哪换了一身行头,复古咖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纺织细密的白色高领线衫,下身搭配垂坠感颇佳的棉麻混纺黑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皮质短靴,派头十足。 “hop in, princess.(上车,公主。)” austin降下车窗,墨镜用手勾到鼻尖,露出剔透的水蓝色眼睛。 “不要叫我公主。” 温予安拉开车门,费劲地爬上去,“还有,你从哪换的这一身造型?” austin摸了摸他梳得根根分明,抹了发蜡定型的金发,极其自恋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effortless chic(随性风)怎么样?为了配得上wen艺术家的审美,我特意回公寓换了身衣服。有没有被帅到?” “……大可不必。” 温予安系上安全带,默默翻了个白眼,视线却不自觉地停留在austin侧脸。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金发蓬松时是青春男大,梳起侧分背头后,成熟男性的气场压过少年躁动,显得睿智且禁欲。 当然这要在他一路保持沉默的前提下。 车子驶向郊区的costco。车载音响里依旧放着blake shelton,歌词里唱着啤酒、汽车、狗,还有我的女孩。 “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精神故乡?” “全是经典!只有懂生活的人才懂乡村音乐。” austin一边跟着哼唱一边随着节奏摇摆脑袋,“等你听懂了歌的忧伤,你就真正融入这里了。” “那我宁愿永远当个异乡人。” 抵达costco停车场,温予安抬头仰望能装下两架波音747的仓储建筑,深深吸了一口气。难怪austin格外青睐这里,完全是巨人的国度,温予安觉得自己像是误入巨人国的格列佛。 austin推来一辆购物车,单手扶着把手,走在温予安旁边。他们俩的身高差和体型差对比得尤为明显,一大一小。温予安穿着长款羽绒服,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austin敞着大衣,如同移动电暖炉,在零度的天气里肆意散发着热量。 “okay, 让我们开始狩猎吧。” austin摩拳擦掌。 接下来的购物之旅,温予安见识了什么叫美式扫货。 “卫生纸。” austin经过生活用品区,直接扛起一包几乎有半人高的卷纸,扔进车里。 “你是有两个屁_股吗?” 温予安看着标有48 rolls的包装陷入沉思,“这一包够我用到毕业。” “有备无患,an,你永远不知道末日极寒或者丧尸危机什么时候来。” austin一脸严肃,拍了拍卷纸,“卫生纸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bro,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手机里的netflix卸载掉…… austin说完,转身又提了两桶汽油桶大小的牛奶放进去。 温予安跟在他身后,看着购物车迅速被填满。 行至水果区时,温予安试图挑选一盒草莓。他注视着个头硕大红艳,但闻起来毫无香气的美国草莓,又犹豫了。 “波士顿的草莓好像只有两种味道,酸味和没有味道。它们吸收了加州的阳光,却忘了合成果糖。” 温予安盯着好看不好吃的草莓,碎碎念。 “你可以蘸酸奶吃,蘸蜂蜜也是不错的选择。” austin二话不说,拿起最大的一盒扔进车里。 “喂,太多了,吃不完会烂掉。” 温予安摇摇头,试图劝阻。 “没关系,剩下的我帮你吃。” austin继续选购,“还有这个,蓝莓,抗氧化。这个,牛油果,优质脂肪。” “……好吧。” 购物车又往上垒了几层。 路过熟食区的时候,浓郁的油脂香味飘了出来。这里围满了人,austin凭借身高优势,两条健壮的手臂把人群往两边拨,摩西分海般硬是开辟一条道路挤了进去,片刻后拎了两只油亮焦黄的烤鸡钻了出来。 “一只今晚吃,一只明天撕碎了夹吐司。” 他得意地冲温予安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4.99,烤鸡是costco的灵魂。” “额……它的灵魂有够廉价,好在足够美味。” 温予安评价道。 拐过熟食区,前面有个试吃摊位,在煎小香肠。招呼顾客的年轻女士看见austin、温予安他俩,目光在装满肉蛋奶和卷纸的购物车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 “喔噢,大采购啊,你们是住在一起吗?” 温予安刚想张嘴解释,austin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是啊,差不多吧。他太瘦了,所以我得把他喂胖一点。” austin笑得灿烂,哥俩好地揽住温予安的肩膀。 女士挑眉一笑,把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试吃小纸杯递给他们:“have a wonderful day, boy.(祝你们度过愉快的一天,孩子们。)” 走出两步,温予安轻踢了下austin的鞋,为自己辩驳:“我哪里瘦了,明明是标准身材。” austin把小香肠塞进温予安嘴里:“啊对对对,你不瘦,只是我太胖了而已。an,尝尝看,好吃吗?” “唔、唔,这是基因的差异,基因!” 温予安嚼着小香肠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离开中国美食的怀抱太久了,胃都要枯萎了,消瘦点也是正常。” austin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投喂小香肠。 采买完毕,推去收银台结账,小票机吐出长长长一卷垂到地上的单据。 温予安拿出手机,打开venmo准备aa。 “no,no,no.” austin挡住温予安的手机,直接刷了自己的卡。 “austin,我有钱。” 温予安皱眉,“我们应该要aa。” austin低头看着温予安,认真地说:“你把它当做我支付的伙食费就好,毕竟我还要经常蹭你做的饭不是吗?难道以后每一餐我都要单独付你厨师费和小费吗?” 温予安被austin的逻辑绕进去了,想了想似乎无法反驳:“……行吧。但下次我来付。” “ok。” 回到停车场,满满一推车的东西加起来至少有八十斤。温予安想去提两桶牛奶,austin腰臀用力,直接把他拱到一边。 “之前合租时不是说了吗?我很有用,力大无穷,免费的劳动力。你要搬,就搬那几盒鸡蛋吧。” 第7章 温予安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手拎两桶牛奶,半抱着一箱水,另一只手提着巨大的卷纸和两大袋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肌肉线条在大衣下若隐若现。 温予安手里端着两盒轻飘飘的鸡蛋,跟在austin身后,看着他结实的背影,感叹austin确实很可靠,很给力。 回到公寓,austin立刻霸占了厨房。 “welcome to chef austin’s kitchen(欢迎来到austin主厨的厨房).” 他把食材豪迈地铺满整个岛台,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两块砖头般厚实的眼肉牛排。 “看看这大理石花纹,看看这厚度。” austin对着牛排发出最虔诚的基_督教信_徒见到上帝时的赞美,“简直是艺术品。an,你也点评几句。” “哦,我只看见了死掉的牛的尸体切块。” 温予安无情地打断试图吟诵一曲咏叹调的austin,“主厨可以快点吗?我要饿死了……” austin做牛排的架势非常专业。铁锅烧得冒烟,不放油,直接把室温软化过的牛排扔进去。“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厨房里瞬间激荡起一股丰腴的焦香肉味。 他在旁边掐着表计时,翻面,加入黄油、整头大蒜、迷迭香,然后倾斜锅身,用勺子不停地把融化的黄油淋在肉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丝滑,显然是练过上百遍,很有米其林大厨风范。 温予安看了一会儿,默默从调料柜里掏出秘密武器。 “你在做什么?” austin把煎好的牛排切开,露出里面粉嫩多汁的断面。确实是完美的三分熟。 “调蘸料。” 温予安把辣椒面、孜然粉、一点点白糖和芝麻粒倒进小碟子里,轻晃摇匀。 【作者有话说】 austin孔雀开屏,围着温予安左转右转,不停地抖尾巴毛。 温予安:……你停一停,晃得我头有点晕…… austin持续转圈圈,终于把温予安晃倒。 立马,扑过去,把温予安小心地藏进自己腹羽里。 第7章 干碟见真章 课业陷困局 austin一脸痛心疾首:“oh god!好的牛排只需要盐和黑胡椒,你是在侮辱这块肉!” “那是你们的吃法。” 温予安用筷子蘸了一点辣椒粉,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对于我来说,无辣不欢。” 两人坐在岛台边开吃。 austin切了一块肉,极具仪式感地送入嘴里,闭上眼享受地咀嚼:“heaven. juicy. perfect.(天堂、多汁、完美)” 温予安也切了一块,austin煎得确实不错,外焦里嫩,火候刚好。 他当着austin的面,把完美的粉红色牛肉,按进辣椒干碟里,滚了一圈,直到它变成艳红色。 austin的表情像是看到温予安往蒙娜丽莎脸上泼了一桶油漆。 “要试试吗?” 温予安夹起裹满辣椒面的牛肉递到austin嘴边,“啊——” austin抗拒地往后仰:“我不吃这种亵渎神灵的东西。” “真不试试吗?” 温予安眯起眼睛,逗他,“你是怕了吗,橄榄球小队长?” 激将法果然奏效,austin受不了温予安说他怕,一口咬住牛肉。 温予安感觉筷子尖似乎碰到他的舌头,慌里慌张地缩回手。 austin咀嚼两下,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里露出奇异的光。 “等等……” 他又嚼了两下,“这……居然挺好吃?” 香辣味中和了牛排过于丰腴的油脂,孜然的香气激发了表层的焦香,少许糖粒提升鲜度。这种复合口味对于习惯盐和胡椒的西方舌头来说,是全新的味觉体验。 “早说了好吃。” 温予安得意地哼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austin不再废话,他学着温予安的样子,切了一大块肉,在干碟里滚了一圈。 “你是个魔法师,an。” 他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你对我施加了魔法,我现在觉得加盐有点寡淡了。” “那就快快入我干碟教~” 温予安大方地把干碟往他那边推,“austin,欢迎来到风味人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窗外飞扬着细雪,屋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冒着热气的牛排。austin啜饮他的红酒,温予安捧着一杯温牛奶。 “an.” austin放下叉子,蓝眼睛在灯光下氤氲成迷蒙的湖色,“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来美国学艺术史?我认识的大部分亚洲留学生都是学cs(计算机科学)或者商科,他们说方便找工作。” “刻板印象。” 温予安用纸巾擦擦嘴,“我喜欢有年代的东西,而且艺术史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 “所以你不爱参加派对,是因为这个?” austin问得直白。 “相比一堆人聚在一起,我更喜欢独处。” 温予安纠正他,想了想,补充道,“很多聚会都是无效社交,就像是在白天把手机一直开着手电筒模式,不停地消耗能量。” austin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提出新的问题:“那我呢?跟我在一起也会消耗能量吗?” 温予安被他问住。 抬眼看着面前金发碧眼,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辣椒碎的大男孩。尽管austin吵闹、过度热情、没有任何边界感,但跟他相处,似乎并没有能量被耗尽的疲惫。 或许是因为austin太直白,直白到不需要温予安去猜他在想什么。 “目前为止……” 温予安转着手里的水杯,看着挂在杯壁上的牛奶,“还凑合吧,只要你别在我面前裸_奔。” “good to know(很高兴知道这点).” austin笑眼弯弯地注视着温予安,柔声说。 —— 问:什么事比在暴雪天打不到uber更让人绝望? 答:学期课程大纲上加粗的黑体字——小组项目作业占期末成绩的40%。 进入二月份,温予安本学期的核心课程《公共空间与记忆干预》开课了,教授名为dr. russo。爱穿oversized褶皱衫,戴红色边框眼镜,是个意大利老太太。 她讲课充满激情,眉飞色舞,手势多到让人怀疑,她摇花手,可以把自己原地摇飞,同样她的各种要求也多到令人窒息。 “art is not masturbation in an ivory tower!(艺术不是象牙塔里的自_慰)” 温予安听到这句话时愣了片刻,怀疑自己听错了单词。 dr. russo站在讲台,挥舞着激光笔,红色光点在幻灯片上乱跳:“这学期,你们必须走出教室。我要你们为波士顿的绿道设计一个公共艺术装置。不仅要有概念草图,还要有工程预算、社区调研和可行性报告。现在,自由组队,三人一组。” 呃……一个人是masturbation,教授要求三人一组,岂不是学术银趴? 温予安心里对自由组队,三人一组默默吐槽,对于自闭留学生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美国学生们迅速抱团,热火朝天地开始讨论。温予安慢了一拍,扫视人群时,四周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了。 他只能顺着过道往后走,物色自己的组员,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做了香槟色美甲的手,尖尖的指甲盖戳了戳温予安的肩膀。 “hey, 你还没组吧?” 说话的是个女生,浅咖色的波浪卷发,黑长野生眉,全包眼线,裸色镜面唇釉,妆容精致得可以直接登上时尚杂志封面。 温予安认出她,sarah,系里出了名的卷王,据说大二就在moma(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实习过,明显的女强人标签。 “uh, no.” 温予安老实回答。 “太好了,算你一个。” sarah不由分说地把温予安拉进组,“还差一个……喂!tyler!” 她冲后排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反戴着棒球帽,用手机刷tiktok,咯咯傻笑的男生抬起头,满脸茫然:“啊?啊?谁在叫我吗?” 眨眼间,极其诡异的三人组合诞生了。 目标只有a+评分的卷王女生sarah,只想混个c及格期末低空飞过的摆子男生tyler,以及想安安静静当个透明人的温予安。 “听我说,” sarah立刻强势地掌控了局面,直接跳过推选组长这个民主环节,“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作业,它将收录进我以后的毕业作品集。对此,我有个初步想法,关于后工业时代的女性凝视与钢铁解构……” 她在ipad上飞快地调出几张全是生锈铁块,扭曲钢筋和破碎镜子的概念图,没看出凝视和解构,看着很破伤风。 “我觉得太抽象了。” tyler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转着手里的笔,“为什么不搞个巨型甜甜圈雕塑?粉红色的。大家都喜欢甜甜圈吧,说不定还能在ins上火一把。” “tyler,这是艺术品,不是哗众取宠的噱头装置。” sarah睫毛翻飞,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温予安,“wen,你觉得呢?你是中国人,你们国家有没有什么……东方特有的、神秘的玄学灵感?比如风水?八卦之类?” 温予安捏着手里的铅笔,头皮一阵发麻。 好吧,又一些固有的刻板印象。在西方白人眼里,东方元素仿佛是件随取随用的调味料,不需要考据,加一点点作为噱头即可,用来展示作品的多元化。 第8章 “我觉得……” 温予安想了想,打算开口说我们应该先去实地调研一下场地。 “算了,就先按我定的这个大方向来。” sarah直接打断温予安的话,“我觉得还是我的钢铁解构比较有深度。tyler你负责查材料价格,wen你负责做ppt排版和找一些历史文献资料,我知道你们亚洲学生很擅长做research,我负责初期方案设定和草图绘制,下周二再碰一次方案。” 小组会议结束得雷厉风行,sarah的姐妹团在教室外冲她招手,她背上托特包,脚踩厚底靴哒哒哒走了,tyler嚼着口香糖和他的哥们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去了。 只留下温予安,眼前一黑又一黑。 sarah显然是个说一不二的独_裁者,tyler则是个甩手掌柜。小组里,温予安不仅要承担繁杂的查找资料工作,还得充当人微言轻、端茶倒水的小厮。 走出教学楼,波士顿的冷风甩脸而来,温予安缩进围巾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学期,天要亡我。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寓,天已经黑透了。 才推开门,喷出一股浓郁到呛人的焦糊味。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espn的体育新闻。厨房里传出抽油烟机轰鸣的声音,还有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温予安,在烟雾缭绕中手忙脚乱地挥舞锅铲。 是austin。 看见他的瞬间,温予安心头的郁气莫名消散了许多。 自从上次约法四章后,austin确实收敛了不少。在公共区域,他穿上了衣服,虽然通常只是一件布料少得可怜的背心。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austin:sarah要a就要a,你不用担心。 温予安:为什么? austin:因为你的a来了。 温予安:??? 第8章 灶台炼碳鱼 策谋定心魂 “咳咳……该死,烟怎么这么大!” austin手里举着锅铲,跟平底锅里的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物体搏斗。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蓝眼睛被烟熏得有点红,脸上还蹭了道不知道是酱汁还是黑灰的印子。 “yo, 室友!你回来了!” 他看到温予安,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来看看,报警器为什么一直在叫?” 温予安抬头,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正发出尖锐的“滴滴”声,红灯闪烁不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扔下书包,熟练地从玄关柜子上拿起一本杂志,搬来椅子站上去,对着报警器疯狂扇风。 片刻后,警报解除。 温予安跳下椅子,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以这种碳化程度判断,我怀疑你在炼丹。” “……煎鱼。” austin眼含委屈,“我想着如果你回来晚了,我可以展现一下室友爱,给你做顿饭。youtube上的教程说大火油煎,让肉质鲜嫩……” “你刚刚可不像大火,我还以为是在纵火呢。” 温予安关掉燃气灶,把惨遭非人待遇的鱼铲进垃圾桶,评价道,“一面全熟,一面碳化,死状凄惨。如果鱼有在天之灵,它可能会去上帝那控诉你。” austin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眉眼,变成颓丧大狗狗:“好吧,是我搞砸了。昨天煎牛排非常完美,我还以为已经掌握了烹饪的技巧了,看来还要再努力。” 温予安看着austin垂眉耷眼的样子,忽然萌生出想要揉一揉他头的冲动,片刻后,理智才迟钝地压制下奇怪的念头。 “没事,煎坏一条鱼而已,下次火开小点就好了。” 温予安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挽起衣袖,从挂钩上取下蓝白条纹的围裙系在腰间,“帮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有鸡蛋。”austin立马应声而动,拉开冰箱门,“还有昨晚剩的米饭。哦,对了,还有一包培根,上次去costco买的,还没开封。” “ok,现在是wen主厨的烹饪时间。” 温予安指了指客厅,“去那坐会吧。” austin坐在沙发上,望向厨房,看着温予安熟练地单手打蛋、切葱花,把培根切成丁,和米饭混在一起翻炒。壁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专注的脸上,如同一帧从电影里截屏下的特写画面。 austin觉得,眼前的人比他在youtube上看到的任何一个youtuber都要好看,让他无比心动。 二十分钟后,两盘金黄诱人的培根蛋炒饭端上桌。米饭粒粒分明,蛋液裹着每一粒米,培根的油脂香气被煸炒出来,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austin比起大拇指举到温予安面前。 “god……” 他拿起勺子,满满地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wen,我第一次吃到这种风味的炒饭,真好吃!不枉我在家等了你一天。” 温予安在他对面坐下,吃了几口饭,抬眼看了下对面狼吞虎咽的人,问:“austin,你今天没课吗?” “没有。” austin一边狂炫炒饭,一边掰着手指头给温予安汇报做了什么事,“我今天打扫了客厅,把垃圾倒了,帮你收了快递,在沙发下找到一块乐高千年隼积木——是你掉的吗?” 温予安微微睁大眼。austin他简直是美版田螺姑娘……哦不,按照体型来说应该是福寿螺小伙,恶……打住,吃饭时不要瞎想。 “对了,” austin吃得差不多了,放慢速度,蓝眼睛专注地看着温予安的脸,“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虽然你平时也是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可是今天脸上写着我不开心。” 温予安慢下吃饭的动作,不得不佩服,austin等同于直觉的敏锐感知力,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却能轻易洞穿别人的伪装。 “都是学校的事。” 温予安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数米粒,“今天教授让我们做小组项目作业,关于公共艺术装置。” “哦?让我猜猜,遇到的队友不好相处?” “唉,是有点崩溃。” 温予安忍不住小小抱怨,“一个想要拿透纳奖的卷王姐,一个实在不行甜甜圈的摆子哥。而我是镶边的人形资料处理器……” “等等,” austin突然打断温予安,“那个甜甜圈哥,是不是叫tyler?tyler jenkins?” 温予安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吗?” “哈哈!” austin笑得得意洋洋,“tyler是我们球队的外接手。我就知道这小子会选听起来很好混分的艺术课。他是不是跟你提议要做个甜甜圈雕塑?” “……”温予安沉默一秒,“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因为他上学期在现代建筑课上提议建个巨型汉堡屋。” austin摊手,“他的喜好一直都是如此。tyler其实不坏,只是比较懒。他需要有人拿着鞭子在他后面鞭策他。”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鞭策?” 温予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地问。 austin放下勺子,身体前倾,两条胳膊肘撑在餐桌上,属于壮男酷哥的压迫感又来了。 “橄榄球场上的话,我会揪着他的领子告诉他,如果因为他漏接球导致输了比赛,就当着全队的面把他扒光了扔进冷水池。” 他坏笑了一下,“在课堂上的话,你得给他找点他感兴趣的事情干。tyler懒懒散散,但他是个社交达人,在本地人脉很广。” “你是说……” “别让他查资料研究艺术,他查不明白。” austin给出自己的建议,“让他去搞社区调研。让他去跟街道办事处的大妈聊天,找滑板少年搭讪,和流浪汉闲谈,这些才是他的强项。至于你说的卷王姐……” austin顿了顿,看着温予安,眼神充满肯定与信赖, “wen,你要支棱起来。你不是一个做ppt的工具人。你的想法,关于光与影相互映照、融合,我听不懂,不过我知道一定很厉害。别让那个卷发妞把你的光彩遮盖了。” 温予安怔怔地看着他。 餐厅暖橘的灯光下,austin挥舞着拳头给温予安鼓劲:“别管那些阻挡你的人,横冲直撞、一往无前就好。” “你也赞同我的想法?” “当然。” austin看着温予安睁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的模样,不由心下一软,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伸到半空中忽而停住,稍顿几秒,轻轻地落回桌面。 他笃定道,“我可是你的室友,无条件站在你这边。tyler和sarah是谁?我和他们不熟。” 温予安忍不住展颜笑了,嘴角弯起很浅淡的弧度。 “谢谢你的建议,coach austin(奥斯汀教练)。” “不客气,队员wen。咨询费就用这顿炒饭抵扣了。” austin咧嘴笑,拿起勺子刮掉盘底米粒,“可以再来一碗吗?我还在长身体,饿得快。” “好哦,蛋炒饭管够。”温予安拿起盘子,又给austin盛了一盘。 吃完饭,austin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让温予安去忙小组作业。 温予安领情,收拾了一下餐桌,回到房间,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分析。 sarah的钢铁解构概念听上去先锋个性,但温予安通过谷歌地图对街区现状进行分析,对使用人群进行初步归类,还用维基百科检索了街区历史上的变更。 第9章 越查越觉得在波士顿绿道此类休闲区域做尖锐、冷硬的装置是个灾难。这里大多是家庭成员散步,游客拍照的地方,游客或许会被前卫的概念吸引,去拍照打卡。可周末一家好几口,有多少人愿意在一堆生锈的工业钢铁旁边野餐、露营,让孩子在尖锐棱角旁跑来跑去? 应该有更合适的,两种群体都能兼容的公共艺术装置。 温予安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参考图例凝神思索,手中握着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时间一点点悄然流逝。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一点。 温予安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长吁一口气,初稿完成了,要怎么说服sarah呢,反驳她注定是件劳心劳神的事,还有很大的可能说服不了。 温予安皱眉思索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austin探进半个身子。他已经洗漱完,换了身灰色的睡衣,头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有股淡淡的甜橙香气,闻上去毫无攻击性。 “还没睡?” 他手里端着杯热牛奶,“我看你屋里灯还亮着。” “快了。” 温予安按按酸痛的脖子,“在想怎么说服卷王姐。” austin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温予安桌边。没有立刻离开,靠在书桌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温予安画完的草图,一组镜面反射,利用光影将周围的树木和行人融入其中的流动装置。 “这是你想做的设计?” austin指着草图问。 “嗯。目前还只是个想法,没定稿。” “好看。” austin给出最直白的评价,“看起来像无数在水面跃动的星星。我能感觉到生命的活力,不像废旧钢铁堆那么尖锐沉重。” austin偏过头,垂下眼帘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温予安。 狭小的卧室空间里,austin的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像一个豆荚里硕大的豆子,但他很注意分寸,始终保持着让另一个小豆子感到安全又亲近的距离。 “wen,你知道在橄榄球里,四分卫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austin突然问。 温予安有片刻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橄榄球上。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传球准?”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austin:“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温予安:“倒也不必……” 第9章 明镜照钢阵 固守为初心 “不。是信任自己的判断。” austin的声音落下来,缓缓地向温予安传授自己的心得体会,“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教练的战术不一定每次都对。所有人都是旁观者,当你手中拿着球,你就是决策者,下定决心,做好判断。哪怕所有人都冲你喊‘传球!传球!’的时候,你也得有信任自己的勇气,带球冲锋。”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没有丝毫停顿,把掌心覆在温予安的肩膀。 相接触的地方有体温透过衣服,触及肌肤,熨帖神经。让温予安回想起小时候学游泳时,被教练托着肚子漂浮在水面,让他在胡乱扑腾中找到依托。 眼下,他也被austin稳稳地托举着,逐渐理清杂乱的思绪。 “你的直觉没错,wen。这个方案比什么钢铁强一百倍。相信你自己。加油,我为你呐喊。” austin轻轻拍了两下,收回手,直起身子伸了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 “早点休息,我先去睡觉了,明天早上我还有训练。晚安,an。” 说完,austin转身往门口走,温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恍然从意识中抽离,连忙答复:“晚安,austin。” austin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温予安补充,“还有——” 转动门把的手停住,金发脑袋微微偏过来一点,露出小半边侧脸。 “真的很感谢你。” austin轻笑一声,挺起胸膛,愉悦地迈步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连带着暖烘烘的甜橙气味一同消失。 温予安端起还温热的牛奶,咕咚咕咚喝光,胃里暖暖的,给身体注入新的活力,困倦一扫而光。 他看向屏幕上的草图,新建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一行字: proposal b: the fluid mirror —— a reflection of urban rhythm (方案b:流动之镜——城市韵律的映射) —— 人在忙碌的时候,时间会变得稀薄,像一阵微风吹过,留不下什么痕迹。 转眼来到约定好的周二,早晨波士顿的天空呈现出不详的青灰色,暗暗沉沉地压在查尔斯河的上方。 温予安站在镜子前,整理衬衫领子。 对他来说这是一场西部牛仔决斗会。对手是全副武装,手持加特林的sarah,自己则是赤手空拳的战五渣。 从确定草图的那天夜晚起,温予安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proposal b:流动之镜方案里。泡图书馆成为了常态,他借阅了公共空间心理学,园林借景表现手法以及现代镜面材料等相关文献。还自学了一点光影渲染,让效果图看起来更有说服力,把自己的方案完善再完善一点。 说回今早,温予安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专业人士,特意选了一件硬质深蓝色偏商务风的衬衫,替换掉看起来像单纯高中生的连帽卫衣。 “wow,wen。你看上去像是要去国税局查账。” 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austin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他刚晨跑完回来,身上穿着灰色的运动t恤,汗水把布料浸湿了一块,勾勒出胸肌的形状。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温予安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是杯黑咖啡,“谢谢。” “加了两份浓缩。” austin喝了一口自己的,眼睛在温予安身上扫了一圈,“我知道你今天要去打仗,pk控制狂sarah,对吧?” “嗯。” 温予安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苦。 苦得人三魂升天七魄入地,不过确实让人倍清醒。 “我希望能把我的理念表述完整,不要被她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打成筛子。” austin看着温予安,突然伸手帮他把稍微有点歪的领口正了正。 运动完的身体很热,手指也带着烫人的温度,擦过温予安的脖颈时,他小小地打了个颤栗,迅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wen。” austin收回手,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予安,“看着我。” 温予安抬起头,落进那片由纯粹蓝色构成的深海里。 “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你现在是拿着球的人。如果sarah敢打断你,你可以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拍桌子也行。美国就是这样,彬彬有礼有时候会被当成软弱可欺。” “我知道了。” 温予安板起脸,握起拳头,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austin咧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如果实在顶不住,call我。我不懂公共艺术,去拿捏tyler还是不在话下,只要搞定了他,你就有了2:1的票数优势。” “你要来吗?” 温予安有些惊讶。 “我有课,在你们隔壁楼。” austin耸耸肩,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举着马克杯,“说不定路过能去蹭杯咖啡喝。” 温予安点点头:“好的。” —— whatsapp上发来的地点是学校中心的tatte bakery。这儿是网红打卡圣地,也是著名的学业修罗场。 推开玻璃门,甜甜的烘焙香气漫了出来,向路过的人兜售甜点,也贩卖着高浓度的焦虑。店里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macbook,三三两两围坐的人在谈论创业、融资、算法以及后现代主义。 温予安到的时候,sarah已经占领一张靠窗的圆桌子。她面前摆着ipad、笔记本、双色记号笔,还有一杯只喝了一口的抹茶拿铁。 tyler瘫在旁边的椅子上,顶着红色的头戴式耳机,往嘴里塞着大号牛角包,酥皮掉了半桌子的渣。 “你迟到了一分钟。” sarah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没等温予安坐下,先开火,“抱歉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们时间很紧,dr. russo下周四要看初稿。我昨晚又想了一下我的钢铁解构方案,我觉得我们需要更激进一点,才能……” sarah是典型的推土机人格,一脚油门,管你是什么土堆、小品、雕塑还是建筑,统统推平。 温予安抱着螳臂挡车的心,决定和她碰一碰。 “等等,sarah。”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把ipad放在桌上,打断她,“在讨论钢铁解构方案前,我想先展示一下我的想法。我们上次说好的,每个人都可以出自己的方案。” sarah很明显地皱眉,会议掌控者不喜欢被打断。她抱起手臂,用典型的白人精英式的问询目光从平光眼镜上沿射向温予安:“okay,wen。动作快点,五分钟可以吗?我们还有很多正事要谈。” 温予安连接上ipad,咳了一下,开始展示他的流动之镜。 “我不认为在这个社区放一堆生锈的钢铁是好主意。绿道是家庭和游客聚集的地方,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放松玩乐,需要的是互动、轻松、有趣,沉重的工业批判与场地调性不匹配。” 第10章 温予安划动屏幕,展示出完整的渲染图。 “我的方案是利用高低错落的镜面不锈钢装置,模拟水的流动。它会反射周围的树木、天空和行人。当人们走过时,他们的影子会融入环境。这个主题叫融合,在东方哲学里,可以称为上善若水,是指……” “喔噢。”一旁的tyler吃掉牛角包,摘下耳机,发出小声的赞叹,“看上去挺酷。” “cute.” 温予安还没说完,sarah冷冷地打断了他。cute不能直译为可爱,在她的语境里意味着幼稚和肤浅。 “wen,你的装置太软了。” sarah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像是商场门口的装饰品,毫无深度。我们是学生,不是景观设计师。dr. russo喜欢有张力的,哪怕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你的上善若水在这里行不通。我们需要冲突,需要伤痕叙事。” “可是,它确实是我想表达的……” 温予安试图反驳,“公共艺术首先要是公共的,如果为了所谓学术深度,让大众都感到不适,创作者的态度无疑是傲慢。” “大众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艺术家的责任就是告诉他们这是美的,然后他们去喜欢。” sarah强势地挥手,“tyler,你觉得呢?你是想要一个软绵绵的镜子,还是一个酷炫的钢铁废墟?” tyler被两道目光注视着,如同夜晚被车灯照懵的傻狍子,茫然地看看sarah,又看看温予安。 “uh……我觉得都行吧?” 他抹掉嘴角的面包屑,“只要不用我写太多字,我都ok。wen的装置确实很梦幻,不过sarah的听起来比较像能拿a的样子?毕竟评分的是dr. russo。” 温予安嘴巴徒劳地开开合合,像一个被剪断悬丝的提线木偶,四肢无力,浑身发冷,吐不出一个有用的字节。 sarah vs 温予安,二比一。 sarah露出得体的、胜利的微笑,总结道:“看吧。wen,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当下最重要的是为了分数考虑,课业评级才是最高优先级。你还是负责做背景调研、资料收集吧,至于你的什么镜子概念写两段话放在附录里,当做是备选方案吧。” 熟悉的无力感又从胃里涌了上来,喉咙发紧,像一团泡发的压缩毛巾潮湿地堵塞住,让人喘不上气。 不单单是因为方案被否决,还有被轻视的感觉。sarah甚至没有认真听完他的理念,直接套用二元对立的逻辑判了它死刑。在她眼里,温和等同于软弱,包容意味着平庸,只有尖锐的咆哮才是艺术。 温予安看着屏幕里花了好几天时间,无数精力渲染出的效果图,一面面镜子连缀成坠落人间的星海,此时看起来像摔落在地的碎片,无人拾掇。 反驳她啊,温予安。 第10章 友人援唇枪 明镜转坤舆 拍桌子啊,wen,告诉她你是对的。 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可是,声带被冻结,口腔里干涩,舌头抵着上颚,像一块软木头,连同手臂都背叛了他,无力地垂下。 眼前的sarah还在说话,吐出的词句一针一线,与记忆中的人影渐渐缝合。 温热、甜香的食物味道把冬日的tatte bakery和一栋位于南方的老式居民楼悄无声息地连通。 闷热的夏午,知了在窗外扯着嗓子拼命尖叫,一声盖过一声。 温予安乖乖地捧着碗,坐在桌前和爸妈吃饭。年幼的他还没学会察言观色,却早已从压抑的进餐气氛中嗅到不安。 滚沸的油锅只差一滴水,就能天翻地覆、翻腾炸裂。 然后那滴水落下了。 父亲随口一句话彻底点燃母亲,他们开始拌嘴,音量逐渐抬高,发展成歇斯底里地怒吼,话语变成刀子,互相投掷,毫不留情。 母亲攥住桌布猛地一掀,碗筷盆碟盛着热汤浊油,摔满一地。 年幼的温予安吓得发颤,茫然无措、缩手缩脚地站在原地,是他又做错什么了吗?还是他不够听话? 没人告知也没人带他逃离,只有黏腻的菜汤在地板上肆意流淌,蜿蜒着爬到他的脚边。 成年人毫无顾忌地撕开家的和睦表象,温予安被内里翻涌的腥红血肉吓得躲进自己房间的大衣柜。 黑暗里刺鼻的樟脑丸气味让人安心,厚重的冬被像个宽大的怀抱把他包裹。 温予安蜷缩成团,双眼紧闭,再捂住耳朵。 “别出声……他们就看不到我……” “只要我乖乖的,只要我听话,一切都会过去的……” “再快一点,再快点,只要长大就好了……” 温予安在漆黑的衣柜里,在樟脑丸味的棉被里,一遍一遍地哄着自己。 童年时期刻进骨子里的习得性无助,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在十二年后的今天,依然死死束缚着他,勒在他的脖颈上。 面对冲突,争吵,选择逃避,躲藏,等一切过去,再钻出来,慢慢自我消解就好了。 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的…… tatte bakery里无人在意的角落,温予安原本充盈的勇气,被人松开封口,迅速干瘪,他皱巴巴地沉默着,脸色惨白难看,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一颗心往看不见底的峡谷坠落。 tyler抖着腿,神游天外。 sarah见无人反对,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安排下一步推进要点时,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搭在tyler的椅背上。 “yo, tyler!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不用去练深蹲吗?”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随意、厚实,像凭空出现的一双手,稳稳地托住温予安坠落幽暗的心。 他猛地抬头。 austin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tyler身后。他穿着件深红色的校队卫衣,背着圆桶状运动包,整个人颇有体积感,让这张原本拥挤的桌子显得愈发局促。 “austin?” tyler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立刻切换成谄媚的笑脸,“队长!你也来喝咖啡?” “路过。” austin随口说道,视线越过tyler,精准地落在温予安身上。他看了一眼温予安紧绷的嘴角和桌上还没关掉的ipad屏幕。 austin没有立刻跟温予安说话,他转头看向sarah。 “hey,我见过你。” austin露出标志性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你是sarah,对吧?艺术系的优等生,我在校报上看过你的采访。” sarah显然也没料到会被校园风云人物搭讪,原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还略带着点羞涩:“oh,是的。你是austin,我看过你的橄榄球比赛,上个赛季的绝杀球非常精彩!” “谢谢你的称赞,那是团队的功劳。”austin拉开温予安旁边的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完全没有我是外人要客气一下的自觉,“艺术家们,你们在聊什么?看着很激烈的样子。带我一个呗,我也想陶冶一下艺术情操。” “我们在讨论小组作业。” sarah立刻坐直了身子,展示自己的领导能力和专业度,“关于绿道的公共艺术装置。我在跟wen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更先锋性的方案。” “先锋性的方案?” austin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温予安的ipad上,“你是说这个镜子吗?”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渲染图。 静态的图像似乎在流动,镜面扭曲着天空和树影,绵延在绿道弯折处,如同一段嵌入现实中的奇幻梦境。 “wow.” austin发出夸张的感叹,像第一次见到一样,然后转头看向tyler,“bro,你看到这个了吗?” tyler一脸懵逼:“啊?看到了啊。” “你是不是傻?” austin伸手轻拍了他一巴掌,“你想想,如果在绿道上放这样的装置艺术,加上光影效果。等到周末,会有多少妹子去自拍?ins网红会疯狂打卡。这玩意绝对会成为波士顿的新地标。” tyler大脑短路被接通,“噢”地一声开窍:“wait……你是说,像芝加哥大豆子一样?” “bingo!” austin打了个响指,“你想想,这么迷离梦幻的场景多么适合网红出片,再加上网络传播肯定能吸引很多人,至于这个……” austin伸手戳了戳sarah的效果图,“虽然也是艺术,但是……如果我们在绿道竖一堆锈迹斑斑的钢架,谁会去跟它合影?不如直接去汽车报废回收点,那里更大、更壮观。” sarah腾地站起身,脸色变得愠怒,为自己作品辩护:“这是工业解构!是对消费主义的深刻批判!不是什么普通的废铁堆!你懂不懂其中的隐喻……” “okay,okay。” austin双手交错在脑后,仰靠着椅背,一脸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对sarah抛出的专业名词毫不在意,继续输出,“sarah,请冷静。我没记错的话,公共艺术这门课的评分标准里,有一项叫做社区参与度,评分占比很高,对吧?” sarah愣住,没有开口。 austin身体前倾,气场外放,不怒自威,现在他是这场争论的主控人。 “你看,我艺术领域懂得没你多,但我更懂大众喜好。比如橄榄球比赛,你能让啦啦队跳一整场吗?球迷会骂死你。不能为了一小部分而舍弃掉一大部分受众。” 第11章 austin转过头,看着温予安,言辞恳切地说, “wen刚才说的理念就很好,他说镜子是流动,是包容,比批判性的,受众要高多了。让大家愿意靠近,愿意把自己的影子和装置交互,才能称作公共艺术。高受众才能引发大面积传播,受众太窄,只会在小圈子自说自话,很快没有声音。如果追求小众,dr. russo老太太直接让你们在学院里做就好,何必选择绿道呢。”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tyler和sarah都陷入思索。 sarah下意识地抿紧唇,脑中进行飞快地计算、评估: 流动之镜方案确实是更符合大众审美的装置艺术。如austin所说,易于传播,易于被各类人群接受。在公共艺术项目中有明显的优势,能收割一波正面的社区反馈和社交媒体曝光。 自己的锈迹钢铁架构风险太高,隐约超过了可能带来的最大收益。dr. russo或许会欣赏尖锐的批判性,但它落地的可能性远远比不上流动之镜…… sarah正思索着,一旁的tyler看看austin,又看看温予安,拿定主意,果断倒戈:“我觉得队长说得对,镜子确实挺有趣。而且我也不想去搬废铁,那可是庞大的工作量,我还要参加校队训练呢。” 局势瞬间逆转。 温予安 vs sarah,二比一。 sarah咬着嘴唇内的软肉,看着摆出我只是随便说说姿态的austin,以及队长说啥就是啥的tyler。 她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温予安,这位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位黄皮肤的亚洲男生,眼神中更是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局面已经翻转,少数服从多数。 再固执己见毫无意义,只会让三人小组撕裂,她是组长,是统筹者,众心所向,利益最大化才是最明智的决定,非得在这种情况下辩来辩去,争个高低,未免显得人太过愚蠢。 “……好吧。” sarah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合上笔记本,将思忖后的想法说出,“我们是一个团队。你们两个都坚持的话,那就定下流动之镜是最终方案。” 她话锋一转,重新展现小组领导者的姿态:“接下来,要试着把镜子的概念做得深一点。wen,你负责出具体的渲染细节图,要有材质说明和光影逻辑,下周一之前,我们试着能不能用3d打印制作出一个微缩效果模型。tyler,你负责社区初期调研和模型材料横向对比,至少提供三份材料详细对比数据报告。” “没问题。” 温予安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口,“我会做好的。” tyler也举起手,应声:“收到。” “wow。那么,恭喜你们意见达成一致。” austin站起身,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拍拍自己的包,“我就不打扰你们艺术家茶话会了。哦,对了,tyler。别忘记明天的训练,你要是再迟到,我让你绕着操场跑二十圈。” 第11章 仗义撑腰来 爆辣试胆魂 “好的,队长!” tyler举起的手直接拐个弯,并拢两指抵在额角,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austin装作不经意,右手在温予安肩膀轻轻一放,又很快移开:“期待你的想法落地的那天,wen。” 说完,大跨步走出tatte bakery。 敲定完几个节点,碰头会很快结束,温予安收拾好东西离开。 门外冷风一吹,温予安发现单薄的衬衫完全无法保暖,冻得人瑟瑟发抖。 “hey,prince(王子)。我有这个荣幸载你一程吗?” 街边的泊车位,停着熟悉的黑色牧马人。车窗降下,露出austin带着墨镜,勾起嘴角的脸。 “来了。” 温予安没矫情,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钻进暖融融的副驾驶位。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暖气开得足。 “你怎么没走?” 温予安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他。 “等你啊。” austin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仪表盘上,“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咖啡厅。万一sarah气急败坏,咬你一口怎么办?” 温予安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你别这么说,sarah她只是控制欲强了点,又不是狂犬病。” 车子启动,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掠去。 车厢里有片刻安静,温予安乘着换歌的空档说了声:“谢谢。” “哦,谢我什么?”austin明知故问。 “谢你……帮我说话。还有……”话的后半句温予安没有说出口,有点难为情。 ——还有给躲在柜子里的小孩,一点点推开门的勇气。 “我实话实说而已。” austin没有追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一下温予安放在身侧的手,很快松开,“手怎么这么冷,还好我来接你,不然要被冻感冒了。” 相触即离的余温顽固地留在手背上,酥酥麻麻的,沿着神经往上走,攀升至大脑,让人晕陶陶。 温予安把手缩进袖口里,没出声。 “wen,你要知道,” austin说话的声音混杂在爵士乐的背景音里,音色显得特别温柔,“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做出的作品,干嘛要还没展示在公众面前,就被塞进回收站,sarah也不过是猜中了几次教授的口味,不代表她永远是对的。没准教授尝过后也喜欢你做的这道菜呢,反正……” 他瞥了温予安一眼,“我很喜欢,你的方案。” 温予安偏过头去,看向窗外,让人看不清脸色,只看见被暖气烘得发红的耳廓。 “其实……” 温予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我当时真的有点怕。我怕想法不够激进,在教授那里评不到a级。” “想法可以不激进,姿态要激进一点。” austin随口说,给温予安传授秘诀,“你要告诉他们,让他们闭嘴,然后听你的。今天只是个开始。wen,美国的生存之道,第一课就是足够大声。不论对错,在人群里发出声音,才会有人被你吸引,去拥护你,帮助你。” “也包括你吗?” 温予安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地想这句话问得太不合时宜,像是在一段还没确定下来的关系里,提前索求。 austin愣怔片刻,蓝色眼睛里闪烁着指示灯的微光。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漫长的红灯前。 austin转过头,身体向温予安倾斜过去,发丝快要碰到温予安的发丝。 “这不是帮。” austin盯着温予安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在为你撑腰,或者说给你撑着翅膀。以后不管是谁,sarah也好,其他某个人也好,你放心大胆往前飞,我在你身后帮你支棱着翅膀。” “为什么?” 温予安下意识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坦然地接受austin给他的无所求的好的答案,“为什么要……” “嗯?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 austin在等红灯的时间里思索着,“我记得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为兄弟两肋插刀’,或者我仅仅是不想看到我的angel折断翅膀啊。” 后方的车按响了催促的喇叭。 austin坐回驾驶位,一脚油门,汽车往前驶出。 温予安没说话,坐在austin的车里,挡风玻璃外的街景源源不断地朝他扑来。 他还在思索,困在一个标准答案中彷徨。 事实上,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死板的答案。本能会比思维更快得催动躯体,类似最原始的草履虫天生懂得趋利避害。一如当下,想要靠近,想为其撑腰是自然而然的本能,比任何答案都先行一步。 “wen,”austin开口,把若有若无的暧昧揭过去,引导温予安去想其他的事情,“为了庆祝我们赢得小小的胜利,今晚我想要吃那个糖醋排骨,可以全糖吗?不要加醋,让我们放纵一次。” 温予安露出一个拿你没办法的笑:“会变胖的,四分卫。” “没事,区区几块肉都不够我一次训练消耗。” “……那你开心就好。” 普普通通的波士顿,普普通通的一天,温予安和austin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餐食安排,两个从肤色、语言到成长环境都迥异的人,慢慢构筑出家的轮廓。 一座房子,一盏灯,两个人,填充食物的香气,萌生出一点点安稳的情意。 —— 后面的日子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温予安一头扎进小组作业,查阅资料,核算数据,比对材料;austin则天天忙着训练,训练,训练。 austin是校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兼队长,温予安和他逐渐熟稔后,才知晓明星球员的日常也是非常单调枯燥。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季训练赛,球队教练加大了训练强度,austin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问他话,能给你回个单词已经是极限了。 温予安看他这么忙,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有一点点私心,抽空给他做了好几顿训练餐。 烹饪简单,水煮一切就好。 低盐低糖低油,水洗生菜、水煮西蓝花、水煮鸡胸肉、水煮牛肉、水煮虾仁、水煮鸡蛋去掉蛋黄。 温予安熬夜计算流动之镜的数据,熬得有点上火,跟着austin吃了几天,清心败火。 第12章 健康是挺健康的,只是吃得人没什么活下去的欲望了。 第五天晚上,温予安的中国胃发出强烈抗议,它咆哮着吼:需要碳水,需要辣椒,需要油盐糖,需要吃完会愧疚,吃的时候非常满足的食物。 他一通翻箱倒柜,找到一包灵魂美食——加臭加辣版螺蛳粉。 烧水,下粉,加料包。 撕开酸笋包下锅的瞬间,霸道、浓郁,给人鼻子一拳的酸臭味被热气激发,迅速充盈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温予安穿着睡衣,脚踩拖鞋,哼着小曲,把腐竹、花生米一股脑倒进去,又加了一大勺炸好的油泼辣子,红亮亮地浮在米粉上,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完美,就是这个味儿。 温予安端起小锅,准备痛快嗦粉时,室友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austin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抓着手机,估计是准备拨打911。 “what the f**k! an! is the sewage pipe broken?(操!安!下水道炸了吗?)” 他捂着鼻子,蓝眼睛里写满了恐惧,脚上都没来得及穿鞋,视线在屋子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予安手里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锅上。 温予安淡定地回复他:“是食物。” “bullshit.(胡扯)” austin捏着鼻子,皱眉,对温予安的小锅指指点点,“什么食物是这种味道?闻起来像是泡在醋里发酵过二十天的死老鼠!” 温予安忽然发现austin还挺有修辞天赋。 “它叫螺蛳粉。” 温予安用筷子夹起一根米粉,晃了晃,“中国广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你不懂欣赏,是因为你还没有被它征服。” austin皱着眉,没有像一般白人那样转身逃跑。相反,他旺盛的好奇心又发作了。他凑近一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观摩什么危险的生化武器。 “它是什么味道?” “很辣。” 温予安警告道,“非常辣,会让你化身为黑龙,从嘴巴里喷火。” austin撇撇嘴,吹嘘:“我可是吃过墨西哥辣椒的人,你的辣椒能有多辣?” 估计是之前的辣椒干碟让austin对自己吃辣的水平有种错误的评估。 他指着锅,很有勇气地说:“给我来一点试试?” “你确定?” 温予安笑得不怀好意。 “来吧,来吧。” austin张开嘴,脖子前伸,像只等待投喂的鹈鹕。 哼哼。今天就让无知的小老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辣椒辣两头,吃的时候辣一次,去卫生间再辣一次。 温予安挑了一筷子吸满红油和汤汁的米粉,还顺带夹片酸笋,增加风味,一同塞进austin嘴里。 接下来,便是见证austin被辣椒暴打,丢盔弃甲,眼泪汪汪的时刻。 第一秒,他的表情是困惑不解,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眉头微拧。 第三秒,他瞬间从脖子红到额头,整个人变得红温。 第五秒,他的蓝眼睛里泛出水光,可怜巴巴。 第八秒,他开始剧烈咳嗽,撕心裂肺,锤着胸口,差点把肺咳出来。 温予安早就贴心的为austin准备了冰牛奶。 “给,解药。” 一米九的壮汉抱着家庭装牛奶狂灌,一边咕噜咕噜一边吐舌头,嘶哈嘶哈个不停。 温予安拍桌狂笑,乐不可支。 austin喝完半桶牛奶,瘫坐椅子上,喘着粗气。他的嘴唇被辣得通红,轻微肿起,眼角还挂着生理性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温予安憋住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你……你要谋杀我。” austin颤抖着手,指向温予安,声音沙哑地控诉。 “别胡说,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要吃的,我警告过你。”温予安撇清关系,不接他的锅。 austin擦了擦嘴角,盯着还在冒热气的螺蛳粉。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升腾出探究新大陆的欲_望。 第12章 一吻乱心神 迷梦长欲菇 “尝起来很槽糕。” 他抽动着鼻子,下了结论,片刻眉头松动几分,又说,“不过……回味一下,又没有那么糟糕。”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口。” austin又把头伸过来,“刚才太刺激了,没尝出味道。” 这人难道是抖麦当劳吗? “好了,好了,给你。” 温予安应允,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拨了一点粉,加上腐竹、炸蛋和酸笋。 看见austin接过碗,捞起粉要往嘴里塞,忙开口道:“哎,等等……” 温予安从冰箱里拿出寡淡无味的训练餐,递给austin,建议他搭配着吃。 “第一次别吃这么辣,吃点鸡胸肉中和一下。” austin听了,一口裹满红油的米粉,一口干柴的水煮鸡胸肉,嚼得有滋有味。 等austin用餐完毕,温予安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样?这位先生,对本店招牌菜有何评价?” austin鼻尖沁出点细汗,红肿着嘴,啜饮牛奶:“中餐都是这么暴力吗?” 温予安哈哈大笑:“没有啦,只有少数地区,例如四川、重庆、湖南、贵州、江西比较暴力,其他地方还是挺温和。”他眼里露出狡黠的笑,身后一条狐狸尾巴都要藏不住了,“哦,对了,我推荐你有机会试一试,北京的豆汁、贵州的折耳根,都是很好吃的特色美食。” austin看出温予安满肚子坏心思,心下了然,没去点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有机会去中国一定品尝。 收拾完厨房,散去味道。温予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抓耳挠腮。 流动之镜弄得差不多了,另一门《文艺复兴时期的世俗化倾向》的课后作业又进入瓶颈期,短短千字,温予安写了删,删了写,一直没有新进展。 相比之下,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就要惬意多了。 完成训练的austin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戴着降噪耳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两条大长腿摊开前伸,手里拿着个手柄在打《死亡搁浅2》。 客厅没开主灯,电视机屏幕的蓝光幽幽流动,偶尔会有几声他操作角色战斗时按动手柄的咔哒声,显得夜晚更加静谧。 温予安写得心烦意乱,活动活动腿脚,不小心踢到austin后背。 austin没回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操作着屏幕里的角色躲进避雨亭。 温予安伸手,轻轻敲了敲他耳机外壳。 austin摘下耳机,看向他:“怎么了?an。” “没事,想问问你为什么不去房间里打游戏?或者要我回房间里,把客厅让给你吗?” “不要。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在客厅,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多好。” 他扭过头,操作着角色继续在荒原上跋涉,“而且,你的腿靠起来很舒服,高度正好。” 温予安:“……” 好家伙,原来是把自己的腿当靠垫了?! 温予安想把腿收回来,盘坐在沙发上。austin似乎预判了他的动作,往后一仰,把整个背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温予安的小腿上。沉甸甸的,热烘烘的。 “别动,an,这一局很关键。如果我死了,货物就送不到目的地,白跑一趟。” 温予安叹了口气,放弃挣扎。心想:算了,有个超大尺寸的暖脚宝也不错。 温予安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盯着字符后面跳动的光标,强迫自己继续写。但他发现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下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austin毛茸茸的金发脑袋,还有卫衣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 austin的皮肤很白,脖颈修长,附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浅色绒毛。随着他打游戏的动作,颈部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放松。 温予安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手有点痒。 他想摸一下金色的脑袋。看起来蓬松又柔软,手感应该很不错,像表姐家里养的大金毛。 温予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即将碰到austin几缕翘起的头发的时候—— “yes!!” austin突然把手柄一扔,刷地扭过身。 温予安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差点戳到austin额头。 “赢了!” austin兴奋地仰起脸看向温予安,蓝眼睛闪烁跃动的光,向他分享胜利的喜悦,“我击杀了boss!最后一枪真是神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温予安坐在沙发上,austin坐在地毯上,半仰着头。 温予安的手还悬在他的额前,手指顿在半空中,就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抚摸。 austin愣住,从兴奋中平静下来,视线落在温予安悬着的手上,然后沿着手背、手臂,一路往上,穿过变动的光影,对上他有些慌乱的眼睛。 电视机微弱的蓝光从正前方映过来,让austin的脸部轮廓更加分明,他翘起的嘴角逐渐收敛,悬浮游动的情绪沉淀下来,好像有谁在此刻按下时间停滞的按钮,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悄生长。 “你想摸摸吗?” austin轻声问。 第13章 “啊?那什么……我……我看你头上有个虫子,准备帮你拿掉。哦,它已经飞走了。” 温予安事后找补,拙劣地撒谎,想要把手收回来。 但austin比他更快。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温予安的手腕。 austin的手掌宽大干燥,指腹处有薄茧。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把温予安的手拉下来,没有放开,牵引着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侧脸上。 温予安感知到掌心下的皮肤,是austin温热的体温,还有轻微的胡茬刺痒感。 温予安快要忘记怎么呼吸了。 “没有虫子,an。” austin深深地凝视着温予安,眼神直白袒露,专注得让人无处可逃,“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房间里,只有你和我。” austin偏过头,嘴唇轻轻地、羽毛般地蹭过温予安掌心的软肉。 似乎是一个极其真挚、又极其隐晦的吻。 是吻吗? 温予安无法分辨。 湿润的唇瓣摩挲过皮肤,温热的呼吸喷吐在摊开的掌纹,像一条微弱的溪流连接进河道,沿着经脉奔涌汇聚,最终撞入胸膛,拍打礁石,激起蓝色的海浪,扑通、扑通地回响。 不大的客厅仿佛静默在水中,一切声音都隔离了。只有两个人,两颗心,在幽暗的海水里,扑通、扑通地,共振跳动着。 “你可以摸。” austin嘴唇翕动,诱哄着,像是伊甸园里引诱亚当和夏娃吃下苹果的蛇,“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是对我。” 温予安看着他,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想抽回手,但身体比思维更诚实,一动不动地与austin的脸颊紧紧相贴。 此刻,温予安如果索求一个吻,那他必然可以得到一个吻,甚至可以得到更多,austin能给予的一切。 可惜他没有。 温予安的思绪陷入austin给予的坦诚里,觉得被爱的同时,又煞风景地冒出许多零碎、世俗的念头: ——刚刚晚餐吃了螺蛳粉,还没有刷牙…… ——自己……真的喜欢austin吗?心跳是源于心动吗? ——austin,他喜欢我吗? ——如果会有第一个吻,至少要在自己正式告白之后吧…… 纷杂的念头如同茂密的海藻,缠绕温予安的四肢,让他无法肆意地遵循本能去遨游。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听起来有点抖。 “……你的胡茬,”他说,“扎到我了。” austin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温予安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外。 “噗。” 随即,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顺着温予安的小腿传上来,像是深潜的人冒出一串上浮的气泡。 也是这一声轻笑,打破近乎凝滞的暧昧氛围,时间重新流动,冰箱压缩机嗡嗡声,窗外的风声,游戏运行的背景音乐,统统回到这个世界。 austin松开手,就着伏在温予安腿上的姿势,拿漾着温柔爱意的湛蓝眼睛仰望着他。 “抱歉,an。”austin的声音轻快而明亮,“最近几天太忙了,没有好好刮胡子,等明天刮干净了,再给你摸,好不好?” “去去去,我才不要,我要去睡觉了!”温予安脑袋往外噗噗噗地冒着热气,手脚并用地挣脱austin,抱着笔记本电脑,很是着急忙慌地逃回房间。 留austin一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爽朗大笑。 —— 温予安心绪不宁的时候会选择读书。 学校图书馆几乎成了他的第二个住处,专业上的书、非专业的书、艰深晦涩的理论文本、通俗易懂的畅销读物,他来者不拒。阅读会让心沉淀下来,让纷扰的情思落回河床,把安定秩序交还自我。 直到他读到《梦的引申》中写:「梦境是潜意识溢出的湖泊。它无法杜撰,因而更加直白显露真实的自我。」 当天夜里,温予安坠入一个水汽弥漫的梦境,他忘记梦的开端,只记得无处不在的的潮湿。 像是南方漫长的梅雨季里晾不干的墙壁,空气中有微苦的霉味,湿哒哒地滋生着蘑菇。 混沌的灰暗中,看不见具体的景象,只能用触觉感知周围。 他摸到一丛又一丛,圆润的、湿滑的蘑菇,带着温热的人体体温,菌盖膨大胀裂,分化成一只干燥,带薄茧的手。 那只手掌握住温予安的手。 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尾椎上,沿着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摸,路过凹陷的腰窝,路过腰背,路过起伏的蝴蝶骨,最后虚虚地掐在他后颈上。 像是捏住一只猫的后颈皮,温予安便乖乖地垂手垂脚,任人提拎着,喉间不自知地发出一些软软地哼唧声。 【作者有话说】 少年情动,梦中显现。 其实第一次见面,温予安梦见austin,已经产生懵懂的好感了。 只是,那时他还不自知。 austin自知。 所以,austin在维持和温予安亲密关系的前提下,给他留足退缩的空间。 第13章 蜚语乱塑人 心火灼心魂 手牵引着他,往下落。 落在一个宽阔饱满的胸膛上,梦里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掌心下的皮肤乖顺地陷进温予安的指缝,紧实的肌肉起伏,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他。 温予安满心欢喜地转着圈,来来回回地蹭。 他从未如此欣喜过,看不见的吻落在他的身上,温热、柔软,撩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吻从他额头如水滴般下滑,淌过鼻梁,稍稍停留在唇角,沿着颈线往下走,吮吸喉结,滋润锁骨,把胸口亲得潮湿,淤积在腹部,汇成一眼热泉,软软滑滑地将他包裹。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austin的声音或远或近地呼唤着他,是下堕的诱惑,是无垢的恩赐。 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温予安展开手臂,用尽力气去回抱,他想要更多,他贪得无厌,他是无法被填满的深谷。他想要爱,他想要欢愉,他想要难忘的疼,他想要亦痛亦欢的刑罚来证明一切的真实,证明不是自己的痴想。 我想要的,都给我吧。 灰色的雾霭被风吹散,从他眼前退去,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将他溺毙的蔚蓝。 真美啊……想永远停留在这里。 下一秒,尖锐的声音扎进耳朵里。 “温予安,别让自己掉进去!” 梦里的他在对自己尖声啸叫。 温予安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切开一道冷白色的狭长口子,像一扇窄窄的,通往梦境的门。 温予安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被子踢到了一边,睡衣后面已经被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背上,和梦里潮潮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空空如也,只有交错密布的掌纹清晰可见。可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不是幻觉,他能感觉到。 “疯了,真是疯了……” 温予安痛苦地呻_吟一声,用手臂挡住眼睛。 怎么可以梦到和室友翻云又覆雨,一遍又一遍呢! 怎么可以直接越过亲亲,进入深度液体交换,黏膜摩擦状态呢! 要人命了,我还是找中医抓副清心静气的药调理调理吧。 没等他从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中缓过神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弹出消息框,来自sarah,温予安给sarah名字后备注的红色感叹号异常醒目。 “wen! 别迟到了!数字化制造实验室的机器我只预约到了早上九点至十二点!如果我们不能把模型打印出来,下周一的展示我们只能拿着你的ipad去给dr. russo看空气了!” 红色的感叹号化作棒球棍无情地砸碎旖旎的梦境。 温予安瞥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 他不得不把自己从床上挖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刷牙洗脸。 温予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双目无神,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好家伙,都怀疑是不是梦里的austin吸了自己的阳气,不然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 温予安掬了一捧冷水,拍拍脸。 醒醒!别管什么弯的直的,春_梦还是小郎君,只有gpa才是真的。 温予安背上书包,冲出家门。 设计学院大楼在周五的早晨格外空旷。 地下的数字化制造实验室则是另一番景象。充斥着机器运作的嗡嗡声,树脂固化时的刺鼻气味,以及幽魂一般四处飘荡的学生身上散发出的特有的deadline临近的死味。 温予安赶到时,sarah站在一台大型工业级3d打印机前,抱着手臂,脸色铁青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副恨不得亲自上手制作的架势。 tyler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手里握着一把卡尺,瞳光涣散,显然也是被sarah从被窝里挖了出来,灵魂还没完全上线。 “早上好,大家。” 温予安放下背包,坐到一旁,等候指令。 第14章 “早安,wen。” sarah简短地招呼了声,指着屏幕,“好消息是,你那个流动之镜的曲面建模没有报错。坏消息是,为了达到你模拟的镜面效果,我们需要用光敏树脂打印,然后进行极其繁琐的手工打磨和喷漆。”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温予安从包里拿出事先采买好的砂纸和抛光膏,“打磨交给我。” “我也能帮忙打磨!” tyler终于从困倦中缓过神,举起手,“不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我最擅长了。” 机器开始工作,喷头在淡蓝色的光线中快速移动,将一层层液态树脂固化成型。单调又富有节奏感的“滋——滋——”声,莫名地具有安神效果,稍微平复了温予安内心的躁动。 等待打印的过程漫长且无聊。 sarah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去隔壁实验室借喷漆枪,tyler见没什么事做,也溜出去买咖啡续命。 温予安独自留在机器旁守着。 “嘿,借过一下。” 后方传来带着非常浓重口音的声音。 温予安微微侧头,瞥见几个拿建筑模型板的学生挤在一起。看他们忙碌的样子,应该是建筑系的学长在赶小组作业。 其中一个留着满头脏辫的非裔男,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的亚裔男闲聊。 因为只隔了一个操作台,他们聊天内容温予安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那件事是真的吗?” 脏辫男一边调试激光切割机,一边扯了个话题。 嗯?有八卦! 温予安往后挪了挪,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哪个?关于austin的?”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语带讥讽地说,“拜托,关于他的事能写好几本新《圣经》。你说的是哪一个版本?” 听到austin的名字,温予安整理砂纸的手一顿,全身心地分辨着两人说出的每一个单词。 “就是上周那个停课的助教啊。” 脏辫男生压低了声音,不过在这个除了机器轻微轰鸣外,没有其他人声的实验室里,依然清晰可闻,“有人说是austin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把那个助教搞走了。据说是因为助教给了他作业一个c-的成绩。” “呵!” 眼镜男生发出嗤笑,“你也信?那个助教是因为性_骚扰女学生被举报了好吗?不过也是,毕竟富二代明星四分卫仗势欺人比烂大街的性_骚扰有噱头得多。” “但是austin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切板子、满脸雀斑的拉丁裔男生突然插嘴,话语中有明显的厌恶,“我女朋友是拉拉队成员。她说austin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从来不固定女朋友,每个周末的派对之后,随便和一个看顺眼的春风一度。典型的white trash(白垃圾)作风,仗着脸和有点肌肉就在校园里胡作非为。” 温予安抿紧唇,心里噌地燃起一簇小火苗。 私生活混乱?说的是austin吗? 他脑中闪过与austin相处的点滴时光,有按时回家的,有早出晚归的,有接他一起回家的,从来没有带别人回家过夜的时候。和austin一起肩并肩窝在沙发上看橄榄球比赛时,也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过陌生的香水味,只有温予安熟悉的温暖甜橙味。 所谓春风一度桃色绯闻,难道是在平行时空发生的吗? “是啊是啊,据说他脾气也很暴躁。” 脏辫男继续八卦,“有人在更衣室听到他跟教练对吼,还摔了柜子。啧,他也就在球场上有点用,以后出了学校估计是个暴力狂恐怖分子,指不定哪天就拿枪到处射杀泄愤。” “得了吧,他可是ncaa(美国大学体育协会)造出来的神。” 眼镜男生冷冷地总结,“学校需要他卖门票提高收益,校友会需要他赢球来满足虚荣心。他是个被精心包装好的商品,等到哪天他膝盖废了,或者输掉一场关键比赛,你看现在这帮捧他捧到天上去的人,会不会第一个冲上去把他踩在脚下,估计还要吐几口吐沫,发推特嘲讽。” “哈哈哈,听说球队教练对他要求高得变态。要是今年拿不到前三,估计他那个信托基金都要被停了。” “等着吧,早晚的事!”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换了话题,又开始聊起明天酒吧有情侣接吻打折的活动。 温予安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像被人劈头盖脸地泼一盆冷水。 可他心里有火在烧。 这是第二次从别人嘴里听到austin是什么样。第一次是听kevin说的,那时候他和austin还不熟,基本也符合他对austin初印象——有点小毛病,但不妨碍他是个有原则的好人。 如今是第二次,他已经对austin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人当然有很多面。可是三分熟的牛排,雪地的拥抱,深夜的牛奶,甜品店的支持,贴在掌心的脸颊都是他和austin共同经历的生活片段,全都是真的,是他所见所触所感,是构成austin的一部分,是做不得假的。 嚣张跋扈、滥交暴力、被宠坏的特权阶级…… 原来可以如此随意地把捏造的负面标签贴在名为austin的石膏像上,让其暴露在大众眼中的是一个色彩俗艳、奇形怪状、不人不鬼的东西。 第14章 冷语立铮骨 春信引春潮 眼镜男说对了一半,austin是被人造出来的“神”,由聚光灯、流量,无数双攒动的眼睛日日夜夜凝视,灌注成一个用于消费的幻象。 那么另一半,属于austin“人”的一半呢?属于他作为运动员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呢?咬牙默默承受的病痛呢?必须要咽下的冷言冷语呢? 温予安突然觉得很荒谬,很难过。 austin如同活在一个楚门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其品头论足,所有人都在消费austin。赞美是消费,诋毁也是消费。 只有他,怒火在烧。 温予安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去拿打印好的模型底座。 经过那群人身边时,温予安停下了脚步。 他是个害怕争吵,也不愿挑起事端的人,曳尾于涂中是他的生存信条。 但今天,情感先于理性,促使着他开口: “实验室里请保持安静,你们已经打扰到其他人了。另外,背后说别人坏话,只会显得自己卑劣。” 几人愣住,没料到在角落里沉默干活的亚洲男生会突然发难。 温予安说完,忽视他们欲言又止的表情,抱着模型底座,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子。 回到机器旁,温予安才察觉心跳快得吓人。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栗,是肾上腺素飙升后躯体不受控制,与害怕无关。 事后想一想,他的做法根本就是扬汤止沸,依然会有很多人躲在角落里说austin坏话,编排他。甚至,这几人出了实验室,可能就继续说austin。 刚刚太不理智,太不“温予安”了。 不过—— who cares about that(谁在乎那些)? 至少,不可以当着他的面说austin坏话。 —— 紧赶慢赶临近中午十二点,才把所有的部件打印完成。 sarah、tyler和温予安围坐在实验室的打磨台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开始进行最枯燥的后处理工作。 空气中漂浮着打磨产生的细微粉尘,其他人都去吃午餐了,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wow,wen。” tyler一边用砂纸打磨着树脂块,一边凑近道,“我听说你出了个大风头呢,才入学的小学弟把几个学长训得脸都绿了。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 温予安满头黑线,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他算是领教了。 讨厌austin的人很多,喜欢austin的人同样很多,上午实验室发生的事已经火速传开,连外出的sarah和tyler都知道,有个亚洲小学弟是austin脑残粉,在实验室里冷傲退黑子,表明态度不怕事! 温予安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声音闷在口罩里,“我实话实说而已,我不喜欢听人恶意诋毁。” “不管怎么说,干得漂亮,bro!” tyler吹了一声口哨,“austin要是知道你这么挺身而出维护他,估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sarah忙里偷闲地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没停:“austin哪里来的尾巴可以翘?虽然我也讨厌那些只会嚼舌根的蠢货,但wen,你要小心。和austin这种校园明星扯上关系,舆论非议会很麻烦。你今天帮他说话,明天可能就会传,你是他的亚裔新欢。” 嗯?新欢? 温予安的手顿了几秒,有点想问austin的“旧爱”是谁,不过没好意思问出口,继续打磨材料说:“好的,sarah,我会注意的。” 时间很快流逝,出去吃饭的学生又回到实验室,他们三人不再闲谈,专心致志忙着手上的工作。 最后一遍抛光膏均匀地涂抹擦拭干净,流动之镜的模型才算完成。 整个组件模型大约有半米长,由几十个高低错落、形态各异的镜面柱体组成。实验室顶灯投下白光,落在经过精密计算曲率的表面,反射出周围扭曲流动的光影。 当你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你会看到无数个破碎的、异形的自己,分割成碎片融入周围的环境中。 第15章 “perfect!” sarah摘下护目镜,毫不吝啬地称赞,“效果真棒,dr. russo一定会为它折服,看看这流动感,这种不确定性……wen,是你想要的成品吗?” sarah用指甲戳了戳温予安,让他发表看法。 温予安静静地注视着亲手制成的装置。 在扭曲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戴着口罩的脸,看到sarah妆容精致的眉眼,看到tyler哈哈傻笑的表情,还有走来围观议论纷纷的学生们的倒影。 周遭的一切都在镜子里变得模糊不清,真假难辨。 恍惚间,温予安似乎看见austin的脸,蔚蓝澄澈的眼眸,犹如一面通透的镜子,映照出众生百态,有人照出英雄,有人窥见恶霸,有人渴求欲_望,有人滋生忌恨。 温予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模型冰冷光滑的表面。 心里徘徊着迷惘和惶恐。 他也在渴求,他向austin渴求欲_望,希望被赐予欢愉。 请问,我索求的是对的吗? 镜子里的眼睛没有给出答案,温予安只能自己跌跌撞撞地去寻找答案。 “走吧。” 温予安收拾好工具,把模型小心翼翼地放进防震箱里,“我们去给它拍组照片,最好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走出实验室,屋外的阳光映照着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三人找了块合适的场地,组装好模型。温予安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流动之镜的照片,发给此时应该在球场上被教练折磨的人。 没有附带任何文字说明,仅有一张光影流转、熠熠生辉的图片。 几分钟后,手机传来震动,austin回复消息。 点开手机短信,弹出一张austin在更衣室对镜自拍的照片。 照片里austin金发汗湿成一缕一缕,他嘴里咬着t恤下摆,露出整块线条分明的腹肌和大片胸肌,剧烈运动后的躯体肌肉充血,饱满紧绷,沁出汗水的皮肤被室内灯照出蜜色光泽,雄性荷尔蒙爆棚,像是故意为了招蜂引蝶。 随后,austin发来一段文字: 「我想你了,也可能只是我饿了。今晚,吃什么?」 啊啊——! 温予安心中发出两声土拨鼠尖叫,脸颊发烫,梦里缥缈无依的躯体有了现实的落脚点。胸口像被塞了一个破了的羽毛枕,数不清的绒毛四处乱飞,撩拨得他躁痒难耐,他恨不得扑进austin怀里,大蹭特蹭,以解内里挠不到的痒。 温予安摸了摸手机里的austin,手指戳屏幕,长按保存。 心里的声音在说:我也想你了,非常非常想,想要抱抱你,想要亲亲你。 他垂下眼,在回复框里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发送:「晚餐吃酱烤猪肋排、海鲜意面、芙蓉鲜蔬汤。」 收起手机,温予安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让涌动的血液降温,面色恢复正常,然后大步追上sarah和tyler。 残雪日渐消融,泥土湿润,季节轮转,波士顿的春天要来了。 —— 波士顿进入泥泞季。 冬与春的交替没有循序渐进,它是两个阵营的拉锯战,你死我活,打得不可开交。 周六早晨,温予安被手机闹钟叫醒。 拉开窗帘,屋外前几日的积雪在骤然回升的气温里开始消解,白天融化,夜晚冻结,变成一坨一坨堆积在路边的黑灰色冰疙瘩,街边流淌着混合了融雪剂、泥土和枯叶的脏水。 本地人叫它“slush season(泥泞季)”,是春与冬之间混沌难分的季节。 地上泥泞,不关天上的事。阳光自顾自的好得惊人。 天空呈现出被洗刷过的,高饱和度的湛蓝,风中不再是要杀人的冷意,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湿,像情人耳鬓厮磨的柔软吐息。 “wen,别一整天盯着电脑了。” austin倚着门框,竖起食指转着车钥匙,他换掉身上一贯的运动卫衣,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深黑色的呢子大衣,一条西裤包裹得双腿结实笔直。 今日着装让他从白皮体育生变成了英伦贵公子。 “下周一才汇报,你的模型已经很完美了,ppt也改了八百遍了。” 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合上温予安的笔记本电脑,“你需要光合作用。再闷在屋里,你脑袋上都要长蘑菇了。” 温予安揉揉酸涩的眼睛,鼻腔里还残留着数字化制造实验室光敏树脂刺鼻的味道,让他脑袋晕沉沉的。 “我想把这一页的排版再改一改,字距不太……” “啊呀,排版这东西,改来改去,最后用的还是初版。” austin弯下腰,双手塞到温予安腋下,拔萝卜一样,把他整个人托举起来,“走吧,带你出去透透气。听说伊莎贝拉博物馆的花开了,错过花期可就要等到下一年了。” 温予安正在空中扑腾着双腿,听到去看花,呆愣住一瞬。 去博物馆看花?和austin一起?感觉……好像是约会哦。 如果是去运动酒吧,或者去芬威球场看红袜队比赛,还能说是好哥们间的团建活动。去逛以浪漫私密、精美庭院著称的博物馆,会不会太过于暧昧了。 看着austin期待的蓝眼睛,温予安大脑飞速运转,鬼使神差地做出一个违背本心的决定。 第15章 怯邀拉鸳侣 画壁含情丝 “好啊。” 温予安干巴巴地说,“听说kevin也在家,还有tyler,他之前还约我出去玩。正好人多热闹,我们可以一起去。” austin本来笑得开心,听到温予安说出另外两人的名字,脸上的笑要垮掉了,半晌,绷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kevin?” 他抬高眉毛,用一种牛嚼牡丹的口吻,“还有tyler?他们看得懂花吗?逛得明白博物馆吗?他们只会吃吃吃!” “没有关系啊,不是可以google吗?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嘛,顺便劳逸结合。哈哈哈。” 温予安不敢看他的眼睛,慌乱地抓起手机,“我这就给他们发消息。” austin盯着温予安看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放下,故作漫不经心地说:“行吧,只要你肯出门,我先去热车。” 他背过身,往门口走,不情不愿地嘟囔:“希望那两个家伙识趣点,今天都没空……” 半小时后,公寓楼下,牧马人车前。 kevin和tyler两个毫无眼力见的家伙,对这趟突如其来的出游感到无比兴奋。 非常热情、积极地响应了温予安的号召,像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yoo! austin, 听说你要带我们去接受艺术的熏陶?” kevin一屁股钻进后座,把自己摊开,“太棒了!我可以发个ins story,偶尔装一装文艺范儿。” tyler抱着一大袋不知从哪买来的芝士球,往嘴里塞,嘴唇沾了一圈橘红色粉末:“博物馆里能吃东西吗?什么?不能?!那我要在进门前把它干完。wen,你要来点尝尝吗?” 温予安原本想往后座钻,kevin已先他一步架起腿,占完剩下的位置。他拍了拍前面的副驾:“yuan,你去前面坐。我要补觉,昨晚和女朋友打游戏,玩太晚了。” 温予安:“……” 他硬着头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的暖风吹过车载香薰,与austin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调合成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息。 “系好安全带,小朋友们。” austin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个活宝,眼神冷冷,语气凉凉,“我们要出发了。” —— 车子驶入斯托罗车道。 眼前的快速路沿着查尔斯河蜿蜒伸展,右边是波士顿标志性的红砖建筑群,左侧是开始解冻的查尔斯河。 河面上的冰层已经支离破碎,各种大小不一的冰凌在深蓝色的河水中沉浮,随着水波缓缓向下游漂去。 阳光洒在碎冰上,折射出粼粼的通透,几只要去码头整点薯条吃吃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看,有帆船。” 温予安指着远处河面上几个白色的光点。 “这么冷的天还玩帆船?这帮人不要命了?” kevin在后座嘟囔。 “是mit(麻省理工学院)的帆船队在训练。” austin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档把上,离温予安的大腿仅有几寸的距离,“这时候河面上风很大,水温开始回升。波士顿的春天,看着很冷,其实底下已经热起来了。” austin说话时,侧过头,看了温予安一眼。墨镜挡住了他的眼,温予安察觉到他似乎在暗示什么。 看着很冷,其实底下已经热起来了。 外冷内热。 是在说河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温予安回避继续往下想的心思,转过头,看向窗外欣赏风景,沉默片刻后才说:“其实中国古代有首诗,写的就是此时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温予安不知道要怎么把古诗翻译成英文诗,索性直接用拼音读了出来。 第16章 kevin血脉里的华夏魂登时被激发,诈尸般坐起来:“嗷嗷,我知道!作者是苏轼对不对?” “对的,真棒!” 车里剩下两人都是纯血老外,这首《惠崇春江晚景》听都没听过,更别提接话了,只能由温予安硬着头皮接回去尬捧一句。 kevin继续说:“我听说苏轼还会做菜,其中东坡肉特别有名!” 话题瞬间从诗词切换成美食,说到吃,tyler来劲了,他和kevin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哪家中餐厅东坡肉更正宗。 温予安垂下眼,有些怅然地望着车窗外,没有竹林,没有桃花,没有蒌蒿,没有河豚。 在异国他乡,所有与故乡有关的意象,都显得格外遥远。 好在,波士顿无所有,并不妨碍,鲜衣怒马少年郎,同觅一枝春。 沿岸的土堤上,光秃秃的树枝已能看到极小的芽苞,探出点肥圆的绿意,是春天送来的音讯。 —— 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被称为奇迹。 仿威尼斯风格的宫殿式建筑内部,珍藏着一个草木葳蕤的春天。 外界还是泥泞不堪、春风料峭的时候,这里的中庭花园早已繁花似锦。 玻璃顶棚透过阳光,嫩粉色的报春花、浅紫色的兰花和翠色欲滴的蕨类植物层层叠叠舒展开来,像肆意洒脱的画家往洁白的画布上泼洒颜料,毫不吝啬,夺人眼球。 不过,满园春色没能夺到kevin和tyler的眼球。他俩一进门,一个直奔一楼的纪念品商店,另一个直奔厕所而去。 剩下austin和温予安,并肩站在中庭回廊。 “这就是你要带我看的地方?” 温予安有被震撼到。 之前在书本上看过很多次,当身临其境时,古典主义繁复缠绕的压迫感和植物旺盛无所畏惧的生命力交织在一起,让他顷刻间屏住了呼吸。 美,是不需要言语,只要看见就可动人心魂。 “怎么样?没骗你吧。” austin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瞥了眼满庭的鲜花,侧目注视着温予安,“我喜欢这里。很安静,让人放松,可以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画,看花。” 他们沿着回廊慢慢踱步。 周围有其他游客,大多是出双入对的情侣,偶尔有几位穿着考究的老妇人,手握相机,走走停停。 austin今天的打扮很搭博物馆的氛围,加上他优越的身高和外貌,不免也成为游客欣赏的一道风景。 他毫无察觉,似乎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专心地跟在温予安身边,听他小声讲解画作背后的故事。 “这幅是萨金特画的伊莎贝拉。” 温予安停在一幅肖像画前,“你看她的姿势,直视前方,充满力量。在那个年代,女性很少被画成这样。” austin盯着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像个很不好惹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就一定会拿到手的类型。” “根据事实来看,应该是的。” 温予安眉眼弯弯,“她为了建博物馆,跟当时所有的建筑师和评论家都吵过架。” “cool.” austin评价道,眼睛看向温予安,“你的性格有点像她。” “像她?” 温予安愣住,做了一个傻傻地指着自己的手势,“我哪里像她?我不太会吵架。” “是吗?” austin转过身,背靠着挂满名画的墙壁,低头看向温予安,“可我怎么听说,某人在数字化制造实验室里怼几个嚼舌根的人,一战成名?” 温予安没想到他会提起昨天的事,脸刷得一下热了,脑子不在服务区,舌头也跟着打了结。 “你……你……也知道了?” “tyler大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事能瞒得住?” austin摇摇头,轻笑了一声,往温予安跟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听说你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还在实验室里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温予安真的要脚趾抠地了,差不多能再抠出一个博物馆。他抬起手臂挡住脸:“我没有演讲,tyler添油加醋,你不要听他胡说!” austin等他说完后,接话:“谢谢。” 温予安:“……” 温予安听见austin的声音,郑重又温柔。手臂挡在眼前,他没有看见austin的眼睛,所以他没有看见austin眼睛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意。 austin再次重复:“我是认真的,an。谢谢你。” 温予安老老实实地回:“……不客气,其实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像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一般,一来一回地说着“谢谢”、“不客气”。 austin盯着温予安红透的耳朵,觉得可爱,想伸手摸一摸。 他们周围有游客走来走去,墙上半人高的百年名画也聚精会神地注视着。 他的手伸出去,又顿住,最终默默插回大衣口袋里。 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流穿austin搏颤的心——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爱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an,你知道吗? 我也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austin在心里诵读忽然而至的句子。 人来人往,austin和温予安像两尊安置在廊中的雕塑,静立在原地,游客从他们身边经过,忍不住回头张望,那些各异的目光中,有好奇,有隐晦的笑,大部分都是不言而喻的祝福。 第16章 观画未触手 街影已依肩 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温予安耳廓的红慢慢变淡,austin才开口说:“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确实脾气不好,和教练对吼也是事实……我怕有一天会对你控制不住脾气……” “会很凶吗?会打人吗?” 温予安认真地接话。 austin噎了一下,眼角浮出笑意,笑得有点纵容:“大概不会。我和谁打架也不敢和你打,我怕你用特制辣椒暴打我,打哭我。” “切,我可不单单会特制辣椒。” 温予安冲austin比了比自己肉包大的拳头,表示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austin虚虚握拳和温予安碰了碰:“是是,我一定乖乖听wen的话。” “咳。对了,tyler和kevin呢?”温予安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色厉内荏的事实,催促austin,“走吧,他们估计在咖啡厅都要喝成水桶了。” 四个人汇合后,从博物馆出来。 tyler和kevin走在前面,一个伸懒腰,一个打哈欠,两人完全没有艺术细胞,在博物馆只知道喝咖啡,现在被咖啡因激得精神亢奋,催促着要去吃吃吃。 “go,go,go,出发去纽伯里街!”kevin向前挥臂,“我攻略都做好了,从网红冰淇淋店开始,一路吃到意大利餐厅。” tyler插嘴:“有牛肉吗?” kevin恨铁不成钢地指指点点:“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就知道牛肉?” tyler叉腰,理直气壮:“我的追求就是吃牛肉。” 温予安站在austin身旁,饶有兴致地围观两个幼稚鬼拌嘴。austin被闹得头大,很快拿定主意:“先步行去纽伯里街,等到了地方再投票吃什么。” —— 纽伯里街是波士顿最繁华的商业街,红砖联排别墅改造成的店铺一字排开。街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留下满地黑色的泥水坑。 tyler手里拿着刚买华夫筒冰淇淋,上面颇为壮观地垒了四个冰淇淋球,巧克力、香草、草莓、绿薄荷。 他在零度的天气里舔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躲避路上的水坑,会做出匪夷所思的跳跃动作,手上的冰淇淋球还能纹丝不动,不愧是核心力量惊人的外接手。 温予安走在austin身侧,低头按照google map指引,寻找ins上推荐的网红甜品店。 “小心!” 一辆抢黄灯的汽车从路口飞驰而过,溅起地上的泥水。 austin出声提醒的同时,伸手猛地抓住温予安的胳膊,把他往人行道内侧用力一拽。 温予安踉跄往后跌去,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哗啦——” 黑色的泥水泼过来,大部分溅在austin昂贵的呢子大衣下摆,还有几滴落到他的西裤上。 “fxxk!” austin咒骂一声,手臂依然紧紧护着温予安,没有松开。 “嘶——你的大衣!” 温予安从austin怀里探出头,看见大衣上的污渍,肉疼得不行,掏出纸巾试图擦拭,“糟糕,擦不干净了,羊绒材质最难护理,大衣只能送去干洗了。” “一件衣服而已。” austin松开他,不是很在意地看了眼衣角,随后单手托起温予安的下巴,“你没事吧?雪水太脏,里面又混了不少融雪剂,弄到眼睛里就麻烦了,让我看看。”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温予安的下颌。 “我没事……” 温予安用力睁大眼睛,示意自己一点事没有,“不好意思,是我没注意到有车。” “不怪你,怪那个司机开太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的驾照。” austin接过温予安手里的脏纸,扔进垃圾桶,极其自然地换个位置,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侧,“你走里面,这样安全点。 第17章 kevin在后面怪声怪气,捏着嗓子说:“哎呦喂,我们也想走里面,可是没人护着,命苦哟~” tyler舔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你可以护着我,我护着冰淇淋,完美。” “呕,男男授受不亲,我是有家室的人。” “你以为我看得上你?少自作多情。” 身后的两人一言不合就开撕,玩闹着互相推搡。 austin注意到温予安还盯着自己的大衣看,笑道:“这么在意的话,不如你帮我选一件新的,我换上,好吗?” “啊?什么?” 温予安还没反应过来,austin推着他进入一家小众品牌店铺里。 导购员看见有客人,热情地迎上前。 “帮我处理下这件外套。”austin脱下遭殃的大衣,递给导购员,然后向温予安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被薄衫覆盖的好身材,“好了,an。现在我是你的专属模特,请帮我挑件衣服吧。” 温予安看看austin,又看看琳琅满目的衣服。 都说时尚的完成度看脸,austin宽肩窄腰大长腿,再加上一张帅脸,随便批条破麻袋都狂野又性感。 温予安收回视线,认真地在一排排衣架间转悠,最后为他挑了件双排扣大衣,裁剪修身,外翻的领口是类似军装的硬挺感设计。再搭一条深色系的裤子,作为整套熟男系风格。 austin接过,去试衣间换好出来。温予安为自己的眼光点赞,挑选的大衣版型压住austin飞扬的少年气,让其显得成熟稳重,一下子与纯朴大学生风格的tyler拉开年龄差。 austin看了看镜子,满意地点头,对导购员说:“帮我剪掉吊牌,我直接穿,不用包装了。” 说着他又从柜台里挑选出两个钱包,一条格纹围巾。 温予安以为austin是给自己选的配饰,正疑惑为啥买两个同样的钱包。 没想到austin接过导购员递来的围巾后,直接走到他面前,亲手把围巾系在他的脖子上,挽出一个松松的8字结。 “你……围巾是给我的?” “刚刚我碰你的脸,很冷。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了。围巾就当是你帮我挑选衣服和陪我出来逛博物馆的谢礼。” 说是谢礼,自然人人有份。很快,tyler和kevin也领到属于他们的钱包。 “谢谢,大哥打赏!” “谢谢,队长!” 两人喜滋滋地一前一后道了谢,收下礼物。 温予安此时再推拒,倒显得和austin生分了,嘴唇嗫嚅片刻:“……谢谢你的礼物,很暖和,我很喜欢。” 他半张脸包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向上看去。 austin垂眸与温予安对视,眼神缠绕成丝线,柔声说:“你喜欢就好,围巾很衬你。” 他面上波澜不惊,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正轻轻摇晃。 很小的时候,austin曾收到过一个雪花球作为礼物。玻璃罩中封存着一座小木屋、一圈墨绿的假树,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每次摇晃它,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两人的肩头。 他那时觉得,浪漫或许就是这个模样,在可以反复摇晃的冬天,飘落不会淋湿任何人的雪,把一切覆盖得洁白无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那个雪花球了,如今又忽然浮现。 austin觉得自己渐渐缩小,缩成玻璃罩里那个小小的人,被温予安的眼睛轻轻摇晃。于是,他的世界开始下雪,毫无重量的纯白落在心口。 没有寒冷和潮湿,让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幸福。 一行人买完东西,拎着购物袋,离开服装店,继续寻觅甜品店。 温予安走在austin身侧,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商店橱窗里展示着种类繁多的精巧物件。街角有人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唱一首谁都能哼两句的老歌,《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hold me now, touch me now.i don't want to live without you(拥抱我,触碰我,我不想没有你……)” 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拓印在地上,温予安看见自己的影子亲密地挨着austin的影子,汇聚成一体,像两只紧紧交握的手。 午后漫步在泥泞、嘈杂、人来车往的纽伯里街,糟糕的意外也影响不了温予安的好心情,是该出来走一走,不要辜负好景、好人、好春光。 —— 晚饭按计划定在海港区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波士顿港平静的海面,远处洛根机场的飞机起起落落,像别在藏蓝色晚礼裙上的小巧胸针。 夕阳西下,天空晕染出梦幻般的玫红色。城市亮起的灯火映照在海面上,连绵成片,如同一捧揉皱的欧根纱,缱绻地飘荡在水波里。 kevin和tyler张牙舞爪地为了最后一块披萨大打出手,完全不顾及兄弟情义。 austin端着一杯气泡水,目光越过kevin的头顶,看向窗外的景色。 “听说你们下周一有小组汇报?汇报完了有什么安排吗?” kevin棋差一手,披萨被tyler抢走,恨恨地咬着叉子问。 tyler得意洋洋享用战利品:“我想睡它个昏天黑地。” “我也差不多。” 温予安用叉子卷着意面,蔫蔫地说,“最近真的太累了,还要等dr. russo的评分,估计会焦虑几天。” “别担心。” austin适时开口,语气笃定,百分之百地支持温予安,“你发我的照片看了,只要dr. russo不瞎,a等级评分是一定的。” 他举起玻璃杯,碰了碰温予安面前的杯子。 “cheers. 提前祝贺你下周一的完美汇报。”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cheers.”温予安端起玻璃杯喝下微甜的气泡水。 tyler在旁边发出不解的声音:“你们俩cheers什么?你们是一组的吗?我记得小组没有austin吧?啊?” kevin用力翻了白眼,把布丁塞进tyler嘴里:“吃你的吧,就你有嘴是吗?一个劲叭叭。” tyler被噎得伸脖子,瞪眼的,指着kevin:“你——你——!!” “你们再闹小心被服务生赶出去。”austin淡淡地警告道。 “应该不会。”温予安底气不足地补充,“这里服务生脾气挺好的,我刚刚当着他的面,问有没有菠萝披萨都没被赶出去。” kevin一锤定音:“我看不是脾气好,是看在丰厚小费的面子上。” tyler:“唔唔!唔!唔!” —— 回程的路上,温予安从后视镜看向后座,思索了很久,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了。 kevin和tyler真是小猪一样的食量、小猪一样的睡眠质量,austin才发动车,他们早已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还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一唱一和,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出彩蛋了吗?ヾ(′?`。ヾ) 他们去博物馆这天是情人节,austin和温予安的第一次约会~ 至于,kevin为什么不去陪女朋友,因为他是八卦王。 还有一个不是彩蛋的对照,《破碎故事之心》里写“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里唱“拥抱我,触碰我”。 第17章 掌心藏日月 镜海绽光华 真是两个祖宗。 温予安总觉得,今天他和austin像是陪玩,车接车送,提供免费解说,给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温予安把自己的想法偷偷说给austin听。 austin哑然失笑,学温予安的样子,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下次只有我们俩去玩,好不好?我做你的专属陪玩,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予安脑子还没转过来,一句“好啊”已经脱口而出。 萨克斯的音符从音响里撒出,如同糖粒在车厢内融化,甜味无声地蔓延。通风口吐纳暖风,烘得人皮肤发软,越野车成了厚壁的陶瓷锅,小火慢煲着波士顿的夜。 窗外的路灯像切好的甜橙片,橘黄的光晕从车身滑过,一盏接着一盏向前延伸。查尔斯河上浮荡着月亮的倒影,是一牙削去皮的苹果块在暗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 他们偶尔几句零散的交谈,如同沉在锅底的肉桂和丁香,渐渐析出暖醇的香味。 明明没有一滴酒,人却像被泡在热红酒里,醺醺然,不知今夕,不知天地。 温予安困意上涌,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往前栽。 “睡会儿吧。” austin体贴地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温予安手在口袋里,隔着裤子掐了自己一把,强撑起眼皮,“我得陪你说说话,不然你会犯困,开夜车很容易累。” “我经常开六小时夜车去纽约,都习惯了。” austin伸手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一点,安抚道,“而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困。” 他话语中的意思有点过于暧昧,但温予安太倦了,脑子转不动,迷迷糊糊听着,根本没有意识到austin在说什么。 第18章 温予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侧身,看向austin握着方向盘的手。 路灯昏黄的光影交替滑过他的手背,鼓起的青筋和骨节格外迷人,一双有力的大手,可以扔出长传球,可以把人护在胸口,也可以……把人弄得很疼,还可以让人舒服。 温予安想起梦里薄茧粗粝的触感,被抚摸过的身体,潮湿温热的蘑菇,蔚蓝的眼睛,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下颌、喉结、锁骨、小腹…… 一时间,浑身气血翻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austin。” “嗯?” “austin。” “嗯。” “austin。” “嗯。” “austin……我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温予安的声音很轻,混在萨克斯的尾音里,如同梦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austin停在红灯前,他想看看温予安,但他没有,他目视前方。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如海。 “温,予,安。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很聪明,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 austin完整地说出温予安的名字,每一个字的普通话发音都很标准,像是默默地练习了很多次。 温予安闭上眼睛,忍不住再问:“如果……如果要等很久呢?” “不会很久。” austin发动车子,绿灯亮起,“这不是一条单车道的路。” 温予安没有再问下去。 车子驶入隧道,一截一截的橙色灯光在头顶连成一线。 泥泞的早春夜晚,温暖的车内,在呼噜声和爵士乐中,温予安沉沉地陷入梦境。 查尔斯河上的浮冰,在碎裂,在消融。 春与冬纠缠,哪怕再泥淖,再潮湿,春天终究要来。 困惑,迷茫,踟蹰不前,也没办法阻挡爱意萌生,就像没有办法阻挡冬去春来,绿意盎然。 —— 周一,小组课题汇报日。大概是春季来临前最后一场早已预告的“暴风雪”。 估计因为对今天的汇报思虑过重,温予安昨晚整宿都没睡好。梦里dr. russo化身为哥斯拉,站在查尔斯河中,喷射红色镭射光波,把他们小组的流动之镜模型踩得粉碎,得意洋洋地用意大利口音咆哮:“这就是你点菠萝披萨的后果!课业评级c–!” 温予安躲在废墟里,抱头痛哭:“我再也不吃菠萝披萨了!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小组作业的命啊!”* 转眼看见,austin站在身旁,上身赤裸,腰上挂着赤色鸳鸯肚兜,手持木棒捶打着腰鼓。 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呃呃…… 醒来时,温予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扯着自己的头发,满身怨气。 不是,梦的都什么跟什么啊!只恨巴掌扇不进梦里。 机械地洗漱完毕,温予安丧丧地挪到餐厅。 austin已经在了,套了身墨绿色under armour紧身训练服,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线条。 估计刚醒没多久,一头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和梦里敲安塞腰鼓的他判若两人。 austin看见温予安,未语先笑:“早安,an。昨晚没睡好吗?” “别提了。”温予安有气无力地按咖啡机,“我梦见dr. russo变成哥斯拉,追着我跑。” “cool——哦,我是说太糟糕了。”austin对温予安梦境评价,接着冲他伸过来一个拳头,“来,碰一下。” 温予安不明所以,还是很信任地攥着拳头和他轻轻碰了碰。 austin没有收回手,朝他眨了眨眼,示意温予安摊开手掌。 “啊?” 温予安疑惑着,乖乖地摊开手。 一颗包装精美的橘子味软糖从austin掌心落下,躺在温予安手心。 “看!是魔法糖果。”austin用哄骗小孩子的口吻说,“我在里面注入了好运,吃下它,保佑你一整天都顺顺利利,打倒所有怪兽。” 温予安盯着手心里的橙黄色糖果,眼角笑出开心的弧度。他拆开包装,将糖果含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austin的魔法驱散笼罩在心头的怨气。 温予安带着austin给予的幸运糖果buff,踏进设计学院的阶梯教室。 sarah今天特意换了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内搭丝绸衬衫,涂着砖红色口红,气场全开,似乎下一秒就会登上ted舞台,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 tyler难得穿件有领子的polo衫,被健硕的身材撑得鼓鼓囊囊,像位淳朴的乡村农场主。 “wen,你的领结有点歪。” sarah迈着正步走过来,没给温予安说话的机会,直接伸手帮他调整一下领结,目光如炬,“听着,今天的策略很简单。我负责开场轰炸,给他们一通输出专业理论。你负责核心概念阐述,亮出你的上善若水,至于tyler……” 她话锋一转,瞥向拎着防震箱,嘴里嚼着薄荷糖缓解紧张情绪的tyler。 “tyler,你负责微笑。如果有需要,亮出你的肌肉,让他们看看真理掌握在谁的手上!” “没问题,我很在行。” tyler自信地比了个大力水手的招牌动作。 等学生都到齐,裹着斗篷风衣的意大利老太太才姗姗来迟,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扔。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好了,年轻的艺术家们,下面是你们的个人秀时间。希望可以给我带来惊喜。” 汇报按组编顺序进行。 前几组作品的设计理念五花八门。 有人把绿道改成极简主义水泥森林,标榜为工业时代的冷峻独白;有的小组作业是在草坪上放满彩色塑料蘑菇,说是向爱丽丝梦游仙境致敬…… dr. russo坐在第一排,脸色看不出喜恶,手里的红色签字笔在桌面上不停敲击。 “下一组,sarah,wen,tyler,开始。” 温予安站起身,有种在候诊区被牙医叫号的错觉,明明知道会轮到自己,可听到名字的那一刻仍然会感到忐忑。 等在台上站定,视野里是一颗颗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的脑袋,粉的、蓝的、灰的、黑的,温予安的心反倒是平静下来。 灯光暗下,投影仪亮起。 sarah永远是打头阵的,她的语速极快,逻辑缜密,从小组为何选择高透光树脂材料讲起,过渡到透光率、折射角度的理论模型计算,最后阐述装置看似随意的高低错落都是由电脑推演过,可以让各个角度的光呈现出色的效果。 “ok,我的发言完毕。接下来,由我的组员wen,为大家展示核心装置——流动之镜。” sarah侧身,后退一步,把舞台让给温予安。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同一时间,tyler配合地揭开模型上罩着的黑布,打开底座内置的微型光源。 “哇——” 台下发出稀稀拉拉的惊呼声。 昏暗的教室里,温予安耗费诸多心血打磨的模型,如同一湾坠落的银河,在展台上静静流淌。 几十个高低错落、形态不一的高透光敏树脂柱体,每一根都经过精密计算,从曲率到折射率,只为捕捉微弱的光源。光线在镜面之间反射、折射、漫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射出如水波般漾动的光斑。 整个教室仿佛沉入海底,光影摇曳,梦幻迷离,把所有人都包裹其中。 “the fluid mirror.” 发言稿温予安熟读不下百遍,张开口不用思索,便如水银泻地,自然而出。 “我们不想在绿道上放置突兀的入侵者。水,是万物之源,也是最包容的介质之一。在中国哲学里有个词叫上善若水。水至柔而至刚,水利万物而不争。” 温予安的手轻轻拂过流动光影,似乎在拨动一汪清池。 “我们提取水的意象作为核心元素,利用grasshopper进行参数化建模,完成了‘流动之镜’,白天它可以反射阳光、树木和行人,夜晚反射城市的灯火。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的形态取决于周围的环境,取决于每一个经过它的人。当你走近它,你会看到碎片化的自己,完成解构,再融合。我们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在解构再融合中,寻找到属于自我的光点……”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甄嬛传》台词; 2.出自刘成章的《安塞腰鼓》。 谁说体育生不会说情话~ 第18章 折桂登蟾宫 浮萍望故园 温予安说完,台下鸦雀无声。 流动之镜的光影从他脸上流淌而过,滋润着他那双灼灼其华的桃花眼,明艳动人。 几秒钟后,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很快汇聚成热烈的浪潮。 dr. russo停止敲笔的动作,身体前倾,从斗篷里探出头,盯着模型出神。 “非常有趣。” dr. russo缓缓吐出两个词,“利用现代材料完成哲学表达,很有趣的尝试。现在,按照惯例进入互评环节。有谁想要提问吗?” 顶灯亮起,冷白的光将人们从梦境拉回现实。人群中一位扎着小辫的白人男生站直身体。 第19章 他是jason,据说一直比较针对亚裔学生,特别是中国留学生。 “dr. russo。” jason似笑非笑地说,“模型的视觉效果确实很漂亮,但我有两个疑问。” “第一,你们的光影效果真实性存疑。这种光影折射率在实际户外环境中,考虑到阳光角度的变化和材质老化,真的能达到演示效果吗?还是说其实是为了拿高分特意调整角度的效果诈骗?” “第二,wen,关于你提到东方哲学。在我看来,更像是廉价的cultural appropriation(文化挪用)。把复杂的哲学概念简化成几块曲面镜,是不是为了迎合西方审美而做的幸运饼干式的肤浅解读?是不是对文化的一种过度消费,亦或是挪用?”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挪用”这个词上。 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jason的两个问题着实尖锐,往大了说,第一个质疑是在怀疑他们学术造假,第二个则是直接给他们扣上政治不正确的大帽子。 温予安怔愣片刻,昨天他预设qa环节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发生在美国被白男质问他使用中国元素是不是文化挪用这种魔幻现实主义的事…… sarah脸色变得难看,这根本就是jason针对wen的刁难!她刚打算拿话筒反驳,话筒却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先一步拿走。 温予安冲sarah使了一个“交给我”的眼色,郑重地开口回答。 “谢谢你的提问,jason,即便你的姿态过于傲慢。针对你的问题,我将做出以下两点答复。” 温予安掷地有声地说:“第一点,数据真实性。我和我的组员在数字化实验室进行了超过百次的光照模拟测试,使用rhino和grasshopper进行参数化建模,分析了不同季节、不同时刻太阳入射角度的变化。针对每一种变化都做了对应的光照效果演算,所有原始数据都放在附录文件中,共有四十五页。如果你不懂,可以自行拷贝去验算。” “至于第二点,文化挪用。” 温予安直直地看向jason,压低自己的声音,学着austin的样子,前倾身体,单手撑着讲台,外放气势,“我是中国人,中国文化是我的成长环境。我用母语文化来阐述我的设计,这是cultural expression(文化表达),不是挪用。相反,你同为艺术创作者,却狭隘地定义我的文化表达是幸运饼干,充满了刻板印象。我想这才是以你为代表的某类群体的傲慢与偏见。”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ohhhhh——”台下有人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还有人拍起桌子。 jason偷鸡不成蚀把米,脸色从白变为红,慢慢涨成猪肝色,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尴尬地坐了下去。 温予安面向同学,保持得体地微笑,没人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了,安静。还有其他人要提问吗?”dr. russo拍拍手,示意提问环节继续。 后面又有几人站起来提问,问题没有jason那么尖锐,温予安为他们一一解答。 同学问答结束后,轮到dr. russo提问,她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发光的模型前。 伸出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宝石戒指的倒影在镜子里跳跃,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breathable.(会呼吸的)” dr. russo轻声说。 教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后续的评价。 “我见到太多的作品,或以体积,或以颜色,或以数量,进行声嘶力竭的尖锐艺术表达。大多是艺术家在诉说,在呐喊,很少有作品能自己诉说。但它做到了,它是呼吸的,它自己在诉说,即便是不懂什么是‘上善若水’的人,也能听明白它诉说的故事。wen,你赋予了它灵魂。” 她看向温予安,总是耷拉着的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dr. russo顿了顿,没有提问,直接给出评价:“我给的分数是a+。另外,我将推荐这组作品参加下个月的全校春季艺术展。准备一下,把模型再进行优化,完成社区调研和可行性研究报告,我将向校方建议,让它在绿道上实物落地。” “哇哦!” tyler原地跳起,一把抱住温予安,差点没把他的腰勒断。 “bro!!!我们拿到了a+!!!” tyler贴在温予安耳边,大喊大叫。 sarah同样激动,因为穿着修身的西装,不好施展,只能矜持地握了握拳头。 温予安被夹在中间,脑袋嗡嗡作响,dr. russo的评价像弹幕一样疯狂刷屏。 a+!春季艺术展!实物落地! 好耶! 他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austin,顺便告诉他,“谢谢你的幸运糖果,效果特别特别好!” “austin,我拿到a+了。” —— 完成全部的小组点评后,tyler、sarah、温予安三人从教学楼出来,外面临近中午,日头正盛。 “一定要庆祝!我还是第一次拿到a+!” tyler嚷嚷着,“走,现在就去酒吧!不醉不归!我要喝最贵的龙舌兰!” sarah豪爽地一挥手:“同意。今天我请客,wen你是大功臣,你必须去。” “好。” 大家情绪都这么高涨,温予安自然也不会扫兴,欣然应允。 他感觉胸口轻飘飘的,像是有谁吹了很多很多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都充盈着饱满的喜悦,随着呼吸往上升。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温予安心想:我和austin太有默契了吧?正准备告诉他好消息,就给我发信息了。 他期待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发信人不是austin。 是一条来自妈妈的微信。 「安安,新年快乐!你在波士顿还好吗?妈妈算着时间,你那边应该是中午了吧,午饭要吃好,吃饱。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如果不忙,给家里打个视频。妈妈想你了,爱你。」 随着信息一起的,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白瓷盘里盛着红烧鱼,鱼身撒了葱、姜丝;油焖大虾整整齐齐地排成圈,中间放着醋碟;冰糖肘子冒着热气,肉皮色泽红亮诱人;糖醋排骨堆成摞,酱汁浓郁,白芝麻星星点点;香菇白菜绿白分明,看着就很爽口;砂锅里是山药红枣鸡汤,浓厚的汤面飘着大红的枸杞。 爸爸妈妈举着酒杯对镜头笑,爸爸穿着大红的毛衣,妈妈烫了新发型,背景墙上挂着鲜红的中国结。 手机又震动一下。 「微信转账:10000.00元」 几秒钟的间隔,爸爸也发来消息。 「儿子,新年快乐。穿好一点,吃好一点,别省钱,缺钱和我说。」 同样也转了一万元压岁钱。 新年? 温予安盯着照片里的年夜饭,怔在原地。 熙熙攘攘的校园,各种肤色、发色的外国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说着他听不懂的俚语,讨论周末的派对。红砖墙,黑铁栏杆,残雪未消的草坪,一切的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向蓝色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波士顿的天空蓝得刻意,像饱和度调整过高的背景板,美好得不真实。 今天理应是个很好的日子。 国内现在应该是大年三十晚,每家每户都围坐电视机前看春晚,等待着新年的钟声和《难忘今宵》响起,屋外会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空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往年爸妈会亲手递给他封在红包里的压岁钱,还要祝他“新年新气象,添岁添吉祥”。 而他,今年在距离家乡一万公里的地方,在美国的波士顿。 他刚刚打赢了一场仗,拿了a+的评价,作品要被推荐参加春季艺术展,还有可能实物落地,他正打算和队友去酒吧庆祝。 sarah和tyler不知道什么是春节,也不知道阖家团圆对于春节,对于中国人的意义。 “啪。” 小小的破裂声。 胸口里飘荡的喜悦泡泡全部炸裂了。 它们化成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落在温予安的心间。 像漫涨的潮水迅速退去,露出满目疮痍、泥泞不堪的滩涂。那些茫然、悲伤、惶恐的情绪如同洞穴里的虾蟹,爬了出来,举起钳子细细密密地噬咬着他的心肉。 该去哪里? 无处可去。 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一边的a+的喜悦,是被看见,被认可的满足;一边是除夕的落寞,是陌生城市孤零零的异乡客。两种情绪像两匹反向奔跑的马,温予安被拉扯着,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了。 “wen?你怎么了?” sarah发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发什么呆?脸色这么难看。” “啊……没事。” 温予安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兜里,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我妈妈给我发消息,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啊?你要给她打电话吗?你看起来有点难过,bro。” tyler忧心忡忡地开口,“如果不想去酒吧,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第20章 温予安看着两位队友,该怎么和他们解释“一年将近夜,万里未归人”*的失落呢?没有办法用简单的“想家了”去概括。 温予安牙齿咬着舌尖,用力地眨眨眼,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眨了回去,说:“没事,没事。我家那边都夜里了,他们估计也睡了,我晚点再回电话,我们先去酒吧吧。” 为了证明自己真没事,他还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对tyler、sarah招手。 “快走啊!不是要喝龙舌兰吗?” 明媚的太阳照在脸上,把眼里的水光悄悄蒸发。 酒吧里,不分昼夜的充斥着令人晕眩的喧嚣。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酒精、香水的味道,舞池中央的人疯狂地摇摆身体,吧台边坐着几个独自饮酒的人。 sarah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要了一个卡座,点了满满一桌子的酒: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金酒。 “敬a+!敬流动之镜!”tyler高举酒杯,扯着嗓子大吼。 “敬大家!”sarah也举起玻璃杯。 【作者有话说】 *出自唐代诗人戴叔伦的《除夜宿石头驿》 ps:呃……写着写着忘了年龄设定……美国最低合法饮酒年龄为21岁。小说中默认所有人饮酒时都是21岁,且适量饮酒。 第19章 客泪浸寒夜 痴红暖孤春 “cheers!” 温予安举起酒杯,辛辣的龙舌兰一饮而尽。 酒精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灼热的痛觉没能焚掉心里的空虚。 镭射灯下,红的、蓝的光柱在人们身上闪烁,他们在狂欢大笑,肆意挥霍青春,温予安看见tyler和sarah举着手臂,随着音乐的节拍摇摆身体。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融入人群,挂上一张笑脸,去摇一摇,成为欢乐的一部分。 可是,挥之不去的错位越发明显,灵魂从身体里剥离,注视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空酒杯,一抬脚,轻飘飘地浮到天花板上,俯视酒吧里蠕动的人群。他继续往上升,穿过屋顶,飞到波士顿的上空,鸟瞰这座冬末的城市。 城市在下沉,他在上浮,无所依托。 灵魂注视着自己被分割,被欢愉,被悲伤,被落寞,被思念,被千百种情绪,一刀一刀切割。 碎片如纸屑般散落一地,温予安没有办法把自己拼合成一个整体了。 “wen,wen,wen!” 温予安听到有声音在叫自己,sarah坐过来,大声问:“你怎么了?喊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没事。”温予安又灌下一杯酒,“我在想……” “想什么?”sarah醉眼迷离,亢奋地说,“想想看以后,以你的才华,成为大设计师,有自己的事务所,赚很多很多的钱,在纽约买大平层,实现阶级跃升,baby!” 她挥舞手臂,描绘一幅触手可及的美国梦。 不是。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温予安突然胃里翻涌,神经抽搐,有点想吐。 “抱歉,sarah。”温予安站起身,扶了一下桌沿,“我喝醉了,想先回去了。你和tyler玩得开心。” “你一个人行吗?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可以打uber。你帮我和tyler说一声,麻烦了。” “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sarah,温予安从酒吧出来,外面已临近傍晚,天色暗淡。 他孤单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酒精上头,大脑轻微失去对四肢的管控,走路发飘,意识却清醒地感知寒冷。 路过一家中超,有人进进出出搬运货物,门上贴着一对春联。 红底金字——万事如意满门顺,四季平安全家福。 横批:喜迎新春。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他立在原地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继续走,走到路口他叫了一辆uber。 等车时,他看见对面街角的流浪汉蜷缩在帐篷里,身上盖着条旧毛毯,帐篷外挂了几个鼓囊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一些公益组织发的救济品。 车很快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是位墨西哥裔中年女性,温予安坐在后座,注视着昏暗天色里亮灯的街道,看着无边的天,无边的夜,像一张黑洞洞的,没有牙的口。 温予安隐隐约约意识到他在痛苦什么了,他在恐惧美国会“吃”掉他,吃掉黑种人,吃掉白种人,吃掉黄种人,吃掉原住民,吃掉一切脱离生长土地的东西,吃掉他花十九年光阴长出来的自己。 他对此无能为力,他因此痛苦至胃抽痛。 温予安把手按在腹部,用力揉压,试图减缓神经性的疼痛。 “?estás bien(你还好吗)?”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看向他,眼角堆叠和善的皱纹。 温予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司机刚刚说的是西班牙语。 “sorry(抱歉)?” 他直起身,把手从肚子上挪开。 司机改口成英语,拖长音节说,“you no look good. stomach hurts(你看起来不太好,胃痛吗)?” “a little(有一点)。”温予安点点头,“it‘s nothing(没事了)。” 司机没说话,调高了车里的暖气,过了一会儿,等红灯时,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用红色玻璃纸包的糖果,递给温予安,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tamarindo. sour,but good. for the stomach(罗望子糖,酸的,对你的胃应该有所帮助)。” 温予安接过糖果,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会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西语。 “gracias(谢谢)。” 司机的眼睛眯起,笑容加深, “de nada,mi amigo. and hey,whatever it is that's eating you? it passes. everything passes(不客气,朋友。嘿,不管是什么在折磨你?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 说话间,车子到了公寓楼下。 温予安推开车门,回头看向司机,为萍水相逢的善意道谢。 “muchas gracias(非常感谢你)。” 司机摆摆手。 “cuidate mucho. take care of yourself,yeah(多保重,照顾好自己,好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que dios te bendiga(愿上帝保佑你)。” “que dios te bendiga(愿上帝保佑你)。”温予安模仿司机的语调,回赠祝福。 他看着汽车远去,晚风呼呼,身上的热气很快散了干净。 温予安抬头看向窗户,入目漆黑。 austin还没回来吗?也是,马上要春季训练赛了,他肯定忙于训练。 那好吧。 本来说要和austin分享喜悦,结果把自己心情搞得一团糟。 温予安小小地叹了口气。 黑夜好,没人看见他的无措。他可以躲进被子里,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过去。 温予安爬上楼,微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掏出钥匙,转动锁芯,推开门。 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温予安愣在原地,瞳孔因光线快速缩小。 原本的客厅,此时大变模样。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醒目的红色。 窗户上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剪纸窗花,仔细看,是用a4纸彩印出来的红色_图案,然后被人用剪刀剪下来,边缘全是歪歪扭扭的锯齿,有的地方还剪破了,用透明胶粘起来。 正中那扇贴了一个无比醒目的大“福”字,还是倒着贴的。 餐桌铺了一块大红色的桌布,似乎是条红色围巾,垂下的一角,挂了标签。 餐桌中央放着热气腾腾的电锅,咕噜咕噜地冒泡。旁边摆满各种食材:切得厚薄不一的牛肉片,奇形怪状的蔬菜,还有一盘速冻饺子。 “surprise!an!” 高大的身影从拐角处跳了出来,是austin。 他穿了一套红色运动服,头戴红色圣诞帽,帽尖的小球随他的动作摇来晃去,他手里举着一束红玫瑰,喜气洋洋地大喊: “happy chinese new year!” “我查了google,今天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叫chu xi。网上说,新的一年要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还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austin指着屋子里的装饰,絮絮叨叨解释:“你看,我找来很多红色的东西,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还剪了窗花,真的好难剪!哦,对了,网上说“福”倒了意味着“福到了”,所以我特意倒着贴!我还换了一身红衣服,帽子你就当是新年小红帽吧……” austin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没找到对联,那玩意太难写了,我不会毛笔字。而且你们国家南方和北方习俗好像还不一样,有人吃饺子,有人吃汤圆……我也不懂,我就买到饺子,不知道对不对……” 温予安站在玄关,看着一屋子的装饰品,目光落在austin的脸上。 他有很多话想说,喉头哽咽让他说不出话,眼眶发烫,视线渐渐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滚落。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在哭,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第21章 “hey! hey! what’s wrong(你怎么了)?” austin长腿两步跨过来,脸上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想要帮温予安擦眼泪。 “an,你别哭啊,不开心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温予安用力摇摇头,伸手抱住austin,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无声地流着眼泪。 太多太多的情绪融在眼泪里了,他能做的只有哭泣。 austin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怀里的人哭得用力,双肩颤抖,眼泪很快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温热的泪液打湿他的皮肤,如火焰,一路灼烧到他颤动的心脏。 他从没见过温予安这样失态。 tyler发信息告诉他,说温予安设计的小组作业拿了a+,大家都很开心,在酒吧庆祝。 austin以为温予安回来时会是微醺的、快乐的,会给他一个拥抱,笑着分享喜悦。 他利用一下午的时间,把公寓变成中国红,想给温予安的快乐再加码,亲口告诉他,在异国他乡,也可以过传统春节。 没想到温予安会哭到泪崩。 austin不再试图擦去泪水,他收紧手臂,把温予安拥得更紧。 他半抱半拖着,像是一只大企鹅,一摇一摆地挪到沙发坐下。 他让温予安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他发泄。 身上红色的运动服是聚酯纤维,吸水性差,眼泪顺着布料滑下去,有些流进austin的领口,润湿他的皮肤。 莫名地唤起一丝渴意,让人口干舌燥。 austin没有出声安慰,轻轻拍抚温予安的后背,让他尽情发泄。 第一次见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泪水,快要把他整件上衣浸透。 温予安哭的时候非常安静,只会偶尔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温予安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脸,红肿着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他哑着嗓说:“对不起,austin……浪费了你的心意……还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可以洗,不用在意。心意你已经收到,就不算浪费。”austin用手心托住温予安的脸,拇指抹去他的泪痕,“别说对不起,an,你没有做错什么。” 温予安抽噎两下,抿着唇,又涌上泪意。 “……austin,我现在好累……好困,想去睡觉了。” “好。” austin把温予安挪到沙发上,“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你喝了补充一下水分,就去睡觉。什么都别想,明天早上起来,又是新的一年。” 温予安乖乖地点头。 austin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用微波炉加热。二十秒,取出,试了试温度,又加热十秒,温度刚好适口,他把杯子端给温予安。 喝完后,陪他去卫生间,看他刷牙洗脸,一直送到房间门口。 “去睡吧。” 温予安点点头,梦游一样走进房间,关门时看向austin。 “austin。” “嗯?” “谢谢你。” austin笑了,“晚安,an。” “晚安。” 房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电锅咕噜咕噜地冒泡,水快烧干了,红色的气球在天花板上晃动。 austin关了电锅,走进卫生间脱下上衣,丢进脏衣篓。 他赤_裸着上身,往外走了几步,停住,扭头盯着脏衣篓上衣那片洇成深色的泪迹,心头的渴意倏忽汹汹而来,难以抑制。 austin猛得踉跄几步,扑倒在衣篓边,抓起衣服,把脸埋进湿润的布料里,狠狠吸了一口气。 反复地闻,用唇摩挲,用肺去感受,去汲取里面的水分,以缓解全身难耐地渴意。 潮湿的,雨水气息,温予安的味道。 他真的疯了。 他想要,第一次在那栋别墅里见到温予安,他就想要。 想靠近,想说话,想要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自己。 想拥抱,想亲吻,想在每个入眠的夜晚,每个醒来的早晨看见他。 他真的疯了。 红色的运动服捂在脸上,布料被呼吸弄得温热,austin闭上眼,咬着衣服,在静谧的房间,发出短促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爱情里有谁可以云淡风轻?其实他们是两大忍王。 你忍,我也忍,大家忍才是真的忍~ ps:墨西哥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源自16世纪西班牙对其殖_民的历史。 第20章 红笺载福祥 锦字赠新程 温予安向来擅长自我排解负面情绪——在收藏列表里找家餐厅,独自吃顿好吃的;泡个加了沐浴球的热水澡,直到手指皮肤发皱;或者躲进黑暗狭小,类似衣柜的封闭空间,让柔软被褥包裹。 以上是他十九年人生中验证过有效的情绪管理方法。 昨晚窝在另一个人怀里痛哭流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动体验。 结果,效果好得出奇。 尽情发泄过后,如同在桑拿房汗蒸完,被人结结实实搓了个澡,把积攒的角质层冲刷干净,浑身上下都轻盈许多。 一夜安眠无梦。 温予安睁开眼时,屋外已天光大亮。 他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自己趴在austin颈肩,像个被抢了糖的小朋友,哭成花洒…… “啊——!” 温予安双手捂脸,嗷了一嗓子,翻身埋进枕头里,装鸵鸟,试图把自己憋死。 丢脸,丢大脸了! 他开始思考,立马买张站票连夜逃离地球,去火星种土豆,开启全新人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温予安在床上撅着屁股拱来拱去,试图寻找可以藏身的缝隙,手指忽然摸到枕头下有个类似硬卡片的东西。 嗯?什么东西? 温予安疑惑地把它抽出来。 是个信封。 勉强可以辨认出原本应该是商务白色长信封,现在被红色马克笔涂得满满当当,笔触有深有浅,制作红信封的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信封的封口处,用油漆笔画出个扭曲的符号。 温予安拿近,看了老半天,才辨认出是个倒写的“福”字,字的每个部分都分得很开,充满初学者的留有余地,很显然红包是austin亲手绘制。 温予安心跳扑通扑通地加快,像笼子里的鸟雀扑扇着翅膀,他坐直身,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装了叠崭新的人民币。 他诧异地倒出来,数了数,八张十元,八张一元。一共八十八元。 国内电子支付已经普及到乞讨者都挂二维码,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纸币了,不知道austin费了多少心思才凑齐这些老版纸钞。 钞票中间夹了张便利贴,上面是austin龙飞凤舞的英文字迹: to an: google says 88 means double fortune. no bad luck, no tears. only happiness. happy chinese new year! ——austin 「给安: 谷歌说88代表双倍的好运。没有坏运气,没有眼泪。只有快乐。新年快乐! ——austin」 温予安捏着便利贴,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默默读了一遍,可以想象出austin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给他的祝福,旁边的手机页面上显示google搜索到的科普信息,对照“福”字的照片认真描摹。 温予安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被austin发射出的名为爱的箭矢击中胸口,无法回避闪躲,穿透护城墙,心变得酸酸胀胀。 他把红信封、钞票、便利贴叠放在一起,按在心口。 austin给了一个满载爱意的超能电池,瞬间把他刚到安全值的电量充成满格,比童年充满樟脑丸气味的冬被还要让他觉得安稳。 快乐的泡泡重新在他心口冒出,满满当当地填充心房,随着他的呼吸上涌,心情轻跃得似乎要飘飞。 温予安把纸币、便利贴,原样塞回信封,从床上翻身坐起,赤脚跑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把红包郑重地夹进扉页。 趁着满格能量,温予安飞快完成洗漱,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扯了扯上衣,给父母拨去视频电话。 等待几秒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出现与温予安眉眼肖似的中年男女,背景是长幅水墨山水图,一旁养了多年散尾葵长得郁郁葱葱。 “安安,新年快乐。哎呀,你眼睛怎么有点肿?” 母亲的声音随电波穿过太平洋传入温予安耳中,说着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他的脸,“是不是没睡好?还是又熬夜了?”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温予安有些局促地把手机拿远些,不动声色地点出美颜特效,用滤镜盖掉憔悴,屏幕里的脸瞬间光鲜亮丽了,“没有,我才睡醒,昨天和同学去庆祝小组作业拿了a+,稍微多喝了点酒。” 他没说谎,喝酒庆祝都是真的,至于抱着另一个人,把喝进去的酒都哭成眼泪就没必要告诉爸妈了。 “喝酒?你自己要把控好量,在国外人生地不熟,喝多了没人照顾你。” 第22章 父亲听到他说喝酒,有些不赞同地眉心皱成川字,又思及他已成年,放缓语气,“也不是说不让你喝,你长大了,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了,爸。不会喝多的。”温予安乖乖点头应下。 “安安,”母亲把手机拉近,“我们也没其他事,就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不够就和我们说啊,千万不要去打工,我查了,国外那些餐馆什么的鱼龙混杂,你要保护好自己。” “明白了,妈妈,我现在不缺钱。” “那就好。”母亲说着把手机转了一圈,镜头扫过客厅,“你看,今年你不在,家里冷清好多,我买了好些巧克力、薯片、车厘子、小金桔都没人吃,我和你爸血糖都有点偏高,不能吃太多。你自己在国外要多吃点,别省钱,把身体吃结实,不然学习强度那么大,怎么吃得消哦。” “好的,妈妈。我会好好吃饭。” 温予安学她,把手机转了圈,镜头对准贴着“福”字的窗户,天花板上飘荡的红气球和铺在桌子上的围巾桌布,“你们看,这是我室友给我布置的新年装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快,有一点点炫耀的味道,“他叫austin。他帮了我很多,也很照顾我,人非常好,我很……呃……” 温予安把差点说出口的词咽下,换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词,“……很庆幸能遇到这样的室友。” 母亲在手机屏幕里频频点头,脸上笑得放心:“挺好挺好,你要和室友好好相处,人家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他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也多帮一帮他。” “有机会,我和你妈去美国看你,我们一家请他吃餐饭,表示一下感谢。”父亲插话道,“再带点我们这里的特产给他。” “好哦,我会和austin说。”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安安,你今天还有课吧,早点去学校,别迟到了。我和你爸也要去小区里散散步了。” “嗯,爸爸妈妈再见。” 挂断电话,温予安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心情竟比往常轻松许多。 他放空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上午八点半点,austin头顶鸡窝,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晃晃悠悠走出。 “morning,an。” 他打着哈欠,瞥见温予安有点发红的眼睛,想逗逗他,开口,“眼睛还好吗?super crybaby(超级哭包)。” “哼哼,你上次被螺蛳粉辣得掉眼泪的糗事我都不想提,你还好意思说我。” 温予安嘴巴毫不示弱地回击,手上自然地给austin递了一杯温水。 austin接过杯子,如牛饮水,咕噜咕噜灌下去。 温予安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等他喝完,郑重地说:“那个……红包我收到了。谢谢你的祝福,我会好好珍藏它。” austin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水渍:“怎么样?我说google应该不会骗我,88对你们中国人来说是个好数字吧?” “是呀,88在中文里有发发的谐音,寓意发财,新年财源滚滚,是个好彩头。” 温予安手托腮,偏头看austin,日光从窗户照进,照得他闪闪发光。 “fa cai? fat choi?” austin模仿温予安发音,音调学得乱七八糟,“祝我们都fa cai!” 他大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探头进去翻找:“为了庆祝我们即将发财,昨天没吃成的年夜饭,今天是不是应该补上?那盘饺子我还一个没吃呢。” “好哦。”温予安起身,走了过去,他也想和austin一起度过这个有特殊意义的节日。 因时间原因,年夜饭改为年早饭。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开,升腾的水汽在厨房吊顶堆积,像团蓬松的云朵,包裹着他们。 很快,咖啡配水饺,中西混搭的年早饭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两人坐下,austin拿起叉子,插鱼一样瞄准一个饺子。 “austin,等一下。” 温予安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早特意跑去波士顿中国城买来,印着烫金大字的红包,郑重地递给austin。 “我也有个新年红包送给你。” “whoa!” austin张大嘴,眼睛睁大,“给我的?” “是啊。在中国,红包通常是长辈给晚辈,或者已婚的给未婚的。当然朋友之间也可以互赠,代表着辟邪祈福,给予彼此真挚的祝福。” “我可以拆开它吗?”austin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红包,眼含期待地问。 “当然。” austin很仔细地撕开封口,确保打开后可以原封不动地恢复。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两人会分开一段时间,采用双视角叙事。 第21章 私语问生肖 公战试孤狼 从里面倒出三张纸币,一张一百美元,一张十美元,一张一美元。还有一张手绘的卡片。卡片上画着简笔画的小马,旁边用汉字写了祝福。 “这是……”austin拿起纸币,“111美元?” “是的。” 温予安指着卡片上的字,为他解读,“上面的字写的是:新的一年,祝austin,一马当先,一帆风顺,一生幸福。” 又把四字词语,挨个用英语解释了意思,一马当先——to take the lead,一帆风顺——smooth sailing,一生幸福——a lifetime of happiness。 “111美元,分别代表这三个祝愿。希望你在赛场上永远领先,生活里一切顺利,人生旅途中永远幸福。” austin听得很认真,指腹抚摸过卡片上的小马,抬起头,蓝眼睛专注地和温予安对视:“谢谢你,an。你的礼物,我同样会好好珍藏。” “哦,对了。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马?”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简笔画小马问,“也是新年吉祥物吗?” “因为今年是马年。” 温予安耐心给他解释,“所以祝你马年一马当先。” “哦!”austin恍然大悟,立马举一反三道,“我知道了。每一个中国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守护圣兽,像星座那样?对不对?”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叫做shengxiao,根据出生年份决定,例如今年出生的宝宝,他们的生肖就是马。” “那我呢?”austin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炯炯有神,“是老虎还是龙?我觉得我的生肖应该是很威猛的动物!” 说着,还举起双臂,绷紧肱二头肌,向温予安展示自己很man。 温予安被他逗笑,故意问:“你是05年出生的吧?” “yeah,2005年5月20日,金牛座!” austin在头上比了个牛角的手势。 “那你是……”温予安学他,食指与拇指相碰,做出一个鸡头的手势,啄啄空气。 “what?!” “rooster(公鸡),你的生肖是鸡哦。” “rooster?!”austin满脸抗拒,直摆手,“我不想要咯咯叫的家禽,no,no,no,我不喜欢虫子……an,我可以换一个吗?给我换一个吧!” “别这么说,你知道吗,鸡的祖先可是恐龙。”温予安出言安抚眼前的金毛大帅哥,“而且在中国文化里,鸡是‘五德之禽’。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五德之禽?”austin被温予安一大堆汉语夹英语砸懵了,眼睛里转起蚊香圈,“whoa,慢点,an。我听不懂,中文太复杂了,你可以简单地说一说吗?” “简单点说就是,诚信、勇敢、友爱、博学、威武,每一点都非常贴合你。” 温予安大拍马屁,表示austin就算是鸡,也是最厉害的那只,傲立鸡群那种,厉害得不行。 “听你一说……”austin摸摸自己的下巴,被温予安口灿莲花说服了,“似乎确实很适合我。好吧,我勉强接受了。那你呢?你是什么生肖?” “我比你小一岁,属狗。” “dog?” austin眨眨眼,飞快地对狗进行解读,“忠诚,陪伴,毛茸茸。” “我很喜欢狗狗,它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an,狗狗很适合你——” “好了、好了,生肖研讨会到此结束!快点吃饺子吧,都要放凉了。” 温予安隐约察觉austin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赶紧夹了一个饺子投喂进他嘴里。 “唔……” austin被饺子堵住嘴,鼓起腮帮瞪温予安,发出控诉的大声咀嚼。 温予安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自己的饺子。 —— 吃过年早饭,austin瘫倒沙发,翻看了会手机信息。忽然,猛得弹跳起身,跟在温予安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饺子没吃饱?”温予安转身奇怪地问。 “不是,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austin搓搓手,垂头丧气地说,“你知道四月份有橄榄球春训赛吧?教练给我发通知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参加封闭式训练,吃住都在训练场,为期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你的意思是要搬出去住吗?” “嗯。”austin看上去像被抢走磨牙棒的大狗狗,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偶尔能溜出来,晚上肯定不能在外留宿……” 第23章 “哦……”温予安勉强地笑了笑,“那确实是正事要紧。” austin是温予安来波士顿后最亲近的人,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变得熟稔,听闻要分离一个多月,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比赛训练对运动员来说最为重要,他也只能掩饰自己的情绪,送上祝福,“你要好好加油哦,争取拿下好成绩。” austin完全没被宽慰到,沮丧的黑线几乎凝聚成乌云笼罩在他头上。 “我不想听这个……”他伸手抓住温予安的衣袖,蓝色眼睛里映照温予安的身影,执拗地问,“an,我会想你,你会想我吗?” 温予安被他的眼睛黏住,陷进那一方小小的蓝色世界里,如同一缸加了蓝色沐浴球的热水,把他爱怜地簇拥。 几乎在austin问完的下一秒,他遵循本心地回答: “会。我也会想你……” “好,那现在把你的所有社交账号都和我互关!”austin立刻翘起尾巴,乐呵呵地掏出手机。 “啊?” “wechat,whatsapp,instagram,tiktok,还有你在国内用的qq、微博、抖音、小红书、bilibili都要加上!” austin如数家珍地列出一个个app。 “好吧……好吧。”温予安被他急转弯弄得哭笑不得,“可是我不用tiktok、微博。” “那就把你用的都加上!” 温予安一时没明白austin的脑回路,细细想来,才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加过austin为好友。他们是室友,有什么事都能当面谈,平时急事打电话、发短信就行,等到要分别一个多月才发觉社交软件的重要性。 两人一阵忙活,下载app,打开软件,扫码,该加好友的加好友,该互关的互关。 austin终于心满意足,重新摊成大字,躺在沙发上,不忘叮嘱:“我给你发消息,你要及时回复,你给我发消息,我在训练没看见,训练结束后会第一个回复你。” “好哦,知道了哦,一定第一个回你。”温予安坐在austin身边,好脾气地允诺。 原本萌生的离愁别绪,被austin一通搅和消散不少。 —— 波士顿春与冬的战役如火如荼地进行,另一场战役也已拉开序幕。 ncaa官方赛事在秋季举行,但春季有个同样重要的训练赛,决定下个赛季首发名单、战术核心以及球队语权的关键时期。 体育赛事是残酷的淘汰游戏,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即便作为队长的austin也要发足狂奔,才能不被甩出队伍。 清晨五点,天际线染上冷调的青灰色,体育场的泛光灯将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躁动着各种气味分子,发苦的止痛喷雾味,护具摩擦后的橡胶味,几十个年轻壮汉高强度热身后的汗臭味,它们构成独属于竞技体育的特殊纹理。 “哔——!” 防守组协调员标志性的尖锐哨声像锋利的凿冰锥狠狠扎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跑起来!跑起来!你们是来这里度假的吗?如果是,给我滚回妈妈的怀抱喝奶去!” 慢跑热身的队员们闻言立马加快了脚步,他们可不想在一大早就被单独叫到场外挨半个小时的垃圾话训斥。 austin摘下头盔,金发被汗水湿透,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气温几度的室外,他的领口、发顶都蒸腾出稀白的热气。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廓上下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滴落,两腿肌肉隐隐感觉到酸胀。 还不够快,还要再快点。 作为队伍的核心,针对队员的标准,他需要做得更快更好,教练组在看着他,队员们在看着他,他不能有一丝懈怠。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震动了一下,心率数据显示:180次/分钟,接近极限。austin很有经验地调整呼吸节奏,让心率慢慢回落。 “what's good, cap(最近怎么样,队长)?”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austin偏头,看到一张深咖色的脸,黑人球员marcus,身穿八十七号球衣,队里的王牌接球手。 【作者有话说】 *选段出自西汉韩婴《韩诗外传》 第22章 战阵立威严 队友相争锋 他的身高比austin稍微矮点,全身肌肉量惊人,露在外面的手臂如同岩石雕刻般坚硬。他单手抓着橄榄球,眼神似笑非笑,张开嘴露出锃光瓦亮的大白牙。 他与austin仿佛一根磁铁的两极。 如果说austin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哥,一路坦途,那marcus则是石头缝里长出的野草,拼命向下扎根,用力向上生长,去搏一搏少得可怜的机遇。 “准备对抗训练,marcus。” austin没有接他的话,面上不显地甩了甩酸痛的右臂,迅速调整呼吸,“上一次红区进攻演练。最后那个球如果你慢半拍,就会被抄截。” marcus挑挑眉,把球抛给austin,异常挑衅地说:“难道不是你的问题?你的球传得太低,除了我,队里还有谁能接住?” 旁边几个进攻组队员保持缄默,识趣地四处散开,给两人空出一大块场地,队员们低头假装调整护具,眼角余光一直偷瞄这边的动静。 所有人都知道austin和marcus关系不好,队伍里,marcus是少数几个敢给austin甩脸色看的人。 两人所处阶级不同,相遇必然发生碰撞。 austin,winthrop家族的次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接受精心栽培,父亲是winthrop投资集团ceo,母亲是波士顿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五岁接受私人教练指导橄榄球,十二岁进全美最好的橄榄球训练营,十八岁拿到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邀请函,他的每一步都有人为他铺好阶梯。 marcus称得上草根逆袭,从小在克利夫兰东区长大,父亲在他十二岁时因过量用药死在汽车里,母亲靠救济金和零工把他和两个妹妹拉扯大,他的橄榄球在街头学的,没有教练,没有护具,要么打赢所有人,要么因帮派乱斗埋在某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下腐烂。后来,他因天赋被高中教练挖掘,和学校签署特招协议,勉强找到一条往上的通路。 赛场上,他们是最佳拍档,austin控场能力强,传球精准,marcus跑位迅捷,爆发力出色,只要两人搭上线,撕破对方防线,达阵得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仅限于球场,下场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春训期开始后,他们之间愈发不和,队伍里人人皆知。教练组还没有正式宣布新赛季的队长人选,austin是上赛季卫冕队长,也是校园里明星球员,名字经常出现在校报头条,社交账号坐拥几十万粉丝。 marcus的表现同样亮眼,上个赛季末,他在对阵princeton的比赛中,利用对手倒计时结束前十秒的松懈期,硬是从人群中突破,用匪夷所思地角度接住austin掷来的球,完成达阵。短短数秒的比赛视频切片在tiktok上流量爆炸,点赞数直接突超千万。 在少数族裔中狠狠刷了一波威望,特别受到黑人球员拥护,他们几乎把marcus当成上_帝的代言人。 所以,austin和marcus之间的秋季赛队长席位之争,避无可避,队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列阵!” austin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戴上头盔,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i formation! 22 z out! hut!” 橄榄球开出的瞬间,austin迅速后撤步。 面前的进攻锋线与对方如同海啸般的防守锋线撞在一起,肌肉碰撞的闷响如同擂鼓,护具磕碰吹出战斗的号角。 austin在队伍里快速移动,目光如雷达般扫视全场。 左边,被封死。右边,有夹击。 他耐心寻找破局的契机,灵活地避开扑来的防守球员,右手托抱橄榄球,随时准备出手。 一道人影如狂鲨般冲破人浪,撕开对方防守阵型。 marcus在人群中穿梭,一晃身做出假动作,对方角卫的重心偏离,来不及回防,marcus迅速变向,与他擦身而过,直插达阵区。 austin和marcus之间隔了长达五十码的距离,横跨大半个球场。marcus无需回头,austin的手臂已经挥了出去。 橄榄球从austin掌中旋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螺旋线,滑不溜秋地越过两名防守队员的手指尖。 球还在空中旋转飞腾,marcus快速奔跑,用力一蹬,高高跃起。他旋扭的身体舒展到了极致,双手如钳稳稳地抓住高速飞来的橄榄球。 “touchdown!(达阵)” marcus双脚落地的瞬间,围观的群众沸腾欢呼,替补队员们从板凳上跳起挥舞毛巾。 austin与marcus又一次完成两点之间无可挑剔的连线,将控场能力与默契配合发挥到极致。 marcus用力把球砸向地面,做了个经典的钉球庆祝动作。他转过身,隔着半个球场和人群,远远地用手指了指austin。 austin站在原地,摘下头盔,并未做过多回应,仅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不喜欢我,但你又不得不传给我球。” 休息间隙,marcus走到austin身边,拧开一瓶水浇在自己头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淌下,甩甩头,水珠四溅。 第24章 “因为只有我能接住那种球。” marcus盯着austin,少了些挑衅,多了点自傲,“整个队伍里,也只有你能传出那种球。” “我没有不喜欢你。” austin语气平淡,很客观地去阐述事实,他拿起毛巾擦汗,“你在那里,我传给你,仅此而已。你不在那个位置,可能会有其他解法,谁知道呢?” “不,你只有传给我,才能为你明星球员的履历上再添一笔,其他人做不到。” marcus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看着场边,那里站着几位身穿西装的校友会成员,还有拿着相机的记者。他们的镜头和目光,从始至终都聚焦在austin身上,仿佛训练场只是austin一个人的秀场,其他人不过是装饰台面的摆件。 “看那边。” marcus用眼神示意记者的方向,“看见了吗?队长。不管我跑得有多快,接了多少个球,明天的校报头条依然是你——austin。别告诉我,你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知道。” austin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来由的感到烦躁。 “媒体要写什么,并不是我能控制,他们的报道稿不会发给我审查。” “你当然控制不了,因为你是既得利益者。” marcus嗤笑一声,不太甘心地说,“有些人出生便在终点线,像我这种人,跑断腿才能看到起跑线。报道也好,队长位置也好,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我来说……” 他没有说完,austin明白他的意思。 橄榄球是项极其烧钱且阶级分明的运动。虽然大家都在同一个队里,穿着同样的球衣,进行差不多的训练。实际上,不同的位置,薪酬各不相同,还有明星效应产生的额外代言费用。 可谓,同队不同命。 austin是白人精英阶层,拥有资源、人脉和为其兜底的家庭。如果因伤退出橄榄球队,也能转去商学院,进入家族企业工作。 marcus来自混乱的底层街区,橄榄球是他唯一的出路,逃离贫民窟,改变自身命运,乃至后代命运的纤若蛛丝的出路。 成为队长,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高的选秀顺位和更丰厚的资本积累。 “marcus。” austin站起身,看着这位黝黑的壮汉,“你想当队长?” “废话!谁不想?!” “想当,你就凭实力拿走。” austin的蓝眼睛里无怒无喜,与他平视,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别摆出一副弱者姿态,委委屈屈。扯什么阶级和肤色,我当上队长不是拿钱砸的,也不是在教练、队友面前倒苦水求来的。是一场比赛、一场比赛拼下来,成王败寇,你赢你上,我输我下。” marcus嘴唇掀动,austin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给我听清楚,不要以为队长只看个人能力,它也要看你对全局的掌控。如果你觉得你的领导能力比我强,去和教练组说,让教练安排,让所有人看到你的能力。” marcus被噎得说不出话,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心里却萌生出对austin的敬佩。 austin说的没错,即便他与austin个人实力相近,他掌控全场的能力和austin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他绝对不会在austin面前低头,输人不能输气势。 【作者有话说】 austin只在温予安面前好脾气,遇到温予安后,在其他人面前也收敛了一些。 第23章 书业磨瘦骨 空庭影作牢 “好。” marcus咧嘴,龇出一口白牙,“队长我会拿走的。连同明星球员头衔,一起拿走。” “随时奉陪。” 两人对视了几秒,marcus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训练结束后的媒体开放问答,austin最厌烦的环节,没有之一。 他一踏出更衣室,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长枪短炮围住,闪光灯刺得人眼睛发酸,记者们如同嗅探到热源的蚊子,争先恐后地往他面前怼。 “austin!听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对连任队长有信心吗?” “有传言说你会参加今年的nfl(职业橄榄球大联盟)选秀,是真的吗?” “关于你和marcus的不和传言是真的吗?可以详细说说吗?” 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来,每个都挖好了陷阱,不管怎么回答都能被大做文章,添词截句、捕风捉影是他们最惯用的伎俩。 austin维持假面般的微笑,得体、稳重冲着媒体点头示意,心里早就烦不胜烦,想快点脱身。 他眼角余光扫到准备悄悄溜走的marcus和其他几个黑人防守组队友。他们背着包,低着头,打算从采访圈外悄无声息地经过。 名利场里,镁光灯照亮的人无处遁形,只能不断地抛出足够的饵料满足记者窥私的欲望,满足大众对“明星”各种层面的好奇。 高曝光度必须支付自己的隐私作为代价。 austin心里冷哼:想当队长还躲镜头?别跑,先来适应适应。 他出声打断记者关于“绯闻女友/男友”的八卦追问。 “抱歉,关于私生活我不作回应,请不要过多揣测。” austin侧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包围圈,抬臂勾住marcus的脖颈,把他往人群里拖。 marcus浑身僵硬,像只应激的大猩猩,警惕地回头:“austin,你干什么?!” austin没有理会他的挣扎,手上用力,连拖带拽,硬生生地把他弄到镜头前。 “与其关心我有没有喜欢这个、喜欢那个,这种无聊的八卦,不如聊聊今天的训练。” austin拍marcus的肩膀,对着话筒,声音清晰。 “今天的红区进攻,marcus的表现称得上mvp。我的长传,如果不是他在最后一分钟摆脱双人包夹,接住球,那只会是一个传球失误,是他把长传变成达阵。” 记者们像一池子鲤鱼,austin撒了点饵料便一窝蜂的涌了过去,话筒都快捅进marcus的嘴里。 “marcus,能谈谈那个球吗?你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你们配合得这么默契,私下关系一定很好吧?不和的传闻是真是假?” “marcus目前有恋爱对象吗?” marcus完全没预料这一幕。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看着身边神色坦然,侃侃而谈的austin,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张了张嘴,僵硬地挪动脸部肌肉群,唇角用力往上拉,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磕磕绊绊地回答记者的提问。 “哦哦……那个球……挺好,我是说队长传得好……我只是待在我应该待在的位置。” “啊……队长他……一直是呃……我崇拜的对象……” “恋爱……啊?哦……没有……还没有……可能……” 采访结束后,人群散去。 走廊出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不用这么做。” marcus低着头,把背包抽绳拉紧再放松,再拉紧,声音有点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 austin靠在墙上,疲惫地捏着山根,“我说过,想当队长,可不是在赛场上会接球就行,赛后问答同样是你的责任。你刚刚回答成什么样子?我建议你在睡觉前,把历届总统的演讲稿拿出来读一读,直到能流利地应对记者的各种提问。” 他想了想,降低标准,“实在不行就去看几期脱口秀表演,看看别人是怎么一本正经胡扯,总比话都说不利索好。” marcus听出austin的揶揄,抬起头,不轻不重地给了austin一拳。 “你是个混蛋,austin。” “彼此彼此。” austin不吃亏地回了一拳。 marcus背起包,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喂,austin。我会超过你的,在此之前,记者问答会还是你来吧!”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出体育场。 呵,想得美。 austin看着marcus的背影心想: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我心甘情愿地吃亏。 想起那人,austin的心变得松软。他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的侧脸照,发给温予安。 几秒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帅哦。训练辛苦了。」 附赠一张两只卡通小猫,手牵手转圈圈的表情包。 austin背倚着墙,眼里露出笑意,点击小猫,添加进自己的表情包里,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 波士顿的二月末,气温像一架失控的箱式电梯,连续几日平缓上升,今天忽然极速下坠。 不期而至的倒春寒把刚冒芽的绿意结结实实地冻了回去,耀武扬威地刮起冷风。 austin从宿舍搬走后,温予安才恍然惊觉,他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唯一能称得上是共同朋友的tyler,也被关进训练营。 至于,kevin那位八卦王,算了,根本指望不上。 温予安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与austin似乎是两列有幸并行一段路程的火车,被铁轨引导去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剩下他一人冒着黑烟,咣当咣当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好”在,福无双至,祸也不单行。 学业从不会让人有心思伤春悲秋,艺术史系的压力开始加大。温予安既要面对《图像学研究:从潘诺夫斯基到贡布里希》变_态的理论课,又要准备流动之镜参加校园春季艺术展的前期筹备工作。 第25章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变得极为单调,周而复始咣当咣当地运行:公寓——图书馆——艺术学院三点一线的路径。 大脑储存空间里塞满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巴洛克时期卡拉瓦乔的光影对照,一堆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的德语翻译文献,以及在这些学术砖石缝隙里,顽强蔓生出对austin的想念。 好在,先前与austin互关了一堆社交软件,他们可以在网上分享彼此的日常生活,偶尔在学习、训练之余见缝插针地聊聊天。 —— 周四下午,图书馆。 借阅区如同一个小咖啡馆,总弥漫着股挥之不去的苦咖啡味。 温予安困在两堵由厚重艺术史专著砌成的高墙之间,他面前摊放着大开本的米开朗基罗画册,视线落在《最后的审判》中二百多个扭曲翻滚的肉_体上怔忡出神。 这时,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下。 特别关心的提示被静音吞没,弹送框上熟悉的id让温予安心头一烫。 他迅速把手机拿到面前,解开锁屏。 austin发来一张图片。 他的自拍,看上去是在更衣室,austin刚结束一场对抗赛。他赤_裸着上半身,皮肤上全是细碎的汗水,顺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流,从块垒分明的腹肌蜿蜒而下。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顶光灯照射,高眉骨投下浅灰的阴影,让眼眸如同两汪被密林遮蔽的潭水。 austin的嘴角破了块皮,渗出点血丝,他笑得灿烂,举起手,冲着镜头比了一个傻乎乎的耶。 下面附带一行文字: 「防守组那群蛮牛可真勇,把我嘴巴都给撞破了,不过我还是赢了。你呢?还在看些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吗?」 温予安的视线黏在充满肉_欲和蓬勃生命力的照片上,脸颊迅速充血发烫。 这人……真是故意的吧?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手指飞快地操作,熟练地把照片保存进红色桃心图标的分组里。退出相册,打开相机,拍了一张面前书里的插图,《最后的审判》中圣巴塞洛缪手里提的一张人皮。 温予安:「我的精神状态如图所示,感觉已经被教授剥了一层皮。」 几秒钟后,austin回复。 austin:「ewwww……没想到艺术还挺重口。不过没人能剥你的皮,我会把人狠狠地撞飞出去,没人可以撞得过一名橄榄球运动员。」 温予安唇角弯了弯:「今天训练还顺利吗?伤口记得及时处理。」 austin:「小伤,舔一舔就好了。体能训练还好,战术指导真的心累。各种箭头、圆圈,自己消化就算了,还要帮队友消化。」 温予安:「能者多劳嘛。你是队长,大家也是相信你可以带领他们赢。」 第24章 睹物引忧情 对镜照影只 austin:「我知道,我知道。压力也是动力。」 对话短暂停顿,温予安以为聊天已经结束时,austin又发来一条语音。 温予安的手指在语音转文字按键上悬停几秒,还是没忍住,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戴上,点开语音条。 “an,你教我中文,好不好?” austin的声音带着点运动完的喘气声,咬字清晰地声线,传入耳道中,像是有块热毛巾捂在耳朵上,整个耳廓变得灼烧。 温予安重复循环着语音,点出一个表情包回复:「熊猫挠头问号.jpg」 austin:「我说真的,你可以熟练地说英语,可我还不会中文,感觉不利于我们之间沟通。教教我吧,我想和你学中文,please,an laoshi!」 温予安看着屏幕上老师的拼音,无声地笑了笑。 温予安打字:「好吧,austin同学,不过我是第一次当老师,教得不好还请多多包涵。」 austin那边应该是要继续训练了,他匆匆发来:「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忙去了,马上有组对抗训练,晚点找你,等我!」 聊天中止。 温予安有些不舍地摘下耳机,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投入进《最后的审判》拉磨式解读中。 看完六个大章的分析,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在kolleg-forschergruppe bildakt und verkorperung(图像行动与具身化研究小组)下划上横线,打个问号,等会去找一些相关内容,做拓展阅读。 脑子被生涩名词搅和成一团浆糊,温予安再次点亮手机,偷偷摸摸打开相册,看一眼austin精壮的肉_体和灿烂的笑脸,放松一下。 嗯,充电完毕。 自己是一头哞哞叫的学术牛马,austin是挂在面前脆生生、水灵灵的大白萝卜。 温予安自嘲:真好,又能鼓足劲,哼哧哼哧拉两个多小时的磨,austin的照片比苦咖啡提神多了。 拉磨拉到晚上七点。 温予安合上六百多页的《巴洛克艺术》,活动活动酸胀的肩颈,把书放回推车上,后续会有工作人员在闭馆前统一上架,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水杯,一一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大门。 波士顿的晚风不讲道理,路过谁都抬手啪啪好几巴掌,刮得人脸疼。 街道旁的路灯发出蒙蒙光亮,搓扁搓长影子,搓成一根孤零零的杆,杆头挑着团缩头缩脑的旗子。 温予安低着头,下巴埋进austin送的围巾里,闷声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区,走到公寓楼下,习惯性地看了眼窗户。 黑漆漆的。 像两只空洞无神地眼,沉默地注视着回家的人。 人总是不自觉地生出些不可能的幻想,明知austin在训练场,一个多月不会回来,还是期盼可以看见一扇亮灯的窗户。 温予安呼出一团白汽,看着它在风中消散,小跑钻进楼,拧开房门。 打开灯,房间被柔和的光填满,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切又都显得空缺。 玄关鞋架上,austin的球鞋消失了。 大码黑红配色的nike air jordan,体积过大其他层都摆放不进去,只能放在最上层,每次开门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现在那个地方空了。 温予安弯腰脱下自己的低帮converse,放在空缺的位置上。 置物盘里,austin的钥匙不见了。 金属钥匙扣上挂了一只迷你橄榄球挂件,听说是比赛纪念品,橡胶材质,捏上去很软。 把手里的钥匙串放进空盘子里,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austin常坐的位置没有人。 靠右侧的位置,austin喜欢坐在那看电视、打游戏,更多的时候,如果austin回来的比温予安早,他会坐在那个位置,等温予安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吃晚餐。 温予安放下书包,走过去坐下,背靠着沙发,沉默地看向天花板。 公寓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持续地发出闷声闷气的嗡鸣。 白天几乎听不见,窗外有鸟鸣,汽车鸣笛,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等到晚上,它变得清晰,如同公寓的心跳声,孤单的慰藉。 休息几分钟后,走进厨房,墙上挂钩有两条围裙,蓝白条纹是他的,小黄鸭图案是austin的。 取下小黄鸭围裙,系在腰上,从冰箱里取出食材,一小块冻蒜末,一包青椒,一盒猪里脊,一袋手擀面,猪肉提前切好腌好了,用生抽、料酒、白胡椒粉和玉米淀粉抓匀,可以减少备菜时间。 青椒洗干净,去掉蒂和籽,切成丝,热锅倒油,蒜末爆香,倒肉丝,翻炒至变色,下青椒丝,大火快速翻炒,青椒和肉丝的香味随热气涌上来。 另起一锅水烧开下面,加点盐,防止粘黏,等水沸后加一碗冷水,煮开捞出,和青椒肉丝拌在一起,充当晚饭。 温予安坐在餐桌前,暖黄_色的小吊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不错,青椒脆爽,肉丝滑嫩,面条筋道,他吃了几大口后,稍微停顿一下。 对面属于austin的位置,空着。 奇怪的感觉,让人觉得好像置身于一座孤岛。 包围着他的,波光粼粼的蔚蓝海水不见了。 又变成一个人。 温予安低头继续吃面,进食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吃完面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洗洁精泡沫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到书桌前,翻开《图像学研究:从潘诺夫斯基到贡布里希》。 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三层次理论之前已经读过了——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图像学解释,教授要求他们结合具体作品写一篇分析论文,温予安选了扬·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 看了一页文字,等翻到下一页时,居然想不起刚才读的内容是什么了。瞳孔聚焦书页,视神经捕捉字符,转化为生物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不在服务区…… 它还在想austin。 温予安闭眼,用点力度揉按太阳穴,重新激活大脑,翻回上一页再次阅读,边看边读出声,强制自己进入学习状态,连续读了好几页,做了满满一张笔记,活动活动手腕,拿过手机,按亮,没有austin的消息。 第26章 扁扁嘴,继续看书,看到晚上八点半,起身到衣柜,拿出换洗衣服去洗澡。 洗澡时,调高水温,热水从花洒里喷淋,砸在地面,发出唰啦啦声响,像是一场局部大暴雨,把人淋成落汤鸡。 浴室很快被氤氲的水蒸气填满每个角落。 温予安站在大雨下,热水从头顶浇落,形成一层水膜,热热的,把人覆盖包裹。 对面置物架上有个显眼的空缺,之前那里会放着austin的白色浴巾,和自己的同款不同色,一起逛target时买的,做促销活动,买一赠一,正好一人一条。 洗完澡,温予安站在蒙着水雾的镜子前,迷迷糊糊一个影子,什么也看不清,伸手在镜面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看见自己的脸。 双颊熏红,嘴角下垂,面无表情,不开心的样子。 他往电动牙刷上挤牙膏,刷牙。镜架上没有austin的牙刷和剃须刀,只有他自己的洗漱用品。 温予安在电动牙刷的震颤声里想:其实回公寓前,自己的心情还算不上糟糕。可是,一旦回到存放太多关于两个人记忆的屋子,任何细微的缺失都被无限制地放大。 球鞋、钥匙、浴巾、牙刷、剃须刀等等物品,如同一面面放大镜,把austin不在的事实放大十倍、百倍、千倍,填满他的视野,变成房间里巨大醒目的存在。 关掉牙刷,漱了口,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 平时是和austin的游戏或者是看电影时间。 会一起窝在沙发上,手柄连接电视,玩双人游戏。最近玩的叫《双人成行》,扮演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在奇幻世界里冒险,自己操作大块头角色,横冲直撞搞破坏,austin负责解谜、触发机关,经常因为一些配合失误,互相甩锅,然后哈哈笑成一团。 电影时间通常是austin在netflix上翻来覆去,从列表第一页翻到第二十页,再翻回来都决定不了看哪部,等得人不耐烦,直接盲选,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剧情的电影,对奇葩情节进行深度吐槽: ——“austin,美国人很多都不脱鞋就上床睡觉吗?不脏吗?” ——“oh,no!太离谱了,导演和编剧一定没有洗过床单,让我看看导演是谁,把他拉进黑名单!” 第25章 夜静藏旧影 冰桶淬魂骨 记忆里的场景在眼前消散,温予安躺在被窝里,兴致缺缺地刷了刷netflix首页,算法还在根据观看历史推送他可能感兴趣的影片。 退出app,无聊,不想看。没有austin一起吐槽电影,就像是炒菜不加盐,味同嚼蜡。 温予安在床上左侧卧,右侧卧,仰面朝天,蒙头趴卧,姿势换了又换,就是睡不着。 伸手从床头摸到手机,黑暗中亮起一小片光幕,他眯着眼,把屏幕亮度拉到最低,点开聊天软件,对话框停留在「晚点找你,等我」上,看样子austin还没结束训练。 他想了想,清清嗓子,对着空气试了几次音,用标准普通话说:“晚安,晚安,晚安。” 然后,按下语音键:「那么,就先从最基础的问候开始吧。晚安,goodnight,wanan。wan——an——第一个字三声,转折自然,第二个字一声,平稳舒畅。」 消息发送成功,等了会,还是没有收到austin的回复。 温予安叹气,在摁灭手机前,突发奇想地点开了instagram。 他几乎是社交软件绝缘体,注册ins单纯是为了看艺术展的资讯。他的主页从来不发照片,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白人像。关注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同学和博物馆、艺术展官方号。 温予安从关注列表里找到互关的austin,点进他的主页。 外国人都喜欢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austin的ins头像是他坐在球场上的侧影,戴着橄榄球头盔,目视远方,整个人像尊可以媲美沉思者的完美塑像。 温予安如同一只挖掘到宝藏的龙,窝在被子里,两眼放光,翻阅austin金灿灿的过去。 他点开最近一张照片。 是austin参加那场破冰派对时拍的,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他,高举酒杯欢呼。 austin脸色微醺,穿了件低领衫,揽着人肩膀大笑。 温予安眯着眼,手指滑动,放大austin的脸仔细看,并在心里点评:勾勾搭搭,好不正经一男的。 不过,这张照片挺有纪念价值,是他和austin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温予安点击照片,选择保存至本地相册。 下一张,是一场橄榄球比赛。 austin在雨中传球的瞬间被抓拍。 雨水模糊了镜头,不影响它拍出austin紧绷的肌肉,手臂朝前挥出充满力量感的弧线,眼神凶狠,嘴唇紧抿,挺拔的身躯如同一柄淬火的长剑。 照片抓拍出了明星球员的神韵,定格的瞬间,所有人都承认,austin是球场上的王者。 底下评论基本是“king!皇冠emoji”、“mvp!火焰emoji”、“marry me!一大串星星、爱心emoji”之类。 温予安心里点评:认真的男人最帅,身材真好。 点击,保存至相册。 继续翻。 又是一张派对照片。 austin穿了一件骚包的丝绸衬衫,领口开到肚脐,慷慨又大方的露出胸肌、腹肌,手里端杯香槟,慵懒地倚靠在泳池边,身边围着一圈身材出色的男男女女。 他摆出一副花花公子的姿态,蓝眼睛里是漫不经心的调笑,活脱脱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姿态。 温予安撇撇嘴,心里:哼哼,招蜂引蝶,卖弄风骚! 是他没见过的一面,还是要保存下来。 再往下翻。 austin戴着一顶鸭舌帽,又叠戴了卫衣的兜帽,金发乱糟糟地从帽檐下钻出,他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下,和一只流浪猫对视。猫是白色的,尾巴高高翘起,竖着耳朵,圆眼睛警惕地盯着austin,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有股青春男大学生傻里傻气的感觉。 这一面温予安倒是经常见到,不过这身穿搭他没见过,随性洒脱,还挺帅的。 保存,保存。 温予安一张一张地往下翻,因austin离开带来的空缺被照片慢慢填补。 austin在雪地打雪仗的视频,一边大笑一边团雪球,朝镜头猛得掷来,精准命中,砸得画面剧烈摇晃,背景里传出放肆的尖叫和起哄。 austin和队友在健身房比手臂肌肉的照片,一身紧身运动服,如同第二层肌肤般,勒出鼓起的肌肉,穿着和没穿区别不大。 austin在图书馆复习,趴在书上睡着的照片。脸压在书页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照得明朗,发色照得浅淡,几乎融入光里。 austin披块白布在万圣节扮成幽灵的照片。只挖了两个洞露出眼睛,人高马大,把白布撑成盖头,在一众妖魔鬼怪中,霸气外露。 各种各样的austin,鲜活的、热烈的、疲惫的、搞怪的,不羁的。那些温予安没有参与过的时光,透过一面发光的屏幕,一张张落进他的眼里,熠熠生辉。 温予安是条不知餍足的龙,把关于austin的点点滴滴都拼命搜刮进自己的洞穴。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滑动,点击、保存,兴致勃勃。 他翻得不亦乐乎时,手机顶端突然弹出对话框,austin发来一条语音。 温予安立马退出ins界面,拉高音量,点击外放。 「我这边才结束复盘会,累瘫了。我听见你的语音教学了,很有老师的风范。我练习了好几遍,你睡了吗?早点休息。wan——an——是这样发音吗?还标准吧。晚安,安,晚安安。」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 austin最后一句话,字与字之间连读,让道安的问候,听上去像在叫他的小名——安安。 温予安把头埋进被子里,半晌探出脑袋,满脸绯红。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austin训练一天,明天又要早起,思来想去还是没回这条语音消息。 怕自己回复后,austin会继续回复,一来一回说个不停,影响两人明天的安排。 他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脸颊热度未消,对着寂静的房间,轻声又郑重地说:“晚安,austin。” 晚安。 愿你好梦。 —— 高强度封闭式训练进入第五天,所有人被逼到体能极限。上午耐力拉练,下午分组对抗,晚上录像复盘,无限循环。 各种后遗症开始显现,肌肉纤维断裂后产生酸痛,战术执行反应效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一群蛮牛一样的壮汉变得萎靡不振。 教练组见此情况,决定大发善心的放半天假,实际上是将他们赶去理疗中心,进行另一种肉_体折磨。 理疗室内,austin坐在半人高的不锈钢冰桶里。 冰水没过胸口,寒意针扎般刺入毛孔,利用低温收缩血管,从而减少肌肉充血,抑制炎症。 austin闭上眼,后背靠在桶沿,每次胸口起伏,从肺部呼出的湿润热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消散在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 第27章 左手边两米开外,另一个冰桶里泡着marcus 。 他像一块凝固的黑铁,紧咬嘴唇,偶尔冷得受不了才抽搐一下面部肌肉。 再往里走,隔着草绿色遮蔽帘,tyler趴在按摩床上,发出不亚于野猪奔逃的嚎叫。 “嗷——!f**k!轻点!轻点!你要杀了我吗——嗷——!!” 嚎出的声音如同弹力球,在瓷白的理疗室墙壁间来回弹射,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旁边做理疗的队友被他逗笑,刚哈出口,理疗师一刀下去,把哈字刮成嘶字。 戴口罩的理疗师手里拿把金属刮刀,又称graston(筋膜刀),不锈钢材质,专门用来对付粘连的筋膜和肌肉结节。 tyler身上抹满了精油,亮得发光。理疗师两手握住刀柄,调整好角度,毫不留情地在tyler大腿肌肉群上反复刮擦。 金属刀刃碾过身体,每刮过一寸,对应的皮肤迅速充血泛红,理疗师不理tyler的嚎叫,一刮到底,会直到整条腿泛起痧斑,如同煮熟的螃蟹。 “f**k……我不做了……我要死……死了……呜呜……” tyler声音变了几个调,嚎叫变成哽咽,被刮哭了,他把脸埋在按摩床的洞里,捶打着床垫,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出大团水渍。 “闭嘴,tyler。”marcus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和冰水一个温度,“这点痛你都忍不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tyler大口喘气,像条被刮干净鳞片的鱼,无力地翻了个身,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哼哼唧唧不甘示弱地反击:“你厉害……你能忍……呸!你能忍就不会把芬太尼当饭吃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更衣室里干什么!” marcus脸色变了,不着痕迹地看了austin一眼,那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那又怎样?” marcus咬了咬牙,在austin面前被人戳穿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只要能赢得比赛,能在场上撞飞对面,吃什么都无所谓。不过是赢的必然代价。” 第26章 正色压内乱 冷室见旧友 说完,他看着依旧闭眼,没什么表情的austin,又道:“队长,你说呢?听说你来封闭训练前,日子过得挺滋润?希望温柔乡没有把你的斗志都磨掉。” marcus简直是美版“羊胎素”,莫名其妙地把话题拐到austin身上,用最生硬的方式把天聊死。 理疗室里顿时气氛尴尬起来。 原本嘀嘀咕咕小声聊天的其他队员都闭上了嘴,连tyler都安静,不嚎了,趴在按摩床上装死。 austin睁开眼,双手撑住桶沿站起来,水流从他胸膛、背脊倾泻而下,他穿着短裤,裸_露的躯体上布满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是旧伤,颜色淡成黄绿,有些是新伤,又红又紫,才留下没多久。 austin跨出冰桶,抓过挂在架子上的浴袍,不紧不慢地穿好,走到marcus的冰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壮的身材几乎挡住大半室内光,投下的影子笼罩着marcus,他没有发火,用正常音量说:“昨天的对抗赛,第三节,四分卫的一档十码,原本是空球机会。是你判断失误,提前向左侧线移动,导致防守漏人。对面跑卫从你眼前穿过,推进十一码,拿到首攻。” marcus如同一个更深的阴影,沉默地坐在冰桶里。 austin继续说,“如果你再滥吃止痛药,长期影响神经,等到正式比赛,你怎么做出精准判断?” marcus盯着浮在水面的冰块不说话,咬肌鼓起,放平缓,又鼓起。 “还有,”austin送上自己的忠告,“我们是一个团队,你想进nfl(职业橄榄球大联盟),我也想。如果我们内部先散了,那谁都去不了。春训赛我要赢,而且是大比分赢。我需要你死死咬住对方的四分卫,不是在这里胡乱攀咬你的队友。” marcus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嘴唇一直颤动着,良久,低头退让一步说:“……知道了,队长。是我错了。” austin没管他听进去多少,转身往门口走去,出了理疗室的门,沿走廊往前。 身后理疗室里,tyler从按摩床上坐起,撩开帘子,揉着大腿嘀嘀咕咕:“我说你惹队长干嘛?搞得大家都尴尬……我看你就是羡慕,羡慕队长和别人同居!你羡慕你也去找一个呗!在这发什么疯……” marcus和tyler无话可说,气不过,眼露凶光,从冰桶里抓冰块砸他。 冰块精准地砸中tyler脑门,砸得他往后仰。 “哎呦!f**k!你真砸啊!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今天我要替队长教育教育你!” tyler抹了把脸,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作势要扑进marcus的冰桶里。 marcus看人冲来,立马用手去推,tyler见他还敢还手,半个身子扎进桶里,捞起冰块砸他。 两个大男人你来我往,你推我搡,如同两只野鸭子在河里扑通,打得水花四溅,冰块乱飞,差点在理疗室里引发一场大水。 惹得理疗师一手拎着一个,统统赶了出去。 austin没理会身后的闹剧,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转弯,推开玻璃门,进入康复室。 不像嬉嬉闹闹的理疗室,康复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压抑。 它有个残酷的别称——运动员的放逐之地。 送到这里进行长期康复的球员,意味着已经被移出了核心名单。就算运气好,身体机能恢复,也错过了运动员的黄金期,很难再上场比赛了。 austin来康复室为了见forbes。 球队成员档案里forbes的家庭介绍仅有短短一句:来自密歇根州底特律,拉美裔单亲家庭,有三个弟弟妹妹。 forbes拼命训练,忍受脑震荡、脱臼、骨裂、肌肉拉伤,唯一的指望是参加nfl选秀。 只要能被选中,哪怕是作为陪练阵容进入球队训练营,也能拿到十几万美金的签字费,足以让他的母亲、弟弟妹妹们搬出混乱频发的街区。 奈何,命运总爱玩弄穷人,它给予希望,又轻飘飘把人推入深渊。 半年前,秋季正式赛,第四周,主场。 他作为球队种子选手,在左侧边线跑深越路线,队友传球过来,他稳稳接住,马上就可以冲刺深入,对面重达300磅的线卫从盲侧撞来。 forbes双脚离地,身体完全舒展,来不及反应,被线卫狠狠撞向左膝。 胫骨断裂的声音很细微,被场上的收音设备捕捉到了,传进转播信号里,让在座的成千上万的观众听见。 胫骨骨折,前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内测副韧带重度损伤。 看台上的观众漠然注视着forbes被担架抬下去,有对方球迷喝了彩,因为成功阻止了一次潜在达阵,大部分人瞥了眼后,继续低头看手机,刷新赛场统计数据。 橄榄球比赛骨折受伤,再寻常不过的事,所有人都习惯了,就像习惯大雪、习惯堵车,习惯了球员的名单从比赛队员列表中消失。 手术,养伤,复健,一晃数月过去。 forbes坐在一台腿部屈伸训练机上,左膝裹着带金属支架和调节旋钮的护具,手里抓着黄色弹力带,做最基础枯燥的抗阻训练。 “一……二……三……” 他的动作缓慢,每一次抬腿收腿,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痛苦而抽搐,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流进脖子里,背后被汗水浸湿一大片。 forbes原本队里最快的接球手之一,40码冲刺成绩4秒42,接球后推进码数连续两个赛季队内前三。现在想要恢复正常行走,都需要日复一日的复健训练。 “forbes。” austin压低脚步走过去,在他完成一组训练后,才小声开口。 forbes猛地转头,看见是austin,忙放下腿,慌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个笑容:“嘿,队长!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有训练吗?” “刚做完冷疗,过来看看你。” austin拉过折叠椅,在他身边坐下,与他平视,“恢复得怎么样?” forbes下意识地摸摸膝盖上延伸出来的蜈蚣状疤痕,眼神黯淡,随后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老样子呗。医生说恢复有六成了,正常走路没问题,兴许……还能慢跑。” 他顿了顿,像是把一块嚼了很久都嚼不烂的东西艰难咽下,“至于变向加速、冲刺达阵,那是下辈子才能做到的事了。” 想再从事职业赛,只能等下辈子了。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在他韧带撕裂声传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时,已经终止了。 空气变得浓稠,日光灯照在forbes的护具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austin移开视线,瞥见他脚边磨损的运动包,里面露出几本页脚翻卷的书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多次使用把瓶身的标签都磨花了。 “学校怎么说?” austin斟酌着问,“奖学金的事……” forbes勉强扯扯嘴角,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递给austin。 纸张折缝处毛糙不平,纤维散开,可以看出它被人反复展开,阅读,又失望地合上。 austin接过,打开细看。 来自学校体育部的正式通知,抬头盖了学校的印章,最下方是日期和forbes的签名。 第28章 措辞礼貌严谨,每一句话都是律师团队精心审阅过的,确保在法律上无懈可击。 它阐述了forbes因身体原因无法继续履行学生运动员义务,体育部经过评估,决定在下学年不再续签运动员奖学金合同。本学年剩余学期的资助将按原协议执行至5月31日。作为人道关怀,学校已协助申请医疗保险,预计可覆盖后续康复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30% austin的眼睛停在简单的数字上。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以及学费、生活费、房租、交通费、营养补剂费用,通知里只字未提。 在ncaa(美国大学体育协会)的框架中,所有学生运动员都知道意味着什么。ncaa的保险只覆盖急性创伤处理和必要手术。后续康复理疗、止痛药、消炎药、定期复查费,足以把人拖垮的费用,不包含在保险条例内。 ncaa的现实之处便在于此。它不是社会公益组织、学生活动团体,它是利益至上的商业帝国。 对于学校来说,学生运动员是他们享有的资产,亦是耗材。能跑能跳能赢球时,是带来门票、转播权和校友捐赠的摇钱树。 如果树不能结出果实,那么就会被砍掉,腾出位置,移栽新的、可以结果的树进来,低收入群体中这样的树多得是。 austin把通知折好,递还给forbes。 第27章 病躯葬青云 同袍托孤志 “你的学费怎么办?还有生活费?” austin压下眉,郁气堵塞在胸口,“波士顿的房租可不便宜……” “现在只能这样啊,队长。” forbes背靠器械,半曲起腿,仰头盯着惨白的灯,“我申请了联邦助学贷款,虽说利息高得吓人,至少能让我完成学业。我还申请去食堂勤工俭学,可以帮后厨处理食材、清洗碗碟,每天需要工作四小时。” 每天四小时的勤工俭学,最低工资标准,时薪扣完税之后大概能剩下十三美元。四小时就是五十二美元,一周五天,两百六十美元,一个月下来,一千美元左右。 波士顿的房租,哪怕是最便宜的地下室,也要七八百美元一个月。吃饭最省最省,一天十美元,一个月三百。除了助学贷款覆盖的大头,还有书本费、体育部的各种杂费,加在一起是笔不小的数目。还有交通费、手机费、电费网费…… austin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收入对比forbes要支付的花销,根本杯水车薪无法满足日常生活。 forbes沉默少时,攒够勇气般,慢慢撸起衣袖。 austin呼吸屏住,他看见—— forbes的手肘内侧,有个明显的针孔,周围还有没及时压迫止血留下的小块淤青。 手臂上不止一个针孔的痕迹,它们沿着静脉走向密集的排列,是贫穷打在人身体上的条形码,像货架供选购的商品一样,用于扫码购买。 austin喉咙发紧,似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体里搅动,扯得心肺生疼。他平缓了一下情绪,艰难地开口:“你去……卖血了?” “plas_ma(血浆),听起来比血要高级一点,不是吗?” forbes为自己讲的冷笑话,扯起嘴角笑了笑,“我运动员的底子还在,他们很喜欢我的血浆。每次去能拿五十刀,如果赶上活动还能多拿二十刀。一周去两次,加上刷盘子的钱,勉强能付得起房租和吃饭。” austin了解过,卖血浆与献血不同,血液先被抽出,经过离心机分离出血浆,剩下的红细胞和白细胞被掺入生理盐水再输回体内。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十五到九十分钟。 躺在椅子上,注视自己的血液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流进流出,黄色的血浆被收集取走,余下的返还,有点像深海捕鱼船捕到鲨鱼后,直接活体割下鱼鳍,再把鲨鱼扔回海里。 没有鱼鳍的鲨鱼无法保持平衡游动,只能沉入海底,一如沉默的forbes,他没有去控诉什么,很平静地诉说自己的生活情况。 “…………” austin一时间想了很多很多,想起forbes跑出4秒42成绩时,兴奋地与每一个队友拍手庆祝,想起他在比赛前一边贴肌内效贴一边给妹妹打电话,“等我进了nfl,给你买一套芭比娃娃”…… 电视转播、球衣赞助、门票收入、周边产品,数以千万的美元,在资本的银行账单上流转,化成一张血盆大口吃向他的队友时,吐出的不过是薄薄一张不再续约的通知书。 剧烈的波动引发酸楚愤怒的情绪,如地壳碰撞产生海啸,不可遏制地咆哮上岸,冲垮屋宇。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要给forbes转账,似乎forbes面临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学费不够,转账,房租不够,转账,医疗费不够,转账。他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了转账。 “别。” forbes按住austin的手,用力地按住。 他有属于自己的尊严,他可以自食其力,他不需要兜售自己的悲惨去换取施舍,他和austin是队友,不是流浪汉渴求富人的怜悯。 “队长,你已经帮我够多的了。上次我妹妹的学费是你帮我垫付的,还没还你。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 “forbes,我不是施舍,是——” “我知道,队长,我都知道。我有手有脚,哪怕不能比赛了,我还能刷盘子,还能卖血,还有很多能活下去的办法。” forbes看向austin的眼睛很亮,一扫病态,像有丛火在黑暗里燃烧,以灵魂作为柴火燃烧着不灭的希望。 “你……” “听着,austin。” forbes改了称呼,郑重地开口,“我这种人是燃料,早晚要烧完。我签学校的特招通知书时已经知道了。我不怨恨,本来就是一次你情我愿的豪赌,橄榄球给了我走出贫民窟的机会,没有它,我现在估计在底特律某条巷子里被流弹打中,去见上帝了。我赌赢了前半场,只是可惜运气不好,后半场赌输了而已。” forbes很坦然地笑了,手搭在austin的肩膀上。 “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天赋,有资源,也很努力。你无需愧疚,不是你的问题,队长。你也不用给钱,钱救不了所有人。” forbes顿了顿,接着说,“你是我们的队长。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是赢!你赢了,球队排名才能上去,赛季末奖金池才会变大,我这样的病患,也能分到属于我的钱,我用汗水换来的,拿得心安理得。还有最重要的荣誉,属于我们队伍的荣誉。哪怕以后我在麦当劳后厨炸薯条,我也能自豪地告诉弟弟妹妹,我曾经是王牌队伍中的一员!” austin看向他,恍惚间,仿佛看见第一次接触橄榄球,在球场上奔跑的自己,那时候的奔跑无忧无虑。 “队长,你不用来看我了。你只管好好训练,好好比赛,把对手都打趴下,拿到属于你的奖杯。” “好。”austin握紧拳头承诺,“春训赛,秋季赛我都会努力把他们打趴下,拿到属于我们的奖杯。” forbes听懂austin的意思,也握起拳,笑着撞了撞他的胸口:“说定了,春训赛我会去看你比赛。不过,如果你传丢球了,我也会在看台上第一个嘘你。” “你没这个机会。”austin回以笑脸,握拳与他相碰,拳面碰拳面。 “哈哈哈。队长,这才是你。”forbes收回手,抓起弹力带,“快回去吧,我还有几组,拉完也得回去了。” austin站起身,看了forbes一眼,转身向出口走去。 四面都是洁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顶灯冷冷地照下来,照得走廊特别干净。 austin往前走,前面是一条路,一条走向出口的路,一条通往成长的必经之路。 —— 尽管只有半天没训练,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依旧纷至沓来。 austin穿过走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浴袍,从柜子里取出便装,黑色长袖衫、兜帽卫衣、宽松牛仔裤。 他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抬起手臂时,拉扯到肩膀和背部的肌肉还是会酸痛。 疼痛之外,还有种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压得他坐在长椅,双手撑膝盖,缓了很久都没动。 更衣室里空荡荡,没有其他人,austin盯着柜门上贴的队徽贴纸,边缘翘起,要掉不掉。忽然,他被咚的一声手机提示音惊觉,愣了几秒,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温予安给他发来了自拍照。 下颌抵着摊开的书,鼓起一边腮帮,脸上架副黑框眼镜,眼睛半睁半眯地看向镜头,似乎困得不行,呆萌呆萌。 austin看着手机里的脸,眉头舒展,压在他肩头的石头轱辘轱辘滚下山,扬起尘土,滚进茂密的灌木丛中不见踪影。 他把照片保存到个人相册,手指快速滑动,回复到:「在干嘛?看书看困了?」 温予安秒回:「是有点困,所以找你聊聊天。」 austin:「那不如放松一下大脑,想一想晚餐吃什么?」 温予安:「嗯……没什么想吃的,你有什么推荐吗?」 austin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响了,来电提示横插进来,显示联系人为thompson,主教练助理。 第29章 他敛去笑容,接通电话。 “austin,你还在理疗中心吗?”thompson一边讲电话,一边哒哒哒地敲击键盘。 “刚出来,什么事?” “coach hadden想见你。现在。他在办公室等你。” “……好,我知道了。” austin挂了电话,从小红书的收藏夹中翻出一篇西红柿炖牛腩的高赞视频教学攻略,转发链接到wechat,打字:「试试这个?我看评论的人说很好吃。」 温予安:「喔,我试试看,好吃的话等你回来我们再做一次,一起吃~!」 austin:「好。」 他发完消息,站起身往外走,消失的石头重回山底,要继续推着它爬向高峰。 第28章 锦帐争鹿鼎 言誓证同行 主教练办公室在体育馆的四楼,走到长廊尽头,深棕色实木门上嵌了枚铜质门牌——head coach,austin在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整面落地玻璃窗映入眼帘,从这里可以俯瞰全部训练场,现下球场上空无一人,自动喷灌系统运转养护草坪,喷淋出的细密水雾如同舞台剧用来烘托气氛的干冰,教练可以居高临下地欣赏年轻人上演擒杀、冲刺、达阵,种种演出,看他们赌上青春和健康,搏一份没有退路的荣耀。 austin走了进去,地上铺着厚实的吸音地毯,靠墙的胡桃木置物格里摆满历年的奖杯、合照和明星球员签名的橄榄球。 无声地诉说游戏的潜台词:赢者嘉奖,败者无名。 coach hadden(哈登教练)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老白男,皮肤因岁月变得松弛,方脸,屁_股下巴,银灰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锐利,能从人群中挑选出最有价值的球员。 “坐,austin。” hadden指了对面的皮质沙发,示意austin坐下,脸上切换成职业化的亲切笑容,“喝点什么?水?咖啡?还是运动饮料?” “水就好,谢谢。” 说完没多久,thompson端了杯冰水走进来,放在austin手边,安静地退出去。 austin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接thompson的电话时,他已经预料到谈话的内容。 应该是nil协议(允许学生运动员利用自己的姓名、形象和肖像权进行商务行为),ncaa新出台的政策,大学生运动员可以合法地利用自己的名气接广告、签代言,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 对于学校和教练来说,有好有坏。他们既垂涎地希望明星球员能通过商业活动,让其分得更多的利益,提升学校的知名度,又害怕球员因为赚钱分心导致成绩下滑,或者被其他利益机构裹挟变得难以掌控。 hadden没急着切入正题,他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翻开:“关于春训赛的准备,我看过你的数据分析报告了。” 他把另一份备用文件推到austin面前,封面印了austin的名字,右上角标注鲜红的confidential(保密),austin扫了一眼,没翻开,继续注视着hadden。 “传球成功率提升了3个百分点,冲球码数也增加了,尤其是短传精准度,相当不错。” hadden顿了顿,玩味地说,“看来,你的亚裔小男朋友并没有影响你的比赛状态?反而给你加了润滑剂?” 教练直接挑明,在大学的运作体系里,以他的地位去调查一名学生的个人情况轻而易举,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到的,更何况关系到他手中的王牌球员。 austin手握成拳,指骨凸出,他没发作,忍了忍,松开拳头。 “这是我的私人生活,教练。” 他淡淡地回应,“我和谁在一起,只要没有影响我在场上的表现,就算不上问题。如您所见,我的状态比以前更好了。” austin刻意停顿片刻,故作诚恳地反问,“长期有效提供情绪价值的伴侣,会帮助稳定心态,不是吗?” hadden抬眼,有些意外。他不过顺嘴提一句,试探一下austin,没想到austin的处理方式变得不同,居然没有和他拍桌子瞪眼。 “很好,谈个小男朋友也没什么。年轻人嘛,总是精力充沛。” 他没多纠结球员的感情状况,试探已经结束,至于austin晚上和谁睡的问题,交给八卦记者们去深挖吧。 “我们要谈的是另一件事,关于你的nil合约。” hadden从抽屉里拿出两份装订考究的合同,用加厚铜版纸打印成册,每份有十几页厚。 “这是一家本地的大型汽车经销商,另一份是运动营养补剂公司,都对你很有兴趣。他们开出了不错的价码。学校的法务部已经初审过了,只要你签下名字,首付款就能打到你的账上。当然,学校会从中抽取一定比例的管理费,用于……你懂的,设施维护和团队建设。” austin翻开合同,逐页阅读条款内容。 代言费给得确实慷慨,六位数,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 他看得很慢,认真分析措辞严谨的条款,关于代言人义务、形象使用范围、 exclusivity(排他性)条款,以及隐藏在附属细则中的潜在限制。 “本协议有效期内,代言人不得使用或推广任何与赞助商存在竞争关系的品牌产品。” “代言人须在每周二、周四晚间出席赞助商指定的线下活动,每次活动时长不少于两小时。” “若代言人因任何原因在协议期内失去ncaa参赛资格,本协议自动终止,且代言人须退还已收取的百分之五十签约费。” 十几分钟后,austin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推到hadden手边。 “教练,合同我看过了,我不能签。” hadden银灰色的眼眸眯起:“为什么?六位数签约费不算少了。” 他想到austin的姓氏,耐着性子劝,“austin,我知道你家不缺钱,但这是笔完全由你自己支配的流动资金,无需经过你父母同意,你明白吗?” austin当然明白,签下合同意味他迈向独立,把自己的名字和winthrop家族暂时解绑,成为一个在市场上流通的商标。 “与金额无关,是条款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从聆听者的姿态变更成谈判模式,冷静,克制,诉说自己的需求,再抛出饵料,诱使对方退让。 “第一,汽车经销商的代言要求我每周出席两次线下活动,会严重挤占我的训练和休息时间。第二,补剂公司,他们的产品成分表我看过,其中一项添加剂在ncaa的灰色名单里,目前不违禁,但风险很大。我不能拿职业生涯去赌。” hadden听完,沉吟片刻:“都可以谈,austin。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让法务部跟他们对接,让他们把细则进行调整……” “第三,” austin打断他,铺垫自己的核心要求,“两份合同都是个人合同。如果我签了,除了中介方,我是唯一的受益者。” hadden眉心隆起,理所当然地说:“有什么问题吗?你是队长,明星四分卫,市场当然看中你,商业运行逻辑还需要我给你介绍吗?头部吃肉,中部喝汤,底部连骨头都啃不到。” “不。” austin盯着hadden的眼睛,“教练,我和我的队友是一个团队。但在利益分配上,只有我一人在获利,其他人连汤都喝不到。这样不行。” “你的意思是?” hadden伸手从雪茄盒里挑出一只雪茄,黄褐色的茄衣光泽油润。 “我要与企业谈团队签约。” austin说出让ncaa的资本家头疼的要求。 “我需要赞助商,必须同意不仅赞助我个人,还要以全队的名义进行赞助。比如,运动补剂公司,如果提供合规产品,我希望全队都能免费使用;其他商业活动,我希望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队员也能参与其中,并拿到相应出场费。” austin总结,“投资全队,也是投资我自己。” hadden沉默,他拿起雪茄剪,咔嚓剪断雪茄帽,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雪茄转动,检查切口是否平整,取出长梗火柴,划了一根。 他吸了一大口雪茄,烟雾含在口腔里,慢慢吐出。 “austin,理想主义者。” hadden给出评价,听不出褒贬。他轻笑一声,“所有商业化运作,资本只看重头部,消费群体同样。没人会在乎你的左截锋叫什么名字,也没人在乎断了腿的外接手能不能付得起房租。人们只会看见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是陪衬。” 尼古丁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成熟市侩地侵占austin的呼吸空间。 “我知道球队明星的影响力。” austin据理力争,“正因如此,才更清楚我的商业价值。” 他拿出手机,点开instagram的后台粉丝数据,流量变现的最基础操作之一深挖粉丝经济。 “看看这个,教练。我的社交媒体互动率是全联盟四分卫里最高。我的粉丝画像里,有40%年轻人,还有30%中年校友。以上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网络活跃度和消费能力,所以我有议价权。” “如果赞助商不同意团队签约,那我也不会签个人约。我可以等,但如果没有我签字,这家经销商就拿不到本赛季的官方用车冠名权,对吧?我知道他们在和学校谈个大单子,而我是其中一环。” 第30章 第29章 遥指定功名 孤身趁夜奔 商业博弈不是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是赚多赚少的非零和博弈。 austin在赌,赌学校和赞助商为了拿下那个大单子,愿意牺牲一部分利润来换取他的配合。让资本家少赚一点确实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但如果一分钱都赚不到,他们会怎么选? 办公室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hadden靠在椅背上,雪茄夹在指间,烟雾缭绕升腾,他打量眼前的年轻人,austin坦然地回视。 又不知过了多久,hadden笑了,眼角堆出笑纹。 “austin。” 他吐出浓郁的烟圈,白烟翻滚扩大,渐渐消散,“你真的是一名队长了。” “您教导有方。” austin淡淡说了句场面话。 “团队签约……呵,你小子,真会给我找麻烦,让谈判难度增加了五倍,我会去和赞助商谈。毕竟,没人和钱过不去,尤其是长期稳定的钱。” hadden把两份合同扫进抽屉里,顺手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调整合同是有条件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面无人的球场。 “组委会和教练组已经讨论过。下个赛季,我们依然倾向让你连任队长。你知道,marcus也盯着队长的位置,还有不少新人不服你,你需要拿出碾压的实力。” hadden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下巴抵着手背,“春训赛。你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我要你拿出让赞助商觉得哪怕多花钱养群废物也要签下你的表现。你能做到吗?” 用比赛成绩换取谈判资格,用谈判谋求队友利益。 “我会的,教练。” austin站起身,如柄出鞘的剑,他直视hadden的眼睛,“我会尽全力完成比赛。到时候,别忘了把新的合同拟好。” “去吧。” hadden挥挥手,恢复成客套笑脸,“我等你的好消息。对了,下次要和你小男朋友或者小女朋友同居,直接和我说一声就行,别用些拿球砸爆水管的小把戏。” 他略带玩笑地调侃道:“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做不了修理工作。” “只有这次,不会有下次。”austin手握在门把手上,不太客气地回嘴,“您也少抽点烟,一大把年纪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 晚上七点,群魔乱舞。 食堂严格配比的营养餐被橄榄球壮汉们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一空,他们从让理疗师折磨得死去活来中缓过了劲。 今夜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荷尔蒙过剩的吵闹。 austin面无表情地躺在单人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盯着上铺床板发呆。 “砰!”门被撞开。 tyler一阵风似的刮进屋,手里端着杯颜色诡异的绿色糊糊,表面浮了层细小泡沫,他往austin鼻子下一怼,献宝般大喊:“队长,来一口?我刚做的快速恢复特饮!” 杯子里散发出一股子生榨蚯蚓味,嗅觉系统警醒austin这不是人类可以饮用的食物。 austin皱眉,鼻翼收缩,屏息后退:“你不是才吃过晚饭吗?还有这是什么玩意?下水道里刚长出来的苔藓?” tyler像只唐老鸭,发出嘎嘎嘎怪笑:“什么苔藓,我用西蓝花、鸡胸肉、番茄、羽衣甘蓝和蛋白_粉打的糊糊,富含抗氧化成分,非常有利于肌肉损伤的修复!” austin听他形容已经有点反胃了:“赶紧拿走,你敢洒我床上就死定了。” “切,不喝拉倒!” tyler唏哩呼噜连吞带咽地喝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端着杯子,一阵风似的又刮走,祸害其他人去了,隐约听到“很好喝的,别害羞嘛”“呕,f**k off tyler”。 austin闭上眼,没一会儿,球队中的跑卫唱着歌冲进来:“别墅里面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我送阿叔茶具,他研墨下笔直接给我四个字,大!展!鸿!图!” 克萨斯州的黑人小伙手机里放着揽佬的大展鸿图,肩膀和手腕跟随节奏做出摇摆和研磨的姿势,脚下滑步、转体,利落的wave从肩膀抖动到手指。 “yooo!队长,我们来跳个舞吧,发tiktok上一定能火!” austin没说话,面色阴沉地掰动指骨,作势要修理修理他。 “ok,ok,message received(收到讯号),再见不送!” 黑人跑卫见状举起双手,立马转身,灵活地几个滑步,滑出房间。 “……shit.” austin无力地吐槽,站起身,宿舍待不下去了。 他从衣柜里抓出黑色连帽卫衣套上,把帽子拉低,盖住显眼的金发,沿走廊往侧门方向走。外面很热闹,一波人在用枕头互殴,围观的人用手机录像,嘴里喊“干翻他”,一波人外放音乐,高举运动饮料热舞,不少饮料洒在地上,鞋子踩上去黏糊糊。 austin如同身披拟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飞过这片混乱的丛林,他躬身从值班室下穿行,躲开管理员的视线,拉开金属门,利用消防通道溜了出去。 楼外的空气寒冷,远离浑浊的声音和气味让他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没有开车,双手插在身前卫衣兜里,沿河畔步道漫无目的地散步。 河水在黑夜中无声地流淌,倒映对岸城市星星点点不熄的灯火,桥梁上的路灯连成弧形的光带,广告牌五彩的霓虹灯。它们铺陈在黝黑的水面,如同一幅印象派大师的画作。 不知走了多久,austin抬起头,想辨认一下方位。 河畔步道拐了个弯,左侧建筑变得稀疏,出现开阔的绿地,隔着一条街,看见远处熟悉的艺术学院大楼,外立面的灯带在黑暗中勾勒出它独特的几何形体。 austin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定定地站立,手插在衣兜里,眼睛望向发光的建筑,呼出团团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温予安了。想见他。 念头刚一萌发,迅速膨胀,破土而出,如同童话故事里的魔豆,落地疯长,根须扎进地底,藤蔓冲向天空,顶破云层,搭建遮天蔽地的绿色长桥。 云层上有另一个世界,安静、明亮,没有阴霾,以温予安为圆心生成的温暖空间。 austin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an,你在图书馆吗?」 他耐心等待着,几秒钟后,对话框弹出消息。 温予安:「在二楼阅览室。怎么了?」 austin立马回复:「我想你了,溜出来见你,等我,马上到。」 发完信息,没等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开始奔跑,脚踩在透水砖上,步伐加大肌肉发力,渐渐加速,越跑越快。 冷风灌进鼻腔,肺部剧烈起伏产生灼烧,喘息声从口中喷出,凝成大团大团白雾,如同幼小的白狗,跟随他一同奔跑。 他浑不在意,他只觉得足下轻快,心里装满欢喜,像是小白狗窜进了胸口里,满满的,快要装不下了。 去见他,去见他,去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只能看一眼他。 对austin而言,这是目前唯一且最重要的事。 没过多久,austin气喘吁吁地来到图书馆二楼,他推开玻璃门,搅动一室暖烘烘的苦咖啡味。 今天是周五,学生大多去派对或者酒吧狂欢了,阅览室里空荡荡,长桌一列一列排布整齐,两头摆放台灯和插座,只有几个命苦的人在赶deadline。 austin放轻脚步,往里走。 温予安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埋头在书堆里,边看书边做笔记,露出小半张清秀的侧脸。 台灯暖黄_色的光圈罩着他,仿佛是黑夜里燃烧的火堆,而austin是那只不由自主地扑向光源的飞蛾。 austin走过去,没有说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木质椅脚与地板发出轻微摩擦声。 温予安听见声,笔尖一顿,抬起头,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都明显的亮了一下,像是打着手电筒在夜里跋涉,终于找到了打灯的同伴。 “你怎么穿成夜行侠客?” 温予安的目光从austin拉低的帽檐扫到一身黑的装扮,打趣地轻声问。 austin没有说话,像是泄了气的橄榄球,扁扁地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臂,蓝眼睛从下往上看向温予安,暖光照着,他虹膜的颜色从矢车菊蓝变成灰调的蓝色,一张垂眉耷眼委屈狗狗脸。 “因为……在逃亡。”片刻后,austin闷闷地开口,“被羽衣甘蓝怪物追杀。” 第30章 楼语字温灯 倦卧佳人膝 温予安没太听懂什么是羽衣甘蓝怪物,他敏锐地察觉到austin今天的精神状态很疲惫,说话都有点有气无力。 他伸出手,摸了摸austin冰凉的手背说:“怎么不穿多点衣服,这几天降温,小心生病了。” “好。”austin任由他温热的掌心捂着,眨眨眼,小声喊,“an。” “嗯?” “你现在有空吗?可以……教我中文吗?我想要现场教学。” 第31章 “在这里?”温予安环顾四周,这片角落,除了他和austin没有第三个人,高耸的书柜,几乎隔绝出一个密闭的空间,如同一个静谧的孤岛,仅有他和他的蔚蓝海。 “你想学什么?太复杂的可能不适合初学者。” “就一个词。”austin竖起一根手指,“我想学怎么用中文写我的名字。” 温予安看着他,点点头,拿来笔记本和铅笔。 “好啊,你的名字是austin,中文音译是奥斯汀。” 温予安握着笔,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下三个汉字,他的字迹很漂亮,颇有笔锋,一看就是小时候用心练过。 “奥,深奥的奥。斯,斯文的斯。汀,水边的沙洲。” 温予安一边写,一边用气声解释。 “ok,我来试试。” austin拿起笔,开始笨拙地模仿自己的名字,说是写字,更像是在描摹图形。 “不是,你的笔画顺序错了。” 温予安看着快要散架的“奥”字,忍不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austin身后。 他俯下身,伸出手,覆在austin的右手背上。 温予安的手比austin的手小了一圈,手指修长白皙,温度略低。 “手腕放松。” 温予安的声音在austin的耳边响起,呼吸带动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耳廓,“注意笔画顺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要一笔描画完。” 温予安教得认真,引导笔尖在纸上移动,没注意到身前的大个子已经心猿意马了。 austin有些分神,他闻到温予安身上洗衣凝珠的香味,还有覆在他手背上手掌的触感。 柔软细腻,他想要抓住,不愿它从指缝间溜走。 “跟着我。” 温予安执笔,带着他在纸上落下一笔一划。 “撇……竖……横折……”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很小很小的沙沙声,类似虫子啃食树叶的声音,austin的视线跟随笔尖移动,他脑海里臃杂的,与教练、合同、队友、春训赛有关的画面,一点点被啃食干净。 虫子吐出透明的丝线,世界以他为核心,缩小了。 丝线编织成茧房,把他和身旁这个人,千丝万缕、密不可分地一同包裹进去。 写完最后一个“汀”字,温予安松开手,满意地端详最后的成品。 “你看,其实不难,对吧?这个字写得不错,很有风骨。” 温予安伸手点了点纸上的“斯”,austin看着东倒西歪的字迹,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夸出“有风骨”三个字。 他转过头,发现温予安的脸离他很近,可以看见温予安瞳孔里自己穿卫衣的倒影。 温予安的皮肤细腻,睫毛长而卷翘,眼睛像块打磨完美地墨玉,有细碎的灯光落在里面,鼻梁直挺,鼻头圆钝,嘴唇闭合,上唇比下_唇饱满,唇色如同切开的草莓,呈现出浅粉色。 似乎再靠近一点就能品尝到温予安曾告诉过他中国草莓的香甜味。 “an。” “嗯?” austin看着温予安,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冲动。他忽然伸手抱住温予安,手臂从温予安的腰间绕过,手指张开,手掌贴住温予安后背,把温予安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纯素的,无关情_欲的拥抱。 austin一时不知道如何定义这样的拥抱,不同于恋人之间充满激情,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血肉里的渴求拥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奔向沙滩,扑倒在柔软沙地上的拥抱。 他知道能给予他这种拥抱的,仅有温予安,给予所有蔚蓝海水归处,柔软细腻的洁白沙滩。 温予安僵硬片刻,慢慢回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后背。 “是不是……太累了?” 因为两人的姿势,一坐一躬身,脊椎拧巴实在别扭,austin没有说话,很快松开了温予安。 温予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有些心疼地对austin说:“要我帮你按按穴位吗?和老中医学的,对缓解疲劳很有效果哦。” 他举着手,冲austin晃了晃,十根手指一张一曲,像只小猫亮出自己梅花型的肉垫。 “好啊。” austin没怎么思考,立马答应下来。 他顺从地倾倒上半身,把头枕在温予安的大腿上,往里凑了凑,将脸埋进温予安的小腹和双腿之间,鼻子无意识地闻了闻,闻温予安身上的味道。 温予安没有躲,抬高腿,让austin头枕得更舒服些。双手落在austin一头蓬松的金发上,手指穿过发丝,指腹轻柔地按压头皮上的穴位。 拇指从眉心开始,沿眉毛的弧度向两侧推开,按到太阳穴时力道放轻,用指尖从里往外画罗圈。食指和中指并拢,由发际线出发,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后按,按到穴位就停留几秒,最后按到后颈椎,用指节抵着那处紧绷的肌肉深层次地揉按。 图书馆里静谧无声,时间像团糖,被反复撑开拉扯,拉成一缕一缕银白的糖丝,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在温予安的按压中,austin感到久违的心灵平静,脑中乱成一团的线球,被这双手轻松梳理开。 四分卫、队长、球星,这些别人赋予他的标签从身上剥落,在温予安怀里,他不需要是任何人,不用无休止地推石头上山。 他只是他自己。 ——austin。 更准确的说,由他和温予安共同书写的名字。 ——奥斯汀。 完整被接纳的、疲惫被珍视着的自己。 austin把脸埋在温予安毛茸茸的衣服里,嗅闻他身上的味道,有种晒饱太阳的被子气息。 他张口闷闷地喊:“温予安。” 一如那天晚归的牧马人里,温予安一遍遍呼唤austin的名字,austin给予他沉稳的答复,温予安此时也给予austin同样肯定的回复。 指间的动作未停,手指揉按austin的肩颈,他的声音清晰地落下,如春日的花,从枝头落下,落在他的身上,坠入他半梦半醒的倦意里。 “嗯,我在呢。” —— 温予安在编织一个童话故事,框架取自“灰姑娘”,不过他把它魔改了。 故事的主角是位可怜的勇士,名叫austin。他被囚禁在由哑铃、橄榄球和头盔组成的残酷城堡中,没有仙女教母,没有水晶鞋。 那儿的统治者是邪恶的吹哨巫师,手持计时器,嗓音嘶哑。 每当哨声响起,austin勇士必须开始他的苦役,要推举巨石,在泥潭里折返跑。拖着废旧轮胎在草地上往返冲刺,辛苦一天,只能吞咽些味道古怪的营养糊糊。 清晨到黄昏,日复一日。austin勇士的肌肉变得硬挺,皮肤变得粗糙,连同心也变得疲惫。 当夜幕低垂,月上梢头,巫师吹完最后一声哨音,austin勇士才能打开只有他知道的暗门,偷偷溜出城堡。 他穿过黑森林,森林很深,很黑,树冠的枝叶一层一层交叠,连绵成致密的绿色穹顶,遮住月亮和星星。猫头鹰在树顶咕咕咕,脚踩枯枝败叶喀喀喀,不是谁都有勇气穿越这片可怖的森林。austin勇士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在树林的尽头,有间木屋,亮着暖黄的灯光。 远远就能看见,从一豆灯火融化成迷蒙的光晕,慢慢变成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户。 窗户嵌在尖顶的屋子上,里面住着温予安学者,他总在看书,桌上摆了两只杯子,一杯热茶,一杯苏打水,还有一碟黄油饼干,表面撒了砂糖粒。 austin勇士敲开门,和温予安学者大大地熊抱,然后他们说一些没什么价值的废话,比如今天的巫师特别凶,喝水的时间都没给,比如他推巨石时,看到天上有朵很像猫猫的云。 温予安学者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笑下,拿一块黄油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austin勇士,一半给自己。 可惜,快乐时光总是短暂。 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austin勇士必须赶回堡垒。否则,邪恶的巫师就会把他变成……变成什么呢? 变成青蛙?哪有壮硕如小牛犊的青蛙…… 还是变成一朵羽衣甘蓝吧,听上去就很绿色健康,富含抗氧化成分。 哦,不—— austin勇士,你只能自求多福了。温予安学者固然心疼你,可他也有很多艺术史哥斯拉要攻打。那些哥斯拉有文艺复兴的头,巴洛克的鳞片,现代主义的爪子,稍有不慎就会被它喷出的火焰烧掉课题作业。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他俩谁先亲谁? 第31章 云台辩虚实 衣冠鉴真伪 世界破破烂烂,大家都忙忙碌碌,自顾不暇…… 等等,故事大纲写成这样,最后要怎么happy ending啊? 算了,先这样吧。温予安叹气,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关进笔记本里。 图书馆一别数日,温予安除了学习,和austin线上碎片式聊天,其余时间都扑在这个童话故事上,填充细节,完善故事大纲,用一句“从此以后,他们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作为故事的结局。 第32章 他准备把最后完成的故事,拿给austin看看。 今天下课后,温予安没去图书馆,sarah约他在tatte bakery见面。 sarah坐在圆桌旁,电脑屏幕上打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标注不同颜色的小圆点,黄色进行中,绿色已完成,红色待处理,她飞快地核对流动之镜的参展进度。 因为tyler也被橄榄球教练关了禁闭,近期的模型细化工作全落在了温予安和她头上。 “材质小样到了,镜面折射率符合预期,底座的承重还需要再算一遍。” sarah头也不抬地说道,美甲在键盘上哒哒哒敲个不停,“另外,dr. russo给了反馈,她觉得社区调研的数据还要再充实一点,最好能拿到几位当地有影响力人士的背书。” 温予安抿了口热可可,上嘴唇沾了圈奶泡,他舔了舔,问:“有影响力的人?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sarah合上平板,端起抹茶拿铁:“你知道这周六晚上有个asian elite networking night(亚裔精英联谊之夜)吗?” 温予安愣住,在记忆中检索少时,想起前几天kevin曾和他提到的活动信息:“seaport(海港)那个?” “对,andrew xu组的局。” “确实有听人提过……andrew就是我们需要的人脉吗?” “他是沃顿商学院转过来的大佬,家里在纽约搞投行,手里握着不少年轻新贵资源,他本人对艺术一直有兴趣,据说本科时选修过美术专业。这次是个半私人性质的沙龙,不是电音、酒精乱飞的嗨趴。邀请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名。” “我好像不太适合这种场合,聊艺术我只懂理论,聊投资我完全是外行……” “wen,你在外面什么身份,别靠他人定义,要自己给。”sarah以过来人的姿态给他支招,“你就说是dr. russo的得意门生,作品上校报头版的新锐设计师。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最爱来点艺术装饰门面了,你跟他们聊聊贡布里希,谈谈后现代解构,说说镜像理论在公共空间中的应用,其余时间保持微笑,显得高深莫测就行。” 不得不说,过来人给的建议确实可行。 sarah顿了顿,补上关键一句:“如果你能搞定andrew,让他给我们的项目投一笔钱,落地的事就更稳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a+!” sarah说完抬起右手自信地打了个响指,掌心朝向温予安,手指张开。 温予安思索片刻,与她轻轻击了掌。 “ok,一切为了a+。” —— 周六晚,海港区。 多年前这里还是废弃的码头和停车场,堆满生锈的集装箱,废弃的仓库墙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涂鸦。如今拔地而起数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它们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将身后的老城区与无际的海面隔绝开。 andrew xu的公寓高踞顶层,拥有惊爆眼球的二百七十度无敌海景大露台。 今晚,温予安与kevin同行。 电梯门无声地合上,金属门壁映出两人的身影。 kevin一身剪裁利落,深灰色西装凸显肩线,头发往后梳拢,露出额角,木质调的古龙水从衣领散出,气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温予安站在他身侧,姿态松弛,白色暗纹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外面罩着件墨绿色针织开衫,颈间系了一条扎染丝巾,用类似领带的系法,一长一短地垂落胸前。 他们乘坐的电梯平稳上升,在轻微的失重感中瞬间抵达顶层,像坐飞机时猛然抬升的瞬间,温予安生理性地吞咽了下口水。 门往两侧滑开,先飘过来首钢琴曲,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廊道铺着铅灰色的地毯,壁灯光线柔和,很有分寸地照亮墙上挂着的抽象画作,画框右下角贴着标签,注明画家的名字、年份和画廊。 绕过玄关,才见客厅全貌。 屋里大概有二三十人,三三两两地聚着。他们手里捏着细长的香槟杯,身体微微前倾,低声交谈。 说话声和笑声都很克制,仿佛受过专业培训,巧妙地维持在熟稔且有教养的分贝上。 温予安扫视一圈,黑头发,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九成是亚裔面孔。 所有人都说着流利的,甚至是带着点口音的纯天然美式英语,对话里夹杂着“merger and acquisition(并购)”、“venture capital(风投)”、“asset allocation(资产配置)”等商业术语。 他们说话时五官上下左右移动,不停地比划手势,嘴唇开合间露出做了牙贴片,白得反光的整齐牙齿,偶尔还冒出几句法语“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deja vu(似曾相识)”,如同点缀在纸杯蛋糕上的罐头樱桃,鲜红,甜腻,去籽的,无需用手指从嘴里捏出一颗不知道放在哪的核。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上流圈层,这就是美利坚。 在海景公寓顶楼的亚裔圈里,母语像双破了洞的袜子,它是羞耻的,乡土气息的,意味着不专业,意味着见不得人,所有人都应该穿双锃亮的皮鞋,熨烫平整的西装。 温予安默默地懂了一些圈子里的潜规则。 “hey,kevin.” 一位穿着深蓝色天鹅绒便西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个子高挺,身形健硕,戴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商业精英气质拉满。 “andrew,好久不见。” kevin瞬间切换出热络的笑脸,和他碰了碰杯,“今晚的局真不错,景色无敌。” “很高兴你喜欢。” andrew笑着回应,眼神自然地移向了kevin身边的温予安。 “这位是?” “容我介绍,他是我好友,wen。艺术学院的才子,风头正劲的新锐设计师。” kevin不遗余力地帮温予安贴金。 温予安配合地牵起嘴角,露出淡然的浅笑,维持艺术家淡泊名利的人设。 andrew的目光在温予安身上短暂停留,进行无声的评估,评估衣品,评估社交价值,评估阶层属性。 “nice to meet you, wen.”评估完毕, andrew伸出手,握手时微微带了点力度,“kevin跟我提过你。the fluid mirror,right? 我看了校报上的报道,非常有意思的概念。用镜面反射来解构城市空间,杰出的想法。” 温予安有点惊讶他对装置的了解,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 “谢谢。我很荣幸。” 他用英语回复,客气礼貌,吐字足够清晰。 “你的设计挺有趣。” andrew抿了一口香槟,笑容弧度加深,如同上扬的对勾,在温予安递过来的社交申请表上御笔朱批,颇为恩赐地多聊了几句,“利用东方哲学来包装现代装置,现在的市场上很吃香。西方人就好这一口神秘感,十分棒的differentiation strategy(差异化竞争策略)。” andrew依照自己熟稔的商业逻辑对温予安的作品进行解读,对其策略给予肯定。 “谢谢。” 温予安没能忍住,温和地强调了一句,“andrew先生,那不是包装,上善若水是它的内核,是作品诞生的原点。你可以从多种角度进行解读,但我的创作初衷,并不是讨巧地利用所谓差异化竞争策略。” andrew露出包容的笑容,摆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迁就:“sure, sure. cultural heritage.(文化遗产)”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在他眼中温予安的解释属于艺术家的可爱执拗,“不管怎么说,能落地就是好作品。听说你后期有在绿道实装的打算?我对那个街区的委员会还算熟,认识几个人可以给你引荐。缺少中间人,那些固执的白人老头可没有那么好说话。”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温予安。 “anything you need, let me know. we asians gotta stick together, right?(有需要随时找我。我们亚裔要团结,对吧?)” 【作者有话说】 andrew角色定位约等于forbes+marcus+hadden 第32章 霓阁逢棋手 冰蟾慰孤心 温予安接过硬棉绒质地的名片,上面烫金印刷着andrew xu以及一串头衔,看上去人很多的样子,把长方形卡片挤得满满当当。 他顺手将名片装进衬衣口袋里,礼节性地笑笑:“thank you, andrew. that would be great.(谢谢你,安德鲁。那太好了)” 两人碰碰香槟杯,留下一声脆响。 andrew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让kevin和温予安随意。 来客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对接彼此资源,为后续可能产生的合作铺垫基础。 “你是哈佛法学院的?哦,我认识你们那边的xxx,他去年帮我做了个跨境并购的案子。” “最近那个ipo(首次公开募股)你跟了吗?我觉得估值有点虚高,不过团队背景挺硬,创始人是从xxx出来的。” “下次一起去aspen滑雪?我刚入手一套新装备,atomic的redster系列,今年新款,滑起来感觉比去年的更稳。” 温予安在衣香鬓影中穿行,有几个人因为他设计师的身份,过来寒暄几句。发现聊不出拍卖行的内幕消息后,来人都礼貌地退散了。 他觉得自己像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也贴了几根彩色的羽毛,还是与孔雀们格格不入。 第33章 不过转念一想,世界上全是孔雀未免也太乏味了,麻雀也不错,毛茸茸,圆滚滚,像个蓬松的毛球,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多可爱。 反正今晚的目标已经达成,见没什么人来找他攀谈,温予安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去露台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平台面积开阔,灰色户外地板凹槽里嵌着led灯带,照亮脚下的路。海风呼啸,冷得让人打哆嗦,露台另一头还有一对男女举着香槟小声交谈。 不知道他们穿着西装、露背晚礼服,喝着冰香槟是怎么扛住冷的,或许美丽冻人也是精英修养的一部分吧。 温予安有点想austin了,如果他在,个子那么高,那么壮,应该可以给自己挡挡风。 他想着想着觉得好笑,一个人闷闷笑完,笑得心里发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新消息,恹恹地塞回兜。 露台的视野很好,玻璃围栏毫无遮挡,往外望去,可以看见波士顿港翻卷的海面,晚归的游轮拉响汽笛,驶过闪烁微光的航标灯。远处洛根机场的飞机起飞,如一颗倒飞的流星划过夜空,越飞越高,混进漫天星斗之中,簇拥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扭头往屋子里看,见到的是一个个光鲜亮丽、举止优雅的社交达人,他们讨论着滑雪、高尔夫、米其林餐厅和道琼斯指数。 每个人完美得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片叶子都有特定的角度,枝条被铁丝锁在预设好的位置上,他们按园丁的喜好长成固定的模样。 温予安挪回视线,伸手从面前圆桌托盘里拿了块柠檬挞,外壳酥脆,内馅软腻,柠檬味的奶油糊糊地黏在舌根,他有点噎,想喝点水顺顺,扫过桌上的饮品,鸡尾酒、香槟、威士忌、起泡酒……各种酒水齐全,偏偏找不到一杯温水。 难怪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都有胃病,天天喝冷酒,谁能扛得住…… “觉得无聊吗?” 有些耳熟的声音突兀地切入,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塞过来一张传单。 温予安差点呛到,用手捂嘴快速咀嚼,偏过头看去。 andrew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了杯威士忌,倚在栏杆上,一条腿弯曲鞋尖点地,另一条腿伸直交错,姿态放松地注视着温予安。 “唔……还好。”温予安赶紧咽下嘴里的甜点,不着痕迹地抹抹嘴角,“我不太能喝酒,所以出来吹吹风。” andrew笑笑,他走到温予安身旁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顺着温予安先前的视线,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归港的游轮已经停泊码头,海面上只剩下孤独的航标灯,明明灭灭,仿佛草丛里的昆虫闪动着无声的言语。 “理解。”andrew啜饮一口威士忌,又问,“在想什么呢?艺术家。” “呃……” 温予安默然,心里嘀咕:我在想男人,这是可以说的吗? 海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飘起又落下,他望着远处迷离的灯火,幽幽开口道:“我在想一个关于勇士和学者的故事。” “勇士和学者?听起来像个中世纪的寓言故事。”andrew注视温予安的侧脸问,“艺术家的思维都是这么跳脱的吗?” 嘶,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叭叭个没完,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吹会风吗? 温予安心里嘀嘀咕咕吐槽,嘴上一本正经回复,“……可能只是我比较天马行空。” “你很有趣,wen。”andrew没有追问故事的内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西装领口。 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快速滑动几下,应该是在确认行程,“下周三有空吗?south end(南端区)有家新开的现代艺术馆预展,是我的一个投资项目。我想选一幅画挂在办公室里,需要专业人士帮我参谋。” 寒暄结束,邀约发出。明确直接,交易性质的话术。 温予安想起和sarah击掌时说的“一切为了a+”,点了点头:“乐意效劳。” “好,周三再联系。” andrew转身往露台玻璃门走去,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稍稍停顿,侧身补充一句,“楼高风大,小心着凉。” 说完他推开门,步履从容地踏入人脉与资本编织的琉璃世界。 温予安小小地舒了口气,刚刚andrew让他有种甲方给乙方派发任务的既视感,人不自觉地变得紧绷。 他在露台又待了会儿,把剩下的几种甜点都吃了,直到吃个半饱,才起身回到屋内。 聚会临近尾声,客厅里的人开始散场了。人们握手告别,聚在一起合影,温予安配合地露出微笑,在人群里站到脚酸,换了好几个站姿,这群光鲜亮丽的人才分拨坐电梯离开。 他搭kevin的车来,自然随着kevin一起回去。 车载音响里放了首reggaeton,kevin似乎对今晚的社交成果相当满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偶尔跟着音乐的节奏哼唱两句。 “今晚怎么样?我看andrew好像和你在露台单独聊了会天。” kevin开着车,随口问道。 “还行。” 温予安头抵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帧一帧,如同倍速播放的电影画面,“他约我下周去看画展,帮他参谋。” “nice!” kevin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你能行,抓住机会,wen。有austin在体育圈,andrew在商业圈,两条人脉在手,以后你在波士顿校园里横着走都行。” 温予安心里叹气,干嘛要在学校里横着走呢?他又不是螃蟹,也不想当螃蟹。 他知道kevin也是好意,毕竟圈子里人脉比努力更重要。没有反驳,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区,停在他的公寓楼下。此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四周空寂无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住一小块模糊的地面。 “谢了,kevin。你路上小心。” “小事,下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送送你,随时联系。” kevin朝温予安挥挥手,开车驶入黑暗,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汽车离开许久,温予安还站在原地。没急着上楼,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看向天空。 暗沉的天幕上,他在露台上见过的圆月,正静静地挂在公寓的斜上方。皎洁如练,给老旧的红砖墙披上层薄纱。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austin好,月亮坏,温予安想。* 偏偏趁austin不在身边时,这么明亮,这么圆满,照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轮月亮,认真调整角度,避开电线与树枝的干扰,按下快门。 照片发给austin。 「你看,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 就在他以为要等待很久才有回复时,手机轻轻一震,austin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在训练场拍的,同样的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黑漆漆的夜空上,旁边还有一盏惨白的探照灯,构图简单直接,没有找角度调滤镜。 austin:「是很亮很圆。它照着我也照着你,我们看的是同一个。」 夜风寒凉穿透衣衫,温予安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竟感到心头暖洋洋。他把手机装进兜里,哼着歌,难掩雀跃蹦跳了几步,蓦然想起自己已经十九岁,要做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拍拍脸,收住想像跳跳虎用尾巴弹来弹去的心,老老实实摆臂迈步走回公寓。 【作者有话说】 *出自《望月怀远》张九龄 长佩这个榜单,我无话可说……明天还有一章,给追读的大家比心,辛苦啦 第33章 白馆试慧眼 蓝舟载叶心 周三下午,波士顿的天空由晴转阴,云层在城市的上空堆积,吸走阳光,世界变得灰蒙蒙,天气预报预测未来几天内可能会降雨。 温予安站在公寓楼下,借手机屏的反光,捋了捋自己额前的碎发。 为了今天的公务邀约,他特意挑了件浅棕色高领线衫,立起的领子包住一半脖颈,露出喉结以上的皮肤,外面套件深黑色长款大衣,肩线笔挺,下摆垂到膝盖。 穿搭风格不会显得过于西装革履,休闲的同时兼顾商务风,顺便再凸显新锐设计师的人设标签。 他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14:58,距离约好的三点钟,还差两分钟。 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位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大金毛倒是精力旺盛,四条腿来回倒腾,鼻子贴地一路嗅闻,路过温予安时在他脚边停下,抬起大脑袋,湿润的黑色鼻头朝温予安身上凑,尾巴摇来晃去异常欢快。 “抱歉抱歉,它不咬人。” 老人赶忙拽住绳子,不好意思地朝温予安笑笑。 “没关系,它很可爱。” 温予安低头看大金毛,发出啧啧声逗它。 金毛吐出舌头,哼哧哼哧,尾巴摇成螺旋桨,想靠近温予安贴贴,没能得逞就被主人拖走,不情不愿地走了好几步,还一直扭身看着温予安。 温予安注视狗狗走远,回头看见道路的拐角出现一辆黑色宾利,愈来愈近,无声地滑行至路边停下。 第34章 车窗降下来,露出andrew戴着墨镜的脸。 他今天没穿商务三件套,换了身竖条纹衬衫配休闲西装外套,领口敞开,多了几分慵懒的雅痞。 “上车,艺术家。” andrew摘下墨镜,手腕抬起时袖口往后滑落,一块深蓝色表盘的腕表十分抓眼,他冲温予安扬了扬下巴。 温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清淡的车载香氛味,有点花香,类似白茶的味道,也有点果香,像是佛手柑,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味道的复合香调,应该是钱的味道。 “下午好,andrew先生。” 温予安系好安全带,礼貌地打招呼。 “准时是个好习惯,我喜欢。” andrew发动车子,丝滑地提速汇入车流,“我见过很多搞艺术的人都没有时间观念,约三点见面,可能会拖到三点半,还自诩随性,在我看来非常不专业,你是例外。” “因为你是甲方,我是乙方。” 温予安低眉垂眼,双手放在并拢的大腿上,带点玩笑的口吻说,“作为顾问,迟到会被炒鱿鱼的。” andrew似乎笑了下,侧目瞥了他眼,手握着方向盘转动:“放轻松一点,wen。我们不是甲乙方关系,作为刚认识的朋友,一起约着逛逛画展,联络联络感情。” 温予安对此保持沉默。 —— 宾利驶向south end(南端区)。 这片区域作为波士顿的艺术集中地,汇集了许多画廊、设计工作室和咖啡馆,道路两旁红砖褐石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联排而立,外墙攀附墨绿色的常春藤,从地面密密麻麻爬上三楼,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只长了绿色毛皮的庞然大物。 andrew带温予安去了家新开业的现代艺术馆——void(空白)。 可以信达雅的翻译为“虚·无”,玄乎的名字,很符合当代艺术品的调性,通俗来说就是:“我去!啥玩意啊?!我去!卖这么贵!!” 他们停好车后,走进画廊,内部装修风格运用大面积无机质的白色,地面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 建筑空间像是被漂洗过,无任何杂质,白得偏激,衬托着墙上稀疏悬挂的1.5mx1.5m的金色画框异常显眼,将来观展的人的视觉焦点,强行囚禁在画作里。 耳畔偶尔会传来皮鞋踩在自流平地面上的脚步声,余下的只有安静。 给人营造出一种近乎纯粹的艺术氛围。 温予安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专注地凝视每一幅画作,从作画风格到笔触细节,最后看眼右下角的铭牌信息。 “这幅怎么样?” andrew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脚步。 画作的主色调是黑色,黑色之上涂抹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色块,朱红、暗红、赤红,它们相互撞击、撕扯、喷溅,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剖开胸膛,冲所有人展示自己鲜血淋漓,还在跳动的脏器。 温予安刚要开口,就听andrew漫不经心地报出价格:“标价四万五千刀,作者是个从risd(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的新人。” 温予安原本的话被憋了回去,酝酿许久,客观地评价道:“技法成熟,笔触利落,明显模仿弗朗西斯·培根的风格,痛苦的情绪通过画面表达得很彻底。” “所以,值得买吗?” andrew草草看了画一眼,转头看向温予安。 温予安摇摇头,实话实说:“以我个人审美,不建议购买。从投资角度来看,四万五千刀的初始价格,对于新人作品溢价太高了,未来涨幅空间有限。简单地说,性价比太低。” “哦?你不喜欢它?为什么?” andrew来了兴致,重新看向画作。 “因为画里全是情绪的宣泄。” 温予安指向画作边缘的一处飞白,“你看这里,他的笔触乱了。说明他在创作的时候处于一种难以遏制的情绪中。失控的情绪加失控的技法,极端的宣泄式作品,第一眼会给人震撼,看久了就会产生焦躁和疲惫。” 温予安想到andrew的身份,又补充一句:“从风水学角度来讲,戾气太重,挂在公司,会影响你的财运。” andrew怔愣片刻,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发出低沉的小钱笑声,比起老钱优越感十足的笑声要更加克制。 笑够了才打趣:“想不到,wen不仅对西方艺术颇有研究,连中国的风水学也很精通。走吧,不合你眼缘就换下一幅。” “呵呵。”温予安回他一个无钱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继续往前走,大多数时间两人都是沉默着看画。 温予安进馆前就做了决定,andrew又不是austin,没有每一幅画都为他讲解的义务,从头说到尾多累啊。 多说多错,吃力不讨好,他只在andrew开口询问时,才点评一二。 “这一幅呢?” 他们走到展厅的深处,andrew指着墙上的那幅画问。 与之前充斥红与黑的画相反,这幅画大面积留白,中间偏上的位置画着一艘孤零零的蓝色小船。船里盛了半舱的水,水面漂浮一片嫩绿的树叶。 画师光影处理得很好,水面的波纹,新叶的通透,连叶片上往两侧纵生的脉络都画得栩栩如生。 画作的名字叫《adrift》(漂泊)。 温予安在看到这幅画时,双脚就被钉在地面,有种被画吞噬的恍惚,他只看得见这幅画,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无知无觉。 它在萌生,但是前路未定,它应航行,偏偏船生木叶,困于方寸。 那抹蓝色,如同夏天里肆意绽放的矢车菊,让他觉得熟悉又温暖的颜色。 “很美。” 温予安嘴唇翕动,满腹言语,吐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只是很美?” andrew挑眉,“比起第一幅四万五,这幅画只要八千。” “是啊,它有很高的升值空间。” 温予安走近一步,看清船体的纹路,画师用刮刀把颜料一层层抹在画布上,如同翻卷的波浪,连绵不息。 “你看,用堆叠的方式表达船体颜色,还有这片叶子不是落叶,它是从船舱里长出的新芽,在不合时宜的地点萌生了……” 温予安沉浸在浓郁的蓝色里,越说越轻,怕惊扰了那片绿叶,仿佛说话稍大一点都会把叶子从船舱里吹走。 “哦,那玄学的角度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andrew颇煞风景地打断温予安的沉思,似乎挺期待他的风水理论。 “……” 温予安瘪着嘴,转转眼睛,随便胡扯,“沉舟侧伴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木水相生,生生不息,财运流转。”* 他自己都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旁的andrew倒是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末了,点点头,招呼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这幅画,我要了。” 黑色连衣裙套装的工作人员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这幅《adrift》是我们第一季的主推作品……” andrew没听工作人员絮叨,直接掏出黑卡,递给工作人员:“不用装箱,等会直接送去我的办公室。” 刷卡,签字,成交。 前后不到两三分钟。 温予安看着andrew连串的动作,有些讶然:“你就刷卡买了?不再看看其他的作品吗?” “没必要。” andrew收回卡,不是很在意地说,“我只计划买一幅,看中了就买,挑挑拣拣浪费时间。而且,我相信你的眼光。” 【作者有话说】 *出自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小声嘀咕:求一求海星,这周榜单任务完成了,希望下周能上好一点的榜单……tot 那么,下周六见吧,比心。 第34章 艺海逢难客 餐食累心神 温予安点点头。 也是,无脑买买买是豪门短剧里才有的桥段,现实里的有钱人一般不会那样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只会把钱花在能产生更大价值的地方。再说买那么多画回去干嘛?冬天劈成柴,塞壁炉里烧火取暖吗?一幅画几千刀上万刀,还不如直接烧美元来的方便。 温予安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展厅的另一侧,有位类似助理身份的买家付完款后,画廊工作人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象牙白色的信封,双手递给他,封口处烫了个金灿灿的火漆印。 嗯?艺术馆买画还有吃回扣的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不怕被人看见举报吗? andrew见温予安一直看向远处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正巧看见买家把信封塞进公文包的一幕,他轻笑:“怎么,好奇?” 温予安缩了缩脖子,被人当场抓包,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只好点点头。 andrew十分乐意为他解惑,压低声音分享秘密:“不是你想的回扣,是另一种。” “啊?什么?” “有些刚毕业的年轻画家会准备一些生活照,当做随赠礼,送给购买他画作的人。信封里通常装的都是精心挑选的照片。” “……” 温予安无言以对,又被动解锁了一条艺术圈的潜规则。 andrew毫不在意地继续为他介绍:“每年几万个美院毕业生,真正靠才华天赋出名的能有几个?连梵高都是死后才出名。活着的时候,他的画一张都卖不出去,要弟弟接济才能继续画画。所以,不如趁早结交富商,在艺术杂志上买几个版面做专题报道,通过资本运作炒一炒名气,早点把才华变现才是首要任务。” 第35章 “…………” 温予安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想到张爱玲曾说过“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谁不想在风华正茂时就被认可、被赞美呢?等熬到皮肤松垮了,头发花白了,颤颤巍巍站在台上领一个终身成就奖,总归没有年轻时那么意气风发。 可是,快乐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如同月亮太圆太满,之后的日子都要一天天的亏损下去。等到华光暗淡、圆满凋零时,又该以何种心态面对曾经快乐的自己呢? 温予安无声地叹气,不想和andrew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他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了,逛了差不多三小时,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甲方没说散伙,他也不好先提跑路。 思前想后,他拐弯抹角暗戳戳地试探:“andrew先生,你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 “怎么了?我让秘书调过下午的档期,主要就是来逛展买画,没有其他安排。” 好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一餐饭是跑不掉了。 温予安打算主动出击,早点完事,早点各回各家。 “为了感谢你带我来看展,更主要是为了感谢你帮我引荐委员会。我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温予安面向andrew客客气气地问。 andrew有些意外地盯着温予安,通常情况下,艺术家们都是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摆出高冷姿态等他来邀请,还是第一次被人邀请。 “你要请我?” andrew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知道我的口味很挑剔吗?” 温予安老实巴交地回答:“还请andrew先生,顾及我的经济能力有限,今天破例降低一下餐食标准,可以吗?” andrew越发觉得温予安与众不同,不假装自己能做到做不到的事,为人坦率,还有点学生的青涩,不匠气。 他纵容地说:“可以,你来安排吧,哪怕是去吃麦当劳也行。” “呵呵,你说笑了。”温予安表面云淡风轻、进退有度,实际暗自腹诽:麦当劳怎么了?你一次都没吃过麦当劳吗?你生下来就吃米其林餐厅吗?炸鸡很好吃的好伐! 温予安昨晚做了计划,狂翻小红书,找到一家性价比还可以的餐厅——mist(薄雾),位置在后湾区,主打法式融合菜系,谷歌地图上评分4.3,没有几条差评。 店面不大,塞满十几张桌子,灯光昏暗,桌上摆了蜡烛,烛光照着人影来回晃动,格调拉满。 虽然不是那种需要提前一个多月预约的顶级餐厅,对于学生党来说,也是大出血了一次。 他们落座后,温予安把菜单递给andrew:“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忌口,所以你先点吧。” 温予安心里打起小算盘,andrew如果点贵的菜,他就点便宜的菜;andrew如果点便宜的,那他还是点便宜的。比方说,andrew点盘沙拉,他也不好意思点盘牛排自己吃,多尴尬。 andrew接过菜单,翻开扫了一遍,瞥见对面满脸严肃沉思的温予安,暗自觉得好笑。 他绅士地避开菜单上一百五十刀一份的鱼子酱薄饼,八十五刀一碗的黑松露烩饭,点了份三十刀的油封鸭腿和十刀的凯撒沙拉。 温予安有些意外:“这些够吗?” “我晚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吃太多会犯困。” andrew随便找了个借口,“倒是你,看起来太瘦了,应该多吃点。” “哦,好吧。” 温予安给自己点了份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和法棍。 法棍好,吃不完可以明天当早餐,必要时还能防身。 晚餐吃得还挺和谐。 andrew没有聊让人昏昏欲睡的商业话题,聊了他在欧洲游学的经历,说起他在巴塞罗那的圣家堂里仰头欣赏高迪利用光影创造的视觉盛宴,还聊到波士顿有家咖啡厅用埃塞尔比亚的耶加雪菲咖啡豆,冲泡出的咖啡味道非常不错,推荐温予安下次去试试。 他博学、风趣、见多识广,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把温予安从未踏足的风景介绍得栩栩如生。遇到温予安接不上话时,他也懂得将话题往艺术方向引导,不会让气氛变得冷淡。 温予安拿叉子插起盘子里的牛肉吃,看着对面andrew侃侃而谈的脸,有片刻分神。 和austin吃饭时也有这么多话题要聊吗? 好像不是,哪怕一句话不说,和austin一起吃饭,也会觉得很开心。事实上,吃饭本身就是一件幸福且愉快的事,食物的温度、味道,以及和亲密的人围坐在一起,有以上的足够了,不需要接连不断的话题来活络气氛。 “wen?在听吗?” “……嗯?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出神。你说什么了?”温予安羞赧地挠挠脸,对andrew歉意地笑了笑。 “没事。我刚刚说,wen取自你的中文名姓氏是吧?”andrew没有介意,面色如常地问。 “是的,我姓温。” “你的全名可以告诉我吗?” “温予安。” “温、予、安,好名字。是予你平安的意思?” “嗯,可以这么理解。” “说到中文名,其实我也有,”andrew忽然说,“你可以叫我徐铭远。” “啊……我还是叫你andrew吧,名字太多我记不住。” “………………” andrew嘴角抽搐,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生硬的理由拒绝。 静默少时,他大度地笑笑,关于名字的话题匆匆略过,自然地接上其他话题,方才令人尴尬的对话似乎从未发生。 火光抖动,蜡烛烧得剩下短短一截,饭局慢慢接近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andrew习惯性地掏出卡,准备买单。 温予安眼疾手快地探出身子,拿过账单夹。 “说好了我付款。” 温予安态度坚决,“请给我这个机会吧。” andrew夹着黑卡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着不肯叫他中文名,又拒绝他付款的年轻人。 有意思,温予安似乎不肯多欠他分毫,每一笔人情账都进行量化,结算清楚,给彼此划了明确的界限。 “好吧,既然wen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andrew收回卡,做了个放弃的手势。 温予安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卡递给服务员。 真麻烦。 吃个饭感觉把自己半辈子的心眼都用上了,商界打拼的人真是一秒八百个心思,累死个人。 付完款,外面的天黑透了。 “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去。” andrew站起身,往外走。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温予安跟在andrew身后走出餐厅,手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法棍。 “天晚了很难打到车,而且离你住的地点挺远,波士顿的晚班地铁还可能遇到流浪汉,为了安全,别拒绝了。” andrew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顺路而已,别有负担。” 温予安只好搂着法棍坐了进去。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andrew没有放音乐,两人开车的开车,抱法棍的抱法棍,都没有说话,仅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回响。 不久前,餐桌上热络的聊天随着冷风烟消云散。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他们的脸上交错,忽明忽暗。 温予安目视前方,不舒适地动了动,觉得这辆跑车,有点闷,有点窄,没有牧马人宽敞自在。 他不着痕迹地通过后视镜看了眼andrew的脸色,镜子里的人眉心有道浅淡的竖纹,甲方从餐厅出来后似乎就有点挂脸。 第35章 黄杯赠暖茶 星空生醋意 因为自己回绝了他几次? 温予安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下,得出结论: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andrew心,海底针。 你变,我也变,你挂,我也挂。 温予安自觉没做错什么,没必要热脸贴冷屁_股,故而也绷起脸不说话。 一路无言,直到宾利刹停在公寓楼下。 温予安解开安全带,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解脱了。 他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谢谢你送我回来,andrew,今天很开心。” “不客气。” andrew转过身,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手掌握着轮圈,一只手垂在身侧,昏暗的路灯照亮他的脸,“到了你家楼下,可以请我上去喝杯茶吗?” 呃,喝茶?!喝什么茶? 温予安把扣在门把上的手抽回,颠过来倒过去地分析andrew的话。 我家又没有会后空翻的猫,也没有会发光的小恐龙,深更半夜,他想干嘛? “呃……” 温予安面露难色,表情特别诚恳,“不好意思,公寓是我和室友一起合租的,我们有约定,带陌生人回去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才行。” andrew听完,眉毛往上扬了一像素点,温予安见他不相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迅速从手机里翻出当初和austin拟定的《共同居住和平共处四项原则》截图,怼到andrew面前,以证明不是自己随口胡诌。 第36章 andrew:“……” 拒绝的理由有很多,普通人会说“太晚了”、“家里乱”、“没有茶”、“停水了”之类。 第一次听说要向室友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这种离谱的理由。 居然还有明确的白纸黑字截图为证。 andrew多年社交经验打磨出的游刃有余、八面玲珑差点没绷住,温予安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打得他措手不及。 “这样么……” andrew没有放弃,倒不是因为想喝茶,他想看看温予安还能打出什么牌。 “wen,你可能有些误会。我在餐厅没喝饮料,现在开了太久的车有点口渴了,真的不能请我喝一杯茶吗?” “……那好吧。” 温予安耳边回响起等同于紧箍咒的“一切为了a+”,犹犹豫豫回道。 andrew见他松口,胜券在握地摸向车钥匙,准备拔钥匙下车。 温予安:“你在此处不要动。” andrew动作停顿,偏过头看他。 温予安:“稍等,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倒来?” andrew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没有等到回复。 温予安已经拉开车门,一溜烟窜进公寓。 andrew坐在车里,看着温予安消失的背影,神色难辨。 十分钟后,在andrew以为要被放鸽子的时候,温予安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杯子。 andrew降下车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温予安跑到车窗前,把杯子递了过去。 “给,小心烫。” andrew接过杯子,定睛一看。 手里的是个亮黄色海绵宝宝龇着大门牙咧嘴笑得傻兮兮的马克杯,掐腰的手臂充当杯子把手,看起来童趣满满。 “快喝啊。” 温予安站在车外,双手插兜,轻微喘气地催促。 他刚刚在厨房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前房客遗留下来的杯子,洗好了,给andrew泡上一杯茶。别的杯子是他和austin日常使用的,不想给andrew用。 车里的andrew看着杯子中漂浮的红茶茶包,白棉线从茶包里伸出,挂在杯壁上,末尾粘着lipton品牌标签,心情复杂。 他在温予安的催促声中,举起海绵宝宝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水汽缭绕,很普通的立顿袋装茶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这种两块一包的茶了,初尝还有些许涩味。 andrew优雅地又啜了几口,手指扣捏杯柄,仰头喝茶时脖颈舒展,硬是把临期茶包喝出在品鉴几千美金一两金骏眉的矜贵。 温予安忽然想到那盒茶的购买日期,有些心虚地问:“好喝吗?” “……很独特。” andrew回味几秒,高情商地评价道,“有种古早的味道。” “那就好。” 温予安心里默默揩了一把汗,“你赶紧喝吧。” “这么急?” andrew晃着手里的茶杯,“怕我赖着不走?” “不是。” 温予安指了指海绵宝宝杯,“喝完了,要把杯子还我,我就这一个杯子。” andrew:“………………”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波士顿。* andrew欲言又止地看向温予安,温予安镇定自若地盯着andrew。 海绵宝宝在他们之间呲着大牙,笑得傻里傻气。 andrew活了二十多年,应付过各式各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被人防贼一样盯着,怕他贪了海绵宝宝杯子。 “行。” andrew认命地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大口把放凉了些的红茶灌了下去,动作大开大合,不维持优雅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他把空杯子递还给温予安。 “谢谢你的茶,wen。” andrew看着他,眼神无奈又含笑意。 温予安接过杯子,摆摆手:“不用客气,路上注意安全,再见,andrew。” “再见,wen。” 温予安也不等他离开,直接转身跑回公寓。 andrew看着温予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升起车窗,安静片刻,忍不住拍了下方向盘,大笑出声。 他笑了好一会才停下,发动汽车,载着未尽的笑意,消失在波士顿的夜色中。 —— austin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滋味。 好像有个邪恶的巫师,把他变成了一杯清水,然后,往里面丢了一粒柠檬味的泡腾片。 整杯水开始不停地咕噜噜、咕噜噜冒着酸涩的泡泡。 事情要从四天前说起。 他和温予安在wechat上互道晚安后,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个身闭眼,准备睡觉。 忽然,唰得睁开眼,想起今天还没有看朋友圈,摸回手机,调低屏幕亮度,点开温予安的朋友圈,看看他有没有发新动态。 正巧刷出温予安一个小时前发布的九宫格照片。 配文是:「看展,觅食。在波士顿的春日。」 austin瞬间来了精神,点开照片,逐张查看大图。 第一张是画廊展厅的照片,几乎全是白色,仅有零星的金色画框挂在墙上,如同一件白衬衫上镀金的铜纽扣。 他边看边想:「嗯?an,喜欢这种风格吗?有机会和他一起去逛逛。」 划到第二张,是一幅画。画面上全是搅和在一起的黑色与红色_色块,如同tyler捣鼓出的某种暗黑特饮,勾起人不愉快的记忆。 austin自言自语:「画的什么?看不懂,下次问问an好了。」 第三张还是一幅画。蓝色的小船停泊在空白的画纸上,船舱里生长着一片嫩绿的树叶。注视船与叶片,心里被隐隐约约触动,他对透视、构图、色彩等理论了解不深,看到这副画时,只觉得很美,和当初看见流动之镜草图时产生的想法一样。 欣赏了好一会,他才划去下一张。红酒炖牛肉盛在白色浅口盘里,酱汁浓稠,牛肉软烂,旁边配着切好的法棍面包,烛光给食物镀上充满食欲的暖黄,让人食指大动。 「哦,an喜欢这种做法吗?下次可以试着做给他尝尝。」 第五张、第六张都是食物、餐厅的照片,后面几张是光影模糊的夜景,镜头语言充满感性的情绪化表达。 austin不是很懂,不影响他称赞:「拍得好艺术,不愧是艺术家。厉害!」 看完九张照片,austin满意地拍拍胸口。温予安逛了画展,吃了好吃的饭,拍了艺术感十足的照片,过得轻松而充实,他通过手机屏幕悄悄观看,作为一个旁观者参与其中,也感到几分满足。 他下拉刷新,确认刷不出新动态后,决定息屏睡觉。 嗯?等等——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突然回过神,重新点开照片,手指飞快划到中间那三张餐厅照片,其中一张是俯拍餐桌的视角。 构图很讲究,摆盘精致的法餐作为前景,背景是模糊的餐厅环境,然而在画面的左上角,入镜了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 手腕以下部分被画面截掉,修长的手指握着银制餐刀,衬衫袖口上移,露出半块深蓝色的表盘。 austin作为橄榄球运动员的直觉,立刻发出嘟嘟警报声,似乎有个进攻球员从盲区朝他冲撞过来,不由得汗毛倒竖。 他双指放大照片,盯住半块表盘仔细看。 深蓝的夜空底色,金饰星月轨迹,标志性弧度的表耳设计。 他平日虽然对手表配饰不感兴趣,因为家族关系,要出席一些重要晚宴,会佩戴符合身份的腕表,所以对奢侈品还算了解。 austin一眼认出,手表是百达翡丽,ref. 6102p。 价格倒还是其次,主要这款表出货量少,需要一定关系才能买到,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作者有话说】 没有情敌哈,只是一些青春期、初恋、患得患失的假想敌。 *改自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另外,明天还有一章,谢谢大家追读,比心比心。 第36章 空表绕魂梦 此情非彼情 手表的主人是谁? 是温予安说的andrew?那位亚裔商业精英? austin想起温予安今天和他说过的话“和andrew看了画展,吃了饭,拿到委员会引荐,一切顺利。” 聊天的时候,这些事温予安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还给温予安回了一个小熊放礼花的表情包,为其感到高兴。 他明白,看展、吃饭都是正常的社交行为,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块蓝色的表盘后,心里开始不自觉咕噜噜地产生酸涩的气泡。 还有点委屈,被一个假想的腕表所有者比下去的委屈。 不就是一块表吗?austin想。 干脆自己也买一块,一模一样的配置,等温予安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转念一想,不对!干什么要买别人戴的同款表送给温予安,要送也应该送给温予安自己戴的同款表才对。 他想到自己五花八门的电子表,假如戴在温予安手腕上肯定不合适…… 那抹深蓝色倒是挺配温予安。 “an,会喜欢星空表吗?” 第37章 austin仰躺在床,对天花板发问,没有人回答他,天花板上有个圆形吸顶灯,乳白色灯罩边缘环了圈深色阴影,如同月球上的环行山。 他想着想着,眼皮闭合,迷迷糊糊落入睡梦。 梦里没有温予安,梦见了一块表,深蓝色的表盘悬浮在虚空中,仿佛一颗孤独的星球,环绕他转动。 接下来的几天,波士顿一直下雨,雨丝如同穿过针的透明长线,把天与地密密匝匝地缝合,扎刺成湿冷的网。 房屋、街道、行道树、打着伞失魂落魄的路人,都困在遮天蔽地的网里,闷闷的,喘不匀气。 austin不喜欢雨天,准确地说最近十分不喜欢,连绵的阴雨下得杯子里酸酸的水溢出来,总是在各种碎片时间,想起那块星空表。 训练间隙,他坐在场边长椅上喝水,矿泉水瓶口悬挂的蓝色瓶盖幻化成深蓝色的点缀金色星月的表盘。 吃饭时,他坐在食堂,用叉子插起盘子里的鸡胸肉,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任何滋味。墙上挂的电视播放nasa(美国航天局)新闻,蓝色的标识在他头顶旋转。 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趴在床上刷手机,点开百达翡丽的官网,页面旋转加载,眨眼间,深蓝、浅蓝、钴蓝、靛蓝色的腕表图片从背景里弹出,如同一只只山蓝鸲飞出屏幕,绕着他头顶盘旋,叽叽喳喳地叫唤: 温予安看到星空表时在想什么?会觉得好看吗?会认为佩戴的人有品位吗? austin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侵入他脑海的吵闹念头甩出去,结果只把一头金发甩得乱糟糟,甩得自己晕头转向。 他很纠结。想去买一朵花,像动画片里的常见情节一样,一边揪着花瓣一边问:温予安会喜欢吗?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一直问到花瓣揪秃,剩下一个可怜巴巴的花蕊。 因为雨势转大,今天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austin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白t恤,半坐在床上给温予安打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温予安坐在书桌前,戴着大号的黑框眼镜,手持一支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嗨,austin。”温予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眼镜片后一双桃花眼笑成好看的弧度,“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教练心情好,让我们提前结束了。” austin看着屏幕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泛酸水的玻璃杯,融化一颗方糖,冒出丝丝甜味,“你在干什么?写书法吗?” “是的,在练字,静心。” 温予拈起宣纸吹了吹,白纸飘动,未干的墨痕在灯光中发亮。 他补充道,“顺便备课。不是答应要教你中文诗词吗?我挑了一首简单的。” “什么诗?” austin一骨碌坐直了身体,盘腿坐正。 温予安将镜头翻转对准宣纸。 纸上写着两行洒脱的行书,一行七字,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看上去……有点复杂。” austin皱着眉,试图辨认出那些连笔的汉字。 “没关系,我教你。” 温予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温润润,“这首诗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酬乐天频梦微之》,其中‘唯梦闲人不梦君’流传最广。” “wei——meng——xian——ren——bu——meng——jun。” austin跟着温予安,一字一顿地念。 “它是什么意思呢?” austin迫不及待地问,“是有thinking of someone(相思)的意思,对不对?” “是的。” 温予安耐心解释,“第一句的意思是我生病了,近来一直神情恍惚。” “那第二句呢?” austin指着屏幕,“不梦君?不梦见你?为什么不梦见?是不想梦见吗?” 温予安摇摇头,意有所指地说,“这便是诗人迂回情深之处了,意思是我每天都梦见无关紧要的人,却唯独梦不到想要梦见的你。” “为什么?” austin不解,“如果是想念,不应该梦见吗?想一个人所以在梦里也会相见,不是很自然的吗?” “因为太想念了。” 温予安轻声说,“因为思念太深,太重,以至于在梦里都不敢轻易相见。亦或是,因为白天想得太多,太久,把思念都在白天耗尽了,梦里反而一片空白。” austin愣住。 唯梦闲人不梦君。 他想起最近几天的梦境,梦到的都是那个该死的星空表,像个厚脸皮的家伙,不请自来,赖着不走。居然一次都没有梦见温予安。 原来,是因为太想念他了,所以梦里害怕相见。 austin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他试探着问:“an,这首诗是诗人写给他的爱人的吗?” 他盯着屏幕里温予安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手机的边缘。 温予安想了想,如实回答:“这首诗是元稹写给他的好朋友白居易的。” “好、朋友……?” austin愣愣地张着嘴,一颗心从口中跳出,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中国的诗人是gay吗?怎么给朋友写这么暧昧的诗啊?!他不理解!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明天明天见~ 小剧场: austin在温予安的教导下,中文进步飞快。 一日,他给温予安背诗,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austin(抑扬顿挫):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温予安(大惊失色):停停停!什么和什么啊!你学杂了喂! austin(情真意切):轻拢慢捻抹复挑…… 温予安(如坐针毡):啊啊啊啊!不要背了! 一个飞扑,捂住austin的嘴。 austin心满意足地抱住温予安:哈哈,从此君王不早朝! 第37章 闲言破心结 情心暗期许 屏幕里austin的脸,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神里一片迷蒙。温予安猜透了austin的心思,故意逗他。 “不然呢?austin,我们现在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哦,对了,现在你是我的学生,你应该叫我老师才对。” austin一口气被噎住。 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定神闲地说:an说得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目前关系进度非常合适,不要太着急,一步一步来。 另一个穿着球衣满地乱窜,挥舞拳头,急头白脸地喊:不!不!不行!我不想只做最好的朋友,我想和温予安做…… “嗯?你说什么?”温予安的声音传来,把austin从吵吵嚷嚷的思绪中拽回。 “没、没什么。” austin回神,意识到差点把心里话说出口,耳朵发烫,不着痕迹地调整摄像头角度,防止自己被红彤彤的耳朵出卖。 “诗我记住了,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an,我也经常梦到闲人,但我更想梦到你。” 温予安笑了,露出小虎牙:“那怎么办,我试试今晚能不能托梦给你。” “好啊,说定了,要记得来我梦里找我。” “好哦。” 两人隔着薄薄的屏幕,如同少年时代的孩子般,手拉手,许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誓言。 此时气氛正好,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落在挡雨棚上,变成一种让人放松的白噪音。 austin想起那块星空表,决定大胆试探一下。 “对了,an。” austin装作不经意地切换了界面,“我最近想买块表。如果可以顺利拿下春季赛,我就用这块表当做奖励。” “买表?” 温予安有些意外,“你不是有apple watch吗?” “那个太日常了,我想买块正式点的。” austin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存好的图片发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看。” 温予安手机弹出消息。 他点开图片,百达翡丽6102p的官方高清图。深蓝色的星空盘面,如同一块微缩的穹幕点缀颗颗星辰。 温予安脸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百达翡丽?” 温予安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惊讶或欣喜的反应,“唔……从工艺和美学角度来说,确实做工精细。表盘的珐琅工艺,金饰的星月布局,都体现出工匠的高超技艺。” “那你觉得……适合我吗?”austin追问,一颗用胶带胡乱粘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同海胆般毛刺刺地卡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想从温予安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只想温予安把注意力再多分给他一点,再多看他一点。 温予安闻言,看向屏幕里的austin。 他洗过澡了,金色的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几缕卷曲地贴在额头,浓密眉毛下的眼窝深邃,里面藏着比世界上任何蓝色都要通透的眼眸。往下一点是男人常年健身训练出的宽阔肩膀,还有低领t恤露出的锁骨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至于那块表,神秘、深沉、内敛。一点也不适合在橄榄球场上奔跑,灿烂大笑的年轻人,刻薄点说腕表设计老气横秋的,没点年纪谁会戴这种东西。 第38章 “austin。” 温予安客观建议,“说实话,表是好表,但不适合你。” “为什么?” austin有点着急,“是因为太贵了吗?” “不是钱的问题。” 温予安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这块表适合那种富二代硬凹文艺范人设,强行给自己装忧郁用的。” 温予安不知道,他无意中锐评了andrew。 austin眨了眨眼。 温予安继续说,“你不一样。你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如同清冽的温泉往外喷薄,鲜亮翻涌,让人觉得温暖,忍不住想靠近你。” 手机这边,austin立马被抚慰到。破除邪恶魔法的不一定要真爱之吻,所爱之人的夸赞,就能轻易地把玻璃杯中的酸水倒掉,替换成蜜汁。 austin整个人变得通透如初,他突然想笑,连续几天的纠结,辗转反侧,根本是场弄错剧本的独角戏。 “austin,怎么了?你很喜欢这块表吗?” 温予安等了好几分钟,见屏幕那头的人没反应,呆呆傻傻的,一会笑得苹果肌隆起,一会用力往下压嘴角,如同四川变脸来回切换表情。 他想了想补充,“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经济条件允许的话,那就买吧,自己开心最重要,刚才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austin眼神聚焦回来,声音轻快地说:“不买了。你说得对,这表不适合我。” “那我给你推荐几个?” 温予安来了兴致,向austin展示自己对手表的研究,“我觉得audemars piguet的皇家橡树离岸型、richard mille这些机械设计十足的手表,更适合你。” 温予安说着说着停顿了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哦,对了。我觉得你戴黑色运动手环最好看,很显你小臂上的肌肉。” 被喜欢的人夸奖,austin笑得露出大白牙:“嘿嘿。好,都听你的。” 关于手表的话题正式揭过,他们又闲聊几句,温予安看了眼手机时间,顶端的数字已经跳转22:07。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温予安说。 “嗯。”austin应了声,没有任何要挂断视频通话的意思。 温予安也没挂断,两人静静对视几秒,都笑了。 “晚安,austin。” “晚安,an。” austin向温予安挥挥手作别,按下挂断键,他躺在床上,举起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握紧拳头,感受手臂绷紧的肌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隆起,如同奔流不止的大河,沿着身体流淌,积蓄源源不断的力量。 austin满意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今晚,希望能梦到温予安。 【作者有话说】 再见再见,18号见~感谢追读,比心! 故事线马上要到元宵节了,上元佳节,月下人相见。他们会有一个比较正式的告白,是很多很多次告白中的一次~ 另外收集一下,小剧场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情节吗? 第38章 梦语诉衷情 情人邀相见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云层如帷幕般拉开,露出熙熙攘攘的群星,它们在数万光年的距离外,安静地闪烁着,穿越比人类历史还要漫长的时空,落在每一个安眠的人的梦里。 数公里外,依然亮灯的公寓房间。 温予安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注视那幅毛笔字。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他低声吟诵,手指抚过墨痕,宣纸上毛笔途径的地方变得凹凸起伏,像是一方微小土地上连贯的丘陵,没有保留的坦诚在台灯照射下。 温予安的手指在这片墨色山川间跋涉,从“我”字初入山林,走过“因病”、“颠倒”、“闲人”,一路前行,穿山越岭,翻过“不梦”,峰回路转来到“君”前,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只愿君心似我心……* austin,你知道吗? 元稹是写给他朋友白居易的,但我并不是怀着朋友之情写给你的。 如果梦境也能由人操控就好了,我想夜夜与你梦中相见。 温予安伸手关掉台灯,摸黑躺倒在床,闭上眼睛。 今夜,我会梦见你吗? —— 一场持续数天的雨,让三月渐显颓势的低气温重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像电视剧里让人厌烦的大反派总留着一口气,死了又死,活了又活。 温予安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中性笔,外面的风把树摇得披头散发,教室里助教口若悬河,摇头晃脑,不遑多让。 年轻的白人助教站在讲台上,讲到兴头,不停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切换幻灯片,幕布出现一张亚历山大大帝头像,英俊的征服者眼窝深陷,鼻梁挺拔,头发如狮鬃般浓密茂盛。 “亚历山大大帝,年仅二十岁即位,十年间横扫波斯帝国,将希腊文明的火种一路播撒到印度河流域。” 助教的声音抑扬顿挫,满含对古典时代的自傲。 下一张幻灯片切出,科林斯柱式的柱头特写照片,茛苕叶纹饰精美,即使经过两千多年的风化侵蚀,石头上残留的凿痕依旧能看出当年工匠耗费的心血。 “科林斯柱式,希腊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注意看刻痕的深度,即使在今天,用现代机械工具复刻也绝非易事,它们在蛮荒之地上屹立至今。” 幻灯片上出现了一行粗体英文字母——“文明的火光,在西方冉冉升起,照亮了蒙昧的世界。” 温予安撑着下巴,中性笔在指间转了圈,摔在桌上,他捡起笔写下“日不落帝国”,随后划了几条横线,刺穿往日辉煌的帝国。 是啊,照亮了蒙昧的世界。 那个时期的美洲大陆,还是印第安人的地盘呢。未被划分的土地上,有野牛奔跑,原住民们围着篝火跳舞,脸上涂抹彩色的矿物颜料,仰望同一片星空。 没有大理石雕像,没有用奴_隶的血汗堆砌起来向游客炫耀昔日荣光的祭坛,疯长的野草从原住民赤_裸的脚下延伸到天际,有人头戴装饰羽毛的冠冕,站在山顶赞颂太阳。 后来,文明来了。 带着火枪和圣经,变成照亮蒙昧世界的光。他们把印第安人送进泥土,随船押送的黑人被困在棉花田,文明在篝火的灰烬上,用吸饱汗与血的砖石,建立起如今的现代都市。 艺术史,文明史。是不是上位者的炫耀史呢? 温予安叹了口气。 助教总爱把西方中心论挂在嘴边,如果按殖_民地面积算,好像是可以称得上“中心”,毕竟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可与日月争辉。 下课时间学生们拖动桌椅的声音,截断温予安发散的思绪,他停下转笔的手,收拾好背包,走出教学楼。 潮湿的冷风长了牙齿,瞬间钻进衣领,咬了他一口。 温予安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下巴埋进去。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会儿,敲出一行字: 「austin,今晚训练几点结束?有空出来吗?我想见你。」 发送。消息变成一个绿色的长盒,从屏幕右边弹出,如同打包好的快递,送到austin面前等待拆封。 温予安手塞进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有些忐忑。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年之中首个月圆夜。 很多人因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把七夕叫做中国的情人节,温予安觉得元宵节才是才子佳人定情的日子。 古诗词中常会说“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也有“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以及最有名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与人之间的缱绻相遇,都发生在这轮皎皎如玉、从古照今的圆月下。 可惜在波士顿,中国传统节日几乎没有任何氛围,没有花灯,没有灯谜,没有烟火,没有元宵。仅仅是手机日历上标红的三个汉字——元宵节。 今晚,他想见austin,想和他一起看月亮。 特别想。 因为有了特别的人,才会赋予这个特别的日子,更加特别的意义。 几公里外的橄榄球训练场,挡雨棚下的运动背包里传出“叮”的提示音。 “再来一组!这就是你们的速度吗?我八十岁的奶奶跑得都比你们快!” 防守协调员的大嗓门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盖住其他所有声音。 austin咬着牙,汗水如雨落下。 他已经在训练场跑了两个多小时,赛前训练是场漫长的刑罚,教练组用五花八门的考核指标铸造出冶金炉,不断鼓风添柴,煅烧捶打每一个球员的体能和意志,一轮又一轮,直到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身体在思考之前就能做出正确判断。 汗水从austin发际线滑落,沿着他眉骨汇聚,滚落进眼睛里,盐分刺激得眼球涩痛。他不敢眨,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移动的标靶,橙色训练假人正以不规则的速度左右横移。 第39章 “austin!外侧施压!向左滑步要快!不要犹豫!” 教练大吼。 austin大腿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往左侧弹射出去,肩膀狠狠地撞击在训练假人上,橙色的人型靶剧烈晃动。 “砰!” 教练比了个ok的手势,吹响铁哨。 “好!今天的指标完成了,大家原地解散!” “thank god!” “thanks!” 人高马大的壮汉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个栽倒在草坪,像群换水时捞出池子的大胖鲤鱼,嘴巴一开一合地喘着粗气。 austin卸了力,摘下头盔,双手撑着膝盖,金发湿透了,发尾往下滴汗水,白色的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眼睛因过度疲惫显得目光涣散。 等平复好心率,他站直身,扯着衣领走到场边。 “队长,接着。” 替补队员见他走近,抛来一瓶水。 austin接过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清凉的液体落入胃里,稍微压住了体内的燥热。 他抹抹嘴角的水,低头去拿放在包里的手机。 按亮屏幕,来自温予安的消息出现在正中间。 「austin,今晚训练几点结束?有空出来吗?我想见你。」 爱情是味特效药,简单的一行字药到病除,瞬间驱散austin满身的疲惫。 他弯着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回复:「大概七点半。只要是你找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想了想,又从表情栏里翻出两只小猫手牵手转圈圈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片刻后,温予安回消息:「那我在tree咖啡馆等你。不见不散。」 austin立即回复:「不见不散!」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向昏黄的天空,忍不住露出个痴痴地笑容。 旁边的tyler凑过来,眯眼好奇地往天上看:“队长,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神秘?有ufo吗?” austin立马收拢笑容,绷起脸,拍拍tyler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你不懂。” tyler一脸懵逼:“什么我不懂?我超懂的好吗?” 他跟在austin身后,掰着手指举例,“威斯康星州农场ufo抓奶牛你知道吗?麦田怪圈你懂吗?” “……” austin和tyler不在一个聊天频道,外星人纪录片还在喋喋不休,文艺爱情片已经小跑着去了淋浴室,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泥土和汗水,刚被撞过的左肩隐隐作痛,膝盖也有些酸软。不过,这些问题与马上要和温予安见面的喜悦相比,都不值一提。 austin关掉花洒,扯过毛巾擦拭头发,走到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白t恤换上,外面套个红白相间的varsity jacket(棒球夹克),下身是条宽松的水洗牛仔裤,喷了点暖调香水。 他凑近镜子,抓了抓还有点湿的金发,左看右看,还算满意自己的造型。 “go,go,go!” austin对自己吹个口哨,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北宋李之仪 《元宵》明唐寅《生查子·元夕》北宋欧阳修《青玉案·元夕》南宋辛弃疾 小剧场: 某年元宵节,玩猜灯谜。 a(老神在在):马儿别跑,猜个地方。 温(偷用手机搜答案):呃…… a(铁面无私):不可以作弊! 温(可怜巴巴):有提示吗? a点点自己的脸,暗示温。 温:??? a(直接明示):一个亲亲,换一个提示。 温抱住a猛嘬一口。 a(乐不可支):horse别逃。 温(恍然大悟):哦哦,hospital!答案是医院! a(鼓掌):答对了,奖励一个吻。 温(— —):……你直接亲好了,弄这么复杂。 a(^^) :那不一样,生活要有情趣。 第39章 汉衣动人心 灯火影阑珊 咖啡馆的夜晚,暧昧晕黄。 暖色的灯光透过毛玻璃灯罩弥散在红砖墙上,雾蒙蒙的,像是某部被定格了的老电影中的场景,等待主角入场,演绎全新的罗曼蒂克。 austin把车停好,大步流星地朝咖啡馆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次与温予安相见,它都擅自加速,完全不听大脑指挥。 远远的,咖啡馆门前的台阶上,在路灯与斑驳的树影之间,鹄立一个人。 背对着他,身形修长。 austin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那人穿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服。 银白的长袍,布料在灯光中泛着丝绸般流动光泽,衣领和袖口上绣了精致的云纹,腰间束扎一条宽边的腰带,显得腰身细韧有劲。 晚风吹过,衣袂翻飞,那人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鸟,翩然而立。 austin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予安。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温予安缓缓转过身。 “austin!” 温予安看到austin,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 笑容在灯火阑珊处,无比地惹眼,远胜过橱窗里的灯光,也胜过天上皎洁的月。 austin这才注意到温予安头上束了发冠,垂下的鬓发缠绕丝线,绑了几缕小辫落在肩前,其余的黑发则披散在身后。 温予安的眼睛亮晶晶,像是私藏了两颗小星星。 “an……” austin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are you…… real?(你是……真的吗?)” 他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可以形容,如果世界上有天使,一定不会是教堂壁画上长翅膀、胖嘟嘟、吹号角的小娃娃,天使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应该是,不,必须是此刻他眼前的白衣少年。 “噗,什么真的假的,好看吗?” 温予安被他问题逗得笑出声,抬起手臂在austin眼前转了一圈,衣服下摆随旋转的动作散开,像一朵在夜晚绽放的昙花,“穿的衣服是汉服。怎么样?和我是不是很搭?” 温予安眉眼含笑、嘴角弯弯地看向austin。 austin大步走到温予安面前,低下头,格外认真地说:“很适合你,是给我的惊喜吗?” 他伸出手,轻柔地帮温予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手指挨蹭过的耳廓立马泛起薄红。 “其实是因为……今天是中国的元宵节。” 温予安扯着腰上的流苏宫绦,小声说,“古人都会穿上华服,提着灯笼,去长街夜游。我想给自己留下一个不一样的,关于元宵节的记忆。” ——想要私有的,与你共同度过的记忆。 没有说完的话,温予安藏在眼睛里,化成无人知晓的潮汐。 温予安和austin一个穿着汉服,一个穿着棒球夹克、牛仔裤,如同两段由古筝和吉他奏出的旋律,毫无违和地谱出一段和弦。 两人正卿卿我我、含情脉脉、相看两不厌时,周围的行人渐渐朝咖啡厅门口围拢。 温予安身穿长衫长袖,装扮特别,austin人高马大盘条顺,在路人中异常瞩目。 单独出现也罢,眼下两人配对效果翻倍,很难不成为整条街的视觉焦点。 越来越多的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们,猜是不是要拍什么tiktok街头整活小视频之类,有看热闹的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寻找野生摄像头。 “wow, look at that!(快看那个!)” “is that a kimono?(那是和服吗?)” 路人的窃窃私语让温予安回神,瞥见四周围满的好奇目光,连忙摇手:“不不不,我穿的汉服,中国传统服饰。” 他不说话还好,说话了,众人好像把他当成可互动的npc,举起手机要和他合影。 人群朝温予安涌来,他有些紧张地去抓austin的手腕。 austin握住温予安的手,攥进掌心,走了几步,挡在温予安身前,大声嚷嚷:“嘿!别拍了!私人时间,请勿打扰。” 他一吼,围观的人往后退了退,仍没有散开。 austin见状回头,冲温予安使了个眼色,坏笑:“an,想不想体验飞一样的感觉?” “啊?” “run!跟我走!” “哎?哎——去哪啊?!” austin拉着温予安,拨开人群,向街道的另一头撒腿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austin跑得飞快,灿金的头发随着奔跑上下跳跃,他本就生的腿长,跑起来跨幅特别大,像一头壮硕的雄鹿,撒开蹄子狂奔。 温予安被他牵着手,跌跌撞撞跟着跑。 衣袂在身后飞扬,如同被风灌满的白帆,破开蔚蓝的海面,迎风急行,追随一轮近在咫尺的朝阳。 austin的手很大,很热,掌心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汗意。 两人掌心紧贴,汗水交融。 温予安恍然觉得,手心里濡湿的触感,仿佛是一个人身体中的溪流,与另一个人的溪流汇聚,流经彼此的河床,润泽出丰沛的草木,枝叶交错,根系缠绕。 世界从眼前倒退,房屋、树木、路灯、行人、消防栓、汽车。所有的一切变成模糊的色块,从视野的边缘向后滑走。 第40章 只有牵着他手的austin是清晰可触的。 温予安看着前方宽阔的背影,肩膀有节奏的起伏,敞开的夹克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包裹austin健硕的腰身。 别去想。 别去想旁观者的打量,别去想正常和不正常的无聊定义,就这样跑下去吧。 跑到城市的边缘,跑到所能到达的尽头,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私奔。 对!我们去私奔吧—— 在爱得到允许之前。 austin拉着温予安,一路跑进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高层建筑。 入口处的门禁是老式按键密码锁,金属键上的数字被按得掉了漆。austin熟门熟路地伸手,飞快戳了几个数字,门锁回缩,他拿手肘顶开门,牵着温予安侧身钻了进去。 他们穿过大厅,坐上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呼——我们——呼呼——要去哪?” 温予安喘着粗气,体力不支地靠在电梯壁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一个秘密基地。” austin边帮温予安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边神秘地眨眨眼,“除了我,没人知道,是这片区域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说话间,电梯“叮”的一声停下。 顶层走廊有些破旧,墙纸翘皮,露出雨水渗漏留下的灰黑色霉斑。austin领着温予安来到通道尽头,推开防火门,沿锈迹斑斑的外置楼梯往上爬。 楼外冷风呼呼吹来,吹得温予安打了个哆嗦。 要不是和austin一起,此处真像个杀人抛尸的命案现场。 想到一些血腥恐怖的电影场景,温予安怂怂地抱住austin的手臂。 austin察觉到手臂上的分量,不动声色地往外侧走,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大部分的冷风。 爬了几分钟楼梯,迈过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出现个露天平台,没有护栏的阻隔,视野开阔无比。 举目眺望。 脚下,是波士顿璀璨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海。远处,查尔斯河宛如黑色的绸缎,蜿蜒系在城市的腰际。 头顶,一轮圆润、皎洁的满月。 它悬挂在幽暗的天幕中,那么近,那么美,仿佛触手可及。清冷的月辉倾泻而下,给地面平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 “哇哦——” 温予安忍不住发出赞叹。 “怎么样?没骗你吧?” austin得意地翘起嘴角。 “很美。” 温予安转头看向austin,“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到处走,偶然发现了这里。” austin走到天台边缘,那里有小半段围墙遮住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安静,你看,世界都在脚下,会让你觉得烦心事离你很远很远。” 他转过身,靠在墙上,专注地看着眼前人。 “现在,它不属于我一个人了,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温予安走过去,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舞,冷不丁打了个颤栗。 austin蹙起眉毛,二话不说,握住夹克两侧,朝他张开双臂。 “过来,an。” 温予安愣了片刻,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楼高风大,应当相拥。” 他拢起衣袖,朝那个敞开的怀抱靠过去。 austin用外套把温予安半裹在怀里,拉上拉链,双臂环过温予安的腰,替他挡住了呼啸的冷风。 温予安的后背紧贴austin温热的胸膛,他舒服地想要把手脚都缩起来,团成一小团,被厚实的怀抱包裹。 “暖和点了吗?” austin低头,下巴抵在温予安的发冠上,小声问。 “嗯。” 温予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金属头饰轻轻戳着austin的皮肤。 两人维持拥抱的姿势,看向天上的满月。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稀薄的影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依相偎。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明天明天见哦,感谢追更,比心~可以求一些作收吗?麻烦了,谢谢大家! 友情提示:危险行为请勿模仿,约会要在安全的地方。 其实我一开始构思是austin带温予安去荒山看月亮(至于波士顿有没有荒山,完全没考虑),很快否定了这个版本,黑灯瞎火跌跌撞撞,大晚上爬山,命好苦的样子。 又改成酒店总统套房,感觉太纸醉金迷了,和andrew的大平层雷同,而且酒店的暗示/性太强烈了,缺少一点纯爱。 最后,选择一个无人知晓的高楼天台。没有那么完美,夜黑风大,但很适合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搂在一起看月亮。 古时月照今世人,执手相伴,青丝到白头。 第40章 袖里藏乾坤 月下燃花火 “austin。” “嗯?” “你知道吗?在中国,今晚是要吃元宵的。” “yuan……xiao?”austin努力摆弄舌头,找寻正确的发音位置,“yuan、xiao。” 他认真地重复一遍,问,“对吗?” “对,真棒!”温予安毫不吝啬对austin的夸赞,他探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一个圆圈,继续说,“元宵是一种糯米团子,代表着团团圆圆。” austin沉默几秒,有点遗憾地叹气,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这样啊……好可惜,我没有提前准备,不然可以和你团团圆圆。” 温予安在austin怀里蛄蛹,手指戳了戳austin的腰侧,示意他松开一点。 austin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张开手,预留出足够的空间,温予安在他怀抱中转了个身,从背抵着胸变成面对面。 温予安仰起脸,天台的风撩开他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半眯着眼笑了,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谁说没有?给你变一个魔术,看好了!” 温予安装模作样地在austin面前抓了一团空气,手腕翻转,往袖子里一丢。 尽管漏洞百出,austin仍特别配合地瞪大眼睛,蓝色的虹膜里闪烁新奇。 温予安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 汉服袖口宽大,里面缝了暗袋,路上跑得急,袋子中的东西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掏了老半天。 austin专心致志地盯着温予安的动作,脑袋往前探,温热的吐息几乎触碰到温予安的皮肤。 温予安耳根变得滚烫,刚才得意洋洋说要变魔术,现在掏了几十秒还没摸到东西,真是糗大了。 偏偏斜上方austin还瞪着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等一下,出了点状况。” “嗯,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温予安终于在暗袋的褶皱里摸到提前准备好的纸盒子。 “当当当当当~” 他边给自己配效果音,边把纸盒献宝似的举到austin面前,“看!” “wooow~真棒!” austin特别捧场地给温予安鼓掌,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装了两个软糯白胖的团子,表皮落一层糯米粉。 “yuanxiao?” “嘿嘿,是的,即食元宵。我们一人一个,你在管控期,吃一颗应该没关系吧?” 温予安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出一个包,他捏起另一颗喂给austin。 austin就着他的手,张嘴咬了一口,嘴唇擦过温予安指尖。 牙齿陷进软乎的糯米皮,香甜的黑芝麻馅心从破口处流出,芝麻磨得细腻,和着糖、油,层次丰富的味道瞬间填满口腔。 “好吃吗?” 温予安抬头看他,像只含_着榛子的松鼠,脸颊一动一动,边嚼元宵边问。 “好吃。” 他们嘴角都黏了点白色的糯米粉,看着对方,同时发现对方嘴角的粉末,默契地伸出手想为对方擦去,结果手在空中撞到一起,他们忍不住笑了。 比元宵,更好吃的是它代表的情意,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元宵节快乐!austin!” 温予安趁机送出自己的祝福,没用教科书上的lantern festival(灯笼节),翻译过去的词有些语义磨损,直接用汉语比较好,还能教austin中文词汇,一举两得。 austin一教就会,完美复现温予安的发音:“an,元宵节快乐!” “还没完哦。” 温予安把嘴里的元宵吞进肚子,神神秘秘地抬起了右手衣袖,“再给你变个魔术。” “还有?”austin眉毛上挑,“an,你的袖子里建了一个超市吗?” “哼哼,你不懂了吧,中国术法——袖里乾坤,博大精深,你还有得学呢!” 温予安说着伸手进袖子里,这次很顺利地掏出了两根细细长长、灰白色的棒子。 “仙女棒?” “答对了。元宵节要看烟花,波士顿没有大型烟花售卖,但可以拥有属于我们的小烟花棒。” 温予安又摸出打火机,把仙女棒塞给austin,自己用手掌拢住火苗,凑近引燃。 绚烂的火花瞬间绽放。 金色的火星四处飞溅,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如同一朵闪光的蒲公英,散开千万粒光的种子,随风远去。 第41章 温予安从austin手里接过一根,挥舞起来,在空中一圈接着一圈的旋转,画出一个靶子,靶心是austin画的爱心,左胖右瘦,不太标准,温予安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写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号。 火光给两人披上一层暖色,身后的影子随着光源的变动,时而分离,时而亲近,像两个牵手跳舞的人。 austin看向温予安。 闪闪烁烁的光里,温予安眉眼弯弯,交领右衽、宽袖博带的汉服被现代工业制造出的冷焰火照亮,仿佛穿越了很长很长的时光,才在今夜,与他月下相逢。 austin想起高中在校图书馆随手翻到一本杂志,叫《世界未解之谜》,其中有个栏目描述中国偏远山区里,有神秘的部落会用虫子施展巫术。他们把虫子养在竹筒里,每天扎破指尖,挤一滴血进竹筒里,虫子喝了血就会认主,再找机会让心仪的人吞下虫子,便可俘获人心,让那人一生一世只爱施咒的人。 就如同向日葵追寻太阳,潮汐跟随月亮,候鸟飞跃千山万水回到筑巢的地方。 austin想,温予安是不是也对他施咒了,用古老的东方巫术,把他的心俘获了,不然为何他的心,见到温予安时总像有无数只蝴蝶振动翅膀。 他时常要抿紧嘴唇,不能说话,怕自己一张开嘴,那些蝴蝶会全部飞出来。 “噗嗤……” 突然,身旁的温予安不知道想到什么,衣袖捂嘴,自顾自地偷笑。 austin被他笑得心头一软,也跟着勾起唇角。 不,温予安没有。他把自己上一秒的胡思乱想全盘否定,没有巫术,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是我自己一次、一次,在可以选择的时刻,选择了向温予安靠近。 是我选择,亲手,把心给他。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波士顿不允许放烟花,手持烟花也不允许,请不要模仿哦。 一个小彩蛋:第二章 中温予安满心满眼开出娇娇娆娆的花,呼应这章austin心口振翅的蝴蝶。 感谢大家追更,明天见哈~ 第41章 月满生忧惧 此心证盟誓 仙女棒燃烧的时间很短。 火星从铁丝坠落,划过短暂的弧光,落在天台地面上,碾成冷寂的灰烬,周围重新归于昏暗。 只有头顶的圆月,冷冷清清地照耀着。 温予安取走austin手中的铁丝,把两根焦黑的细杆折好,放进空纸盒里,塞回衣袖。 欢喜总伴着哀愁,小小的热闹后,天台安静得让人心生落寞。 温予安想:今夜太圆满了。 austin的怀抱让他觉得幸福,他想时间能不能停留在此时,不要分离,不要明天,不要许许多多未知的未来。一如年幼的自己,躲在柜子里贪恋冬被的温暖,不想推开柜门,不想离开黑暗,不想面对无处躲藏的长大。 austin双臂环在腰间,如同一道安全的栅栏,与记忆中蜷缩在衣柜的感觉类似,不一样的是衣柜里只有他自己,而现在,austin陪着他。 “……austin。” “嗯?” “月亮好圆啊……” “是啊,很圆。” “可是……你知道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温予安看向远处的灯火,缓慢诉说, “当事物达到最完美的顶峰时,接下来就要走下坡路了。月亮圆到极致,明天便会开始缺损;水满了,便会溢出来流走。” austin没有说话,安静地倾听。 “我今天……很开心。我很少这么开心过。穿了想穿的衣服,和你在一起,看月亮,吃元宵,放烟花,所有的一切都太圆满了。” “我好怕,已近到达顶峰。害怕从今夜起,一切会像月亮一样,开始亏损,开始消失。” 温予安藏在镇定自若下的不安一点点浮现。 童年时期没有获得足够多爱的回馈,在获得爱的时候,不免会产生惶恐,害怕失去。 以至于成年后习惯了独处,学会了自我保护,偶然间得到充沛的爱,仍会感到踯躅。 要该怎样去拥有爱?回应爱?如果有一天,爱会离去,是否已经足够强大到独自面对狼藉? 温予安有很多待解答的问题,堵塞胸口,得不到疏通。 austin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抱得温予安更紧一些,让他可以依靠自己。 “an。” austin的声音低沉有力, “月亮会圆满,也会缺损,过半个月它还会圆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并不会永远缺损。” “而且,月亮是月亮。我是我。” austin把温予安的双手都包在掌心里,躬着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嘴唇翕动,像情人耳鬓厮磨般: “亏损不可怕,相信我,如果出现了,我会第一时间把它补起来。” “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像月亮环绕地球,永远守护你。” 童话故事里身穿铠甲、金发碧眼的勇士,骑马带刀,披荆斩棘地走进现实,他伸出手,邀请宅居的学者与他共乘。 原来,走向happy ending的续章,要两个人一同编写。 温予安沉默了很久,想了很多、很杂的东西,最后开口道:“austin,可以把手张开吗?” austin闻言,听话地伸出左手,摊开掌心。 月光抚过他的掌纹,生命线很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感情线深且明晰,仿佛一条直线,横过手掌,事业线由浅及深,与生命线交汇,消失在指根处。 温予安以指作笔,在austin的掌心,一笔一划,认真写字。 第一个字,撇…… 他指尖微顿,改变了字形,从“我”改成“奥”。 温予安写得很慢,指尖划过austin掌心的纹路,将字的笔画刻进他的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里,刻进他二十年的人生,和往后更长更远的余生。 ——奥斯汀。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承诺。 只是,万一有海角各零落的那天,如果我们被肤色、距离、时间等等看见的或看不见的东西冲散。 我希望,我是唯一用“奥斯汀”来对你告白的人。 奥斯汀。奥斯汀。 奥斯汀…… 写完后,温予安没有抬头,他看着austin的手掌,慢慢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五指嵌入austin指间,与他紧紧相扣。 “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austin看着叠在一起的手掌。 寒风凛冽的高楼天台,在两颗心贴得如此之近的时刻。 他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austin不说话了,他明白言语有时缺少足够的力度。 有些话,说出口就变得轻飘飘,像仙女棒燃尽后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austin直接做出自己的回应,伸手覆上温予安的脸侧,拇指擦过温予安的颧骨,其余四指拢住他的后脑,把温予安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隔着一层棉质t恤,是紧绷的皮肤,皮肤之下是隆起的肌肉,胸大肌、前锯肌,在卧推中锻炼出的壮硕肌肉,柔软且温热地贴着温予安的脸颊。 肌肉里面是骨骼,肋骨并排着,弯成弧形,再往里—— 扑通。 血液在心脏中汇聚,从心房涌入心室,再泵向全身。它发出有力的搏动,透过骨骼、肌肉、皮肤、布料,非常清晰地传递到温予安的耳蜗中。 是人体生理性搏动,同样也是austin一腔灼热爱意的宣泄,它奏出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温予安的灵魂。 一声又一声,潮汐往复,阴晴圆缺。 如果言语浅薄无力,让我的心告诉你,好不好? 听一听,我的心。 “an,听到了吗?” austin没等温予安回答,抬起手,严实地捂住温予安另一侧的耳朵,为他隔绝呼啸的风,隔绝扰人的月,还有惶惶不安的忧思。 “……这是我的答案。” 扑通。扑通。扑通。 耳下的震动夺去温予安全部的感官,他无法思考,只有凭借本能去捕捉其间的含义。 不是英语,也非汉语,与世间任何一种语言都无关。 发乎于爱,诉诸于心。 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最本能的通用语。 温予安闭上眼睛,听见蔚蓝的海洋和澄澈的月光,万家灯火融汇成河流,蓝色的船载着绿叶,在时间里航行。 一起去往地久天长,去往许许多多未知的、崭新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hhh,有点像中学作文,点了一下题。爱是通用语,可以超越一切语言,连接彼此。 祝大家开心,明天中午见~ 第42章 铃梦唤绿城 痴人寻四叶 三月十七日,早晨七点。 天际线沁出青瓷般通透的绿,随着白日初升,那抹釉色融化开来,变得愈发浅淡。 第42章 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震动,austin唱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响彻卧室。录音质量算不上好,背景里有哗啦啦水声,austin音色洪亮清透,可惜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词在调上,节奏感稀碎,偏偏唱歌的人浑然不觉,唱出了自信,唱出了风采。 这首歌是温予安在austin洗澡时偷偷录下的黑历史,后来剪辑出一段,设置成austin来电的专属铃声。 被窝里探出一只手臂,往上摸索,如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白蛇,缓慢游过空气,一口咬住手机,拖回温暖的巢穴。 温予安全程没有睁开眼,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熟练地滑动接听,开启扬声器。 他朦朦胧胧地漂浮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等待熟悉的人帮他把两个世界拼合。 “morning, an.” 听筒里传来austin的声音。 austin早晨的嗓音不似平时那般活力满满,有种沙沙的颗粒质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带倒刺的舌头,干爽爽地舔了温予安一脸。 austin元宵节之后养成了新习惯,因训练日程调整,早上的力量训练时间往后挪了一小时,恰好可以和温予安起床时间挂上钩。 他便果断顶替了闹钟的工作,每天准时准点,忙里偷闲地挤出几分钟,亲自为温予安提供叫醒服务。 说到底,只是为了听一听,温予安早起时迷迷糊糊、哼哼唧唧的赖床声。 “……嗯……” “早安,an。”austin敏锐地察觉到电话另一头归于绵长的呼吸,轻笑出声,用字正腔圆地普通话又叫了温予安一次,“快、点、起、床、了!” 因为每天练习,这句“快点起床了”中文发音特别标准。 “嗯……嗯嗯,早安……austin。” 温予安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黏糊糊的,拉扯成丝,每个音节都带着浓厚的睡意,“你今天起得好早啊。” “不早了,教练说要加练一组力量,为后面的战术配合打基础。” austin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是在换运动服,“而且,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嗯?” 温予安被勾起好奇心,眼皮费劲地撑开一条缝隙,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在他眼前晃了晃,“三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happy st. patrick's day!(圣帕特里克节快乐!)” austin语调欢快给温予安送来祝福,“今天全波士顿都会变得绿油油。记得穿点绿色的衣服,哪怕添个绿色配饰,不然会被小精灵掐大腿哦。” 温予安翻了个身,蹭蹭枕头,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了……是那个绿帽节……” 忽然想到什么,促狭地问,“austin,你会戴绿帽吗?” “hey!stop!别以为我不知道戴绿帽在中国是被出_轨的俚语。” 电话里传来austin的笑声,十分爽朗。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在波士顿,绿色可是春天、勇气的意思。赖床先生,还不起来?” 温予安从床上坐起身,被子滑落到腰际,他抓抓乱翘的头发,睡意散去大半,回复道:“好了好了,我起来了。你快去训练吧,还有也祝你happy st. patrick's day!” “好,晚上再聊。bye bye~” 嘟的一声,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温予安握着手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屋外几声啁啾鸟鸣,才彻底清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唰地拉开了窗帘。 早晨的阳光不管不顾地扑个满怀,明亮得刺眼。 温予安眯起眼睛往外看去,不由得愣住了。 昨天,窗外高大的橡树还是一副光秃秃、死气沉沉的模样,褐色的枝干平铺在灰白的天空上,如同墙壁蔓延的裂缝。仅仅过了一夜,枝头竟冒出了茸茸一层嫩绿的新芽。 成千上万,成团成簇,拢在一起,于风中轻轻摇曳,像片淡淡的绿雾。 不仅仅是树梢,目光下落。 街道上,早起的行人中,不少人的发梢上也沾染绿意,有翠绿的假发,有三叶草发箍,还有各种各样的绿帽子。 春风真是忙坏了,吹绿了树梢,又吹绿了行人的发梢。 绿色啊绿色,在这个季节确实代表了生机和勇气,它有着冲破荒芜冻土的力量。 简单地洗漱完毕,冲了一杯燕麦片,囫囵咽下两片烤焦的吐司。 温予安打开衣柜,挑来挑去,选出件墨绿色的卫衣,也算是穿了绿色,应和了节日的庆祝。 至于绿帽子就算了,感觉不太适合当下的自己。 艺术学院的阶梯教室里,节日氛围比温予安预想的要浓得多,同学们为了庆祝节日五花八门,手段频出。 有人戴着夸张的三叶草眼镜,有人在脸上画了爱尔兰国旗,最特别的是有个人头上戴着一顶高耸入云的绿色礼帽,帽子上还插着两根弹簧,弹簧顶端是毛绒绒的绿色小球,他每动一次头,绿色小球就会来回摇摆。 “……圣帕特里克节,最初是为了纪念将基_督教传入爱尔兰的守护神圣帕特里克。” 讲师站在讲台上,领口别了枚三叶草胸针。他切出凯尔特风格的螺旋纹饰幻灯片,那些纹样弯弯绕绕,如同一株卷曲的蕨类植物。 介绍道:“传说中,圣帕特里克用shamrock(三叶草)向爱尔兰人解释‘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教义。所以,三叶草成为了这个节日的象征。” 温予安坐在后排,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女生的后脑勺上,她戴了一个闪着细钻的绿蝴蝶结发夹。 “三叶草……” 温予安喃喃自语,停止转笔,在笔记本上的空白处,随手画下三片心形相连的叶子。 “通常来说,三叶草只有三片叶子。” 讲师按了下遥控器,幻灯片弹出一组三叶草的照片,“但偶尔,基因的排列会出现极小的奇迹,大概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会诞生出拥有四片叶子的变异株。这就是我们常说的four-leaf clover(四叶草)。人们相信,找到四叶草的人,会获得非同寻常的幸运。” “幸运”,讲师口中冒出的词,很轻易地勾起温予安关于过去的记忆片段。 除夕那天,去做小组课题汇报前,austin曾赠予自己一颗橘子味的幸运糖果,促成汇报取得完满结局。 如今,austin勇士被困在哑铃、橄榄球和头盔组成的残酷城堡中,每天接受魔鬼般地训练。 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 现在想想,应该可以送他一份幸运吧?一份在圣帕特里克节,非同寻常的幸运。祝愿他远离伤痛,在即将来临的春训赛取得好成绩。 不要那种工厂里批量生产的金属装饰。去找一片在春天里新生的四叶草,送给他。 温予安拿定主意,下课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 他背上包,逆着去食堂的人流,拐向校园另一侧,去与查尔斯河相连的back bay fens(后湾沼泽公园)。 公园里保留了波士顿最原始的自然地貌,芦苇丛生,野草丰茂,是观鸟者和野生植物爱好者的秘密据点。 风穿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唰啦啦的响声,几只加拿大黑雁在水面嘎嘎叫,扑扇着翅膀,溅起一片水花。 脚下的泥土湿软,有股植物腐烂的味道,在枯枝败叶中又有许多萌生的嫩芽探出脑袋,新的绿色从旧的尸体上长出。 温予安沿泥泞的小径慢慢走着,目光低垂,扫视两侧的草丛。 普通的三叶草不难找,公园到处都是。想要在成千上万株三叶草中,找到一株基因突变的四叶草,不啻于从海里捞一根针。 温予安蹲下身,在一处背阴的草坡前驻足。这里的白花车轴草长得肥硕茂密,三片钝圆的小叶如同向上托举的手掌,亲亲热热地挨挤着。 他伸出手,拨开叠覆的叶片,一株一株地看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 那个是吗?也不是…… 所有能看到的叶片都是三瓣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落到树梢的另一侧,脖子后面被晒得发烫,手指一直拨弄草叶,沾上水汽,冷得冰凉。 蹲久了,腿开始发麻,像坐在一盆长满尖刺的仙人球上。他换了个姿势,重心往前移,继续拨开叶片寻找。 远处的黑雁还在嘎嘎叫个不停,好不热闹,像在笑话他傻。 温予安不理睬它们,决定再找一会,太阳还没落山,腿麻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等麻劲缓过去,重新蹲下。 他想为austin找到那百万分之一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明天明天见~ 有人猜一猜温予安打算做什么送给austin吗?顺便顺便求一求海星,谢谢大家啦! 第43章 畸叶见奇迹 万语意难休 “你在找什么?” 略带沙哑的男性声音,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 温予安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颤,差点失去平衡,歪倒进潮湿的泥地里。 他回过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那人背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乱,身材壮硕,站姿有些奇怪,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右侧。 第43章 温予安对上男人平和的目光,心下有了判断,应该不是歹徒,再说学校附近,治安其实还行。 “没有,没什么……” 温予安说着站起身,结果因为蹲太久,体位性低血压,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晃晃,踉跄地往前栽倒。 “小心。” 陌生的声音倏然变近,一只干燥的大手握住温予安的手腕。 温予安借力站稳了脚,眼前恢复清晰,陌生人伸来的手才收了回去。 “…………” 温予安沉默半响,羞窘地挠挠脸,“谢谢你,我其实在找……四叶草,为了庆祝圣帕特里克节。” 别人帮了自己,再摆出一副与你无关的姿态不太合适,况且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温予安就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了男人。 “四叶草?” 男人复述了一遍,走近两步,腿脚有明显的不协调,像一艘在风里航行的小船,左右摇晃。 “找它可需要好运气加好眼力。我小时候,在老家后面的草地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只侥幸找到过一株。” “哇,那你运气真好。”温予安看向草丛,坦白道,“哎,其实我也知道很难找。就是想试一试,找不到就算了。” 男人不知道想起什么,眼里涌出怀念的神情,他原地蹲了下来。 “那就再试试吧。”他伸手拨开草丛,把苜蓿草一丛一丛地分开,仔细寻找,“我也帮你找找,两个人的概率总比一个人高,反正今天时间还早,我也没什么急事。” 温予安有点发愣,看着陌生人已经忙活起来了,便傻傻蹲下,跟着继续扒拉。 “……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也是想重温一下小时候单纯的快乐。” 在这个春日午后,两个陌生人蹲在公园的泥地上,中间隔了两三米远的距离,各自忙活着一场奇特的寻宝游戏。 他们投入了全部的注意力,没有人说话,偶有几声短促的鸟啼从远处响起。 日照渐斜,芦苇的影子被拉得模糊且长,草地铺上一层熔金般的暖色调。 “这里!” 陌生人忽然低呼出声,带着拔高音调的欣喜。 温予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探头探脑:“找到了?找到了?” “你看。” 男人用手拨开一丛叶子细长、边缘带锯齿的杂草,露出茎杆靠下的位置。 只见一株长得有些畸形的车轴草。 它的茎秆粗壮扭曲,不同于寻常植株,一根茎长一组叶片。它簇生着好几组叶子,有四叶,还有探出头的五片小叶,尚未完全舒展。 叶片的颜色比其他同类要深,绿得发黑,以一种野蛮微卷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伸展,勃勃生长着。 温予安仿佛看到一团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绿色火焰。 “这是……?” “是畸变。” 男人指尖落在叶片上,为温予安解释道,“受到损伤后,有些植物会打破常规生长模式,用增加叶片的方式试图获取生存机会,更多的叶子,意味着能捕捉到更多的阳光。” 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西落的太阳。 “生命应该是什么模样?被种进花盆里,让人天天浇水,精心修剪?” 男人并不需要温予安的回答,他很快接话,自问自答,“不,我想不是。它们应该长在野地里,哪怕身负伤疤,在绝境中依旧有勇气向上,争取每一缕阳光。” 温予安沉默,他察觉到男人似乎是触景生情了,有感而发,说话风格都变了,变得像莎士比亚舞台剧中大段大段剖析自我的独白。 温予安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说些安慰的话吗?实在找不到可以切入的话题。追问男人的往事?有点过于冒昧了。 他只好盯着那株扭曲的四叶草,在千万株规规矩矩的三叶草中间,只有它,拧巴、努力地兀自生长。 “那……” 温予安挤出句话,“还要摘它的叶子吗?听上去挺不容易。” 陌生人笑了,指甲抵住叶柄根部,轻轻一掐:“摘几片老叶,没关系,过几天也会枯萎,剩下的就留在这里好好生长吧。” “哦哦,好。” 温予安接过他递来的叶子,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把四叶草稳妥地夹进去,确保叶片压得平平整整。 “谢谢你啊。” 温予安合上本子,真诚道谢,“没有你帮忙,我可能要空手而归了。” 说完,他伸出手,准备拉男人一把。 陌生人摇摇头,婉拒了温予安的帮助。 他双手撑地,身体前倾吃力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不用谢。幸运之物必定属于幸运之人,这是圣帕特里克给予人们的祝福。” 温予安眨眨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深色头发、褐色眼睛、暖棕色皮肤,明显拉美裔特征的面孔。而自己来自中国,典型的亚裔。 爱尔兰裔的圣帕特里克,也会赐福给亚裔和拉美裔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相信圣帕特里克会给予所有人祝福吗?” 陌生人沉默几秒,缓慢地改口:“我相信另一种幸运,属于拼搏和汗水。日复一日地训练,团队间密切地配合,赢得最后的荣誉。是队长,也是所有队员的荣誉。” 温予安提取出关键词:“队长?队员?” “嗯。一个领头人,把一群人揉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集体。” 都说交浅言深,在这个黄昏时刻,太阳被远处的楼宇一口一口吞没,黑夜快要来了。 男人突然萌生了想要倾诉的冲动,积压在他心里的话,如同一罐被不断摇晃的可乐,积蓄、膨胀,忽然拧开了瓶盖,压抑的情感化作话语源源不断地从嘴巴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更,鞠躬—— 两人马上要进入春训赛和校园春季艺术展了,然后小情侣就可以团聚,祝贺~ 大家24号见吧,再见再见! 第44章 萍水言及深 叶固待赠君 “他是我见过最有冲劲的人,冷静、强悍、从不服输,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狠,只有这样才能把属于我们自己的幸运,死死抓在手里。” 温予安认真扮演着倾听者,瞥见不远处有张漆面斑驳的长椅,他朝那边偏了偏头,示意男人坐下说。 两人走过去坐下,温予安评价道:“听上去很了不起。” 陌生人的眼眸浸润在夕阳的余晖里,染成浅淡的枫糖浆色,整个人被回忆笼罩。 “是啊,很厉害。第一次见面时,我认为他是白人大少爷,家境优越,天赋出众,做到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像美国那些精英人士一样,生下来就站在金字塔顶尖,按照上帝写好的剧本去表演,所有掌声、鲜花都在预期之内。直到有一次……” 男人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长椅扶手,他看向温予安,变得有点严肃,“我下面说的话,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尤其,不能在学校乱传。” “…………” 温予安表示无语。 不是大哥,你是谁?你说的是谁?你嘴里的he连个名字都没告诉我,从头到尾,he来he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谁啊?告诉湖上那群撅着屁_股找草根吃的加拿大黑雁吗? 因为想继续听故事,他只好配合地点了点头。 陌生人收到承诺,放松了坐姿,后背靠着椅背,看向前方开阔的湖面。 加拿大黑雁从水面上滑行而过,脚蹼踩水,犁出一道逐渐扩散的v形波纹。 “有次模拟赛,我们辛辛苦苦训练了很久,每天加练,跑战术跑到吐,队长练得最多,永远第一个到场馆,最后一个离开。比赛前大家都信心满满,觉得这次稳了,一定能把对面打趴下。结果,二十二比五十五,惨败。我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像个笑话。” 男人说完,沉默了几秒。温予安没有接话,他知道竞技体育中被对手大比分甩在身后,会让每一位队员都感到窒息般的挫败。 “比赛结束,回到更衣室,没人说话。队长气急了,一拳砸在柜门上,金属柜子凹下去一块,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汗水滴滴落在地上。” 温予安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场景:身材高大的男人拳头抵住柜门,肩膀剧烈起伏,汗水湿透的球衣贴在后背,四周围了圈默不作声,低头换衣服的队友。 “队长深吸几口气后,突然转过身,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下,走向我们,挨个碰拳、拥抱,拍拍我们的后背,笑着说:‘没关系,下一次,一定带你们赢回来!’” “之后,大家都各自收拾东西离开了。我因为手臂疼,多敷了会冰袋。临走前,更衣室已经没有人。然后,我听见……淋浴间里,有水声,还有队长压低音量的哭声,声音很小,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湖面揉碎波光,映在温予安的瞳孔里,流淌出温热的金色。 第44章 “或许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没有人是无坚不摧,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甚至有些人还要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的伤口,因为难过不被允许。因为,他是队长。” 队长啊…… 在温予安的心里,有个属于队长的唯一人选。 耀眼的金发像波士顿热烈的阳光般灿烂,通透的蓝眼睛,笑起来时会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皮肤上总会出现新的淤青,分布在手臂、小腿上,青紫的,边缘泛着黄绿,但从来没有抱怨过训练辛苦。 只有偶尔几次,austin靠在他的肩膀或者躺在他怀里,会露出疲惫的神色,睫毛垂落,呼吸深长,像位跋涉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程的孤独旅人。 温予安听了陌生人的故事,忽然意识到,那些表露出来的疲惫,大概仅仅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水面以下,不能说出口的,碍于队长身份不被允许的负面情绪,大概还有很多很多,需要独自消化。那些情绪日复一日地沉积下来,淤成河底腐烂的污泥。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湖里的加拿大黑雁,飞去又飞回,翅膀拍打的声音闷闷的,它们忙忙碌碌地在浅滩啄食,头埋进水里,片刻后抬起往下吞咽。远处有一只落单的,茕茕地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摇晃。 水汽弥漫,风声不止。 “他应该是个非常、非常好的队长。”温予安说。 “是啊,我见过,最好的队长。” 说完这句话,男人突然低低笑了声。那笑声中掺杂了太多的情感,崇拜、感慨、怀念,还有终究回不去的无可奈何。 他撑着扶椅站起身,同温予安告别:“好了,陌生的朋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谢谢你帮我找到四叶草,祝你好运。” 陌生人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温和地走入波士顿的良夜。* 一个普通的春日下午,一株畸变的顽强植物,一位萍水相逢、未闻其名的陌生人。 温予安站在原地,久久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 温予安推开门,钥匙丢进置物盘,走进房间,拧开台灯。 他没有按最初的想法,把四叶草做成简单的书签。 温予安坐在书桌前,认真思索了会,站起身,走到储物柜,翻找出之前制作流动之镜模型时剩下的硅胶模具。 选择最小的方形模具,清洗擦拭后,从笔记本中取出四叶草,将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模具中央。 用尖嘴镊子调整叶片的姿态,让挣扎、簇拥的生命力完全展现出来。 调胶时,温予安按照说明,把a、b胶混合搅拌,静置消泡,再倾倒进模具里。 胶液从量杯口流下,在模具底部慢慢积聚,往上漫延,漫过粗壮的叶柄、深绿近墨的叶片,把四叶草牢牢包裹。 连同春天的绿意,圣帕特里克节的勇气,湖水揉碎的粼粼夕照和他给予austin诚挚的祝福。 封存成为一座微型的雕塑。 树脂固化需要时间,温予安把模具移到白炽灯下,目前胶液还是透明的,会从液体往固体转化,慢慢沉淀、稳固,变得坚不可摧。 温予安看了一会,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绿芽已在黑夜中沉睡,远处街区有车驶过,车灯由远及近,快速地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选了一张下午在公园拍的黑雁戏水图发给austin。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austin:「后湾沼泽公园?怎么跑去那里了?你今天不是有课吗?风景看上去还不错,鸭子挺肥。」 温予安忍不住笑了,背靠墙,点击键盘:「什么鸭子,那是加拿大黑雁。下午没事就去逛了逛,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austin回复速度堪比闪电:「嗯?遇到谁了?男的女的?」 温予安想起那个一瘸一拐走进暮色中的男人和他口中把哭声藏在淋浴水声中的队长,打字道: 「一个男人,他和我聊了他的队长。」 隔了几秒聊天界面才弹出消息框。 austin:「别人的队长有什么好聊的,有我厉害吗?我传球码数可是全联盟前五!」 温予安看着这句话,可以幻想出austin骄傲挺胸、尾巴开屏的姿态:「是是是,没你厉害,主要听那个故事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地想起你。」 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显示,反反复复,消息跳出来的时候,只有短短几个字。 austin:「我也想你了,an。」 没等温予安回复,austin接着发来一句:「等我春训赛结束,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去哪里都行,就我们两个。」 温予安:「好啊。对了,今天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austin:「wooow,礼物?真的吗?快拍给我看看!」 随消息弹出的还有一张白色萨摩耶趴在桌边,前爪搭桌沿上,耳朵直直竖起,黑眼睛瞪得圆溜溜,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温予安笑出声:「现在还不行哦,等等吧,等我亲手送给你。」 austin秒回:「好吧……那我等你,希望可以早点见到。对了,你最近也要筹备春季校园艺术展吧?早点休息,别太辛苦了。晚安,an,要梦到我。」 温予安:「你也是,训练注意安全,让自己少受点伤。晚安,好梦。」 他坐回桌前,双手托腮,安静地注视四叶草固化,像是在注视一个人,摔倒后爬起,擦掉脸上的泥土,手撑在膝盖上,喘几口气,继续往前跑。 温予安等待礼物成型,迎接勇士从城堡中破茧而出,属于他的春天完完整整地降临。 到时候,他要将最诚挚的祝福,独一无二的、由伤痕中长出的幸运,亲手送给austin。 【作者有话说】 *出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英国 托马斯 明天明天见~感谢大家追更! 第45章 三尺争毫末 巧辩解难题 spring arts festival(春季艺术节)倒计时四天。 春季艺术节是由什么组成的? ——聚光灯?艺术品?白人评委会?围观群众? 以上都不是。 春季艺术节是由u-haul搬家货车、消防通道警示牌、如风滚草般乱成一团的电线,和永远签不完的许可表构成的。 一大早,空气中还悬浮着未散尽的潮湿。 温予安像张人形立牌直挺挺地插在学院侧门的装卸区,手里捏着一张设备清单,密密麻麻地打印了设备名称、数量、编号,脚边堆放红色防撞锥桶,十几个垒成两摞。 他看了眼清单,流动之镜拆分组件共计二十三箱,金属底座五箱,照明灯架四组,延长电线八捆,电工胶带两卷……光看这些字,双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在温予安正前方,一辆橙色条纹的厢式货车慢吞吞地倒进清空障碍物的停车位。 “早上好,wen。” 车停稳后,sarah从驾驶室跳下来,她今天穿了身军绿色工装连体裤,长发绑成丸子头,没有化妆,额头架了一副防尘眼镜,看着很干练。 “准备好体验蓝领生活了吗?” 不等温予安回答,她一扬手,丢过来双防滑手套。 “车按小时租赁,每超一分钟都额外收费。” sarah说着,风风火火地小步跑向车厢后门,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金属门轴发出钝重的摩擦声。 车厢里装满胶合板钉好的大箱子,从地板堆到车顶,仅预留一个人通行的过道,木板缝隙挤出白花花的气泡膜,如同外星虫族织造的硕大茧房。 温予安走上前,打算说些什么。 sarah麻利地一头扎进车厢深处:“tyler被球队关禁闭,搬箱子只能靠我俩了。开工!” “…………” ok,ok。 温予安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明白今天的任务要求就是——少说多做,听从指挥。 他搓搓手,手套内侧密布的橡胶颗粒沙沙响,脚踩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 车内非常拥挤,二十三箱组件每一块都用气泡膜包裹得严实,横七竖八地捆了封箱胶带,金属底座堆在最里面的角落,死沉死沉。 温予安半屈膝,手指扣住木箱底部凹槽,腰背挺直,缓劲慢提,手臂肌肉绷紧抬起箱子往外走,视线被货物遮挡,勉强看见一点零碎的地面。 忽然,小腿撞上了什么硬物。 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得眼前发黑,温予安硬是咬紧后槽牙忍住痛呼,调整怀里箱子的角度,小心避开障碍物,继续往外走。 等最后一个板条箱拖进学院中庭,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温予安弯腰喘着粗气,手不受控的痉挛,大腿肌肉突突跳动,膝盖酸软,左右摇晃站不稳。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痛,他靠墙坐下,撸起裤管看了眼,刚刚小腿磕碰的地方,已经淤起大片青紫,触目惊心,像被人暴力围殴了一通,可惜施暴者是自己的小组作业,无处上诉。 第45章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劳其筋骨只能算游戏新手环节。* 第一关要攻略的boss从展厅大门走进来。 负责场馆安全的管理员是位神情严肃的锡克裔大叔,一身黑白灰制服,蓄着络腮胡,胸前铭牌锃亮,上面刻了花体字母——singh。 他手举卷尺,对温予安所在的展区比比划划。 “no, no, no.this will not do.(这不行。)” 大叔的发音有股咖喱的香辛味,说话时裹着靛蓝头巾的脑袋规律性晃动,“消防规范十分明确,任何固定装置距主通道必须保持至少6.5英尺的净空间。你们这里,” 他用尺子敲击地面,“只有6.2英尺。违规,必须调整。” sarah停下手里组装的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摘下防尘眼镜嚷嚷:“就差3.6英寸!而且这个区域是视觉死角,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rule is rule.(规则就是规则。)”singh打断她,面无表情,头部有节奏的向两侧摇摆,像汽车装饰中常见的弹簧玩偶,左摇右晃。 sarah有些发懵,盯着singh持续晃动的脑袋,压低声音对温予安说:“他到底在说什么?一直摇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晃得我头都开始晕了。” singh沉浸式地晃着脑袋,嘴里说:“火灾隐患是很危险的事,我们必须小心。” 温予安:“……” 他没说话,想起以前刷b站有看到过科普视频,那个印度留学的up主说印度人摇头意味yes,点头则是no。不过现实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保持安静,继续观察。 “你是同意我们不动了?” sarah试探着问了句。 大叔听到后,脑袋晃动的幅度加大,频率也加快了:“safety first, madam.(安全第一,女士。)” sarah耐心耗尽,彻底抓狂,看向温予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想摇头了!” 温予安脑袋上仿佛冒出一个发光的灯泡,伴随“叮”的一声响——他懂了。 singh晃脑袋的肢体语言既不是yes,也不是no。他的意思是:我可以不反对,但你需要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否则我还是坚持我的立场。 温予安上前一步,心平气和地开口:“singh,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安全规定。不过你看,如果向内移动3.6英寸,反而会遮挡部分侧墙消防栓的标识,是不是会造成更大的安全隐患?或许可以采取折中方案,我将镜面底座的尖角打磨成圆弧,贴上高亮反光警示带,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不影响通道功能。你看这样可以吗?” singh停止晃动脑袋,盯着温予安看了一会儿,脑袋重新摇晃,不过幅度小了许多。 “好思路,年轻人,practical solution.(务实的解决方案。)” 他收起卷尺,塞进腰间套袋,叮嘱道,“好吧,你们可以继续了。但是,所有电线必须用电工胶带固定好,没有例外。” 说完迈步离开,走向下一个需要巡视的区域。 sarah长舒一口气,夸张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我忙昏了,都忘了应付安全员最重要的是——” 温予安默契地接话:“一个可以写在日常安全报告里的合规理由。” “没错!”sarah打了个响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明天见~(摇头摇头) *出自《孟子》 第46章 工业辨真伪 妙语化干戈 送走了singh,温予安和sarah坐在板条箱上,拧开矿泉水瓶补充了点水分,还没休息几分钟,隔壁展位传来一阵重金属音乐和电钻声。 “嗞嗞嗞——!!!” 很不幸,生活如战场,“敌人”不会给你中场休息时间。 第二个boss出现了。 sarah捂着耳朵,眉头紧蹙:“啊啊!哪来的疯子?!” 转头一看,右手边是个名为《工业时代的哀鸣》的装置艺术,生锈的排气管、大小不一的齿轮、布满油污的废弃引擎拼合在一起,看上去挺废品回收站风。 温予安默默点评道,作品的主理人应该和sarah挺有共同语言,毕竟他们小组最初的概念是sarah提出的“后工业时代的钢铁解构。” 隔壁那群人中领头的是位朋克青年,他有一张夺人眼球的脸。两鬓头发剃成板寸,耳廓边缘每隔几厘米穿一个金属环,从上到下排成组列,眉毛尾端钉了银色的球钉,鼻翼、嘴唇也都穿刺着金属钉或者环,衣服上还挂了很多叮叮铛铛的配饰。 他站在展厅的冷光灯下,像一家移动的小型五金店。 五金哥正指挥他的队友,把一根合抱粗的生锈排气管横亘过来,管口直接越界伸到温予安他们的地盘上,还在往下滴着不明的粘稠黑色液体。 “hey!boy!” sarah化身战士,撸起袖子,手握一把橡胶锤,冲了过去,“把你的破铜烂铁挪回去,你的机油滴到我们小组作品上了!” 五金哥停下手中的活,舌头顶着腮帮,他斜眼看向sarah,一脸不屑:“哪来的小公主,去找你的水晶鞋和蓬蓬裙好么。这是工业艺术品,你懂吗?黑色的油滴是工业文明的眼泪。你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懂什么是工业吗?” 他的一句话直接火上浇油,温予安在心里给五金哥点了根蜡烛。你可以说sarah不懂摇滚,说sarah不懂朋克,但不能说她不懂工业。 sarah的眼睛瞬间睁大,类似猛兽进入攻击状态,她往前走近一步,停在油污边缘。 “哦?”她的目光上上下下、从脚到头打量着五金哥,“所以在你看来,工业必须是脏的、锈的、破损的,还必须由特定性别的人来呈现,是吗?” “你——”五金哥张嘴要反驳。 “闭嘴!先听我说。”sarah用力一敲锤子,话语如同子弹般朝五金哥发射出去,“小弟弟,我在moma实习,跟richard serra布置展厅的时候,你还在苦恼怎么蒙混酒保,骗一杯酒喝吧。” 她伸手飞速地摸了一把五金哥滴油的管子,接着说,“你弄来的管子是镀锌钢,根本就不是用来运油。你摆在这的只是一截废弃物,而非你口中所谓的工业遗产。工业美学的前提要了解你手中的材料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废。再进行理解和延伸,否则,你与那些把各种元素胡乱拼凑、哗众取宠的人有什么区别!” 五金哥身后的组员小声嘀咕:“shit,她怎么知道那是镀锌钢……” “你知道什么?我表达的是情绪!”五金哥脸颊抽_动,提高音量,却显得自己底气弱了,“后工业时代的荒芜,人的异化,把这些内核表达出来就可以了,材质重要吗?” sarah抱着手臂,抬起下巴,冷哼一声:“呵,你什么都不懂,嘴里说的荒芜只是布景板,真正的工业现场你去过吗?我去过。底特律废弃的汽车厂,伯利恒的炼钢炉遗址。工厂什么时候停产,产线为什么失败,造成哪些工人失业。你的作品如果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未触及,那它只是悬浮在你嘴巴上的口嗨之作。” sarah说完,现场变得安静。 五金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地上的油渍,抬眼看向sarah认真的脸,无从反驳。 他的组员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一时气氛有些僵硬。 温予安看完sarah单方面吊打五金哥,估摸着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五金哥惨败,现在死不认错,不过是为了面子硬撑。 他温和地插_入战局中,对五金哥说:“我觉得你应该和sarah请教,她对材料的理解,可以让你的作品得到更完美的呈现。刚刚,我有一个点子,你们组工业的重,和我们组流动的轻,正巧能形成有趣的张力。” 温予安给五金哥递台阶,指了指镜面装置,“如果你把管子往回撤,我们的镜面刚好能反射到你们作品的核心部分。观众走过时,能在镜子里看到扭曲的工业废墟。不就是工业文明在现代社会中的异化与投射吗?会让你们作品的内涵提升一个维度。” 五金哥顺着温予安的手指看去,思考了一会,转头看向自己的金属管道,片刻后弹舌:“啧,我记得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intertextuality(互文性)。” 温予安面不改色地扯专业术语。 “对!互文性!bro,你提了一个好主意!” 五金哥以拳击掌,转身招呼队友,开始挪动装置。 “大家动起来,管子往后撤!不是那边,往左、往左,对,就是那!” 五金哥燃烧起创作之魂,跑前跑后地忙碌,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辩论失败的尴尬。 sarah气势汹汹地来,如同一位打赢仗的将领高傲地回,丢下一句:“哼,还有油渍,别忘了擦干净。” 温予安留下继续忽悠五金哥摆放展品。 不知道是不是被sarah刺激到了,五金哥灵感爆发,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新想法,温予安耐心倾听,适时对他的主意给予肯定和夸赞,哄得人连扰民的重金属摇滚乐都关了。 等温予安回去,sarah盯着他看了半晌:“wen,你和我刚见到你时变得不一样了,你是不是在和austin……” 第46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感谢大家追读~ 小剧场: 温予安和sarah组队,又有输出又有辅助,缺个肉(tyler)都能随便赢! 如果tyler在,可能是另一幅光景—— tyler:呔!小子,看看是你嘴硬还是爷爷我拳头硬!(拳头/星条旗/火焰) 温予安:嚯,美爷冲击。 第47章 指痛强言笑 肩伤作无事 “啊啊——那什么,sarah,快帮我看看,电线排布图是什么样的?” 温予安听她提austin,赶紧出声打断,岔开话题,把sarah的好奇心往其他方向引。 sarah果然将组员感情八卦抛到脑后,凑近看图纸:“哪里?哦,从右边走,左边的插座是坏的,我特意标记了,你看这里我画了一个x。” 温予安见sarah没有追问,心里松了口气,一分神,手上剥着的老化电线没拿稳,剥线钳卡到手指上。 “嘶!!” 锋利的切口扎进指腹,瞬间鲜血冒了出来,黄豆大的一滴,滴落地板上。 “shit……” 十指连心,指尖的痛感比先前小腿磕碰的疼痛更甚,温予安疼得眼眶里汪满泪水,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充斥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oh my god!你受伤了!” sarah吓了一跳,蹭地站直身,“别怕,我去拿医药箱!” “不用了。没事、没事,小伤。” 温予安叫住sarah,用力眨去眼泪,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卡通小猫头的创可贴,在手指上胡乱缠了几圈包住伤口。 他眼睛发红地笑笑,“继续吧,还有线路没排完。今天不搞定,明天就要开天窗了。” sarah看着他生理性发抖的手,没再说什么,接过电线:“我来剥吧,你帮我看着排线图。” “好。” 四天的倒计时不等人,活还得继续干,必须带着伤口往前走。 训练场的泛光灯照在修剪整齐的草皮上,如同人造的太阳,白花花,晃人眼。 “还有最后四天,set——hut!” 随着austin短促有力的口令,攻防演练开始。 austin接球,调整步幅,迅速后撤步,肩膀打开,扫视全场。 对面身高接近两米的防守端锋如坦克般冲了过来。 “队长,我来!” tyler从侧翼插上,橘色训练服闪入austin视野,他重心下沉,肩膀压低,准备帮austin挡住对方的冲击。 结果滑步时,踩进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重心偏移,没能卡住位。 防守队员碾过tyler失误留出的空缺,直奔austin而来。 austin没有自乱阵脚,对手的距离、速度,队友的位置、跑动路线,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向右侧滑步,钉鞋在草皮上蹬出一道深痕,顺利躲开擒杀,然后传球。 他看到了marcus。 marcus在底线附近跑出绝佳的空档,黝黑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只跃出海面的虎鲸。 防守方的角卫离他至少有三码距离。 好机会! austin猛地刹车,右脚蹬地,膝盖弯曲,身体扭转,右臂向后拉开。 他要利用几秒钟的窗口期,掷出一个越过防守队员头顶的弧线球,投进marcus可以稳稳接到的高度。 在他发力的一瞬间,那个没被完全挡住的防守队员,肩膀狠狠地撞在austin的右侧身体上。 “砰!” 像是有谁用尽全力一拳砸在沙袋上,巨大的冲力穿透护具、肌肉,猛击骨头。 austin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往外侧偏移。 普通人受到撞击会本能地蜷缩身体,护住受伤部位,但austin靠着机能强行完成挥臂动作,把用于护住自身的力气,全部灌注到橄榄球上。 同时,一股撕裂般的阵痛从右肩处炸开,顺着神经传递到大脑皮层,痛得他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austin牙齿咬紧,瞪眼注视着自己丢出的橄榄球在球场上空划出一道弧线。 可惜,飞行轨迹比他预想的稍微低了一点,球速也慢了几秒。 就因为低了几分,慢了半拍。 对方的角卫高高跃起,指尖蹭到了球,球的轨迹改变,往斜侧向飞去。 marcus看见后,身体立马做出反应,双脚急刹,身体后仰,腰身扭转九十多度,手臂直伸,硬生生从对方球员手里把球抢了回来。 哨声响起。 austin从半空中摔在地上,没有余力翻滚缓冲。他趴在草皮上,脸埋在臂弯里,皱紧眉头,冷汗冒了一后背。 嘶——! 痛呼声被austin用意志力压在喉咙下面,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冰冷地贴着后背。 “队长!” tyler看见austin趴在地上没动,慌忙冲过来想要拉他。 austin摆了摆手,左手撑着地,站了起来。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因疼痛不自觉地微微抖动。 “我没事。” 他的声音已然嘶哑,“继续训练。” 晚饭后,录像复盘会。 投影仪的风扇发出嗡嗡转动声。 hadden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austin出手的那一帧。 “austin。” hadden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出手点比理论上低了半掌?” austin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右肩还在抽痛,钝重且持久。 他能说什么?说tyler没挡住人?说防守队员的撞击让自己在空中失去平衡?还是说自己肩膀受伤,疼痛干扰了投掷的精准度? 他是队长,他只能说—— “是我的判断问题,在观察防守时犹豫了。” tyler听闻松了口气,一旁的marcus却皱了一下眉毛。 “犹豫?” hadden冷笑,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屏幕上圈出austin的动作,“作为队长,在关键时刻犹豫?犹豫今晚吃什么?还是在犹豫——” hadden转过脸,拖长声音,话里有话。 “在赛场上,一点点误差就是达阵和被抄截的区别,是赢和输的区别。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就控制不了比赛。” austin没有反驳,手搭在桌上,指甲因用力按压桌板而甲尖发白,他默默听着教练的批评。 hadden的炮火雨露均沾,他按动播放,再次暂停,红点在幕布上晃动,如同狙击手的瞄准靶心。 “tyler!” tyler吓得一哆嗦,膝盖撞到桌子底,发出咚的一声响,脸色瞬间白了。 “你刚才的滑步是在干什么?” hadden指着屏幕上tyler滑倒的画面。 高清投影在他的按动下不停放大,tyler歪斜的身体充满整个屏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屁_股太翘了,身材很曼妙,想让大家都欣赏一下你的曲线?”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没人敢笑,生怕下一个枪口对准自己。 tyler涨红了脸,声音发抖:“教练,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不要找理由,失误就是失误,你找理由就不是失误了吗?” hadden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tyler闭嘴,牙齿咬住下唇,不敢再说话了。 “还有marcus。” hadden瞄向下一个目标。 marcus条件反射性地坐直了,胸膛挺起,双手平放在桌上。 “球你虽然接到了,但你的启动慢了。你在等什么?等austin把球喂到你嘴里吗?还是在等快递员给你送过来?” marcus压根没想过辩解,老老实实挨训。 “如果这是正式比赛,角卫已经把球抄截并且回攻达阵了!你跟在他身后,只能吃屁!” hadden把手中的激光笔往桌上一丢,他双手撑在桌上,环顾一个个缩头缩脑像小鸡仔似的壮汉。 “你们每个人,给我记住,四天后没有人会追问发挥失常的原因是什么,对手不会,记分牌不会。竞技比赛只看重结果,输,或者赢,你们只有一个选择!” …… 高压会议如同一场高热不退的发烧,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如坐针毡,等hadden开口说散会时,队员们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快速逃离令人窒息的房间,谁都不敢回头看教练,怕被留下来单独开小灶。 更衣室里。 austin坐在角落长凳上,艰难地脱掉紧身衣,手臂每抬高一寸,右肩就传来一阵闷痛,神经联通,太阳穴也一鼓一鼓地跳痛。 marcus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站在austin身侧,低头看了一眼austin的肩膀。 右肩三角肌的位置,皮肤发红、肿胀,想要关心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句: “喂,下次别连累我被教练训了,很丢脸的。” austin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递来的水。 “放心。不会有下次,你只管跑好自己的位就行。” “切。你自己多悠着点,别还没到比赛就废了。” 说完,marcus转身走了,背影匆匆忙忙,慌不择路地逃出更衣室。 austin拿起矿泉水瓶,发现瓶盖已经被人拧开,他无奈笑了两声,仰头灌了一大口。 第47章 等人都走光,他才从运动包里翻出卷肌内效贴。 咬住胶布的一端,撕下一截,单手贴在肩膀上,沿三角肌前束往下,绕过肩峰,提拉至肩胛骨后侧。 拉伸,粘贴,抚平。 换个方向继续操作,从三角肌中束横向拉伸,越过上臂外侧,胶布尾端固定在肱二头肌上。 直到皮肤绷紧,肌内效贴限制肌肉不再牵动疼痛点位,austin才缓缓舒出口长气。 他穿上t恤,特意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锁骨尾端肌内效贴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春训赛艺术展,五一见~感谢追读,比心比心! 美式橄榄球是高对抗性运动,受伤风险很高。 所以,大家懂的……(摇头摇头) 写着写着发现,小说中最傲娇的人好像是marcus。 最卷的人是sarah,最八卦的人是kevin,最乐天派的人是tyler。 最般配的人是austin温予安。 哈哈哈哈~ 第48章 带伤道珍重 共许重逢日 晚上,九点。 两个被生活掏空的人,拖着躯壳各自回到住处。 温予安没有开大灯,开了一盏落地灯,暖绒的光晕照亮空荡的客厅一角。 他脱力地半跪坐在地毯上,看着自己食指上缠得有些丑的创可贴,卡通小猫的图案被血染成浅褐色,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哎……” 温予安长叹一口气。太累了,累到吸气、呼气都要搜刮仅剩不多的力气。 摸出手机,点开wechat,看着聊天界面置顶的austin,犹豫着要不要按下“视频通话”。 要打给他吗?austin现在在干什么?马上要到春训赛了,他训练一天也很累了吧?自己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被他看见,估计又要瞎操心了。 可是,真的好想他……就算只是隔着屏幕看一眼,随便说说话也好。 温予安咬了下嘴唇,败给对austin的想念,指头落在图标上。 几秒钟后,视频接通了。 “hi,an。” austin出现在屏幕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背景是熟悉的单人宿舍,他的头发有些潮湿,颜色从浅金色变成深棕色,看来才洗完澡没多久。 “austin。” 男人帅气的脸似乎有驱散阴霾的魔法,温予安见到他的瞬间,低落的心情变好一大半。 温予安挪了挪屁_股,捞来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把受伤的手藏在抱枕后面,“还没睡呢?” “刚做完……刚洗完澡。” austin差点说漏嘴“刚做完冰敷”。 他挠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有活力,试图萌混过关,“你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嘴唇都干裂了,是不是今天布展太累了?” “还行,只是运动量有点超标。” 温予安舔了舔嘴唇,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充实,我搬了一大堆材料,感觉肱二头肌都要练出来了。还和印度裔大叔关于消防规范问题进行了深度沟通,最后达成和解。” 温予安做出一个摊手的无奈表情,又掺点小骄傲。 “还没完,隔壁展位有个搞重金属朋克的五金哥,非要把脏兮兮的排气管伸到我的地盘,然后,我和sarah对五金哥进行一通男女混合双打,成功说服他把管子挪回去……” 他絮絮叨叨地把一天的琐事轻描淡写成愉快、无压力的睡前故事,给屏幕那头的人一点安心。 “听起来很精彩,你都变成一个成熟的谈判专家了。” austin连连点头,眼睛里满是笑意。 他听得入神,觉得有点渴,自然地抬起右臂去拿放在桌上的水杯。 一股刺痛从三角肌流窜至大脑,austin呼吸一滞,收住动作,手臂假装无事地放回身侧。 温予安清楚地看到austin抬手时,眉心短暂皱起的褶痕,半秒钟不到的痛苦表情。 因为抬臂的动作,austin宽大的t恤领口滑落了一点。 在他锁骨末端,靠近三角肌的位置,露出肉_色胶布的边缘。 温予安一眼认出那是肌内效贴,看胶布的厚度贴了绝对不止一层。 他看过奥运会比赛,镜头里运动员经常在手腕、膝盖、肩膀上张贴,固定受损肌肉,减轻关节压力,缓解拉扯疼痛。 温予安的心开始发胀,不知名的情绪抵着心壁,往外膨大,长久地压迫着他的胸腔。 他想问austin是不是受伤了。 问题已经含在舌尖,他看到手机屏幕里austin那双蔚蓝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 手机屏幕仿佛是一道天堑分隔两人,另头的austin假装无事发生,这头的温予安知道他假装无事,还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温予安无能为力地想:自己可以做什么呢,身处两地,连伸出手,抱一抱他都做不到。 一时间心神摇动,他身体前倾想凑近看看austin,藏在抱枕后的手不小心碰到茶几边缘,棱角刮到伤口处。 “啊!” 他没忍住,发出轻微的呼痛,怀里抱枕滚落,露出裹了创口贴的手指。 手机对面的austin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了?” 他坐直身体,也顾不上肩膀疼不疼了,脸凑近屏幕,“an,你的手怎么了?!” 温予安下意识地还想把手藏到身后,欲盖弥彰地说:“没……没什么,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角而已。” “给我看看。” austin的声音降低几度,带了些强制的意味,“把手拿出来,放到屏幕前。” 温予安被他唬住,想来想去,编不出什么可以糊弄austin的谎话,只好把手伸到了镜头前。 食指上缠着的小猫头创可贴,经过一天的忙碌,变得脏兮兮,看上去特别惨。 “怎么弄的?” austin抿紧嘴唇,眼角下垂,满脸心疼。 “还流血吗?痛不痛?去换一张创可贴,这个都脏了,小心伤口感染。” 温予安乖乖地问啥答啥:“剥线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已经不流血了,也不痛了,等下就换。” austin看着裹了创可贴的手指,真希望世界上有古一法师的悬戒,可以召唤出传送门,瞬间移动到温予安身边,拿碘伏帮他消毒,再轻轻吹一吹伤口。 温予安见到austin着急又出不上力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肩膀隆起的胶布痕迹,想到他的拉伤,也不装傻了。 “那你呢?” 温予安反问。 眼睛直直地看向austin的领口,“你的肩膀怎么了?贴了那么多肌内效贴,是今天对抗训练时受伤了吗?” “……” austin被反将一军,眼睛睁大,下意识地想捂住领口,手抬到一半,发现根本是自己把自己暴露了。 他破罐子破摔道:“……今天训练的时候被对方撞了一下。” 声音含含糊糊,试图伪装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austin索性拉开一点领口,露出交错的胶布,“稍微有点拉伤,不太严重,队医说贴个一天就好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橄榄球受伤是常事。” “疼吗?” 温予安问。 austin冲他挤眼,歪着嘴角痞痞地笑,试图耍帅,“还行。你知道的,我很强壮,小伤而已。” 温予安突然想起先前在公园里陌生人说的“没有人是无坚不摧,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甚至有些人还要更加小心地藏好自己的伤口,因为难过不被允许。因为,他是队长。” 沉默片刻,温予安一针见血地说:“可是,哪怕再小的伤,也会痛的,不是吗?” austin脸上的笑凝固住,无言以对。 温予安看着他,他看着温予安。 两个喜欢佯装“我很好”的人,隔着手机屏幕,各自都带了伤,一个手指上贴创可贴,伤口还在跳痛;一个肩膀上贴肌内效贴,抬起手臂喝口水都费劲。 究竟是同病相怜,还是痛在你身,疼在我心? “an。” 安静许久,austin忽然开口,突兀地冒出一句中文,“我们算不算是……患难见真情?” 温予安愣了几秒,被他逗笑:“什么和什么啊?你别学个词就乱用,真是服了你了。” austin见温予安笑了,自己也傻呵呵地跟着笑,肩膀上的疼痛都减轻许多。 “哦,对了。等我一下,给你看个东西。” 温予安想起了什么,放下手机,跑去房间翻出一个小盒子。 “嗯?是什么?” austin好奇地问。 温予安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滴胶摆件。 剔透如水晶般的树脂中心,封存一片翠绿的、拥有四片叶子的畸变车轴草。 是他和陌生人在公园的湿地里找到的特殊幸运,从枯枝败叶中长出的新生。 “之前给你说的礼物就是这个。” 温予安把滴胶举到镜头前,灯光穿透它,照亮里面野蛮生长的叶片,“我觉得还挺适合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分享给你。” “四叶草?!” austin夸张地惊呼,“wow!老天,你居然在圣帕特里克节找到野生四叶草了?你怎么做到的?” 第48章 温予安笑笑,“是啊,在公园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好在幸运之神没有让我空手而归。别人说四叶草是植物受伤后产生的畸变,为了争夺更多的阳光。它长得有些怪,可生命力比普通的草要顽强许多。” 温予安把滴胶放在掌心,托着它,像是托举一颗稚嫩的绿色心脏。 “不管受了多少伤,不管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总会长出新的叶子,去发芽,去抓住未来的光。” 温予安手掌往前推,尽可能地展示给austin看。 他一字一句地说:“四叶草摆件是送给你的礼物,春天里的幸运,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带领队伍赢得比赛,幸运永远眷顾你。” austin看着小小的、透出绿光的摆件,感觉自己心脏被那团绿色柔软地包裹着,酥酥麻麻,似乎有无数粒种子发出娇嫩的芽。 “an。” austin伸出手,隔着屏幕,指尖轻轻触碰手机里的那片四叶草,想一同触碰赠予他祝福的少年。 “谢谢。我很喜欢。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等我比赛结束。” austin说话声有些哽塞,“你亲手把它给我。然后……我可以要一个半小时的拥抱吗?” “好。” 温予安点点头,austin任何要求他都应允,“一言为定,那就等你比赛结束那天,我们再见,注意肩膀,睡觉时别压到受伤的地方。” “你也要注意手,洗手时别沾到水了,创可贴记得更换。” “知道了。” “早点休息,an。” “嗯,你也是。晚安。” 挂断视频后,房间恢复冷清。 温予安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天上有月,austin不在身边,银盘般的月开始缺损,像被谁咬掉了一口。不过没有关系,austin说过他会修补。 「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像月亮环绕地球,永远守护你。」 如你,一如我,怀揣爱与希望,等待再次见面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呀!求一求海星~ 嗷嗷待哺(?)希望被投喂,比心比心~ 大家明天见! 插播: emmm……哪个啥,我存稿一章1w+的字,所以austin和温予安按平台进度大概还有三四章才能贴贴…… 乱入一个问题: austin说的究竟是1.5小时的拥抱还是0.5小时的拥抱? 第49章 独守镜中界 舍身化肉盾 多年以后,温予安站在波士顿绿道,凝望“流动之镜”公共艺术装置,思绪逆流而上,回想起他与austin未能相见的遥远而喧嚣的下午。* 那时,他在设计学院中庭,austin在橄榄球场。 一个迎接校园艺术节的评审,一个陷入春季训练赛的厮杀。 他们是上帝手中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被高高抛起,在日光里旋转,各自为战、拼尽全力,快速地转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球体。 下午三点四十分,设计学院中庭。 “流动之镜”正静静地伫立在展区中心。 几十根高低错落的镜面,宛若从地面生长出的细柄晶体蘑菇,通透无垢,吸收着四面的光,再将打碎重组的光线折射出去。 温予安弯下腰,把一摞装置介绍画册垒好,有点强迫症地对齐画册边角,摆放在展台前,方便评审团和参观者随时取阅。 一旁sarah的手机忽然发出震动,她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核对装置数据参数,听到声音烦躁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多了几分凝重,脚踩高跟皮靴匆匆忙忙走到展厅承重柱后。 隐约有几句语速很快的对话传出。 “……什么?结构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昨天测试时还是……” “grace教授在哪?……好的,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sarah挂断电话,转身走向温予安。 她步伐迟疑地来到温予安面前,深吸一口气:“wen,我很抱歉。grace教授负责的展区装置出现问题,点名要我去救场。” sarah咬了咬嘴唇,“grace教授不仅是艺术节主评委之一,也是我当初能够进入moma实习的引荐人……我没办法推脱,我……” 温予安立刻领悟sarah的潜台词——人情世故。名利场里的规则,从来都不止于艺术本身,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往来,必要的人脉维护,往往比一串a+评分更能决定普通学生未来五年的职业走向,可能关系到毕业后能不能拿到迈向更高圈层的推荐信。 “我知道了,你去忙grace教授的事吧,她找你想必也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认可。这里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你别让她等太久。” “可是,评委会的人估计四点左右就会进场巡视,丢下你一个人面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sarah,”温予安温和地打断她,“流动之镜从草图到落地,每一个环节我都深度参与其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温予安看向sarah茶色的眼眸,“流动之镜已经是成熟的作品了。如今,我所做的不过是代替它回答评审会成员的问题,不是吗?” sarah怔愣少时,竟觉得眼前这位中国男生有几丝陌生。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让人不由产生了钦佩。 “如果……他们刁难你怎么办?听说评委会的老教授对东方哲学主题的艺术装置有偏见。” 温予安露出个浅淡的笑:“一般的光影参数、工程预算等问题,我想我能轻松应对。如果是针对肤色、文化的刻意刁难——” 他说着脑中闪过课堂上含沙射影问出文化挪用问题的jason,“我会像当初反驳jason一样,反驳回去,毕竟有理有据、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才能赢得尊重。” “好吧。”sarah松了口气,露出她标志性的美式开朗笑容,“你说服我了。wen,我得承认,你现在非常、非常可靠,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队友!” 说着,sarah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温予安一个大大地拥抱。 突然拉近的社交距离让温予安有瞬间僵硬,回过神后,他礼貌地抬手拍了拍sarah的小臂:“你也很可靠,sarah。” sarah察觉到温予安不自然地肢体动作,松开他,哈哈大笑:“天呐,wen,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你私下和austin相处也是这样吗?” 她调侃完温予安,没等他反应,迅速收拾好背包,快步跑出展位。 半途停下,转身冲温予安挥挥手:“break a leg(祝好运)!wen,等我忙完就回来找你。” 温予安目送sarah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人群中,收回视线,独自面对这丛密生的晶体蘑菇。 周围其他展位有人在大声交谈,有人在调试音响,还有人用电钻打孔进行最后的组装,喧嚣的声浪在耳中渐渐消退。 温予安放任意识沉入流动之镜构筑的光影斑斓世界中,他是这片世界唯一的掌控者。 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下衣领,把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装置前,如同一位率领兵卒征战沙场的将领。 他沿着投射向镜面的光线,眼睛往上攀爬,越过纵横交错的金属桁架,直到触及天花板上密布的冷光灯组,那些光点汇聚、融合成团,升高、升高,冲破穹顶束缚,化为室外体育场上空炙烤大地的惨白太阳。 austin站在灼热的阳光里,汗水流过睫毛,咸涩的液体蜇痛眼球。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扫过被钉鞋践踏得凌乱的草皮,看向上方悬挂着的电子比分牌,高亮的红灯显示出一个胶着的比分。 24:21。 austin所在的红队领先微弱的三分。 比分牌右下角不断减少的数字宣告这场比赛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一场博出线之位的厮杀即将接近尾声,长时间、高强度对抗,头顶还有高热太阳无情的灼烧,球场如同一个高压锅,积蓄的不甘、愤懑情绪在飞快膨胀,随时可能爆炸。 “队长,还要打长传吗?” 头盔内置的无线电通讯频道里传来tyler气喘吁吁的声音,“我看对面替补上场的线卫眼神不对劲!一直疯狗一样盯着我,动作越来越脏,怀疑他想要犯规!” austin没有即刻回答。 他站在发球线五码的位置,活动了一下自己右肩,肌内效贴被汗水浸得有点失去粘性,每次抬臂,关节处总有钝痛传来。 “不。我们放弃长传,改打地面推进。利用跑位去冲对面防线,我们只需消耗剩下的时间,稳住节奏,别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austin的眼睛扫过对方的防守阵型,捕捉到他们线卫站位之间的空隙,“marcus,注意中路的掩护跑动,尽量贴着他们防守锋线走,别让他们注意到你真实路线。稍后,我把球传给你。” “收到。” “break!” 全队听从指挥散开,列阵。 austin半蹲下身子,双手稳稳定在中锋的臀_部下方。 “hut!” 球被开出。 中锋将橄榄球从胯_下向后递出,austin接球,迅速后撤步,转身假装传递给身侧冲过来的跑卫,实则在对方双臂合拢前一秒,手腕翻转,把球抽了回来护在身前,做了个play—action(假传真跑)。 第49章 冒险且具有欺骗性的战术。 对面的防守锋线被假动作蒙骗,原本往前冲刺的防守重心集体向左偏移,留下短暂的真空地带。 转瞬即逝的时机出现! austin迅速前刺,向右侧“口袋”保护区移动。他的进攻视野随着奔跑变得开阔,marcus如他所预料的,在中路腹地跑出个空档点。 只要球能传过去,就可以完成一个锁定胜局的大码数推进。 austin双脚牢牢钉住草皮,在他准备传球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处异常。 白队有个以球风凶悍出名的线卫,并没有被假动作欺骗。 他没去追跑位,绕过进攻锋线的阻挡,全速冲向毫无防备的marcus。 marcus背对着那个线卫,边高速奔跑,边转头看向austin,白队线卫在他的视野盲区。 线卫冲刺奔跑的姿态不是寻常的擒抱动作,他压低重心,像一枚发射出去的炮弹,目标瞄准marcus跑动的膝盖侧面。 这一刻,赛场仿佛进入了游戏里的子弹时间,每个人的动作被慢速十倍播放。 austin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枚试图毁灭他人未来的“炮弹”,可以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橄榄球传出,marcus跳起接球的瞬间被线卫撞击,支撑他跑出贫民窟改写命运的腿发生断裂,倒地受伤,职业生涯终结。 像forbes一样成为ncaa商业机器里,被榨干价值后无情抛弃的牺牲品。 现在有能力帮marcus的只有他。 ——austin。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是他们的队长。 心中的念头转瞬即逝,austin立刻放弃传球。 他猛地收球,改变身体重心,向后撤退的脚步蹬在草地上,借着反作用力向前冲刺。 austin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一面结实的护盾,插_入marcus和疯狂的白队线卫之间。 【作者有话说】 改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自说自话: 有读者说可以直接写中文,阅读的时候能自动脑补英语。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以本章sarah说“祝好运”为例,英语文本直译为“断腿”,意译为“祝好运”。 在叙事时用了预叙的方式,既是回扣第五章 两位主角关于“六十岁坐轮椅”的戏言,也是为了串联起四叶草——从伤痕中诞生的幸运,这个核心意向。 以上是藏在日常叙事中的一语成谶,所有铺垫都是为了导向——【受伤避无可避,但爱是为其治愈的最优解。】 所以,单一的英语或者中文可能无法达到想要的效果。(应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吧hhh) 啪——叽叽咕咕说啥呢!感谢追读~大家明天见哈! 第50章 一语惊满堂 裂骨保胜局 “走!!!” austin大吼出声,迎向来自线卫的撞击。 他右肩有伤,不能去顶。只能极力侧转身子,避开要害位置,用躯干和小腿去截停对方的动作。 “砰!!!” 两具高速运动的肉身相撞,如同一声闷雷。 像两个镜面世界的人,从高楼上坠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austin感觉自己的小腿似乎是撞在了石柱上,冲击力穿透护具,骨骼发出不堪承受的声响。 大脑中枢神经尚未接收到痛觉信号,austin整个人已被蛮横的力道掀飞了出去,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视野里白云、蓝天疯狂扭曲旋转,最终定格在有些重影,惨白且刺目的太阳上。 盛大的日光太亮太白了,白到他的视网膜开始出现黑斑。 剧烈疼痛随之袭来,如同一柄长刀从人的头顶硬生生往下劈,割肉断骨,把人从中轴线切分成两列。 austin痛苦地蜷缩身子,后背弓起,双手扣住自己的小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哔——!!!” “哔!哔!哔!” 主裁判吹起哨声,看台上隐约有人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球场跑,变调的声音慌张大喊:“captain——!” 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惊呼声吞没。 “医护!医护在哪里?!快叫队医!” “captain!你怎么了?!” austin侧躺在草地上,汗如浆出,他听不清乱哄哄的说话声,耳朵贴着地,听到凌乱的脚步,从四面八方跑向他。 他掀起眼皮,透过泪水模糊的重影,看见很多朦胧的人围拢过来。 austin似乎看见一个人,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孤零零地站在嘈杂的人群之外,满眼疼惜地看着他。 疼痛让austin的意识有些涣散,他努力伸出手,想要触碰遥远的身影,没有血色的嘴唇翕动着,轻声呢喃:“an……” 温予安猛地捂住胸口。 没有预兆的钝痛炸开,他的眼前发黑,像是有柄摆锤狠狠砸在胸口。 他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后退几步,忙扶住身边的展台,勉强稳住要摔倒的身体。 怎么回事? 温予安皱着眉,微微喘气,钝痛来的突然,去的也快。他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心想:不至于吧?我午餐吃了三明治,还喝了热可可,怎么现在低血糖犯了?奇怪,低血糖会引发心悸吗? 他还没想明白,抬头看见展厅入口处的人群往两侧退开,评审会一行七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艺术学院院长,身后跟着几位资深教授,以及受邀而来、眼光挑剔的独立策展人。 他们穿着考究的西装,手里拿着评分夹,在每个艺术作品前驻留,听年轻的设计者讲解,用镀金钢笔,在评分表上划写出分数。 没时间管莫名其妙的胸痛了。 温予安立马调整好体态,站在流动之镜前,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放身侧。 很快,评委团来到他的展区,随着人群靠近,飘过来大团分不清前、中、后调的香水味,外国人总喜欢喷许多香水,对温予安来说,如同催泪瓦斯弹,有点辣人。 他屏住呼吸,脸上依旧维持得体的笑容。 流动之镜经过sarah和温予安的前期调整,即便在室内,镜面依旧可以漫射顶灯,在镜与镜之间传递出迷离的光线,将冷硬的人造光妙手编织成柔波。 评委团走近,装置映射出他们走动的身影,人的轮廓被那些晶体蘑菇们吞没、重组,融汇为流淌的虚像。 那些被镜子扭曲变形后的虚像,如同照妖镜里褪去人皮的魑魅魍魉。 “光线控制很细腻。”评审团中,有位穿了chanel套装的女策展人率先打破沉默,她点了点头,对流动之镜进行评价,“将户外装置移植到室内,不仅没有失去灵动,还利用有限的人造光打造出高水准光影流动,非常不容易。” yes!开门红。 温予安刚准备微笑道谢,一个干瘪、衰老的声音横插_进来。 “有什么意义呢?” 女策展人立刻噤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里,ciaran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年轻人,我粗略地看了你的展品介绍册,上善若水,东方哲学。听起来很玄妙。” ciaran教授慢条斯理,有种久居上位的自傲,拿腔拿调地说,“但是——剥去这些人为赋予的、华而不实的意义,我只看到了一堆廉价的工业树脂和led灯。这就是你的艺术吗?还是对目前快消时代的低俗迎合?” 言辞刻薄,字字诛心。 老教授根本不在乎什么光影表现,他直接否定了作品的内核,还试图给流动之镜贴上谄媚世俗的标签。 不过,ciaran到底是年纪大了,说话时哆哆嗦嗦,气息不稳,单从音量上来讲攻击性远比不上年轻力壮的jason。 周围几位评委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各异,没人出声反驳也无人帮腔,似乎都在观望风向,看看这个亚洲学生如何应对。 温予安站在众人目光交织的漩涡中心,身姿依然笔挺,如同一棵崖生的松树,他略微思索,心下有了破局的答复。 “教授,您说得对。我的作品确实是用普通的工业树脂、led灯制作而成。” 就在评审团误以为这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要向教授示弱时,温予安话锋一转,清朗开口,“按您所说的,达·芬奇的油画只是颜料和亚麻布,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同样只是石头。艺术会被材料本身的价值所局限吗?” 他不给评委打断、转移话题的机会,继续搭建自己的逻辑体系。 “马塞尔·杜尚曾把小便池搬进纽约美术馆,命名为《泉》,颠覆现代艺术的定义;安迪·沃霍尔用丝网印刷,复制超市里几美分一盒的金宝汤罐头。我想艺术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使用了多么昂贵、顶尖的材料,而在于它是否提供崭新的视角,重新定义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温予安转过身,指着镜面中反射出的ciaran教授扭曲的脸庞。 “您看,在这面镜子里,光与影被打碎,世界被解构,随后重新组合。在重组的那一刻,材料被消解了,标签被剥离了。剩下的,只有存在的本质。” 第50章 温予安环视一圈周围的评委,目光与ciaran教授对视,完成他的总结陈词: “我通过流动之镜表达的是:在这个由镜面组成的流动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昂贵,同理没有什么是低贱。万物皆流,万物皆同。” 温予安收回指着镜面的手,不失锐气地调侃道:“教授,我的作品究竟是上善若水的东方哲学,还是迎合快消时代的低俗,答案在您眼中。因为,心中所有,即您目中所见。” 说完,他不卑不亢地欠身,礼貌结束了自己的阐述。 现场沉默,没有人说话,评审团的人都看向站在光里的年轻亚裔学生。连ciaran教授都只是盯着温予安,大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直到艺术学院院长率先鼓起了掌。 “bravo(精彩).” 院长笑着说道,“wen,你刚刚的话,让我觉得你不仅是个有着极高天赋的设计师,更是一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锋芒毕露的哲学家。ciaran教授,单凭他出色的哲学思辨,我觉得已经值得一个a了,您觉得呢?” ciaran教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阴沉沉的脸露出些许欣赏的微笑:“很少有年轻人能将哲学思考融入作品的现场辩护中。wen,我收回刚刚对流动之镜草率的评价。希望你下一个作品还能保持同样的深度。我给你的评级是——a。” 其他评委见状,互相交流几句,在各自评分表上写下了分数。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落下帷幕,他们没在这里做过多停留,由院长带领浩浩荡荡走向下一个战战兢兢的展位。 见“催泪瓦斯弹”们消失在转角,温予安绷紧的后背才放松下来。他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好耶!过关了。 温予安在心里为自己呐喊欢呼,喜悦如同碳酸饮料里的气泡疯狂翻涌,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想给austin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打败了一只艺术系哥斯拉,拿到了a级评分。 按亮手机后,温予安却迟疑了。 austin的春训赛应该已经结束了吧?austin赢了吗? 温予安盯着手机桌面和austin勾搭肩膀亲昵合照的壁纸,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万一austin在接受赛后采访呢?被记者长枪短炮围着肯定没时间看手机。 万一……万一austin输了,给他发a级评分的消息会不会让他感到难过? 还是别打扰他了,再等等吧。等晚一点,等艺术展结束,再告诉他这个消息。 温予安的笑脸映在austin的瞳孔里,他仰面躺在简易的病床上,攥着手机,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自己与温予安的合照,充当精神抚慰剂。 队医正为他剪开裤管,手拿冰袋,为肿起的小腿做紧急处理,每次碰触,都让austin倒抽一口凉气。 “austin,情况很糟糕。” 队医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压了红肿区域边缘,脸色凝重。 “我初步触诊了一下,从目前肿胀程度来看,大概率是胫骨出现了骨裂,严重的话会出现骨折线延伸至关节腔。这里没有办法做精确诊断,必须马上叫救护车,送去mgh(麻省总医院)拍x光片,做石膏固定。” austin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布满汗珠。 他没有回答医生的话,偏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几个人:“我们赢了,对吗。” “赢了……队长,我们赢了……24:21。你挡住那个线卫之后,marcus抢到球权,硬是拖到比赛时间结束。” tyler眼眶发红,边给austin说明比赛情况,边抬手抹了抹眼角不争气的液体,抖着声音说, “队长,吓死我了,还以为你……” “没事,赢了就好。” austin拍了拍tyler的手臂,让他别担心,又看了一眼杵在一旁,像个木桩子的marcus。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追读,大家5月8日见~同床共枕倒计时!快了快了—— 医院副本即将开启,请挑战者做好准备,倒计时1、2……(作者在发疯,别信哈) 第51章 台上言他语 灯中念汝名 tyler拿手肘捣marcus,压低嗓音:“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marcus死死咬住嘴唇,像被烙铁焊实了般,一句话也不说。 “行了,tyler,你带他们都散了吧,别在这围着,一身汗味,熏得我头疼。” austin挥挥手,让队友们散开。 tyler两腿岔开,杵在原地不动,拿眼睛瞪marcus,气鼓鼓的模样。 “嗯、没听见?”austin啧了一声。 tyler像被电了一下,立马张开手臂,往外轰人:“散了散了!都散了!该冲澡去冲澡,该吃饭去吃饭!” austin不再管他们,看向收拾急救箱的队医说,“帮我安排车,现在去医院,谢谢。” “已经准备好了,在体育场外等着。” 队医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招呼助理拿来简易担架进来。 austin躺在担架上,被抬走前,不忘细细叮嘱tyler一番:“tyler,今天我受伤的事,别告诉wen,一个字都别跟他提,知道了吗?” tyler拼命点头,嘴上老老实实地说:“呃……知道了,队长。” 实际背后冷汗直冒,在队医为austin检查伤势的时候,他已经手快过脑子,把队长受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发了出去。 艺术学院展览大厅。 络绎不绝的学生前来参观温予安的展区,他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全自动播报器,机械地重复着设计理念,耐心解答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 诸如:“树脂材料有做防小儿误食处理吗?”、“可以放在厕所当氛围灯吗?感觉很适合泡澡时唱歌!”、“上善若水?其实它是一台伪装成镜子的直饮水机吧?” “…………” 天马行空的问题愣是把温予安问词穷了。 他想:人与人之间的思维差异,可能就像装置艺术与直饮水机之间的差异那么大…… 好不容易熬走一波参观者,温予安找了个空档,去接了杯水,润润喉。 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干到快要冒烟的喉咙,终于得到滋润。 温予安靠在墙壁上,伸了个懒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调成静音的手机。 他随意点亮屏幕,来自tyler的消息赫然弹出,几行简短的文字撞入眼睛。 「wen,austin受伤了,小腿骨裂,人刚走。在mgh(麻省总医院)。」 一瞬间,神魂颠倒。 纸杯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未喝完的水泼洒出,溅湿温予安的裤脚,留下一滩凌乱的水渍。 温予安身边的空气仿佛被抽走,让他陷入真空中,嘈杂的声音消失不见。 毫无预兆产生钝痛的心脏,再次阵痛,像被人用蛮力狠狠地掼在地上。 “austin……小腿骨裂……医院……” 温予安意识发蒙,盯着手机上的那行字,却无法解读出文字中的信息,“小腿骨裂”如同高空坠落的花盆砸在他头顶,眼冒金星。 脑海中蜂拥而出各种可怖画面:鲜血染红的草地、白森森刺穿皮肤的断骨、带着口罩的医生关上icu的门、门顶的标识牌亮起刺目的红灯…… 他转身就往展厅外跑。 拔腿狂奔了十几米后,推开拥挤的人群,在几声不悦的抱怨声中,温予安硬生生地刹住脚。 他站在原地,心脏剧烈狂跳,如同一个落水挣扎的人,快要淹死前,从半腰高的水中站起身。 ——不能走。 理智回归,冥冥之中的声音拉了温予安一把。 展会之后,下个环节就是春季艺术展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半小时前,院长助理前来提醒,通知他“流动之镜”获得了优秀奖。 作为唯一留守的主创,温予安必须亲自登台,代表小组成员领取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在麦克风前面对师生、媒体发表获奖感言。 这是他、sarah和tyler应得的荣誉。 耗时两个多月,经历数个不眠之夜,一次次打磨、完善的作品,不仅有他的心血,也有austin给予的支持。 “流动之镜”的高光时刻,不应无人认领,留下一个空缺的遗憾。 温予安握紧拳,苦涩地笑了笑。 他不想成为依附austin而生的连体婴,每个人都有各自为之奋斗的东西,为了团队的荣誉,也是为了在陌生的土地上证明自己。 那个即将华光璀璨的舞台,就是他的战场,不能在关键时刻,当一名逃兵。 温予安闭上眼睛,用力撑开肋骨,深深呼吸,压抑住躁动、不安、惶恐的情绪,理智的锁链把胡乱跳动的心绑紧。 再睁开眼时,已经调整好状态。 他转过身,掏出手机,边走边打字,指尖颤抖地给tyler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告诉我。tyler,麻烦你帮忙照料一下austin,我现在走不开,等忙完学校的事,我会立刻赶过去。」 接着,温予安点开置顶的austin对话框。 没有打电话,怕干扰到医生对austin的治疗。 第51章 在输入框里打字,不停地点击字母,把想到的话都发给austin。 「我知道你受伤了。我很担心,非常担心。」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马上去陪你,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乖乖听医生的话,不要逞强。」 「等你伤口处理好了,给我发个定位。告诉我你在哪一栋楼、哪一层、哪一间病房。」 「今天不管多晚,我这边一结束,就会去见你。」 「一定要等我。」 绿色的气泡一个个弹出,长短不一,如同温予安跳动难平的心电波。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仿佛这样便可以将自己的心跳声连同文字,通过网络数据发送给austin。 温予安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抽出纸巾,收拾好地板上的水渍,走向人影幢幢,为他加冕的名利场。 两个小时后,展厅中心会场。 灯光师调暗顶灯,一束高亮的聚光灯在舞台上投下洁白的光斑。 “女士们、先生们,经过评审团严谨、激烈的讨论。现在,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宣布——” 院长换了一身裁剪贴合的燕尾服,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到整个会场。他故意停顿数秒,卖个关子,打开手中的折卡,道: “获得本届春季校园艺术展,装置艺术类优秀奖的作品是——《the fluid mirror》!让我们恭喜wen!” 院长话音落地,台下涌现浪潮般热烈的掌声,前排的媒体记者高举长枪短炮,闪光灯频频亮起,记录下杀出重围的年轻学生高光时刻。 温予安面带笑容地从侧边登台,走进耀眼的聚光灯里。他半鞠躬,从院长手中接过代表荣誉的水晶奖杯。 冰凉的水晶紧贴掌心,他的心头却如燃着火焰般滚烫。 温予安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攒动的人群,闪光灯后隐匿无数张面孔模糊的脸。 想要注视的人不在这里,他的视线掠过人海,投向虚空中高大壮硕的身影。 温予安开口致谢,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自信、坚定。 “非常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各位的掌声,还要感谢我的两位小组成员sarah和tyler。虽然,他们因为其他原因未能站在舞台上,但此刻的荣誉,属于我们三人。” “我还要感谢每一位为我提供帮助的人。流动之镜的意义在于映照,它去除物质所有标签,还原最真实的本质……” 温予安说着,眼神变得温柔,似乎又回到那个austin为他端来热牛奶的夜晚。 “最后,我想把这个奖,分享给一个人。他今天没有来到现场,但他是在我最初构思时给我很大启发和支持的人。在我踌躇不前时,他告诉我,永远要有相信自己的勇气!” 垂落的聚光灯照得温予安发光、发亮,如同一朵迎着烈日明艳盛开的花,他的根系深深扎入地底,跨越楼宇之间的距离,与另一株植物血脉相连。 与此同时,另一株植物的脸上落下无影灯的光。 骨科医生正忙着给austin的小腿做石膏固定,虽然已经注射_了局部麻药,石膏材料凝固收缩时,依然带来明显的痛楚。 austin上下牙齿咬死,头上冒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抓过手机,按亮屏幕,想看眼温予安的脸,应该可以减轻点疼痛。 一连串的消息提醒框铺天盖地挤满界面,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austin一条条看完,惨白的面上浮出一丝极淡的柔情。 “an。”他在心里叫了声温予安。 戳动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真输入。 「我没事,小伤而已,你不用太紧张。」 「我在住院部12楼,1204。」 打完这两句,austin想想又按出两句,不再假装坚强无畏,直白地朝温予安索取。 「an,我需要你,想见你。」 「我等你。」 消息发送,austin脱力地躺倒在病床上,手机紧紧捂在心口。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感谢追读,明天明天见哦~一大波各种姿势的贴贴即将来临! 第52章 病房情切切 夜话意绵绵 飞驰的出租车在麻省总医院的急诊大楼前戛然停下。 温予安着急忙慌地把攥在手心里的纸币塞给司机,零钱也不打算要了,推开车门一头冲进人流里。 他顺着指示牌拔腿狂奔,呼吸越来越重,带走身体里的水分,嘴巴开始发干,舌根泛出腥咸味。 温予安像条被拧紧的毛巾,浑身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劲,催促他往前奔跑。 他避开推医药车出来的护士,窜进电梯里,金属门不慌不忙地合拢,电子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温予安急躁地抠着手,心里默默计数: “1……3……6……9……12。” 电梯门才开条窄缝,他便侧过身子,如一尾银鱼,呲溜闪入过道。 十二楼的走廊铺了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丁点脚步声,这里的装饰风格像是一家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高级酒店。 墙上挂着壁灯,照亮一幅幅油画,温予安匆匆跑过画展般的长廊,焦躁的情绪被若有似无的薰衣草香氛安抚。 等找到1204号房时,他原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的急切心情,反倒生出些忐忑。 温予安手搭在门把上犹豫,见到austin后该说什么。 想着想着,他松开把手,借走廊灯,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衣摆往下扯了扯,试图捋平坐皱的布料,让自己看上去平整些、从容些。 磨蹭了好一会,温予安抬手,敲了敲门。 “come in.” 门内传出熟悉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温予安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他拧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很大。 温予安还是第一次在病房看见全景落地窗,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可以俯视波士顿灯火煌煌的夜景,屋内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渲染得空间私密且暧昧。 病床上百无聊赖滑着手机的男人,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身影,发出一声惊呼。 “an?!” 中气十足,非常强壮。温予安彻底安心,小跑着走了过去。 austin半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一层石膏,用牵引架半吊在空中。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身穿医院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竟显出几分不明显的病弱感。 不过,他的眼睛十分明亮。在昏黄的小灯里,像两颗火彩很足的蓝宝石。 温予安看着austin的伤腿,沉淀下去的担忧、恐惧、难过,又被搅动翻涌上来,在心里打着卷,往外漫溢。 因情绪起伏过大,语言切换系统失灵,他无意识地用母语问了一句: “还痛吗?医生怎么说?” austin明显愣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随即恶作剧般地露出坏笑,用纯正的美式发音,一本正经地回答: “doctor.” “……” 这回轮到温予安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对上austin的脑回路,发现刚刚自己说的是汉语。 austin居然给他接了个梗。 “噗……” 温予安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容从唇角过渡到眉梢,什么担忧、难过、恐惧的情绪统统一扫而空。 “austin——!我是问你病情,你还在这儿开玩笑。” 他走上前,嗔怪地伸手戳了戳austin的手背,“你不要再刷小红书了,怎么连中文互联网八百年前的老梗都学会了?” austin见好就收,乘势反_攻,一把捉住温予安的手,扣在自己的掌心里,手臂用力往回拉,示意温予安坐在自己身边。 “an,别担心。医生说只是腓骨轻微骨裂,没有伤到半月板和主要的韧带。”austin把温予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话的时候侧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蹭他的手心,“打了石膏看起来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差不多就能拆石膏正常行走,三个月就能继续训练,不会影响秋季正式联赛。你放心吧。” 温予安被他的嘴唇碰得手心痒痒,不放心地追问:“医生真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austin装出被冤枉的样子,夸张的龇牙咧嘴,牙齿轻咬温予安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嘟囔,“如果不信,我现在按铃,让护士把病例拿给你看看,好不好?” 温予安怎么会不信他,不过是关心则乱,为求心安多问一句罢了。 见austin腿伤没有大碍,这会又想起他的肩伤,顺道一起问了:“那你肩膀怎么样了?让医生看了吗?现在还痛吗?” “肩膀?嗐,区区肌肉拉伤,小问题。趁着腿伤不用训练,休息几天就能长好。” austin满不在意地说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直接解开病号服扣子,撩起衣服,露出大半边肩膀和胸膛。 “你看,真没事。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上手摸摸看,检查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结实。” 第52章 温予安有点担心地上手捏了捏,没发觉有什么肿胀,austin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来看去,左捏右摸,只看出austin的身材非常不错,躯体上的肌肉群十分饱满,松弛状态下,摸上去充满弹性,手感一流。 “这里痛吗?”温予安戳了戳三角肌。 “不痛。”austin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这里呢?”手往下摸,掌心贴上胸大肌,温予安屈起手指,揉了揉。 “也不痛……哈哈,等等,那里痒。” austin发出怪笑,往旁边躲了一下,抓住温予安的手。 “好了,wen医生检查完了,现在轮到我了吧。你看看你,自己都没照顾好自己,手上的伤到现都没痊愈。” austin轻柔地掰着温予安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查看,见他食指上的伤疤还留有血痂,一边说一边心疼地亲了亲手指尖。 蓝眼睛眨呀眨地看着温予安,问:“还疼吗?” “……啊?” 温予安大脑宕机,他另一只手还停在austin的胸口上,顺着起伏的肌肉弧度,上下抚摸。 他傻傻地看着austin,也跟着眨了眨眼。 等等—— 好像……似乎有点不对劲啊?这是在正经检查身体吗?怎么有点少儿不宜的感觉…… 病房里的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细小的嘀声,除外再无其他声音,两人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 “喜欢吗?”austin挑眉,嗓音沙沙哑哑。 还用问吗? 金发碧眼的优质帅哥衣衫半_褪,肉_体横陈,试问,能有几人可以心如止水、坐怀不乱,更何况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温予安在austin面前,越来越坦然自若了,点点头:“喜欢啊。” austin满意温予安的诚实,伸手搂住他的腰,往前一揽,让温予安趴在自己赤_裸的胸口:“今晚别回去了,好不好?留在医院陪我吧。” 温予安脑袋中轰隆轰隆开来一列火车,车顶上两个一头身的小人打得不可开交,长着洁白羽毛翅膀的小人一把薅住长着黑红骨翼小人的裤腰带,拼命阻止它往austin怀里跳。 “现、现在……几点了?” 温予安从austin饱满的胸_脯里,挣扎着抬起脸问。 “快八点了。” austin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骨翼小人后腿一蹬,踹开碍事的羽翅小人,借力扑扇着翅膀,两眼冒出桃红色爱心,义无反顾往austin怀里飞扑。 “唔,都这么晚了……” 温予安的脸重新贴回austin的胸膛,恋恋不舍地蹭蹭,“你现在是病号,要好好休息,我回去煮点骨头汤,明天一早带来看你。” “不要。” austin想都没想,霸道拒绝,他手臂收拢,紧紧搂着温予安不松开。 “病房晚上好黑,你知道吗?我听说,医院阴气重,到了晚上很容易出现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我现在腿受伤了,动也动不了,跑也跑不掉。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an,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一米九的橄榄球四分卫为了让温予安留下,已经什么脸面都不顾了,开始卖惨,装可怜。 温予安:“…………” 不是,bro。你这体格,浑身阳气,别说孤魂野鬼了,就是黑白无常亲自来了,你也能一拳一个把他们揍回地府吧…… 温予安脑补着中外大战的离谱画面,下巴抵住austin的胸肌,抬起头,看到austin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像只委委屈屈的大金毛,可怜、虚弱、无助,但体型庞大。 “天都黑了,外面不安全,你一个人打车回去,我不放心,路上遇到流浪汉、醉鬼怎么办?” austin施完苦肉计,趁热打铁还找了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羽毛翅膀小人脑袋上鼓着大包,正绕温予安头顶转圈,急得掉了好几根羽毛。 温予安犹豫道:“可是……我走得太匆忙了,没带换洗衣服,刚才一路跑过来,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 “嗯?有吗?”austin不相信,把温予安往上拔了拔,脸埋进他的脖颈处,使劲嗅闻,“我怎么没闻到汗味啊?是香的。” 温予安被他头发蹭得发痒,伸手推开乱拱的毛茸茸金脑袋。 “噗、哈哈,austin,别闹了,我真的要洗澡。不洗澡,我晚上睡不着。” “你穿我的衣服可以吗?” austin指了指病房里的衣柜,“tyler帮我把宿舍里的换洗衣服都拿过来了,里面有两套全新的。哦,对了,摇裤也买了新的平角裤款,已经洗过了,烘干了,保证干净。” 他顿了顿,看了眼温予安略显清瘦的身材:“我的尺码你穿可能有点大,你当oversize风格的睡衣穿就好。这层有自助洗衣间,明天你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机洗烘干,不会影响你外出。” 穿austin的衣服?还要穿austin的摇裤? 温予安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些黑黄logo的r18画面,心跳频率倏地加快,脸红耳热。 他强装镇定地清清嗓子,试图把黄_色废料统统丢去垃圾桶,问:“那我睡哪儿?” 这间vip单人病房,除了多功能医疗床,只有一组用来会客的小沙发,容不下成年人躺卧,也没有提供用于家属陪护的折叠床。 austin拍了拍身下的病床。 “睡这儿啊。” 他满脸理所当然,“这床有两米多宽,足够睡两个人了。而且我的腿被吊起来了,占不了多少地方。你睡我旁边,刚刚好。” 事实上,温予安去护士站问一问就会知道,每间vip病房的隔壁,都有专门为家属准备的陪护房。独立单间,床铺、卫浴齐全,连开放式厨房都配备了。 完全可以不用两个人“挤”一张床。 但诡计多端的austin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温予安。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把人哄骗住,睡隔壁和睡几公里外的公寓有什么区别,让an留下就是想和他一起睡觉,头挨着头,肩碰着肩。 austin不知道的是,其实温予安并不抗拒和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因为春季校园艺术展和橄榄球春训赛,两人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线下见面了,相处时间都被压缩成手机屏幕上简短的几句问候。 温予安也很想、很想austin……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温柔的蓝眼睛。 念头松动,脑海中缠斗的小人分出胜负,羽翅小人被骨翅小人一拳打飞,化作远方天际一颗闪烁的星星,消失不见。 “好吧。” 温予安点点头,哼哼,“那我……先去洗澡。” austin心事得逞,笑得见牙不见眼:“快去吧,浴室架子上有新毛巾,早点洗漱完,早点休息,你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温予安从柜子里拿出替换的睡衣和摇裤,低头快步逃进浴室。 关门,反锁,脱去衣服。 水声哗哗,温予安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奔波一天的疲惫身体。他闭上眼睛,昏暗中闪烁的全是austin的样子。 真好啊。他发出一声喟叹。 austin牌人形充电宝特别好用,只需抱一抱他,蹭一蹭皮肤,说几句琐碎的话,那些被焦虑消耗殆尽的心力,快速充能回满。 洗完澡,擦干水,温予安换上austin的衣服。 衣服穿上身,他才切实地感受到与austin之间的体型差距。 灰色纯棉长袖t恤,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摆直接遮住臀_部。穿运动裤时,哪怕已经把腰带抽绳拉到最紧,裤子还是松垮跨地往下掉,他只好把裤腰折了几折,用夹子夹住。 至于平角摇裤,走路时空空荡荡,四面漏风,完全没有包裹感。 温予安拎起上衣领口,低头闻了闻,有股熟悉的甜橙味,是austin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浴室湿漉漉、热腾腾的水汽。 让温予安忍不住,胡思乱想出被austin强壮身体,从背后抱住自己的画面。 当然,该和谐的地方都糊上厚厚一层马赛克,因为他还没见过austin长什么样,无法凭空捏造出形状,听某些街头传闻说大树挂辣椒,柯基保温杯…… stop!不是!这都是什么啊! 温予安像拨浪鼓般使劲摇了摇快冒烟的脑子,拧开水龙头,接了捧冷水拍拍发烫的脸,等待身体里的热潮慢慢退下。 不可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很早很早以前,在青春期岁月里,发觉自己喜欢男性的时候,温予安给自己定下过要求: 如果未来,自己有幸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在发生亲密行为之前,一定要和父母出柜,向他们坦诚一切,光明磊落地去爱。 类似于保守教派中的条例,“杜绝婚前性_行为”,听上去可能有些古板、教条,特别是在思想更加前卫美国,风气更加开放的艺术学院。 没有人会被指责些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自由支配身体,只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好。 温予安固执地坚持底线,如果仅仅为了感观快乐,放纵情与欲,只图眼前一时的荷尔蒙刺_激,忽略爱的责任,绝对会让自己未来悔得肠子发青。 第53章 爱是冲动,更是克制。所以,忍一忍吧,年轻人。好饭不怕晚,来日方长。 他默默地为自己握拳,加油。 温予安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发型,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灯光被austin调得更暗了一些。 偏偏在这么暗的光线里,austin还靠在床头,捧着一本医学杂志,装模作样地翻看。 听到开门声,他立马把书一扔,眼神直直地盯着走出来的温予安。 “wow……” austin想吹口哨,不过忍住了,有点不绅士。 温予安顶着一头半湿的黑发,宽大的衣服包裹着他俊秀的躯体,皮肤白里透红,氤氲着一点未散去的潮湿水汽,像是传说中用歌声迷惑水手的海妖塞壬,刚刚褪去尾鳍,初次用双腿踏上陆地,纯真中糅合了天然的魅惑。 温予安有些不自在地提了提裤子,快步走到床边。 austin满脸灿烂地掀开一半被子,像拍床表情包一样,招呼温予安:“快上来,别着凉了。” 温予安脱掉拖鞋,爬上了床,怕碰到austin的伤腿,贴着床沿侧身躺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至少能塞下四个枕头。 “离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austin不满地嘟囔,长臂一伸,直接勾住温予安的腰,稍微用力,将人拖到了自己怀里。 “哎——小心你的腿。” 温予安出声提醒,不敢挣扎,怕碰倒牵引装置,僵硬地滚进宽阔的胸膛。 “没事,别紧张,我又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austin调整姿势,让温予安的头枕在自己的右臂上,左手环着他的腰,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域。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布料,温予安能清晰地感受到austin身体往外散发的热度,还有胸膛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和元宵节那天在天台上听到的心音,别无二致。 austin低下头,脸颊靠近温予安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忽然,他止住动作,伸手摸了摸。 “an,你头发还没干透,现在不能睡觉,小心第二天起来头痛。” 说完,他搂着温予安坐起身,从床前矮柜里找出吹风机,给温予安吹头发。 austin倚在床头,温予安靠在austin胸口。 austin左手拿着吹风机,右手轻柔地从温予安湿润的发丝间穿过,耐心地吹干每一缕黑发。 呼呼的暖风声如同催眠曲,温予安被服侍得眼皮发沉,昏昏欲睡,都忘了他是来看望austin的病情,结果现在变成被照顾的那个。 “睡了吗?an。” 温予安在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austin在头顶轻声唤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回应austin,可男人的声音太温柔了,如同一千个绵羊的梦境,让温予安深深的陷了进去,陷进甜橙味的云朵里,不愿醒来。 austin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规律,垂下眼眸,凝视怀里人恬静的睡颜,浅浅笑了。 关掉吹风机,小心撩起温予安额发,在他的眉眼上落下一个誓言般的轻吻。 “good night, an.” austin轻手轻脚躺下,把温予安搂进怀里,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吻了吻他的脸颊,伸手关掉床头灯。 病房浸没在夜色里,唯有月光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开了一扇窄窄的、银白色的窗。 今夜,闲人与否、梦中相见都不重要,能与你相拥而眠,已经足够幸福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明天见~感谢追读,感谢喜欢。 在线施法: 退!退!退!好不容易贴贴就卡我审核,这是要干嘛? 如果出现章节没有按时更新,那就是又敏感了,作者会努力和深渊大章鱼搏斗的! 天灵灵~地灵灵~保护我方austin温予安~ 第53章 帘动惹春意 擦枪欲走火 波士顿的晨辉穿过纱帘,灿灿日光筛出无数微小的金雨,如雾亦如烟,轻盈地附着在1204号病房的每处角落。 温予安被梦里一轮坠落的太阳生生砸醒。 他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不知道自己在哪,不清楚现在几点了,后背还残留着如火焰燃烧般灼热的温度。 意识的进度条逐步加载,温予安蜷缩在austin的怀里,头枕在austin的臂弯上,弯曲背脊和双腿,如同一个小小的“s”。 austin从后面靠拢,胸膛贴着后背,长腿抵着膝窝,正正好好,形成一个大大的“s”。 由天花板往下看,两人相拥而眠的姿势可以套合成超稀有的——ss。 温予安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腿,打算翻个身,忽然身后有个热烘烘的物件儿拄着自己。 大脑启动程序卡在百分之八十,没有完全清醒的温予安,本能地把手往后伸,想摸摸是个什么东西。 手掌合拢,隔了层薄薄的棉布,手指摸到个保温杯,杯盖钝圆,杯身粗粗长长,或许是装满了热水,杯壁触感热热的。 温予安下意识地拧了一下杯盖。 “唔……嘶——” 身后的躯体抖动了一下,传来austin压抑的闷哼,声音里四分爽利,五分疼痛,还有一分意犹未尽的余韵。 温予安察觉手心里的保温杯,晃了晃,热胀冷缩,似乎不太能拿稳。 程序快速加载到百分之百,聪明的智商占领高地,温予安立刻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是保!温!杯!啊! 遭了…… 温予安眼前快速弹过一串鲜红加粗的字母warning!warning!(警告) 摸到austin的枪了,还是美版大口径的。 困意即刻被吓飞到九霄云外,温予安嗖地抽回手,身体僵硬,脑子嗡嗡响,心脏狂跳。 他紧闭双眼,调整呼吸,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一遍。 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耶稣上帝圣母玛利亚,我一定是还没睡醒对吧,一定是在做梦吧?!一定不是真的吧! 似乎只要装睡,就不会被叫醒。但温予安身后的枪还气焰嚣张地顶着,装满了子弹,蓄势待发。 情况十分不妙。 温予安咽了咽唾沫,果断切换第二个方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偷偷摸摸地往外爬,逃离充满雄性荷尔蒙气息的被窝。 在他挺胸提跨,手指扣住床单,大腿肌肉绷紧,准备把自己弹射出去时。 架在他腰上的手臂,预判般地收紧了,如同深海巨型章鱼的腕足,牢牢困住试图挣脱逃跑的小鱼,温予安被锁死在原地。 “怎么……做了坏事就想逃?嗯?” austin的声音是腕足上的吸盘,黏黏地吮吸着温予安的皮肤;滚烫的呼吸则是含有麻醉成分的毒液,注射进温予安的血液里,让他变得晕乎乎。 完蛋了……要被“吃”掉了。 温予安迷迷瞪瞪地想:这里可是医院啊!没有安全_套,没有润滑油,只有一个上了膛、大口径的美式左轮手枪,挂载两卷弹夹,做工精良,火力凶猛。 sos! 他一个十米气步枪的靶子,怎么承受得住美国西部牛仔左轮手枪的连击?! 求生欲驱使温予安把手再次伸到后方,死死护住自己的靶心,严防死守,决不退让。 另一侧,austin也不好受,他才浇灭点点火星,被怀里的温予安扭来扭去,泼了桶汽油,小火苗一发不可收拾地熊熊燃烧起来。 “an,你、别、乱、动。”austin磨牙,又是无奈又是威胁地在温予安耳边说。 “……” 温予安立马老实,眼观鼻,鼻观心,两腿一蹬,一动不动地挺尸。 不停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幻想躺在爱斯基摩人的冰屋里,而非赵忠祥老师“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繁殖季节……”播报里。 很可惜,现实世界不因精神世界的改变而改变。 他身后的肉_体充满原始生命力,散发出蓬勃的热度。 两人之间就隔了一点空气,两层薄薄的布料,左轮手枪正抬头挺胸、精神抖擞地宣告着它的存在感。 温予安脑中小剧场开始上演,扑扇羽毛翅膀的小人和挥舞骨翼翅膀的小人用他的理智当做绳索,进行一场拔河比赛。 ——“冷静!坚持底线不能丢!不要忘了定下的规矩!” ——“怕什么!美式左轮手枪怎么了?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异国风情不好吗?!” 拔着拔着,温予安悲剧地发现有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重要器官,加入混战,开始愈发明显,占据上风。 鼓胀的膀胱敲锣打鼓地提醒他,快想想办法吧,蓄水池已经蓄不下了!再不开闸泄洪,大坝都要决堤了! 生理需求强压所有尴尬和欲求。 “那个……austin……” 温予安细若蚊蚋地哼哼,夹紧双腿,“你……你好了吗?我想去上厕所……” “再等等,an。” austin像个熊孩子折腾得无计可施的家长,声音闷闷地说,“再给我几分钟……让我……让它冷静一下。” 第54章 温予安:“……” 嚯,居然还是可调控的吗? 温予安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冷静?怎么冷静?除了擦枪走火,难不成你一个金发碧眼美国佬还偷偷修炼了中国武侠小说里的缩阳入腹? 转念一想:自己和austin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很能忍……他叫忍火,我叫憋水……好一出大被同_眠,水深火热! 过了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温予安发现身后的热度减轻,剑拔弩张的熊孩子服了软,austin呼出一口热气,松开手臂,讪讪地往后挪了挪。 束缚解除,温予安化身大鲤子鱼,狂野地蹦跶起身,鞋都没时间穿,同手同脚地冲进了洗手间。 austin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苦笑,夹带了几分回味,拉过残留温予安体温的被子,紧紧地抱进怀里,埋头吸了一大口。 【作者有话说】 求求啦,我写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内容吗?让主角贴一贴而已,又不是什么限制级…… 让我过审吧~拜托了! 明天还有,如果顺利放出来的话,周一、周二、周三都会有更新,感谢大家追读。 第54章 坐怀轻走刀 贴耳唤吾名 温予安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大半个钟头,洗漱完毕,取出一个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温水,佯装镇定地走近病床。 austin靠坐在床头,眼神清亮,一头金发横七竖八地支着,下巴上冒出淡青色胡茬,俊朗的脸平添几抹落拓。 “早啊,偷袭者。” austin歪头看向温予安,蓝眼睛里噙着笑意。 “早,austin。” 温予安快步上前,把水杯塞进他手里,顾左右而言他,“喝水。多喝热水有助于身体新陈代谢,排出毒素。” austin作为一名听话的病患,端起水杯,乖乖喝了个干净。 温予安接过空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挽住austin手臂,扶他下床,去洗漱。 洗完脸后,austin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腹刮擦过短短的胡茬。 “an。” austin皱着眉,左看右看,对镜子里自己的形象不满,“我感觉我现在像个邋里邋遢的大叔。” 镜子里的austin眼下挂着浅淡的黑眼圈,下巴和两腮冒出暗色的胡须。如果抛开宽肩窄腰的身材和浓眉大眼的五官不提的话,是有几分中年大叔的颓废味。 但事实上,抛不开。 在温予安眼中,平时的austin是清爽刚健、精神抖擞的帅,现在是沧桑成熟、岁月沉淀的帅。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挺帅的啊,有种套上牛车,能拉三亩地的糙汉味,哈哈。” 温予安笑着打趣austin。 “嗯?糙汉?” austin挑眉,假装生气,低头要用下巴上的胡子攻击温予安的脸。 “啊啊——austin你仗势欺人。” 温予安惊呼出声,笑着偏头躲闪,austin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脸颊、额头蹭。两个人幼稚得像小学生,互相推拉胡闹。 闹了好一阵,温予安笑得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捧住austin的脸,不让他乱动。 “好了好了,别玩了。我去护士站,叫护工来给你刮刮?” “不要。” austin想都没想果断拒绝,揽住温予安的肩膀,额头抵着温予安的额头,蓝眼睛直直看向温予安眼睛深处,蛊惑道,“我想让你帮我刮,好不好?” “我?” 温予安愣了一下,为难地说,“我没用过手动刮胡刀,平时用的都是电动剃须刀,随便推两下完事。手动的我担心掌握不好力道。” austin松开温予安的肩膀,打开洗手池上方的柜子,在里面翻出剃须膏和手动刮胡刀,塞进温予安手里。 “很简单,贴着皮肤慢慢刮,一上手就会。我把我的脸托付给你了,an。要是刮破相了,你要负责照顾我。” “……讹人是吧?” 温予安拿austin没办法,嘴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攥紧刮胡刀,“行吧行吧,败给你了,等等,我去接盆热水来。” 一通忙活,热水、毛巾、刮胡刀、剃须膏,准备就绪。 新的问题来了,用什么姿势刮? 病床的高度比较尴尬。站在床边太高,弯腰太累。坐椅子上又距离太远,够不着下巴。 “坐这。” 温予安一筹莫展时,austin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吧,坐我身上,最佳作业位置。高度正好,光线也好。” 昨晚已经睡过了,早上还摸了枪,现在坐个大腿,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予安不扭捏,在水盆里拧干毛巾,敷到austin脸上,大大方方地岔开腿,跨坐上去。 austin顺势搂住温予安的腰,防止他没留神往后摔倒。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厘米,吸入的空气中,都有部分来自对方肺部的润泽。 温予安深呼吸,屏蔽干扰,进入工作状态。 热敷约莫五分钟后,他取下毛巾,挤出团剃须膏,在掌心搓开,揉出绵密的泡沫。 轻轻地将泡沫涂抹在austin的下巴、人中和脸颊上。 手掌接收到的回馈特别奇妙。 austin的皮肤温热,胡茬有点刺手,逐渐让泡沫软化变得滑腻。 为了配合温予安的动作,austin抬起头,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凸显的喉结。 喉结随着吞咽唾液的动作上下滑动,在优异的容貌buff加持下,增添别样的男性魅力。 温予安专注地涂抹泡沫,austin的蓝眼睛牢牢黏在他的脸上,目光炽热,如果眼神可以传导热量,温予安都要被烫伤了。 “闭眼。” 温予安板起脸,严肃下达命令,嘀嘀咕咕,“你盯着我,我紧张。等下手抖给刮破相怎么办?” austin没说话,憋着笑,声音捂在胸腔里,身体轻微颤动。 他乖乖闭上了眼,长而卷的睫毛垂落,遮盖蔚蓝的海洋。 温予安左手托着austin下颌,右手拿起刮胡刀,小心刮过austin的皮肤,割断胡茬时发出一点沙沙声。 动作轻巧、稳当,顺着austin脸部轮廓滑动,从鬓角开始,沿着下颌线,滑过下巴,最后是上唇,刀片刮过的地方,带走泡沫和胡青,露出紧致的皮肤。 温予安渐渐沉浸在脸部清洁的简单操作中。 他的脸,挨近austin的脸,眨动眼睛时,睫毛仿佛可以扫过austin的颧骨。 温予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眼前男人的每一寸肌肤。 austin眉骨高,鼻梁直。皮肤不像其他白种人看上去那么病态的死白,austin经常从事户外运动,长年累月被太阳晒出均匀的小麦色,肤质有些粗糙,恰恰因为这些瑕疵,才使他充满生命力,变得无比鲜活。 austin左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块细小的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它像一块勋章,刻录下austin过去岁月里一段染血的拼搏,是上天赐予勇士的表彰。 温予安的手指抚过伤疤,austin的睫毛颤动,温顺地承受了怜爱的抚摸。 视线翻过austin浓密的眉毛,顺着凹陷的眼窝滑下,温予安看见austin左眼皮上,有粒灰色的痣。 平日里,austin的蓝眼睛最为招摇,霸占所有人的视觉焦点,没人能发现他上翻折叠的眼皮里藏着一粒痣,如同蔚蓝大海深处的孤独鲸鱼,偶尔需要换气时才会浮游到水面,露出灰色的背脊。 温予安盯着那粒痣,心中产生隐秘的窃喜,人人都能见到蓝色的海,仅有很少、很少的人可以看见游弋的鲸鱼。 或许,他可以凭爱意将鲸鱼私有,只为他游动,只为他显露,唱着无人知晓的鲸歌。 “好了吗?” austin若有所感地出声询问,眼睛还闭着,说完又配合地把嘴巴鼓起,像只圆滚滚的河豚,方便温予安刮除胡子。 “快了,你别动。” 温予安拿起湿毛巾擦干净残留的泡沫,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都刮干净了,满意地捧着austin的脸,宣布道: “好了,大功告成!恭喜你重新变回大帅哥。鉴于本人的辛勤劳作,手工费收您50刀。请问这位先生,是刷卡还是现金?” austin睁开眼。 蔚蓝的海洋泛起波澜,鲸鱼潜入深海,消失不见,留下几朵脉脉温情的水花。 温予安还跨坐在austin大腿上,austin的手还放在温予安腰间,两人像两块乐高积木严丝合缝地卡合。 温予安扶着austin的肩膀,扭身要下去,austin长臂一曳,把他搂了回来。 “等等,50刀的费用记你账上。我们先算算另一笔账,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我的事了?” “什么事?” 温予安有些懵,茫然地看着他。 “在视频里说好的。” austin盯着温予安一开一合的红润嘴唇,“你说过,等我比赛结束,要给我一个半小时的、拥抱。” “哦……” 温予安想起来了,试图狡辩,“拥抱时间不包含在昨晚一起睡觉的时间里面吗?我们可是抱了一整晚。算下来好几个小时呢,超额完成了。” 第55章 “不算。” austin耍赖地摇摇头,“睡着了能算拥抱吗?心贴心的才是拥抱。” 说着,双臂用力回拉,把温予安按向自己胸口。 “唔!” 温予安闷哼出声,搂住austin的脖子,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如同两个小写的“ii”。 胸口抵着胸口,脸贴脸。温予安的下巴搁在austin的肩膀上,austin的脸埋在温予安的颈窝里。 呼吸交错,心跳同频。 扑通、扑通、扑通。 似乎谱奏出一曲古老的梵音,赐福于相爱之人。 “奥斯汀。” 温予安若有所感,顿悟般喃喃叫着austin的名字。 “温予安。” austin以字正腔圆的发音回应。 “austin winthrop。” “wen。” …… 他们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稚儿,一遍一遍,仪式般、不知疲倦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一开始咬字清晰、郑重严肃,像是在宣誓,慢慢声音变得含糊、绵软,如同两坨面团,揉捏,搓滚,团成一大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能分开。 “austin。” “an。” “奥斯汀。” “温予安。” 到了后来,他们都叫乱了,分不清你我,呼喊中颠倒了人称。 温予安的嘴巴里冒出“温予安”,austin的唇齿间落下“austin”。 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 我们像广袤无垠的宇宙里两颗微小的星辰,数以千亿的星星里,几百、几万光年计算距离的宏大尺度下,微渺得不能再微渺了。努力地发出光,名字编译成信号,闪烁着,向宇宙深处,呼唤你,找到你。 无始无终的黑暗里,为你发光。 名字彻底失去指代性符号的作用,它变成一把跨越国境线、时区、语言的钥匙,打开心灵深处隐秘的门。 那扇心门后是无功利性的快乐,不求索取的给予。 ——我很高兴,在拥挤且孤独的万千世界,如此幸运地遇见你。 ——我也很高兴,在横亘数万光年、充满未知的距离,你能义无反顾地走向我。 温予安笑了,简单的快乐具象成声音,声音化作洁白柔软的羽毛,洋洋洒洒地落满相拥的身体。 austin听到笑声,跟着笑,震颤响动,土石隆起,勇气与希望抽芽吐绿,漫山遍野盛开不会凋落的鲜花。 和温予安手牵手,在铺满青草、花朵的坡地,肆意奔跑。 天空飘落羽毛,像一场没有寒冷和潮湿的大雪。 阳光盛大,倾盆而下,云朵饱满厚实,像白蘑菇长在蓝色的地上。 他们是两只刚成年,浑身毛茸茸的小动物,撒欢蹦跳,无拘无束。 你在我脖子上咬一口,我在你耳朵上咬一口,顺着草坡一路翻滚,滚满草屑和花瓣,滚落一地欢笑。 蓝天、白云、绿草、鲜花、飞羽,所有的所有,一切美好事物在眼前飞速旋转,绽放成晴日绚烂的烟花。 世界的核,是怀里拥抱着的人。 他的声音,气息,温度,心跳,组成这个世界的全部。 用声音追逐着声音,用气息压倒气息。 用温度顶起另一个温度,用心跳舔舐另一个心跳。 真的好开心啊,每个细胞都在振臂欢呼。 只是和相爱的人拥抱,就可以拥有……这般没顶的快乐吗? 心仿佛一壶烧开的水。 沸腾的水面,不停喷吐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充满胸腔,把心壁撑得饱满,透薄,幸福的疼痛,快要破裂。 鼓胀,滚烫,盈天。 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往外呼出名为爱的热气。 不需要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别用生离死别的考验证明爱的纯度,连同世俗社会认可的名分也不急需。* 单纯地相拥,在春阳满房的医院里,傻乎乎地叫着名字,拥有你我全部的爱了。 【作者有话说】 *出自《上邪》 一些柏拉图式意识流,大家明天明天见哦~ 更新一下主角们的动物塑~ austin——狗狗狮 对外他是狮子,团队领导者;对温予安,他是大金毛。 温予安——猫猫蛇 对陌生人,他是盘成一团的蛇(剧透,后面会有一些事件具体展示温予安蛇的特质);对austin,是踩奶的猫猫。 第55章 推椅游春日 执手共长岁 温予安曾经在百无聊赖的夜晚,刷社交媒体时,点开一个叫“比格犬受害者联盟”的话题。 他怀着猎奇心态阅览了诸多字字泣血的养狗史,狗主人控诉自家比格犬逼得人神经衰弱,想要跳楼。 故事的末尾却总是峰回路转,列举完罪状后,迎来大彻大悟般妥协:“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时,我就不生气了。我知道,我很爱它。” 比格犬,学名米格鲁猎兔犬。性格活泼,精力充沛,爱亲近人,又因为痛感低,没有攻击性,常作为实验犬。 温予安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金发大个子,若有所思。 austin可能不是金毛寻回犬,他其实是精力旺盛的比格犬。 “an……” austin又又又又开始念叨了,他发出今天第五次叹息:“我感觉快要发霉了……” 他没受伤的腿烦躁地在床单上蹬来蹬去,平整的被子皱成一团。 “你听——听到了吗?我的骨头在生锈,我的肌肉在萎缩,我的灵魂在凋零……我需要光合作用,需要氧气,需要自由。” 发霉?霉?没?——你没事吧?没事就吃…… 温予安赶紧掐掉脑子里跑出的魔性零食广告词,看向窗外,波士顿的阳光好得不像话,穿透玻璃,照得病房角角落落亮堂堂,照得人容光焕发,没有一点发霉迹象。 austin见温予安不理睬他,支棱着一条腿,呈大字型铺在床上,哼哼唧唧,“an、an……我要长出蘑菇了……” 温予安坐在沙发上,低头,继续削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乖。我问了护士,你腿刚打上石膏,需要静养。乱动的话,会影响骨头愈合,留下永久性跛行后遗症,到时候你就变成铁拐李了。” “tie、guai、li,是谁?也是打橄榄球的吗?哪个队的?” “……不是,他是中国神仙。总之,你乱动会变瘸的,记住了吗?” austin安静了三秒,拥有金鱼记忆的大脑立马把变瘸警告抛去九霄云外。 他侧过头,不死心地眼巴巴看着温予安,“求你了,an,真的不能出去吗?我保证不乱跑。” “……” 行吧,行吧。瞧瞧这双无辜且湿漉漉的眼睛,没有足够的运动量对于比格犬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温予安叹气,没有原则的软了心,走到床边,切了块形状诡异的苹果塞进austin嘴里,堵住他的喋喋不休。 “唔!”austin猝不及防,被迫闭麦,鼓起腮帮嚼苹果,眼睛还滴溜溜地看着温予安。 温予安咔嚓咔嚓几口啃掉剩下的苹果。 丢掉果核,抽张纸巾搽干净汁水,“等着,我去去就回。” 十几分钟后,温予安推着轮椅凯旋。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凭借装傻卖乖,外加三寸不烂之舌,从护士长手里忽悠来一辆加宽版电动轮椅。 防滑橡胶胎,坐垫厚实,靠背可调,还带着看起来很高科技的操纵杆。 “wow!” austin手机一丢,从床上坐起来,“cool!” 温予安推着轮椅来到床边,踩下固定刹车,冲austin张开手臂。 “来,搂住我的脖子。” austin嘿嘿一笑,相当配合。单腿发力,双臂环住温予安的脖颈,借力一撑,腾空而起。 温予安感觉往下一坠,四分卫的分量着实不轻,还好他年轻,得益于天天抱着艺术史砖头厚的大部头,有效锻炼了上肢力量。 他稳住下盘,像个人形起重器,兜着austin转了半圈。 “走你!” 温予安使出全身牛劲,让austin稳稳地落坐轮椅。 “perfect landing(完美落地)!” austin挪挪屁_股,伤腿架上托板,手握住操纵杆,“嘿,an,我觉得我现在像x教授,下一秒就能用意念控制整个医院。” 温予安垂眼盯着austin金发上圆润的发旋,“你确定?我感觉你离x教授还差一个光头。” “那我去剃个光头?” “别,等老了自然会秃,趁年轻还是好好珍惜一头浓密的头发吧。” 说着,伸手戳了戳那个发旋。 austin倒抽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捂住头顶。 温予安没理会他的耍宝,从衣柜里拿了块薄毯盖在austin腿上,打开背包翻出墨镜给他戴上。 “好了,武装完毕,走吧。” “go,go,go!出去放风。” 温予安没敢让austin自己操作电动摇杆,虽然他跃跃欲试,隔着墨镜都能看出渴望。 第56章 但温予安太了解这家伙的脾性,要是由他自己开,估计能在医院走廊里上演《速度与激情11:医患惊魂》,被全员保安缉拿归案。 他们正打算开启放风之行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中年人看起来颇有威望,左胸口袋上别了块金色铭牌。 “austin,今天精神不错啊。” 中年人眯眼笑着打招呼,看向轮椅,“这是准备去哪儿进行康复训练呢?” austin不好意思地挠挠头,“dr. wilson,我想出去透透气,一直在床上躺着,我快要憋疯了。就出去二十分钟,可以吗?” dr. wilson走上前,检查了austin腿上石膏固定情况,打开病历夹抽出x光片,对着阳光看了看:“骨骼对位愈合得不错,年轻人身体素质好,恢复速度比我预期快得多。可以坐轮椅出去,阳光有助于钙质吸收,但要避免剧烈运动,不要让伤腿承重,明白吗?” “明白,明白!” austin点头如捣蒜。 dr. wilson合上病历夹:“哦,对了,你大哥交代我,要让你做个全面体检……” 轮椅后的温予安听到“大哥”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他不知道西方家庭成员之间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austin受伤这段时间,一直是他陪伴在医院,从未见过他的家庭成员出现。还是头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austin的亲属。 原来,austin不是独生子,还有一个哥哥。 这位神秘大哥居然可以直接向主治医生下达指令。 “体检?” austin把墨镜推到头顶,反问道,“我昨天不是才做了入院检查吗?” “那是针对你腿伤做的局部影像学评估和常规血液检查。” dr. wilson耐心解释,“你大哥特意叮嘱我,说你既然住院了,不如顺便做次全身体检。特别是针对运动员的专项检查,如心脏负荷、隐匿性心肌炎排查、脑部震荡后遗症筛查之类。” austin表情复杂,有几分抗拒,又有几分无奈。他沉默了一会儿,末了点点头:“……好吧,听他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dr. wilson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做检查没有坏处,我们会安排在明天上午,今晚八点后,注意不要饮水进食,不用紧张,都是些常规检查。”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病房里陷入安静。 温予安看着austin的后脑勺,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你大哥……挺关心你?” austin握住轮椅钢圈,肌肉绷紧,车轮往前滚动半米,“是啊,关心。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爸妈还像家长。从小到大,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关心之下。” 温予安站在austin身后,看不见他的神色,能听出他语气里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劲头,现在如同缺水的植物,变得蔫蔫的。 温予安走近,摸了摸austin的金发,“别想那么多。走吧,我们不是要去花园里冒险吗?” austin扭过头,迎上温予安关切的笑脸,立马收拾好心情,明朗一笑:“go!出发!”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乘电梯下至一楼,直走拐弯,来到医院后面的露天休息区。 休息区有个小花园。还没到百花盛开的时节,不过草坪已经褪去枯黄,返了新绿,几株玉兰树先一步吐露花苞,浓厚的翠色掩映星星点点的粉白。 温予安把轮椅推到避风向阳的风水宝地,刹住车轮。 austin深深吸气,摘下墨镜,惬意地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弹响。 “真棒。” 他感叹道,“我的每一根毛发都在歌唱。” 温予安心里觉得好笑:看把孩子憋成啥样了,吹吹风,晒晒太阳,再寻常不过的事,欢喜得像是刑满释放。 “想不想喝点什么?我看前面有个自动贩卖机。”温予安问。 “要可乐。冰的。可乐加冰,快乐翻倍!” austin举手,说出自己的需求。 “想都别想。骨折恢复期的病人喝什么碳酸饮料?” 温予安眼里笑意瞬间收回,铁石心肠地站直身,“我去买牛奶,脱脂高钙的,多喝点奶,补补钙。” “抗议,an是暴君!” austin拍打扶手,发出不服气的声音。 “抗议无效,驳回你的上诉请求。”温予安伸手捏住austin上下嘴唇,把他的嘴捏成扁扁鸭子嘴。 “唔、唔……” “还抗议吗?”温予安单手掐腰,十分挑衅地看着austin。 austin乖乖地摇头,屈服在温予安的“淫_威”之下。 温予安满意地松开手,走向贩卖机。等他拿着两罐牛奶回来,诧异地发现austin试图用完好的腿作为支点,驱动轮椅原地转圈。 “你在干嘛?!” 温予安扶额,怎么一秒都闲不住?都骨裂了,居然比他这个健康人更有活力。 “我在测试这辆轮椅的性能。” austin一本正经回答,“实测结果不错,底盘稳,操控性很强,转弯半径小,可以做原地漂移。” “……好了好了,别漂了,快点喝牛奶吧。你不头晕吗?我怕你等下吐奶。” austin接过牛奶,握在手里,没喝,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温予安。 午后的阳光落在温予安侧脸上,像一柄柔软的画刷,描摹出脸部舒缓的轮廓。 长而卷的睫毛,遮掩着湿润的眼眸。 春日暖光里,静谧得如同一幅笔触细腻的古典主义油画,不远处麻省总医院高耸、冷硬的灰白大楼构成它的背景。 一模一样的玻璃窗后,有的发出嘹亮婴儿啼哭,有的躺着一具停止心跳的尸体,新生的喧闹与死亡的枯寂仅隔着几层水泥楼板的距离。 医院,地图上的一个坐标点,人生长途中生老病死的轮回地。 坐在花园的草地,沐浴阳光、微风拂面,不由得对过去和未来产生思索。 austin眼睛黏在温予安脸上,忽然从记忆的河床里,舀出一些被冲刷得光滑的往日鹅卵石。 “an。” 他叫温予安。 “嗯?”温予安正望着远处围绕喷泉追逐打闹的孩子出神。 “你还记得吗?大概是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前?我们刚认识没几天的时候……” “然后呢?怎么了?” “那天下暴雪。我开车送你去学校,你在车里捧着保温杯,里面泡了红色的枣子,你叫它什么来着?” “红枣枸杞养生水。” 温予安笑着回答道。 “对,你说是养生水。” austin夹起嗓子,学温予安讲话时的腔调,“你当时说,‘等到了六十岁,你老寒腿痛风发作,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会哭着求我告诉你配方的。’” 温予安记得和austin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处细节,确定了具体的对话片段,温予安的记忆按下快退键,过往如同电影般飞速闪过,重新回到那日的场景。 大雪纷飞的早晨,黑色牧马人,暖气开得很足,身边坐着穿短裤、手握冰美式的金发大男孩。 当时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吐槽美国野人不知冷热,全靠汗毛过冬吧。 坐在车里捧着保温杯的自己怎会想到,数月之后,居然喜欢上了眼前金发碧眼的男人。 缘分妙不可言,可遇而不可求。 或许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栋举办新生派对的老旧别墅二楼卫生间里,名为姻缘的红线,趁他们未察觉,便早早缠上他和austin的手腕。 据说地球上有八十亿人口,两个人相遇并相爱的概率仅为0.000049%,比中彩票头奖的概率还低。 如此低的概率,遇见了爱的人,就不要轻易分离。 记忆里的austin大笑,洋洋得意地说:“等到六十岁,我依然会是那个能在雪地里裸_奔的强壮男人,到时候我可以推着你的轮椅去晒太阳。” 回想起这段话,温予安忍不住笑出声。 他转过头,揶揄austin说,“看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不用等到六十岁,你才二十岁,已经提前坐上轮椅,需要我推着你去晒太阳了。强壮的austin先生,请问有何感想?” “hey!这次是意外!” austin不服气地冲温予安比划双手解释,“赛场上突发意外受伤坐轮椅,与老寒腿发作坐轮椅,可是有很大区别好吗?” “是是是。” 温予安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搭在椅背上,俯下身,贴着austin的耳朵说悄悄话,“不管怎么解释,austin队长。现在客观事实是我推着你晒太阳,你当初立下的豪言壮语提前破产咯。” austin噎住,温烘烘的气息喷吐在他耳朵上,瞬间变红。 当时flag立得有多爽,现在打脸打得就有多响。 “不算、不算。” austin强行挽尊,拯救自己在温予安眼中的形象。 他向后仰起头,看着视野里倒悬的温予安。 “怎样才算?”温予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austin信心满满,“我们会在未来度过漫长的几十年。总会有我推你的时候,而且我肯定推得比你稳,比你快。” “乌鸦嘴。你就不能想点我好吗?行动不便坐轮椅有什么好比的。” 第57章 温予安伸手要捏austin的嘴唇。吃一堑长一智,austin提前有了防备,快速抬手去挡,两人在空中拉拉扯扯,一个要捏嘴,一个不给捏,像两个年龄不超过六岁的小朋友。 幼稚的武力对抗以温予安的手被austin握住告终。 手指插_进指缝间,两只手十指交扣,紧密咬合在一起。 温予安懒得抽回手,一手推着轮椅,一手和austin牵着,慢慢走,走过绿树浓荫的小径,走过折射出小彩虹的喷泉,走过同样在春日晒太阳的老人和孩子。 风吹得轻柔,阳光晒得暖融,给人笃定的信念,世界上,万事万物皆可行。 手牵手,可以一直缓步走下去,走过漫漫长途,走到年岁苍苍,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周二、周三的合在一起了,大家15号见~ 第56章 飞轮逐风去 云中寄影来 温予安推着austin走到一处土丘上,坡度没多陡,石板铺就的小路从坡顶延伸到底部草坪。 austin突然玩心大起,开口道:“an,松手。” 温予安警惕地抓紧轮椅把手,他有种不妙的预感——类似牵着狗狗散步,原本安安静静的大狗倏地竖起耳朵,狂摇尾巴,拖着弱小无助的人类冲向不远处的泥水坑。 “你要干嘛?” “看,前面有个下坡路。” austin举起手臂比划出斜角,“地形条件完美,我想试试重力加速度。让轮椅像过山车一样,咻地滑下去!应该能更好的感受春风。” “…………” 温予安无语,温予安心累,温予安请求加入“男朋友迷惑行为大赏”小组。 网上都说佛罗里达不养闲人,天天出奇人异事,可这里不是名校云集的波士顿吗?怎么austin一时半刻都闲不住呢? “austin,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伤员吗?万一轮椅侧翻,另一条腿也伤了怎么办?你想两条腿都打上石膏吗?还要不要打橄榄球了?”温予安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嘿,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我刚刚试了,轮椅底盘非常稳,而且坡度平缓,在可控范围。” austin扭过头,从下往上,眼巴巴地看向温予安,眨了眨无辜且湿润的眼睛,像雨后初霁的湛蓝晴空。 “让我试试吧,我真的很想滑滑看。就一次,an,拜托你了。” 温予安看了眼大约有十度的缓坡,路面平整,没有碎石,坡底是片软草皮,又看了看austin写满“想玩,求求了”的蓝眼睛。 “……嗳,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温予安松了口,到底没扫他的兴,“我会在后面全程盯着你。” “deal(成交)!行行行!快放手吧!” 温予安长叹了口气,调整好方向,确认前方没有障碍物,迟疑地松开了手。 轮椅受重力影响,顺着斜坡开始向下滑行。 起初速度很慢,随后越来越快。 “wooooooo——!!!” austin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学飞的幼鹰,从崖壁上无畏地纵身一跃。 三月的风穿过玉兰花枝,掠过一缕花香,迎向急行的轮椅,吹乱了austin的金发,吹起他大腿上的薄毯,吹散放肆的大笑。 爽朗的笑,惊动一群觅食的灰羽椋鸟,扑棱棱扇动翅膀,像四散的音符飞往碧蓝的天空。 温予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双手始终虚虚地扶着椅背,时刻做好准备,万一轮椅失控、打滑,要在第一时间拉住austin,避免他再次受伤。 还好幸运之神眷顾,有惊无险,轮椅顺畅滑行一段距离后,平稳地停在坡底的草坪上。 “太爽了!” austin完成一次伟大的冒险,振臂高呼,笑容耀眼。 温予安跑到轮椅旁,双手扶膝,呼吸又急又粗,气喘吁吁地问:“怎样……咳……好玩吗?” “挺不错,五星好评。” austin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温予安跑得浑身发热,脸颊泛起薄红,额头起了层细密的汗,濡湿发丝,胸口随着喘息上下起伏,露出衣领处白皙的锁骨。 austin看了几秒,掏出湿纸巾,给温予安仔细擦去汗水。 “an。” “嗯?”温予安闭上眼,抬头,任由austin在脸上动作。 “你知道,我滑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温予安睁开眼,拨了拨刘海:“想什么?品味速度与激情,还是在想轮椅的推背感比不上牧马人?” “不。” austin摇摇头,“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到了六十岁、八十岁,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推着我,我还想像今天疯玩一次。” “stop.” 温予安被austin的老年计划吓到,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吐槽,“到时候你玩得动,我可真跑不动了,不许虐待老人,要尊老爱幼知道不?” “哈哈,那换我推着你,慢慢走,像你今天推我一样。我们去公园,吹风,晒太阳。好不好?” “六十岁啊……” 温予安盘腿坐在草地上,揪着草叶,抬头看向悬挂在天际的太阳,轻声自语,“还有四十年呢。” 四十年的时间跨度,听起来好漫长。他现在十九岁,austin二十岁,两人加一块也才三十九年,他们还要在人间摸爬滚打,再过一遍迄今为止的岁月之和,才能触摸到四十年后。 期间会有多少意外、病痛以及离别?在见证了无数生生死死的医院,真的可以没有顾虑地遥望四十年后的光景吗? “四十年很久吗?” austin见温予安陷入沉默,反问道。 温予安没有说话,草叶在指间揉出汁水,染绿了指尖。 “我觉得不够,四十年、六十年都不够,我想和你过上一百年。” “一百年?那都修炼成老怪物了。” “当怪物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和你在一起,当什么都行。” austin朝温予安伸出手,掌心向上,可以占卜事业、感情、生命的掌纹袒露在温予安眼前。 温予安噗嗤浅笑:“可惜了,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了。” 他反握住austin的手,掌心与掌心贴合,两人的事业、感情、生命线编织成绳索,化为姻缘的红绳。 温予安站起身,拍拍裤子,说:“走吧,放风时间结束,该回病房了,再晚点,护士长要亲自下来抓人了。” austin拽着温予安的手,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再坐一会吧,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温予安没有抵拒,抬手揽住austin,头靠在austin肩膀上,鼻子蹭过他脖颈皮肤,闻到一股被太阳烘热的甜橙味,暖暖的甜香。 过了一会,austin突然从轮椅上的储物袋里掏出手机。 温予安抬头正要看他在干嘛,就见austin举起手机,屏幕框住两人的脸,金发挨着黑发,背景一片绿油油的草坪。 “咔嚓。”快门声响。 austin把手机凑近,点开屏幕给温予安看,照片里温予安的表情呆呆的,眼神飘忽,嘴唇张开,像一只闻多了猫薄荷的猫,鬼迷日眼。一旁的austin倒笑得开心,一派阳光开朗大男孩模样,年轻帅气。 “嘶——你把我拍得好丑!”温予安伸手抢手机,要删掉黑历史。 austin早有防备,手臂打直,手机举得老高,不给温予安够到。 “不可以删,多可爱,一点也不丑。” 温予安瞪他,够了几次没能抢到手机,放弃了。把austin肩膀当枕头重新靠回去,暗自磨牙,心里盘算着:看我找机会拍你一千张丑照,等着瞧吧,哼哼。 austin不知道温予安所想,乐呵呵地操作手机,把两人合照上传云端储存。 四十年,六十年,一百年以后,两人的合照永久储存在云端,服务器更换,数据迁出,备份,再迁入,始终没有丢失。 他们时不时会拿出来翻一翻,回忆那些年轻的、傻气的、流光溢彩的片段,不知许多年后的温予安是否已经达成心愿,拍够austin的一千张丑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感谢大家追读~下一章austin出院! 另外:坐轮椅快速滑行是危险行为,请勿模仿哦。 第57章 撤展收残局 拦路误凶徒 温予安在医院陪austin待了整整两天。 周一回到学校,立马切换成一个流水线上的螺钉,与其他螺母咬合,融入学院这台轰隆作响的机器里。 春季艺术展开始撤展了,比布展时还要麻烦。布展好歹怀揣期待,如同筹备一场盛宴;撤展则万分寂寥,像在操办无人哀悼的葬礼。 大多数观众见识到的,总是艺术光鲜亮丽的一面,端坐在精心布景的空间里,仿若空中楼阁,只可远观,从不落地。 身为创作者要亲手揭下华丽面纱,独自清理幻象消散后的一地狼藉。 早晨七点,温予安套上耐脏的旧外套,与tyler、sarah一起,扑进繁重的体力劳作中。 温予安戴好防滑手套,和tyler打配合,一人托住镜面,另一人拧松固定螺丝。拆下后递给sarah,她接过去拿防震泡沫膜仔细包裹,缠上胶带,稳当地放进铺了缓冲棉的木板箱。 第58章 来来回回的弯腰、直腰,弯腰、直腰,一开始三人还能说说笑笑,闲聊几句周末干了什么,很快连分给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使每天参与高强度橄榄球训练的壮小伙tyler,干到下午也累成一大摊。 他不顾及形象地往地上一躺,四肢分开,摆成大字,哼哼唧唧直喘气,流出的汗把地板都印出一个人形痕迹。 “我不行了……”tyler两眼无神地看向天花板,“我的腰要断了。咦?哪里来的星星,怎么一直在转……” sarah站在一旁,单手托平板电脑,逐一核对冗长的材料清单,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弹跳,仿佛演奏一曲《野蜂飞舞》。 “三号箱……曲面镜组件……封装编号……”她嘴里念念有词,突然皱起细眉,“等等,tyler。” tyler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艰难伸长脑袋:“嗯?怎么了?” “你的封箱标签贴错了。是c–107,不是c–170。” “啊啊啊!天呐,饶了我吧……”tyler的脑袋磕回地板上,翻出白眼,吐出舌头,双手交叉胸前,假扮成一具尸体。 sarah面若冰霜,鞋尖踢了踢tyler小腿:“别偷懒,起来重贴,货车四点就到了,我们赶时间。” 温予安听着他们一来一回拌嘴,忍不住想笑。他放好组件,直起背打算说句话,腰椎蓦地炸开一团酸麻,瞬间让他哑巴了,捂着腰,龇牙咧嘴嘶哈嘶哈。 一直忙到傍晚五点,温予安应付完最后一位展馆督察员,大家才将一切收拾妥当,木箱都被贴好标签,让物流公司卡车拉走。 展厅变得空荡荡,墙面留下几十个钉眼,等待后期修补,地上堆着没来得及清扫的海绵泡沫碎屑和亚克力残片。 温予安长长叹出一口气,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外套,与灰头土脸的tyler、sarah挥手道别。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装订图册,离开艺术学院大楼,朝公寓方向走。 日头渐斜,暮色四合。 温予安的影子落在红砖墙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条翘在身后的尾巴,跟着脚步一摇一摆。 他沿艺术学院后面的小路行走,路两旁伫立红砖墙,长满爬山虎的绿叶,像密密麻麻的鳞片。 走到前面的拐弯处,温予安眼前忽然一暗,迎面撞上一堵“墙”。 他后退半步,不解地抬头看着眼前魁梧的黑人男性,那人像故意惹事般,挡在道路正中间。 温予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安静地往旁边挪动步子,打算绕过奇怪的人。 黑人壮汉特别灵活,跟着横移,再次堵在温予安面前。 “……” 温予安心里啧了一声,快步往左走,黑人堵左边,他转身试图突围右边,黑人向右边滑步。 赤_裸裸地不让温予安过去,故意招惹人生气。 温予安双臂环抱,把厚册子护在胸前,防备地打量拦路人。 黑人壮汉和austin差不多高,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脑袋罩在帽檐里,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他。 温予安背后莫名发凉,按理说校园里一般不会发生恶性_暴力事件,但不是完全没有,前不久就有新闻报道哈佛大学附近街区发生持枪扫射无差别行凶事件,学校还专门发了安全提醒邮件,叮嘱学生保持警惕。 眼前的男人态度不明,体格差距悬殊,不免让人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excuse me(打扰)?” 温予安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人:“……” 对方一言不发,像几十个三角锥垒起的黑色高塔,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温予安:“……”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听不懂英语还是给我施加压力?施压也要放狠话吧,大眼瞪小眼算什么行为艺术吗? 温予安快速往四周瞥了眼,发现这条路冷清得可以,除了他们两人,居然看不到任何路人。 拦路意图明显,拒绝沟通。现在怎么办? 温予安开动脑筋,罗列破局方案: 快步跑走? 开什么玩笑,他一千米体测都要死不活,跑完差点喘背过气去,怎么可能跑得过肌肉板实的练家子。 先下手为强? 那和鸡蛋撞石头有什么区别?austin还躺在医院,别把自己送进去做病友了。 温予安思来想去,评估完可行性和风险后,怂怂地选择了破财免灾。 他沉默地叹气,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币,递给大黑塔:“bro,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如果你需要,可以全部拿走,现在能让我过去了吗?” 对面大黑塔听后,诧异地张开厚嘴唇,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仿佛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what the hell(搞什么鬼)?” 他撸下兜帽,露出拧在一起的眉毛,伸手把温予安递来的钱往回推,鼻子重重喷出气,恼怒道:“谁要你的钱?我看起来像缺钱的混混吗?拿回去!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 温予安被推得后退两步,十分无语,腹诽道:凶什么凶。你是什么天天在时代广场大屏露脸的好莱坞明星吗?人人都认识你?在脸盲眼里黑人都一个样,无非是黑得程度不一样,浅黑、中黑、乌漆嘛黑……你一开始还戴着帽子,鬼认得出啊!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卷发寸头,思索要怎么介绍自己,原地转了一圈,冒出一句:“austin——他难道从来没和你说过我吗?” austin? 温予安灵光一闪,黑人、一米九以上的身高、灵活的身手、austin认识的人,零星的线索串联起来,能完美匹配这些条件的,只有austin球队里的王牌外接手。 “你是……marcus?” “对,是我,87号。” marcus龇着牙,高兴被认出来了,下一秒又闭上嘴,变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唔……和austin一个队。” 不是,bro,你直接报名字不就行了,搞得像黑道抢劫一样,吓死人,和你沟通也忒费劲了。 温予安确认陌生人身份后,放松下来,一直绷紧准备跑路的小腿肌肉都泄了劲,既然是austin队友,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恶意,虽然初次见面的方式实在难以评价。 他把钱塞回口袋里,抬头问:“你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marcus露出与大高个不匹配的局促神态,鞋子在砖石地面上踢来踢去,踢得石子到处滚。 温予安好脾气地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那个……” marcus像挤牙膏,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压,眼睛东看西看,一会儿盯着路边的树,一会儿看向前面的垃圾桶,“你今天……打算……去医院吗?” “去。” 温予安猜到他想做什么了——担心受伤的austin,想去医院看看就直说呗,非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不出所料,marcus支支吾吾地接着说,“哦……那什么……我也去,我有车,可以载你一程,省得你挤地铁了。” 温予安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半,不早了。 他原计划先回公寓放下资料后,再打个uber去医院接austin出院。现在marcus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刚好可以省去往返时间,直接去医院,把austin接回公寓,顺便邀请marcus共进晚餐,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队内关系。 温予安拿定主意,对marcus点点头,笑笑:“好啊,麻烦你了。” marcus瞅了温予安一眼,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重新戴上兜帽,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给温予安带路。 “走,车在前面。” marcus步子大,一步顶温予安两步。 温予安不得不加快步伐,小跑几步才勉强跟上,怀里抱着图册,都有些小喘气。 走了十几米,marcus余光扫到身侧追赶自己的身影,挠了挠脸,不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 几个月后,温予安送给marcus两本书,一本《勇敢开口,你能行》,一本《语言的艺术》。 marcus表示宁愿多看几场脱口秀。 第58章 驾车逢凝视 推己意难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附近辅路,一排各式各样的车停在路边,marcus在一辆黑色dodge challenger(道奇挑战者)旁停下。 温予安不由得打量了两眼,车子外形酷酷的,如果说austin的车像尊黑色巨鼎,高大、方正,那marcus的车更像一只伏地的黑豹,车身低矮,线条流畅。 marcus按下车钥匙解锁,进气格栅两侧的圆形车灯亮起明黄_色的光,如同潜伏的黑豹睁开了眼,露出一对金色兽瞳。 “上车。” marcus走到驾驶座,温予安拉开副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特别的味道,刺激性的,说不清是香味还是辛辣味,不算难闻,意外的还有种提神醒脑的功效。 marcus一脚油门给到位,引擎轰鸣,黑豹蹬腿窜出。 温予安后悔了,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marcus开车有路怒症倾向,喜欢大力踩油门和刹车,强烈的推背感刚把人按进座椅,下一脚急刹又将人往前抛,要不是安全带勒着,估计会撞破挡风玻璃,飞出车外。 第59章 温予安白了脸,赶紧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扶手,仿佛一叶扁舟在狂风骇浪里上下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午饭差点吐了出来。 “你……平时都是这么开车?” “放心好了,我技术很好,从来没追尾过。” “……” 温予安居然从marcus的回话里听出了骄傲。 不是,把车开成滚筒洗衣机脱水模式,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车子驶出校园,恰逢晚高峰,车流缓慢。前方路口指示灯由黄转红,道奇停在十字路口等待。 温予安趁机揉了揉胃,看向车窗外,旁边车道停了辆白色特斯拉,女司机利用等红灯的间隙拉下遮阳板,对镜子补口红。 另一边车道,开来辆闪着红蓝警灯的福特巡逻车,和marcus并排,一同停在斑马线前。 温予安敏锐地发现,原本还算放松、随着音乐节拍晃动脑袋的marcus,身体变得僵硬,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自然地扣紧皮质套圈,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仿佛看见了美杜莎的蛇瞳,瞬间石化成一座雕像。 片刻后,marcus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拧音响旋钮,音量急速坠落。 rap声缩小成一团蚊子嗡嗡,歌手含糊不清地吐字,衬得车内愈发死寂,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悬在空中,随时可能扇下一记响亮耳光。 marcus一连串反常的肢体动作都在向温予安传递讯息,他在紧张、不安,可能还有恐惧。 温予安侧头,眼睛瞥向旁边的巡逻车。 巡逻车车窗降下,露出白人警察戴着墨镜的脸,看不清他的眼色,能看见他微微上下移动了脑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黑色道奇,以及驾驶座上黑皮肤的年轻男人。 即便中间隔了marcus,副驾上的温予安依然能感受到警员的视线像监狱里审讯犯人时打开的白炽灯,自上而下,将人困在灯柱里,无处遁形。 温予安感到不适,皱起眉头,他问自己:这名白人男警在评估什么?评估这辆车的价值?评估marcus的财产来源?评估marcus是否拥有这辆车的资格?还是说,仅仅在评估marcus的肤色? marcus什么都没有做,他开自己的车,听喜欢的音乐,老实地等待红灯,没有超速,没有实线变道,没有违反任何交通规则。 定罪似乎不需要前提条件,预设的罪名已经拟定好了判决书,中间省略了应有的程序正义。 刺眼的红灯像一块流血的伤口,悬挂在十字路口上方,滴滴答答落着血,车里的蚊子rap嗡嗡作响,发出微弱的控诉。 红灯终于熄灭,绿灯亮起,绿色的光如同赦免信号,允许车辆从窒息的路口离开。 marcus像被强行按进水底的人,肺叶几乎被挤爆,他一脚油门,车子猛得浮出水面,加大马力向前逃离,将巡逻车远远甩在身后。 驶出几百米后,marcus深深呼了一口浊气,单手握着方向盘,僵硬的肌肉恢复松弛,他靠回椅背,伸手调大音乐。 “?yeah, we gon' make it out the hood……(我们会走出这片街区)” 说唱声重新high起来,电子音密集地填满车厢,死寂一扫而空。 温予安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景不长。 没开多久,marcus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面部肌肉紧绷,唇角往下撇,咬肌因牙齿咬合用力而鼓出硬结。 他的眼神不断扫视后视镜,看一眼,等待几秒,再看一眼…… 温予安预感不妙,顺着marcus的目光看去,后视镜里,刚刚那辆巡逻车赫然出现在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marcus试图摆脱追踪,无论他怎么变道、加速、减速,警车始终跟在后面,如同一块不小心踩到,粘在脚底甩不脱的口香糖。 一个荒唐的想法出现在温予安脑海。 假设,今天开车的人是austin,昂格鲁撒克逊白人,面对紧追不舍的巡逻车,自己大概还能打趣道:“austin,你看,有辆警车一直跟着我们,像不像电影里的警匪追击片段?是不是挺刺激?” austin大概会哈哈一笑,回一句:“那你帮我盯着点,千万不能让他们追上。我明天还要训练,可不想被抓去警局。” 为什么可以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因为他和austin都知道,追逐是假的,一切不过是巧合而已,电影看多了的自我脑补。警车恰巧同路,预设的情况不会发生,不,根本没有人会预设那种情况,所以是逗趣的玩笑话,可以拿来活跃气氛。 现在呢? 开车的是marcus,后面紧追不舍地跟着巡逻车。 安全感消失了,笃定“这只是巧合”的底气被人抽走了。 是有谁把假的,当成了真的? 还是说,从一开始,黑色就意味着无法洗脱的原罪,意味着被审视、怀疑、私判? 温予安闭了下眼,难受地顺着逻辑链条继续推导: 那么,黄_色没有被当成真的,是因为太听话,太乖了吗? 在慕强的美国,“乖”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褒义词。很多时候,它等同于好规训、易拿捏和被忽视。 温予安胸口发闷,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无法呼吸。 他和marcus似乎被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玻璃罩子扣住,成为供人观察的昆虫,他者的凝视无孔不入地侵袭,凝聚成昆虫针,扎入身体关节,把他们钉在标本板上。 温予安不喜欢压抑的氛围,他伸手拧大了音响音量。 “booom——!” 快节奏的rap在车厢里炸裂,仿佛一发音浪炸弹,轰鸣的低音贝斯敲击着喇叭,如同铁锤般,一下一下锤打着困住他们的玻璃罩子,要将玻璃砸碎,连同阴冷的凝视通通炸飞。 marcus吓了一跳,转头惊讶地看了温予安一眼。 也许是大声说唱天然带有抗争的力量,亦或是温予安的举动给予了marcus一些鼓励,好像有了同类的支持,一个人的恐惧就可以被分担,不用硬抗。 marcus的脸色舒缓了一点,手指跟着节拍在方向盘上敲击。 温予安看着外面快速后退的街景,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如同一座座在篝火上建立的水晶丰碑。 他不记得在哪本社会学书籍里看到,说美国是一个包容万象的大型沙拉碗,不同种族、文化、信仰的人们,像沙拉里的番茄、羽衣甘蓝、生菜,都能保留着各自的特质,和谐共生。 温予安觉得,美国更像是一个monopoly(大富翁)游戏,他们把地图分成一个个格子,玩家根据肤色、信仰、阶级、性别各自组队抱团,抢占地盘,互相倾轧,积累原始资本,扩大势力范围,好换取一张通往更高阶级的门票。 大富翁游戏的核心机制是winner-takes-all(赢家通吃)。 不是一局定胜负的游戏,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像饲养在陶罐中的蛊虫,互相争斗,零和博弈,决胜出最后的蛊王。 赢家不是自己,不是marcus,想必也不一定是后面紧跟不放的白人警察。 因为蛊王不是真正的赢家,陶罐外面还有一只手,来自真正的主_人。 或许是美国人口中的deep state(深层政_府)。 想到此处,温予安压在胸口的情绪,没由来地发酵成一股灰蒙蒙的疲惫,他不想再想了。 他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天边,长久凝望着高楼缝隙间,摇摇欲坠的太阳。 巡逻车如同幽灵,跟了他们一路,marcus没再管他,冷着脸,专心开自己的车。 直到打了转向灯,拐进通往医院的岔路,两辆车才分道扬镳。 漫长的猫鼠游戏,至此暂告一段落。 摆脱跟踪的瞬间,温予安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巡逻车不会真的刚巧和我们同一条路吧?是不是自己神经太敏感,产生了被害妄想症,对正常行为过度解读了? 多么具有诱惑力的设想。提供给人一种简单、温和、无害的世界观,可以把一切归因于水土不服的“你想太多了”,忽略掉客观存在的不适,继续心安理得地拥抱媒体塑造出来的照亮迷雾的灯塔。 温予安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回应他天真的自我反思的是, “嘀——!!!” 没有其他车辆出现的情况下,巡逻车突兀地长按了一声喇叭,声音刺耳,高高在上,傲慢地嘀完marcus后,施施然地远去了。 车厢里,rap歌手还在激情四射地摇摆,温予安在热闹地歌曲声中,清晰的听到marcus发出一声愤愤地叹息:“……f**k.” 片刻后,marcus像在自言自语,小声地嘟囔了句:“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人……” 温予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医院大楼越来越近,一排排玻璃窗户,如同庞大巨兽身上长满的复眼,注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driving while black——指非裔美国人因为肤色,在开车时更容易被警察拦截、盘查或骚扰。 第59章 虎躯镇宵小 言他藏关切 第60章 车子开进医院,不凑巧,通往地下车库的入口处立了一块告示牌,提醒车位已停满。 marcus在入口处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大楼门前的临时落客区,根据路边指示牌提示,可以停泊三十分钟。 车刚停稳,温予安眼尖地看见有位身穿荧光绿背心的白人泊车员走了过来。 他走到汽车驾驶座旁,看了一眼里面的marcus,神色立马变得不耐烦,手里的记录本疯狂扇动,厉声呵斥:“hey!这里不能停车,只能下客,马上开走。” 温予安见状,开门下车,绕过车头,礼貌地对泊车员说:“先生,我们去接朋友出院,很快就下来,估计十五分钟左右,保证不会超时。” 白人敷衍地拿余光扫了一眼温予安,没听见声音一样,仿佛温予安是个隐形人,他依旧盯着marcus,加大音量吼道:“喂!小子。听见没有?!move your car!否则我要叫拖车来了!” “先生,请听我说,我们……” 温予安不甘心地跨出半步,与泊车员距离不到一米。不管他怎么说话,比划手势,在这个白人眼里,他都是透明的,一个不需要理会的人。 温予安有些无语,他来美国后,可能因为波士顿所在的马萨诸塞州属于蓝州,政治正确的氛围比其他地方浓厚,没有遇到过那种社交媒体上常出现的手指拉眼皮做眯眯眼、怪叫“ching chong(秦腔穷)”的典型歧视。 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风土人情,波士顿的歧视大部分都是若有似无、藏在政治正确面具下的忽视。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被这么明目张胆地刻意无视,直接剥夺平等交流的权力。 温予安明白了,与泊车员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当一方选择装聋作哑,你说多少个“please”都无济于事。 他转过身,敲敲车窗,和marcus对视,露出浅笑:“marcus,泊车员先生可能听不懂我说的英语,麻烦你,下来和他说一声,可以吗?” 有时候,肤色带来的种族偏见导致不能沟通,那用最原始、直观的肉_体力量,即可让选择性失聪、失明的人恢复听力和视力。 marcus愣了半秒,想明白温予安的意思后,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超一米九的高大躯体,满身遒劲的肌肉,像辆重装坦克朝泊车员碾压过去。 marcus没有发火,没说一句话,走到温予安身边站定,双臂下垂,阴沉着脸,冷冷盯住矮他一个头的泊车员。 气焰嚣张的中年白人男性被marcus身上散发出的橄榄球运动员蛮横气场震慑。 奇迹发生,男人突然耳聪目明了,也不提挪车了,开了智般,硬挤出谄媚的笑。 他后退一步,讪讪地说:“哦……好吧,好的。只是接人的话……没有问题,你们快点去吧,别超时就行……”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温予安礼貌接话:“好的,先生。我们会尽快,感谢你的通融。” 白人泊车员冲他点了点头,不敢多看marcus一眼,快步逃离了。 温予安看向板着脸的marcus,拍拍他的手臂,说:“谢谢你,marcus。走吧,我们去见austin。” marcus没吭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住院部,在前台温予安熟练地做完访客登记,与marcus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 温予安伫立在轿厢角落,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门映照出的修长身影,旁边站着巨人般的marcus。温予安想了很多很杂乱的东西,黄_色皮肤、黑色皮肤、巡逻车、大富翁……各种念头东一句,西一行,拼凑不出完整的文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十二层,温予安如梦初醒般把那些灰暗的思绪通通抛开,不让几分钟前的坏心情影响即将到来的好心情。 穿过长廊,他们推开1204的房门。 austin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少见地戴了副半框眼镜,靠在床头看战术板,手里还拿着中性笔在写写画画,病床旁整齐地摆放收拾好的个人行李。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温予安时,眼睛倏地一亮,随即视线落在后面的marcus身上。 温予安有点心虚,他没有提前发消息告知austin自己和marcus一起过来,他擅作主张了。 不过,austin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来了?” 他摘下眼镜,平淡地跟marcus说,“我以为你会更早一点来呢。” marcus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背后,扭扭捏捏,局促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靠气场把人逼退的大个子,现在像个没有完成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温予安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他一把,往病房里拖,有什么话进去说,堵在门口干什么。 “……前几天训练排太满了。” marcus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四处乱瞟,看天花板,看窗外,就是不看austin被吊起来的伤腿。 austin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椅,“坐吧。别站着了,不累吗?” marcus听后,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坐下。 温予安见他们似乎能正常聊上天,识趣地没有掺和,走到病床另一侧,从austin行李包里翻出他的个人证件和保险卡。 “你们聊,我去办出院手续。”温予安扬了扬卡片,朝austin示意。 “an,今天跑来跑去,辛苦你了。”austin看见温予安走到身边,暂时没空管如坐针毡的marcus,立马拉住温予安的手,亲昵地捏了捏。 温予安拍拍他的手背,转身出去。 他来到护士站,出示了austin的相关证件:“你好,1204号病房,办理出院手续。” “出院手续?好的。稍等,我看看……”护士点击鼠标,调出austin的信息,“哦,我核对了账单,austin先生的哥哥已经提前支付了住院产生的所有费用,你只需在最终明细确认单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又是austin神秘的大哥,如同无所不能的超级智能程序,从vip单人病房,主治医生指定,全套体检预约,医疗账单结算,每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不见大哥其人,处处见到大哥的钞能力。 温予安接过打印出的账单,仔细看了下费用明细,腿伤住院费用为$52150,全套体检费用为$9850,总费用超六万美金。 下方是报销明细,primary insurance(家庭保险)覆盖了$32000,secondary insurance(ncaa运动员保险)覆盖了$5500。 最后还需自付$24500,已由austin哥哥全部结清。 确认冗长的清单明细无误后,他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回到病房,温予安找了把椅子坐下,旁听austin和marcus谈话,他们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一开始好了一点。 marcus嘴唇掀动,口是心非地抱怨:“……下次对阵其他学院的战术你看没?教练组提拔上来替补你的那个小子根本不行,心理素质太差劲,连个短传都扔不准,跑线稀烂。” austin背靠枕头,淡淡笑了,他太了解marcus借牢骚掩饰关心的别扭性格,没理会marcus对替补队员的吐槽,话锋一转问:“你的膝盖怎么样了?我看那个线卫撞过来的角度非常刁钻,虽然我挡了一下没撞实,按照那个力度,你估计摔得也不轻吧?” marcus愣了,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想到austin居然先关心他膝盖的伤势。 “我……我没事。” marcus不自在地把手揣回卫衣兜里,声音越说越小,“都是皮外伤,喷点药就好了。倒是你……” marcus的目光落在austin打着石膏,悬吊在半空中的伤腿上。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一声“对不起”,是他太贪功,没留意场上情况,让对手有了可乘之机;也想说“谢谢”,谢谢austin保住了他的腿,让他可以继续打橄榄球。 可是…… 可是,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处呢?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能让austin断裂的骨头复原。 几句话在伤痛面前,什么都不是。 marcus抿紧双唇,黑脸憋得发紫,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 憋急眼了,蹭得站起身,胡乱抓起桌上的水壶,粗声粗气地说:“你要喝水吗?说那么多话肯定口渴了,我……我给你倒水。” 不等austin回答,他拿起杯子,一股脑往里倒。 手上的动作着急忙慌,壶身倾斜角度过大,水流失控冲下,溅出杯子,洒了些在床单上。 “f**k!” marcus看自己搞砸了,咒骂一句,更加手忙脚乱地去扯纸巾,纸巾盒被带飞,差点碰翻水壶。 安静平和的病房瞬间变得兵荒马乱。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 第60章 归家炉灶热 二壮胜负燃 “marcus。” austin伸出手,按住marcus四处乱舞的手臂。 “冷静。” austin声音平稳,散发出长期担任队长积淀的气场,“深呼吸,现在,找个椅子坐下。” marcus如同被施了法术,垂下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老老实实地缩回椅子上坐好。 “听着。” austin的眼睛直视marcus,“那天不是你的错。竞技比赛中受伤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受点小伤,护下我们队里一位优秀的球员,非常值得。我相信,如果人员对调,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吗?” 第61章 marcus喉结滚动,胸膛起伏着,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别抱着愧疚不放了。” austin靠回枕头上,“我们是队友,球场上互相掩护的兄弟。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担好临时队长的责任。替我把队伍磨练好,别等我拆了石膏回去,发现队伍人心都散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队长。” marcus坐直了身体,属于优秀球员的自信回到他的身上,如同披上了铠甲,精神抖擞。 温予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见证白人四分卫把队长交接给黑人外接手,不单单是一次职位的委任,更是一份与守护有关的责任。 温予安不懂橄榄球的专业术语,但他有共情到austin与marcus之间弦歌不辍,薪火相传的精神,可能是竞技体育剥离利益后最本真的模样。 他们把话说开后,热血漫画般的气场快速冷却,房间重新跌入不知道该继续聊些什么的尴尬冷场。 刚刚还互托信任的marcus和austin,开始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marcus的眼睛又不受控地到处乱飘,忽然瞥见茶几上放着的水果刀和苹果。 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他从椅子上弹跳起身,扑过去抓住刀,捞起一颗苹果,大刀阔斧地开始削。 marcus迫切地想要给austin做点事,来表达自己积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谢意。 刷刷刷几下迪拜刀法,好好的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拿张透明胶带贴在美术馆白墙上,完全可以冒充先锋派行为艺术品。 温予安瞄了眼,心里评估了一下,高兴地发现marcus和自己刀功差不多,都是将苹果削成正方体的水平。 他不理解vip病房为什么不准备一把好用的y型削皮刀,直刃水果刀对手残党来说一点也不友好。 看着长长短短的苹果皮,温予安思绪跑偏了,他想起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里的桥段——来探病的家属总会坐在床边,拿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长长的果皮薄而不断,快削完时,画面突然切换近镜,苹果皮断了,背景音乐骤停,心电监护仪嘀声响起,床上躺着的病人脑袋一歪,彻底咽气了…… 呸呸呸,乌鸦嘴、乌鸦嘴,不吉利。 温予安赶紧连呸三声,把脑中杂七杂八的画面打散,抬眼看见marcus把缩水一大圈的苹果递到austin面前。 “给。” 他粗声粗气地说,“吃吧。” austin接过来,毫不嫌弃地咬了一大口,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嗯……味道不错,谢了,bro。” 果肉被削去大半,一口下去,苹果只剩核了。austin手腕翻转,身体后仰,做出投篮的动作,果核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空心落入垃圾桶。 “三分球!漂亮!” austin兴奋低呼,转头看向温予安,眼睛亮晶晶,满含期待,俊脸写了三个大字——求表扬。 “乖乖,好厉害呀,全场mvp。” 温予安失笑,啪啪啪鼓起掌,十分给面子地捧austin的场。 眼看时间不早了,温予安站起身整理好出院小结、处方单、康复指导单,分门别类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票据夹中,并推来停靠在墙角的轮椅。 “好了,两位。探病时间差不多要结束,我们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austin闻言翻身下床,单腿站立,往轮椅上坐。 温予安见状,准备搭把手时,一直杵在旁边不说话的marcus抢先一步走上前,托住austin的小臂,方便austin借力,安全坐稳。 温予安把他们的配合看在眼里,等austin摆放好伤腿后,他冲marcus说:“麻烦你帮我推下轮椅吧。” 三人一行,由marcus推着轮椅打头,温予安提着行李包跟在后面,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口。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正对他们的是面大镜子。 里面出现三个人影,从低到高,分别是:坐在轮椅上的金发白种人,站在轮椅旁的黑发黄种人,推着轮椅的卷发黑种人。 三种肤色,被镜面正正方方的框起来,构成一副世界大和谐的名画面。 到了医院楼下,marcus先去了泊车点,将道奇开到大门回廊处。 marcus拉开后座车门,扶austin坐进去,温予安趁着空档去到护士站归还轮椅,顺便取来austin的折叠拐杖。 后座空间有些窄,austin半躺半卧着,受伤的腿横架在座椅上,脑袋抵着车窗玻璃。 温予安坐上副驾,往后看了眼,确认没问题后,系好安全带宣布:“走吧,回家咯!” 车子应声启动,驶出医院,marcus应该有考虑到伤员的缘故,没有使出他滚筒洗衣机的驾驶绝技。踩油门克制,踩刹车温柔,几乎没有颠簸,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marcus点了下车载音响,一首节奏轻快、旋律舒缓的rb徐徐响起,如同晚风,拂过耳畔。 austin在病床上躺了几天,终于可以摆脱消毒水味的医院,心情大好,他闭上眼睛,跟着节拍哼唱,跑调跑到其他州,全不在意。 温予安安静地听着,看向车窗外后退的城市风景。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把波士顿的街道、建筑涂得金灿灿。 慷慨赐予西装革履的白领、步履蹒跚的流浪汉、三五成群打闹嬉戏的年轻人一层金粉。每一个生命都华光耀目,似乎暂时抹去了肤色、阶级的差异,众生能够平等的共享黑夜前夕的阳光,好像所有人都被世界温柔以待。 一路畅通无阻,车子没多久在公寓楼下停稳。 五层楼的老房子,自然没有电梯,marcus二话不说主动让austin搭着自己的肩,半扛半扶地架着他上楼。 温予安手提拐杖跟在后面,看着他们配合一点也不默契地哼哧哼哧往上蹦哒,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感动。 两人好不容易折腾进了屋,双双瘫倒在沙发上,呼呼喘气。 温予安放下东西,对起身准备离开的marcus说,“今天太麻烦你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marcus突然收到邀请,愣了片刻,眼带询问地看向austin。 “留下吧。” austin伸手搭在温予安的肩膀上,比了一个大拇指,“尝尝我们的手艺。我保证,绝对一级棒。” marcus露出腼腆的笑容,有些憨厚地点了点头。 温予安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刚拉开冰箱,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 回到自己地盘的austin哪里能闲得住,他像个肌肉健硕的大袋鼠,单腿跳到流理台前,嚷嚷着要来帮忙。 marcus一个人在客厅干坐了几分钟,觉得不太好意思,也走进厨房,挤到水槽边给温予安洗菜。 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瞬间被两个肌肉壮汉塞得满满当当。 温予安被夹在中间,像吐司片中的薄黄油,拿个盐罐,都要先喊一句:“让一让,让一让。” 六只手时不时会撞到一起,锅碗瓢盆碰出叮呤咣啷,水龙头流水哗啦啦,砧板菜刀切下发出笃笃笃,其间时不时冒出温予安说话声: “marcus,蒜要切成片,不是剁成泥。” marcus看了眼惨不忍睹的蒜末,干巴巴地“哦”了声。 “喂,austin,住手!别偷吃切好的黄瓜片,那是拌沙拉的。” austin悻悻缩回手,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黄瓜片,冲温予安装傻地笑一笑。没一会儿,他闲不住地摸上橱柜,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调料瓶,凑近鼻子嗅了嗅:“an,你放在橱柜第二层的瓶子里装的棕色粉末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温予安瞪大眼,一把夺过调料瓶:“放开我的十三香!不要异想天开地往沙拉里撒!” 小小一间屋子,因为三个人变得热热闹闹。 锅里蒸腾的水汽,缭绕成湿润的云朵,食材和香料的气味为它点缀,轻盈且饱满地慰劳归家的人。 温予安翻橱柜时发现屯的螺蛳粉快到保质期了,他决定烧水煮一锅,作为今晚特别加餐。 十几分钟后,“生化武器”发挥作用,marcus闻到味道,立马带上痛苦面具,五官挤成团,他捏着鼻子问:“wen,你确定在煮食物吗?上帝啊,为什么闻起来像是……没洗的袜子?” 显而易见,marcus不擅长修辞,“没洗的袜子”多么贫瘠的形容,远没有austin当初的“泡在醋里发酵过二十天的死老鼠”来的生动形象。 “哦,marcus,这可不是什么脏袜子,这是来自中国属于勇者的食物。你敢试试吗?” 没等温予安开口解释,austin打了一个响指,摆出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拍了拍marcus的肩膀。 他说话时下巴抬高,明显已经忘了曾经被螺蛳粉辣出眼泪,狂喝冰牛奶的糗事了。 “嘁,有什么不敢的?austin,今天你吃多少,我marcus就吃多少!” marcus放开捏鼻子的手,挺起胸膛,发出不服气的冷哼。 温予安扶额叹气,男人之间该死的幼稚胜负欲,未战先燃了。 在austin和marcus的帮助(or添乱?)下,晚餐很快端上桌。 第62章 螺蛳粉盛在大碗里,汤面飘了层红通通的辣油,腐竹、花生、木耳丝、酸豆角、酸笋铺在米粉上,香辣的热气直扑脸。 三个男人围坐在餐桌旁,一人抱着一个大碗,吸溜吸溜地嗦着粉。 marcus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红,根本停不下来。 “damn! this is unbelievably good!(该死,味道真棒!)” 他端起杯子,大口大口灌着冰可乐,用手背胡乱抹掉额头的热汗,“神奇的味道……居然很上头?wen,里面加了什么?大_麻吗?还是致幻剂?” “no,no,no。大_麻在中国可是毒品,其实是风味发酵的酸笋。” 温予安笑着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炸蛋:“来,尝尝这个,吸了汤汁的炸蛋是螺蛳粉的灵魂所在。” austin眼睁睁地看着marcus碗里多出一块金灿灿的炸蛋,在一旁发出抗议的哼哼,温予安赶紧给他也夹了一个炸蛋。 austin满意了,埋头继续往嘴里扒拉米粉。 餐桌中间电热炉上放了一口砂锅,红亮的汤汁在咕噜咕噜冒着泡,austin和marcus被辣得直吸气,端起玻璃杯时,冰块碰撞出铛铛脆响。 温予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世界很大,大到有数不清的隔阂与偏见,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会与另一些人相见。但是,有时候世界可以很小,小到不同肤色的人可以围坐在一张餐桌旁,分享同一锅热气腾腾的食物…… 没等温予安感慨完,餐桌上画风突变,两个没分出胜负的莽夫打算痛饮螺丝粉汤,比赛谁喝得多,谁就是今天的勇士。 “诶诶诶——这是在干什么?!” 吓得温予安连忙伸手去拦,真怕他们喝到肠胃应激,连夜被救护车拉去急诊。 【作者有话说】 5月22日见~ 提前祝austin5月20日生日快乐~! 关于表白—— 其实在元宵节天台望月时,温已经和austin表白了,因为没对父母出柜,所以他没有表现出特别亲密的行为。 至于austin,美国人善于享受恋爱,但不轻易说love,他怕给温过早带来负担,想等温有足够安全感时再表白。 结论:他们目前就是互相喜欢,但没有对齐颗粒度的状态。 第61章 挑挞撩花蕊 喧阗逼柜门 一晃几日过去,austin踩着三月的尾巴出了医院,四月似乎有个走向美好的开端。 窗外的春风言行挑挞,多情地撩动枝头撑破萼片的花苞,在花瓣将开未开时倏然收势,欲拒还迎地推拉,好似含羞带怯的春日私语。 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反复练习一句想说出口却不敢说出口的告白。 温予安独自坐在公寓书桌前,桌上摊了本《艺术与错觉》。 贡布里希在本书中探讨了图画再现的心理学,对视知觉如何填补画面空白的理论进行深入深出的研究。读完之后,让人觉得十窍开了九窍,还剩一窍不通。 温予安看了一个多小时,前十几分钟还能边读边想,写下几句批注。后来,就退化为一些无意义的波浪下划线。 他看得脖颈酸痛,双眼发昏,书页上工工整整的黑色字母仿佛一窝雨天搬家的蚂蚁,在纸页爬来爬去,组合不出一句有逻辑的话。 温予安索性放弃低效率的阅读,合上书,闭目抬手,按压眼周的攒竹、四白、风池等穴位,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做完后,两手贴合,快速搓热掌腹,覆在眼睛上,沉入温热的黑暗,放空大脑,松快地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温予安睁开眼,远眺窗外绽放的玉兰花树,那些盛开的花,花瓣向后翻卷,吐露粉紫的蕊芯,在风中颤动,仿佛鸟儿的翎羽,美得理直气壮。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锁屏界面弹出新消息。 来自因骨裂打了石膏,但又闲不住,不肯安心养伤,死活非要拄着拐棍去训练场报到的病号。 austin发来一张表情包:「耷拉耳朵,把眼泪哭成双马尾的大狗狗,可怜兮兮.jpg」 温予安好笑地点击手机屏幕,打字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哭不哭,摸摸头,抱抱~」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austin回复:「是护腕,今天出门忘记带护腕了。现在做卧推力量训练时,手腕一直觉得不舒服。an ,如果我对着手机虔诚许愿的话,护腕可以自己长腿跑过来吗?」 温予安看着充满暗示的文字,无奈摇了摇头,他走出房间,瞅了眼玄关处的衣帽架。果然,一对黑色的运动护腕挂在那儿。 他伸手取下护腕,瞄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九点,从公寓坐车去训练场大约半小时,给austin送过去,再步行去主教学楼,刚好可以赶上十点左右的专业课。 计划完毕,温予安穿起外套,把护腕塞进口袋里,单手打字:「好的,你的需求我已经告诉护腕了。现在,发个临时门禁码过来,我让它去找你。」 手机震了下,一串数字码弹了出来,后面附带一个双手合十的emoji表情。 下了楼,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温予安站在玉兰花树斑驳的影子里等uber。一阵风吹过,摇落几片开败的花瓣,其中一片飘忽忽落在路人的头发上,那个男生浑然不觉。他身旁的女伴看见,笑着踮起脚,伸手帮忙拿掉头上的花瓣。 男生笑着看她一眼,小声说了句话,握住女孩的手。 温予安目送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远,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柔软的护腕弹力布。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想到在训练场的austin,脸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春天,真是恋爱的好时节。他想。 半小时后,温予安挟护腕,成功抵达椭圆形穹顶的体育综合训练场,在玻璃大门前输入临时门禁码。提示绿灯亮了,玻璃门感应到访客,自动滑开。 他沿着橡胶地垫一路往前走,到达力量训练区,透过玻璃往里看,这片区域空间挺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数条trx悬挂训练带,地上摆满种类繁多的重型器械,卧推架、深蹲架、龙门架、上斜推举凳等等。 温予安视线快速从一堆挥汗如雨的身影上扫过,没有看见熟悉的金发背影。 温予安思索片刻,继续往前走,拐过转角,来到球队专属的更衣室。 正值上午体能训练期,大多数橄榄球运动员们都在球场上做负重拉练,更衣室里空旷又安静,一排排灰色的金属储物柜,将偌大场地分割成数个长条形区域。 有些柜子锁了,有些半敞着,里面放了揉成一团的运动服,或者一双脏兮兮的散发出不友好气味的球鞋。 温予安皱皱鼻子,有点嫌弃地往里走了几步。 “austin?” 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温予安疑惑地继续往里走,顺着柜子中间的过道一行一行地寻找。 心里暗自琢磨:那家伙腿脚不方便,按理说,做完上肢训练应该会回更衣室休息才对,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呢?难道去理疗室找队医了? 温予安站在两排柜子中间的位置,视线被遮挡,形成了一个盲区,他探头探脑看向下一条过道时—— 一个人影从背后袭来,没有听到一丁点脚步声。 温予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结实的手臂横过他的腰,往后一拽,搂进一个肌肉弹软的怀抱里。 “唔、唔、唔!!” 惊呼被捂在了掌心,指缝间漏出几声呜咽,温予安被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脑中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曲起手肘,准备狠狠地向后反击偷袭者的肋骨。 他学过基础防卫术,确定使出的力道足够让偷袭者吃痛松手。 “嘘——” 低哑的气音,擦过他耳朵尖,温热的呼吸吹拂脖颈的皮肤。 “嘿嘿,让我看看抓到谁了。喔噢~是an!” 耳朵里钻进一个太过熟悉的声音。 是austin…… 温予安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全身蔓延一种保险丝熔断后的虚脱,要不是austin搂着他,估计都快软倒在地。 austin借着手臂的力量,原地将温予安翻了个面,让他正面朝向自己。为了防止他再次反抗,austin屈起没受伤的腿,膝盖顶进温予安的双腿之间,迫使他不得不岔开腿站立。 惊吓消散后,温予安仰起头,无语地看着面前恶作剧得逞,笑得两眼眯起弧线,乐呵呵如同一个大傻子的男人。 “austin!” 温予安心里像搁了一个天平,左边放着“松了一口气”,右边放着“气不打一处来”,该笑还是该骂摇摆不定。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有没有常识?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差点就要给你一手肘。” 边说边戳了戳austin的肋骨,肌肉硬邦邦,戳完觉得不解气,补了一小拳。 “sorry, sorry.” austin全无诚意地道歉,揽着温予安的腰,把他半抱半拥地摁坐在旁边供人换鞋的长椅上。 第63章 austin单腿站着,俯下身,嬉皮笑脸地凑近,“just a joke(开个玩笑)。an,没有看日历吗?今天可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快乐!不要生气好不好,嗯?好吗?不生气了。” 不知道austin从哪学来的气泡音腔调,在温予安面前讨巧卖乖。 温予安扁扁嘴,掏出口袋里的护腕,递给他:“好了,我没生气。护腕找到它粗心大意的主人了。我该去上课了,你赶紧放开我,待会让你的队友看到我在球队内部更衣室里,不太好。” austin没有接护腕。 他的视线黏在温予安的脸上,从温予安蹙起浅淡川字纹的眉头,流连到唇珠微凸、唇色红润的嘴巴,看上去很软。 austin想再说点亲密的话,实在不行,温予安多骂他几句、打他几拳,也不错。 忽然,走廊外传来洪亮的笑骂声。 “damn it!教练简直是个疯子,他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的腿都要跑断了!” tyler标志性的嗓门,像个高分贝的大喇叭,在一群乱哄哄的人声中脱颖而出,听动静,这群人离更衣室大门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行了,别抱怨了,留点力气去餐厅抢肉吧,快点洗澡,晚了可抢不到中午特供的迷迭香烤羊排了。” 另一个队友催促道。 “抢不到?!开什么玩笑,我最会跑了!” “你不是说腿都要跑断了吗?” “为了烤羊排,我可以倒立跑!” “吁——” 对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完了。其他人训练结束回来了。 前一秒还浮想联翩的austin脸色一变,他有种不好的念头:温予安要是被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队友撞见,绝对会引发一场灾难性的起哄,不到半天,消息将传遍校园,并衍生出abcdefg等多个不同版本的八卦。 普通版:austin更衣室私会神秘男友! 升级版:austin与亚裔小男友在更衣室深情热吻! 成人限制版:橄榄球四分卫和xxx,更衣室,大山雀疯狂摧毁潮湿小猫咪! .avi (720p)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哦~ 另外,中午伙食并没有烤羊排,因为今天是愚人节啊~ tyler:oh,no——! 第62章 一壁声在耳 爱抚意已迷 austin眸色一暗。 不行。成人版只有自己可以幻想,其他人绝对、绝对不可以想任何一帧画面。 “shit!那群家伙怎么提前结束了。” austin低骂一声,视线迅速在四周扫过,企图为温予安寻找一个藏身地。 长椅底下?不行,高度太矮了。而且椅面是镂空的,一眼就能看见地面,连只鞋都藏不了,别说一个人了。 储物柜顶上?也不行,柜顶距离天花板只有十几厘米,除了猫,人根本爬不进去。 该死。 装修简约的更衣室几乎无处可藏,设计师当年绘制设计图时,大概从未想过用户会有藏人的需求。 唯一的掩体,只剩下身后属于他的储物柜。 “an,情况紧急。快,躲一下。” austin没时间征得温予安同意,他当机立断,拉开柜门。 温予安还处于蒙圈的状态,没反应过来austin说了什么,就被他一手摁住胸口,一手护着后脑勺,塞进了柜子里,动作干净利落。 温予安刚进柜,更衣室的大门被推开,十几号散发着热气的壮汉涌了进来,各种声音嘈杂成一片。 austin没有关上柜门,他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温予安藏身的狭小空间。 从外面队友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austin站在自己的柜子前整理东西,半开的金属门正好遮住austin的全部动作。 金属柜和austin连接成“匚”字形,将温予安小小的“人“字,藏匿其中。 柜子里,温予安半缩着身体,三面环绕金属板,头顶悬挂几件austin备用的运动服,还好是洗干净的新衣服,没有可怕的味道。 他正前方是austin贴过来的身体,为了挡住队友视线,austin的上半身几乎探进了门框里。 太逼仄了,衣柜空间小得可怜,温予安都没办法站直,弯着膝盖,委屈地站成弓形。 他能感受到austin身上散发出的热量,男人像个大功率的煤炭火炉,一边消耗柜子里本就稀薄的氧气,一边不断升高环境温度。 外面声音嘈杂,有人狂灌运动饮料,塑料瓶捏得嘎吱响;有人互相推搡,手拍在汗湿的皮肤上,打出水滋滋的声音;有人捏着嗓子学拉拉队员嗲嗲的嗓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几名队员走到austin所在的这一排,说话声清晰地透过储衣柜,传到温予安耳中。 “让开让开,让我过去、别挡路!” “谁看见我的毛巾了?我发誓早上还挂在这里……” “救命!你毛巾都两天没洗了,谁想不开会拿你毛巾?我靠近都辣眼睛……” “哎呦,我的腰、我的腰要断了——教练今天真的疯了!” 声音近到仿佛就在austin的背后,似乎只要一探头,便能发现躲在衣柜里的温予安。 “hey, captain!” 外面传来tyler大分贝的声音,“你今天上肢练得怎么样?恢复如何做了?还能不能赶上秋季赛?要是你回不来,我们进攻组可就太惨了。我现在每天晚上做梦都在被对方的防守端锋追着满场跑……” austin身体微微一顿,随后冒出懒洋洋且充满自信的语调,冲tyler喊了回去:“别乌鸦嘴。我拄着拐杖,下赛季也能拿达阵。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的接球脱手率吧!今天的短传都能脱手,你是早上往吐司抹黄油后忘记洗手了吗?” 队友们听后轰然大笑,更衣室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大伙纷纷打趣tyler。 “wooo——队长说tyler是黄油手!”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我、我没有!今天是我状态不好,发挥失常了!” tyler气急败坏地挣扎着解释,越大声越心虚。 “都是借口,菜就多练!” marcus慢悠悠地补刀。 “啊啊啊啊啊!”tyler无能狂怒,气得脱下袜子,团成团,朝marcus丢过去。 一直捂球鞋里,在运动场跑了半天的袜子,物理攻击力为0,法术攻击力高达10000! marcus早有防备,一脸嫌弃地抽出衣柜里的杂志,像打羽毛球,把袜子抽了回去。 tyler侧身躲闪,比球场上灵活多了。 “噢噢噢——呸呸呸!” 旁边看热闹的倒霉蛋被袜子命中脸部,气得哇哇直叫,二话不说脱下袜子要报复回去。 一场袜子大战拉开序幕,不断有人加入战局。一时间,脏袜子与杂志齐飞,叫骂哄笑共长声一色。 austin淡定地与外面队友接话,语速正常,语气自然,偶尔还能从容地偏头躲个袜子,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们队长柜子里还私藏了一个人。 温予安蜷缩在柜子里,侧耳倾听闹哄哄的动静,期盼这群壮汉赶紧去洗浴室,腿都快站麻了。 他以为再忍几分钟,就能安稳出去时,austin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坏点子,撑在柜壁上的手变得不安分起来。 或许一开始,确实出自好心。 austin想拍拍温予安的肩膀,用肢体语言无声地安抚一下受委屈的人,让他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出去。 伸手时没摸准位置,摸到温予安柔软的脸颊,指腹下皮肤凹陷,压出小酒窝。 一霎时,austin心里冒出一个特别的想法。 竟隐隐觉得,把温予安藏在衣柜里也挺好,他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地盘,顾忌着外面的人,不敢出声,不能动弹,那岂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 坏心思冒出头,一发不可收拾地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austin手指弯曲,借着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作掩护,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温予安脸颊上的软肉,暧昧地抚弄。 温予安浑身一颤,眼睛在昏暗中睁大,不可置信地瞪着身前胆大包天的家伙,被这种不看场合的耍流氓行为震惊到了。 他鼓起脸,朝austin发射眼刀。 喂、喂喂!你人疯了吗?!外面可有十几个人,稍不留神就会暴露啊! austin厚着脸皮,当做没看见眼刀。 带着薄茧的手更加放肆地在温予安平滑的皮肤来回摩挲。 他不仅捏脸,还坏心眼地向外扯了扯,食指指腹顺着温予安的下颌线,缓慢且不太正经地向下磨蹭。 austin低下头,凑到温予安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压抑着坏笑:“an,要乖。不可以发出一点声音,你也不想被他们发现吧?” 温予安被他带着挑_逗意味地撩拨,气得呼吸节奏都乱了。眼前是austin几乎贴面的温热私语,柜门之外,是十几个赤_裸着上身,互相打闹、高声谈笑的橄榄球壮汉们。 只隔了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亲昵动作随时可能暴露在众人视线中的风险,催生出细小恐惧,与其他情绪调和,混合成晕眩的刺激,如同站在高楼围栏边往下看,看着那些微如虫蚁的汽车,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迷惑中枢神经,分不清到底是胆战心惊,还是爱_欲淋漓。 第64章 温予安的心脏快速鼓动,像一台超负荷的发动机,挤压血液流进脸上的毛细血管内,双颊烫得快要冒烟。 他凶巴巴地冲austin呲了呲牙,试图拨开那只摸得他浑身发抖的手,可柜子里空间太小,手臂不好发力,轻微的反抗落在austin眼里,根本就是欲拒还迎的撒娇,软绵绵没有杀气。 austin见状,愈发有恃无恐,那只手不仅没缩回,还顺着脸颊一路摸到耳朵,食指、拇指夹住温予安的耳垂,来回揉_捏。 温予安被他弄得脸上的热意直烧到脖子,耳垂更是火辣辣的,仿佛要滴出血。牙齿咬住嘴唇,竭力咽下飞上舌尖的呻_吟。 “……对,你说的没错,教练就是个老古板,布置的那套战术太保守了。” 柜子里进行暗战的同时, austin居然还能分心,和marcus搭腔,“如果是我的话,第二档进攻绝对会选择长传,直接撕开他们的防守阵型。他们安全卫速度跟不上我们外接手的纵深跑位,为什么不打?” ……好啊,男人你在玩火是吧。 温予安磨了磨牙,意味深长地笑了,微微眯起眼睛。 austin,你知道中国人最讲究“礼尚往来”吗?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今天是愚人节,那我们就好好玩一玩,看谁更能忍。 到底是你愚我,还是我愚你,胜负未定,who 怕 who!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给自己蓄完力。抬起手,抓住austin肆意妄为的大手。 austin顿了一下,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手上,他以为温予安发火了,立马做好被咬一口撒气的心理准备,今天的玩笑,确实开得有点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 撩拨pk 场次一 austin摸摸,捏捏,揉揉。 温予安脸红。 场次二 温予安: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austin梆硬,一块秤砣沉入水。 第63章 反撩吻作箭 忍欲心如焚 出乎意料,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温予安不仅没咬他,反而主动地握住austin的手腕,将宽大的手掌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austin蜷动手指,少年人特有的细腻肌肤,满满握了一手心,掌腹包裹住大半张脸,年轻、温暖的柔韧填充每条掌纹。 温予安倾斜着头,主动而依恋地蹭了蹭。 像只慵懒的猫拱进主人的怀里,娇娇地允许人类抚摸自己的毛皮。 austin反应一滞,有片刻分神,一颗心被温柔触感精准击中,还没等他细细品味温予安亲近带来的喜悦。 柜子里的人又做出下一个动作,他的嘴唇贴近,软和得像夏日荷塘上空轻灵的蜻蜓,掠过austin手掌肌肤,颤动着,一下又一下,点水般啄吻着austin的手心。 湿润的唇肉,吮在austin敏感的皮肤上,花朵般坠落一颗颗轻盈的吻,那些是蜻蜓留给湖面的涟漪,漾开波纹,却在austin心底掀起滚滚浪涛。 温予安在亲吻他,在吻他的手心。 austin觉得自己的心花来不及层层叠叠地绽放,直接在胸口炸开了。砰的一声,如绚烂烟花喷_涌而出,席卷全身。 每一束升空的焰火都拖着流光,顶破云层,把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笼罩进明灿如锦的快活里,噼里啪啦,喧热欢庆,激荡着耳膜,迸出一阵赓续的鸣音。 austin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浑身憋着股劲,肌肉硬得像石头。 他都不敢动动手指,生怕碰碎了这场欢喜的美梦。 柜子外面,marcus还在等他回话。 “captain?你怎么了?” marcus察觉到austin诡异的硬直,几分钟前还侃侃而谈,分析防守阵型的队长,忽然像被人施了定身魔法,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说话了?是我刚才的战术分析有哪里出了问题吗?” “……没、没什么。” austin的声音有些喑哑,他迫使自己从温予安的吻上移开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刚才……站太久,肌肉抽筋了。没事,你继续说,关于角位的防守问题……” austin说着敷衍的话,试图把手抽回来,温予安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愿放开。 温予安直勾勾地盯着他,意犹未尽地弯起嘴角。 这才哪到哪,开胃小菜而已,正餐还没上呢。 温予安趁austin没有防备的空档,伸出另一只手,像条游动的蛇,悄无声息地朝austin的腰侧探去。 austin今天穿了件套头卫衣,放量大的宽松款式,温予安微凉的手轻易从下摆摸了进去,触碰到austin滚烫的皮肤。 仿佛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锅里,腾起一蓬湿热的水雾。 austin倒吸一口气,差点在队友面前喘出声,好在及时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将呻_吟吞了回去。 温予安的手指化身一名舞者,踮起足尖,沿着austin结实的侧腰向上踱步,走过钢琴琴键般排列紧致的前锯肌,登上饱满凸出的胸大肌,好像大团海绵,指头戳出凹陷,离开后重新弹回原样。 运动员的身体,每块肌肉都蕴藏着力量。眼下这具健壮的肉_体,在温予安的抚摸中,上演着人潮涌动的盛大庆典,每一寸皮肤都欢欣鼓舞地迎接他的到来,吵嚷着索要更多触摸。 手指在austin的心口处跳出几个跃动的舞步,心脏在指尖奏响嘹亮鼓点,搏动得快且急,隔了皮肤和肌肉也能觉察澎湃的旋律。 温予安不经意地在某个凸_起的点位上跳了个arabesque——芭蕾单腿向后抬起的舞姿,指甲轻轻一刮,随即离去,仿佛真的是没留意蹭到。 austin的呼吸立马乱了,他脑袋里的战术体系全部垮塌,什么阵型、跑位、攻防策略统统碎裂为温予安的名字,往复回荡。 ——an、an、an…… 他想不管不顾地钻进窄小的柜子里,和温予安抱在一起,没有缝隙的嵌合,随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律动。 他想用清凉的雨水,解他唇干口燥的渴。 让天赐甘露浇灭心头的火,austin要控制不住了,心头火迎风而长,越烧越烈,快要把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是地点、时间都不对,外面有一群人,他不要温予安被猎奇地凝视,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好攥紧拳头,竭力压制着即将冲破躯体的渴求。 温予安不知austin的良苦用心,钻进衣服里的手指依然继续动作,指尖打个转,顺着两块胸肌间的中线,踩着小碎步,溜溜达达地往下走。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 温予安在心里数着austin如同华夫饼般整齐排列的腹肌块。 手指每下滑一寸,austin的呼吸就跟着粗重一分,空气从鼻腔呼出,带着烫人的热度,脖颈上青色的血管鼓起,仿佛大树上盘绕的气根,从下颌没入锁骨。 旁边,marcus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战术。 “……所以,基于刚才的分析,我觉得,防守组现在的漏洞在于补位太慢,跟不上节奏……上次对阵州立大学,他们的外接手一个变向就把我们的角位甩开了,安全卫的协防至少慢了两拍,等他们补过来,人都快跑到红区了……” marcus说的每一个字austin都听见了,那些字直接从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中间的大脑已然丧失了处理信息的能力。类似一台精密仪器,被一波又一波的强电流烧毁线路,彻底死机,升起一股焦糊味。 感官、注意力、心神,都被衣服里胡作非为的手夺走了。 温予安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越过凹陷的肚脐,来到运动裤松紧带的边缘。 这里是边界线,再往下,就是austin的军事重地,从未向任何人开放过的禁区。 austin的身体紧绷到了顶点,他没受伤的腿死死钉在地上,腿弯打颤,手心里全是汗,濡湿一片。 如果……如果温予安再往下哪怕一厘米,只要伸进松紧带,他真的会失去理智,当众架起高射炮。 他穿的还是要命的灰色运动裤,最凸显轮廓,根本遮不住。 还好,温予安的手在悬崖的边缘,知趣地停住了。 停在令人欲罢不能、百爪挠心的位置,指尖勾着松紧带,既不深入,也不离开,若即若离地悬着。 欲行又止,欲迎还拒。 就像跋涉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眼前突然出现海市蜃楼,给予你曼妙的甘泉幻影,水波荡漾、流水潺潺,却不肯让你喝到一滴实实在在的水。 近在咫尺,同时遥不可及,折磨得人发狂、发疯。 austin在柜子外,如有实质地盯着温予安,蓝色的瞳孔深处散发出捕食者的幽光。他压低声音,像是威胁,也像是哀求,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an……你赢了……” 温予安看他要火山喷发的样子,在心里得意地比了个v字手势。非常识时务的见好就收,他知道,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是项技术活,火烧得刚好,是情调;火烧得太旺,可是会殃及池鱼的。 他乖顺地抽回手,离开滚烫的皮肤,把带来的护腕塞进了austin手里。 第65章 同一时间,外面的人声渐渐散去。 “行了行了,兄弟们,别聊了,去洗澡吧。captain,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好。” tyler的话语伴随着拖鞋的啪嗒声逐渐远去。 人潮流向洗浴间,喧闹的更衣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危机解除。 austin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刚准备把柜子里面撩得他心痒难耐的罪魁祸首揪出来好好算账。 可惜,他现在是个伤员,腿上打着石膏,腋下夹着副拐杖,行动不便。 austin才挪动身体,温予安仿佛一只涡轮增鸭,异常矫健地弯腰,从austin撑在柜门上的胳膊下钻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撒丫子跑远了,一片衣角都没让austin摸着。 等austin反应过来,转身想要抓人时,温予安已经跑到了两米开外的安全地带。 走廊的灯光落在温予安的头发上,给他披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温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上露出嚣张的灿烂笑容,似乎在说:你来抓我呀,抓不到吧!谁让你刚才捏我脸。 他站在拐角处,看向杵着拐棍无法追过来的austin,扬起下巴,颇为挑衅地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红色的舌尖一闪而过,把双唇润得湿亮。 “just a joke。austin——愚、人、节、快、乐!” 温予安做口型,无声地说道。 说完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更衣室再次陷入沉寂,远处的洗浴间隐约传来哗哗流水声,像久旱的土地等到的四月春雨。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感谢追读,比心比心~ 希望大家可以给我投一点海星,谢谢啦! 第64章 四字掀狂浪 数言乱寸心 austin手拄拐杖,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吻过的掌心,仿佛上面还留有温予安嘴唇的湿润。 隔着衣服,摸了摸胸腹,卫衣布料下温予安指尖游走的战栗似乎残存在肌肉纹理中,余音缭缭,绕身不散。 austin的眼睛沉聚着光,蔚蓝的海面风卷云涌,酝酿一场可怖的暴风雨,炽热、翻滚的欲_望在瞳孔深处旋转。 厚重的积雨云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云层散去,海面重归风平浪静,激荡的情绪沉入海底,仅留下一线水波浮晃。 austin注视温予安离开的方向,目光停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喃喃自语: “an,跑吧。没关系。” 他撑开护腕套在手上,弹力布包裹腕关节。 austin握紧发烫的掌心,活动活动手腕,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反正……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 时间匆匆,流向夜晚。 夜色吞没白日的暗流涌动,公寓红墙上亮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窗。 储物柜之战,略胜一筹的温予安与手下败将austin在厨房相遇。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吸气充当背景音乐。austin腰系超市促销送的小黄鸭围裙,站在灶台前,烹饪勃艮第红酒炖牛肉。 牛肉块在暗红的酒液里翻腾,裹着浓郁的酱汁,咕噜噜冒泡,百里香和月桂叶的气味随着水蒸气填满厨房。 一旁的温予安单手叉腰站着,往水煮开的锅中放意大利面,锅的口径比意面短了一截,横竖放不下去,他干脆把意面对折,嘎吧掰成两段,丢进沸水。 还好屋子里没有意大利人。温予安心想,不然一定要被扯着嗓子骂“che cazzone(蠢蛋)!” austin左眼盯着锅中牛肉,拿勺子不停搅拌,确保每块都浸在汤汁里,右眼暗搓搓地偷瞟温予安,一心二用的本领早在球场上打磨得炉火纯青。 他看着温予安平静的侧脸,额前垂下几缕碎发被升腾的热气撩动,左右摇晃。t恤衫领口上方露出白皙的脖颈,厨房的暖光灯一照,泛出玉石般润泽。 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austin想离温予安近点,想和他搭着肩,如果可以搂着腰那更好,但他拿不准温予安的态度。 千错万错,温予安没有错。 要怪就怪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一个让人挠头纠结的日子。分不清真假,可能九分玩笑里掺和一分试探的真心,也可能是九层真心外披了一层退缩的假意,大的套小的,连环套叠,如同俄罗斯套娃,不打开最后一个,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austin觉得自己像是玩一场“一二三,木头人”游戏,在温予安的视线中,他不能轻举妄动,多走一步,就要退回原点,他不想浪费积攒下来的好感度。 庆幸的是,他虽然没有彻底参透温予安的态度,但身边人的嘴巴和眼睛是柔软的,提示了一些线索。 温予安伸手拿海盐黑胡椒研磨瓶,austin早有准备,先一步把玻璃瓶握在手里,自然地递给他,目光偏转,像是不经意地与温予安撞上。 温予安接过瓶子,快速缩回手,挪开眼睛,有一瞬间慌乱。 austin心里暗爽:看来an并没有表面那么游刃有余,在更衣室储物柜撩得他差点失控的人,现在却躲闪他的视线。 他笑弯眼角,翻动锅里的牛肉,假装没有发现温予安的不自在。 “an,牛肉里的配菜你喜欢蘑菇还是小洋葱?” austin往温予安身边走近几步,酝酿了一下情绪,主动打破沉默。 温予安搅和陶瓷锅里的意面,没有抬头:“嗯……我喜欢蘑菇,谢谢。” 声音落在austin的耳朵里,格外悦耳,他好像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信号,喜滋滋地盯着温予安翻拌意大利面的手看。 真好看。 骨肉匀称,细长有力,手背上隐现几道花纹般的青色血管,椭圆的指甲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现在只要一看到温予安的手,austin脑子里就会自动回味指尖在自己胸腹部游走的触感,烟火再度被点燃。 不知道是不是austin的眼神太痴汉了,温予安轻轻咳了一声,问了句:“意面要加糖吗?” austin脱口而出:“不用了,现在就很甜。” 温予安无语地看了他数秒,说:“……面还在锅里呢,你怎么尝出甜度的?” “我是说,闻起来很甜。”austin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补。 温予安没再追究,austin留意到他低头时,嘴角弯起。 austin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分,土味情话怎么了?管用就行。 略尬的对话没影响两人烹饪的进度,锅铲翻炒,热气熏腾,厨房里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凝聚成暖饱人心的幸福感。 没过多久,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和番茄意面分装进两个瓷盘里,端上桌。 餐桌不大,他们面对面坐着,头顶吊顶投下柔和的光线。 桌下,austin穿拖鞋的脚,时不时地碰到温予安的脚踝。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足以证明有人是故意的。 拖鞋的边缘蹭过踝骨,像一只在你吃饭时绕在脚边钻来钻去的狗狗,湿漉漉的鼻头一下又一下顶你的脚。 “给我一张纸巾,可以吗?” austin指了指温予安手边的纸巾盒。 “好哦。” 温予安伸手抽了一张。 递交纸巾的瞬间,austin的手指坦荡地在温予安的指关节上摸过,可以忽略的触碰。 温予安收回手,低头插牛肉块的动作变得大开大合,力道比之前大了几分。 “今天……康复训练还适应吗?” 温予安开启一个安全话题。 “腿伤不影响上肢训练。” austin看着温予安攥住银叉卷动意面,“不过,有人给我增加的特训,我非常喜欢。” 温予安卷意面的手停住了,叉子磕在瓷盘上。 “我发现,” austin慢条斯理地插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继续说,“特训的效果非常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给我体验一次。” 温予安抬起头,迎上austin的蓝眼睛。 “是吗?” 他面带微笑,桌底穿袜子的脚踩在austin的脚背上,缓慢碾动,“既然是特训,我希望可以看到成效。” 脚背上的力度,分不清是惩罚还是奖励,austin“噢”了一声,伸脚夹住温予安的脚,不服输地补了一句:“好啊,欢迎你随时、随地检验。” “……” 一顿饭吃得人手忙脚乱,嘴巴不得闲。 手上忙着插牛肉、卷意面,嘴巴还要你来我往地打机锋,桌下的脚碰来碰去,勾勾搭搭,轻踩轻踢。 饭后,温予安先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哗哗。 austin收拾好锅碗瓢盆和流理台,坐在沙发看电视,画面中播放一场体育节目,西装革履的评论员点评着比赛。austin压根不知道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耳朵里听着浴室里的声响,脑中复盘和温予安吃饭时的对话,一句一句,放光盘一样播放、暂停、倒回,重新播放,逐字分析解读。 他隐隐觉察到,温予安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说话时看向自己的眼睛,嘴角浮出的笑容——这些他还没参透,包括温予安踩他一脚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得他浑身发热,他调整了下坐姿,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乱按一通,没有目的地切换频道。 第66章 温予安洗完,轮到austin洗澡。 浴室里弥漫大量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味道,干净且暖融的气息灌注进austin体内,肺腑被撑得胀胀的。 洗完澡,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站在镜子前擦拭潮湿的金发。 austin抬手抹掉镜子上水汽,看着里面的自己,绷紧胸肌、腹肌,得意地想:即使腿受伤了,上半身依然特别完美,肌肉结实,an一定很喜欢。 忽然,放在洗手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温予安。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来我房间。」 刹时间,干柴遇烈火,天雷勾地火。 austin的血液像夜晚炸街的改装车,嚎叫着,在身体里一路奔驰,从心脏出发,踩足油门,高歌猛进,冲顶太阳穴。他立马扔掉毛巾,对着镜子再检查一遍自己。 胸肌饱满,腹肌分明,人鱼线沿着腰侧往下_腹收束,隐没进浴巾里,像两个指引方向的箭头。 austin往掌心哈了口气,气味清新,他特意用了薄荷味漱口水,嘴巴里凉凉的,很适合来个热烈的深吻。 他往手腕、脖颈滚了几圈精油滚珠,全身散发出馥郁的甜橙香气,浓而不腻,像热带果园中成熟的水果,一挤便流淌出鲜烈的汁水。 除了伤腿,一切都是最佳状态。 【作者有话说】 铛铛铛——最佳的austin给最好的温予安~ 明天明天见~ 第65章 幽夜赠绿光 同枕黏蜜语 austin飞快套上宽松的运动长裤,没穿上衣,最后照了遍镜子,手指勾住裤腰,十分心机地往胯_下拉几厘米,露出性感的人鱼线,对着灯光看了眼效果,思索少时觉得太刻意,不够松弛。 他又把裤腰提回去,退后一步看了看,差点意思,又往下拉一丝丝,反复折腾好几回,定格在看似随意,其实精心设计的位置。 austin对着镜子上挑眉毛,光着膀子,拄上拐棍,来到温予安房门前。 没有敲门,直接扭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关掉大灯,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台灯。 温予安躺在被窝里,背靠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看见半_裸的austin进来,抬起手,掀开一角被子,无声地邀请。 austin闻到温予安的气味,沐浴露残留的果香,衣物柔顺剂的花香,还有被子里体温捂热的暖香,烘调成专属于眼前人干净、清爽的味道。 他还站在门口,淡雅的香味已经先飘来,勾走他的魂魄了。 austin像动物界自信的求偶者,确定自己接收到了温予安发出的信号,直白了当,不存在任何歧义。 他关上门,左手左脚同时向前,右手右脚慢半拍跟上,憨笨地挪到床边,身体里的血液乱冲乱撞,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伤腿,躺进充满温予安气息的被窝。 单人床很窄,austin躺下后,身体不可避免地朝温予安贴近。 隔着薄薄的布料,各自体温仿佛两条潜于地底的暗河,通过细小的支流,彼此渗透吸收。 温予安伸长手臂,关掉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眼前陷入浓稠的黑暗,厚实的窗帘将屋外的月光挡得一干二净。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所有物品都消失了,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人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会不由自主地调动其他感官,嗅觉、触觉、听觉变敏锐,在黑暗中游走着感知的触角,代替眼睛去观摩。 austin听到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仔细听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相触的肌肤传来温予安的体温,簇成小团火焰,慢炖着他的理智,直至煲得软烂酥透;温予安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香醇,像一杯在夜色里酿造的酒,品一滴会让人酣醺沉醉。 翻个身,翻个身就能把温予安搂在怀里,尽情啜饮。 austin耐着性子,继续等。 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等温予安的话,主动摸过来的手,耐心是一位绅士的美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中失去参照物无法判断过去了多久,可能几十秒,可能十几分钟。等待本身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如同品尝一杯冰镇伏特加,一半清醒一半迷醉,酒液浸透的舌面冷凉,淌下去后喉咙灼烧。 等着等着,austin听到身旁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他屏住呼吸,心跳提速,暗想:来了! 温予安的手伸了过来,手指碰到austin的手臂,顺着皮肤往下摸,握住他的手掌。 austin激动地反握住那只手,准备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一个冰冰凉凉的圆球塞进austin的手心。 摸上去光滑、坚硬,像块河里的鹅卵石。 温予安淡定地说:“给你的。” austin愣住,他原本蓄势待发、如脱缰野马般的心跳,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野马重新套上了马嚼子,缰绳大力一拉,勒停在悬崖边。 勒得他懵懵的。 接收错信号了?不会吧?! 「来我房间」——(正确)——掀被子——(正确)——关灯——(正确)——摸手——(??)——xx。 没有错啊……每个步骤都暗示同一个目的,可为什么到手的是个圆球,不是an害羞的拥抱,落在唇上的吻呢? austin不甘心地捏了捏手中的东西,核桃大小,人工打磨的球体表面细腻圆润,他一边捏,一边努力复盘一连串关键节点,思索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 过度解读了吗?还是温予安发出的信号和他不在一个频率?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温予安叫他来,就是单纯地想给他看一个东西? “呃……是什么东西?” “拿出来看看,你就知道了。” austin依言从被子里抽出手。 摊开掌心,放在两人之间,一团如同萤火虫般的绿光躺在手里,像一颗坠落人间的小小星辰。 光芒微弱,照亮黑暗中对方的眼眸,温予安看向austin,绿光汇聚在眼睛里,如同两汪浅绿的湖泊,摇晃着柔波。 austin凑近,借着淡淡绿光,看清手里的东西。 晶莹剔透的球形滴胶饰品,大概加了长效的稀土夜光粉,可以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光。透明树脂中间,悬浮着一株四片叶子的植物。 心形叶子对称展开,叶脉清晰可见,恒久地封存在树脂中心,如同一小块春天的碎片,安静地漂浮于凝固的时间里,不曾枯萎。 “四叶草?” austin轻声惊呼。 “嗯。” 温予安凑近了点,他们的鼻尖快要挨碰到,呼出的气流拂过嘴唇。 “当时我和你说比赛后亲手交给你,结果发生太多事,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拖到今天,终于可以亲手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戳着圆球在austin掌心里滚动:“我把它做成了夜光滴胶,希望在最黑的夜晚,也能为你带来一点光亮和好运。” austin看着手里的幸运符,绿光闪映在他的眼瞳里,点亮温予安投向他的目光,如同两颗在寂寥漆黑的宇宙中相互呼唤的星辰。 他明白幸运不会无端降临,四叶草的祝福源自温予安俯身翻遍草地为他寻来的奇迹。 “an……” austin放下手里的滴胶饰品,任由它发着绿色的光亮滚落枕边,长臂一伸,把温予安揽入怀中。 温予安顺从地靠在austin赤_裸的胸膛上,两人紧紧地拥抱,爱意在此刻仿佛有了扎实的份量,从虚浮的暧昧中凝聚,绒软地覆盖在年轻的身体上,温暖地包裹。 他们拥抱了许久,直到温予安似乎是困了,软软地缩在austin怀里,含糊地哼了几声。 austin弯曲手指,刮了刮温予安鼻梁,拿起四叶草滴胶,拧开台灯,小声说:“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晚安。我……回房间了。” 说着,他松开手臂,打算起身,胳膊刚从温予安身下抽出,没等他坐起来—— 身子一沉。 温予安伸出双臂,圈住austin的脖子,像怕他跑了,两只手交扣在他的后颈,脸紧紧埋在胸口。 “别走。”他攀附在austin的身体上,语气里带着鼻音。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和你一起睡觉,我们在病房的时候不是一起睡觉吗?为什么要走?” austin开始往回躺,嘴巴还在假意推拒:“病房只有一张床,现在回公寓,你有你的床,我有我的床,所以——”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觉吗?”温予安打断他,双手双脚缠着austin,像只考拉牢牢锁在桉树上,“不要走。” austin见温予安这么粘人,忍不住得寸进尺,蔫坏地提要求:“那你求求我,求我别走。” 说完就有些忐忑,不知道温予安会不会踢他一脚还是翻个白眼。 “austin,和我一起睡觉,拜托你了~你最好了,好吗?好的。” 温予安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心理负担地冲austin撒娇,一句话说得百转千回,黏黏糊糊,像块刚出炉每个面都滚满糖浆水的雷瓦尼蛋糕。 第67章 austin被一记直球甜得发懵,呆呆地看着挂在他身上的人,那双桃花眼里亮着细碎的光,仿佛一方只为他闪烁的星空。 an,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说,你太知道了,所以故意的? austin心里翻腾着各式各样的念头,疑惑、狂喜、顾虑,如同一场混乱的打地鼠游戏,敲下这个,那个又冒出头,他一时间愣住,没有动作。 温予安脸紧贴austin赤_裸的胸口,说话时湿热的气息浸润皮肤,嘴巴贴在胸肌上,亲吻般开口:“怎么不说话了?你让我求求你,我求了,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抬头看向austin,眨了眨眼,无辜得很。 austin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被挂在他身上的机灵鬼吃得死死的了,没有还手之力,只有摇白旗的份。 不管温予安要什么,都想无条件地给他。 austin认命地缩进被子里躺平,双手环在温予安后背。 温予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攒窝般蛄蛹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埋在austin的锁骨处,嘿嘿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手还不老实地往下伸,在他腹肌上摸来摸去。 摸得austin生命之火旺盛,直冲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大家5月29日见~ 小剧场: 温予安招呼austin:快来快来,给你看个宝贝! austin:嗯?什么东西? 温予安关灯,掀开被子:铛铛铛铛~~看,夜明珠! austin压倒温予安:……什么珠?我看你是小笨猪,我要把你吃掉! 温予安:啊、唔唔—— 第66章 互咬闹黑夜 甜言虐单身 “睡觉、睡觉!” austin捉住那只在自己腹肌上四处点火的手,扣住手腕,按回腰侧,假装凶狠地威胁道,“再不睡我就——” “哦,你就怎样?” 温予安睁大眼睛,反问道。 瞧瞧这嚣张语气,简直左边脸写着“挑”,右边脸写着“衅”。 austin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有了主意,嘴巴两旁笑出不怀好意的括弧。 他猛地翻身,饿虎扑食般把温予安压在身下,一只手握住手腕,束到头顶,一只手虚虚捂住说话的嘴。 “唔、唔唔——” austin埋下头,对准温予安白净的脖颈,咬了一口。 牙齿抵在柔软皮肤上,力度适中地留下一圈模糊的印子,离开前抿住嘴唇大力嘬了一下,把那块皮肤吸出点浅红色。 温予安在他手掌下呜呜乱叫,声音拦在手心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 austin不理会,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一圈牙印环绕着淡淡红痕,给温予安留下了专属标记。 他抬眼,得意洋洋地问:“怎样?现在an可以乖乖睡觉了吗?” 温予安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拼命眨眼,睫毛忽闪忽闪都快眨成扇子,向austin求饶。 austin松开手,温予安大口喘气,脸颊涨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austin,你咬我!” 气息没喘匀,控诉听上去软绵绵。 “是啊,我咬你了,又怎样?” austin大大方方承认,边说边故意放低重心,往温予安身上压,压得身下人“嗯哼”一声,像按响了一只温予安牌尖叫鸡。 风水轮流转,十几小时前在更衣室储物柜前,棋差半招落了下风的austin,现在掌控住局面,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温予安,发现还瞪着自己,黑亮的眼睛很不服气。 austin重复下降重心的动作,压得温予安发出好几声“啊啊哦哦”,他心里不由涌起无限爽快。 闹了半天,温予安被压得没了脾气,伸手勾住austin的脖子,主动贴上他的脸示弱,拿脑袋拱人:“好了,你赢了。饶了我吧,真的要被你压扁了……” austin被哄得心软软,他抬起身,手肘抵着床垫,撑在温予安身上,还没开口发表获胜感言。 就听见温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