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燕》 内容简介 《恶燕》作者:坠欢可拾 简介: 一无所有的琢云狼狈走进燕府,从亡命徒成为京都贵女,她要金钱要权力,有欲望有野心,她在官场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她身上仅有一把枷锁——李玄麟。 他们夺权、争斗、纠缠、绞杀,最终在皇权之下共生。 第1章 疠所 第1章 疠所 淳熙三十八年六月,疫病始出,各州生疙瘩病,三两日就死,京都酸枣门忽有染者,禁宫悚然,敕令在酸枣门三里外建疠所,陆续迁入七十来位病人。 七月初十亥时,永嘉郡王李玄麟至疠所。 他脸瘦削,脸上一层薄薄的皮,覆着走向清晰、近乎完美的骨骼,眼皮也很薄,睫毛藏进去大半,垂眼的瞬间,现出细窄但清晰的双眼皮痕迹,睫毛随之扑出来,扫在脸上,眼中的冷淡与厌倦一起往外送。 骨重神寒。 黑云翻滚,空气稀薄湿重,和热气滚在一起,雨欲下未下,马也焦躁起来,在远处翻蹄亮掌,风卷起沙尘,发出干瘪呜咽之声,两个内侍提灯在侧,蜂蜡灯影,照出倒伏的枯草和贫瘠的地面。 太常寺判寺官权知京都府尹刘童紧随其后,近疠所大门后疾步上石阶,取出巡牌亮在胸前:“开门。” 两名侍卫禁军步兵验牌后,一左一右推开棋盘门,刘童让到一旁,李玄麟蒙住口鼻跨过门槛,他也赶紧掩住大半张脸迈过去。 门内尘土飞扬,气味浓烈呛人,天井内架着一口大铜锅,燃着苍术、白芷等物,烟消散在暗夜中,铜锅旁堆满屠苏酒、辟瘟粉、雄黄粉。 铜锅后一排大木桶,里面装满桐油,桐油后面一道实心板门,板门后是与世隔绝的病患。 一名外宫御医领两名翰林医官行了揖礼,礼毕时头晕眼花,站立不稳,险些摔出去,幸而那两个黑着眼圈的医官攥紧了他,免去一场事故。 李玄麟绕过铁锅,把一个斜放的木桶扭正,站在紧闭的板门前,解下腰间装有萤火丸的香囊放到鼻尖:“开门。” 他积威甚重,众人虽面露犹疑,却不敢上前劝诫,心腹官侍从罗九经要来火把,洒满药粉点燃,天井内浓烟顿生,火把照出无数灰尘细线。 刘童趋步上前——他不想和李玄麟生死与共,又不敢落后,短短几步,简直是场酷刑。 禁军上前开门,“嘎——”一声后,大如青枣的苍蝇“嗡”地扑出来,罗九经用力挥舞火把驱赶,两个医官趁机上前,往门内撒出大把药粉。 苍蝇没料到外头形势如此严峻,调头就走,又回了门内,或停在尸体上,或停在放食水的木桌上,或停在里面排屋的窗棱上。 随后在里面发酵的疫病气味汹涌而出,成为粘稠的有形之物,流动在一切物体上,深入、攻城掠地。 罗九经没来得及闭气,灵魂险些被熏出去,堂堂七尺男儿,膀大腰圆、筋肉虬结、板肋隆起,此时却滚下眼泪,弯腰张口作呕,一面吐,一面扯下萤火丸塞到鼻尖,以药气止吐,五脏六腑却仍被包裹住,难以解脱。 医官仙女散花似的漫天撒药,腐臭气凝住粉尘,迷雾般漂浮在上空,缓慢落下,积在墙上,堆在地面。 李玄麟眉头微皱,目光看向门内。 门内枯草直立,犹如刀剑,将风切成一块一块,一只乌鸦站在木桌上,鼓着肚子,别着头,用尖利的嘴对着他。 十间屋子,屋内原本挤挤攘攘,不到五天,已经十室九空,目所能及之处,只有鬼影。 原来不是病气,是尸臭。 刘童忍着恶臭,瓮声瓮气道:“陛下连日催问,疫病始终无解,眼看有风雷之像,郡王看桐油什么时候倒合适?” 李玄麟退后两步,转身走到大锅旁,把锅边一片白芷弹进去,丢开香囊,嗅几口药气:“你已有高见,还问我干什么?” 刘童顿时面红耳赤:“下官一时情急,笨嘴拙舌,郡王勿怪,只是常少卿在相州行事果决,疫病得到控制,我们这里迟迟没有定论——” 疫病也是一场较量——既然不能治,就先烧,烧光疠所,烧干净疫病,烧赢常党。 李玄麟扬手打断他,言简意赅:“烧。” 刘童如释重负,几乎要笑,好在及时管住嘴角,只有眉头不受他控制,悄然舒展。发出一声轻叹:“是,下官回去便告知御药院不必派人送药过来,还有那些学子——” 他眉头又开始皱起:“勒令他们回去念书,不许在御药院和此处走动,免得生出是非。” “先斩后奏,你向谁学的?”李玄麟不置可否,“仔细点。” 刘童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白了两分:“下官......郡王放心,下官盯着烧成灰了再回,绝不会出纰漏。” 禁军开始往板门内倾倒桐油,刘童连忙伸手向外:“郡王,请。” 风大起来,檐下铎铃响如擂鼓,铜锅下火苗忽起忽落,火星四散,火势一触即发,御医、医官脱去外衣丢入火中,掩着口鼻匆忙撤去,禁军抛出空油桶,关闭板门。 板门内乌鸦“哑”一声叫,展翅飞射出去,留下苍蝇四处乱撞,嗡嗡作响。 一间窗户忽然打开,一个人探出身来望了一眼。 她身体和面孔一半都在黑暗里,一半在泛青的晦暗天光中,面皮苍白紧绷,成了鼓皮,蒙在骨头上,瞳仁非常亮,搭在窗棱上的手很红,正在脱皮。 她是琢云。 进来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也是死了——昨日,疠所就断了医药,有一群常跑来送食水的学子,今日也未来。 她缩回窗内,取出怀里一小块坚硬的胡饼,伴随恶臭塞进口中,用牙齿磨碎,饼渣尖锐,以着开膛破肚的气势落入腹中。 吞下胡饼,她端起地上粗瓷碗,接住碗底几滴水珠,随后一抹嘴,扔开碗,开了倒尿桶的后窗。 她一只脚踩上窗棱,躬背探出身去,用力一纵,落在废弃木料上,脚刚站稳,耳边就听到“轰”一声巨响,夜幕紧接着一红,是火光在瞬间映到天上。 风吹巨焰,屋做山倒,神焦鬼烂。 第2章 火光,血光 第2章 火光,血光 琢云攀住泥墙,纵身而下,好似堕下一片柳叶。 两个官兵隔着十步远看火,见有人从火场中出来,满脸惊骇,抽刀怒喝:“谁——” 琢云如离弦之箭射出,一记大缠捆手,揽住瘦的一人,摔出去四五步,再一脚踢翻稍胖的那个,踩住他胸膛,拔出腰间木握柄双刃小刀子,俯身刺下,刀锋破开筋肉,避开胸骨,刺向要害,随后拔出。 “噗嗤”一声,刀尖带出滚烫鲜血,甩溅到她脸上,她起身握刀挥向另外一人,那名官兵犹如见了地狱修罗,惊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向被惊动的同僚。 琢云不追击,连纵带跃,轻若飞蓬,往北边槐树林中穿去。 疠所西边有厢兵驻扎,东边是圣园,南边是酸枣门,北边渡口是唯一出路——她知道,其他人也知道,所以她藏一藏。 天黑林密,风吹动草木,发出大片哗然之声,又卷动枯枝败叶,撬动干草根茎,使一切都倒伏出风的痕迹,指不出琢云的方向。 琢云攀上一棵老槐树上,藏入树冠顶端,槐树树冠本就浓密,如同一团墨绿浓云,再加上夜色,越发晦暗不明。 她目光逡巡,最后落在疠所上方,见夜空纷纷灿烂,赫赫喧逐,火光美丽、震撼,不为死人悲悯,同时瞒住有人逃出的消息。 刘童领着一小股禁军不带火把,悄然摸过来,如水一般蔓进林子里,谨慎查找,惊起几只捕食的夜莺。 刘童佝偻着腰,眼睛几乎贴在地上,寻找蛛丝马迹,无果后抬头望着树冠,发现枝叶遮天蔽地的生长,再加上风声、虫鸣、鸟叫,别说夜里,就是白天也难找人。 他把满地野草来回踩了两遍,就在即将离去之际,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点气味。 疠所中尸体的腐臭气,很轻微,夹杂在土腥气里,本是不引人注目的,但他在疠所记忆深刻,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定住脚,再次抬头望,又轻轻抬起手,正要示意禁军挽弓搭箭,手忽然停住,按在腰侧。 对方居高临下,大可以和他同归于尽——在阎王手底下过了两道的人,他还是小心为上。 横竖有永嘉郡王在。 思及此处,他扭头向禁军头领低声道:“北边渡口人尽皆知,会不会往西去了?干脆兵分两路,我领一队人往渡口去,你去西边。” 性命要保,这份功劳他也要领。 头领不知他用心险恶,点头应声。 于是这一小股人手一分为二,一队折回去往西,一队继续向北,消失在树林子里。 琢云紧握刀柄的手指悄然松开,身体仍是一动不动,一条黄脊长虫顺着树枝游过来,贴上她扶住树杈的手,试试探探地缠上手臂,随后一路往上,顺着肩膀攀上脖颈,擦着她的头脸,在她身上留下滑腻冰凉的触感。 长虫够到上方鸟窝,张开嘴,一点点吞下鸟蛋,扭动着压碎蛋壳,然后去吞另外一个蛋。 吞完窝中五个鸟蛋,长虫懒洋洋准备转身,刀尖倏地落下,扎透它七寸,把它钉死在鸟窝中。 琢云没有急着拔刀,先弯腰脱掉两只半旧的布鞋,压扁了塞进怀里,才拔出刀,在老树皮上正一道、反一道抹干净刀,跳下树,潮湿的脚掌踩进细小尘土里,尘土包裹住脚步声,她鱼贯飞纵,往北渡口冲去。 她急行如飞,很快就将疠所甩在身后,火光渐渐远去,她欣喜之余,忽然眼睛一眯——不对劲。 太安静了。 虫鸣鸟叫戛然而止,似是被人驱逐出境。 她脚步没停,下意识收起自己呼吸声,细细的出气,向内收敛身体——动作很细微,近乎于灵魂上的一种收敛。 死亡只有一线之隔时,她是没有言语,没有情绪的。 她耳朵听着风翻动砂石、树枝摇动,眼睛看着道路向前蔓延、土地干裂发白、草根撅在外面,鼻子闻到水气、土气、草木气。 还有铁! 她猛地停下脚步,余光扫向一根折断的树枝,一刹那,她看到一点寒芒在槐树叶里闪烁。 是箭簇。 箭簇藏在枯枝乱叶中,连头都不露,深不可测,随时取人性命。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琢云瞳孔猛地一缩,往后退去。 为时已晚。 一支箭率先射向琢云前额,刀箭相击,发出“叮”的响声,不等这一支箭落地,琢云不再后退,拔腿就向前跑,箭接二连三射出后急忙停下——不出她所料,前方数十步,就停着一顶四人抬枣红色官轿。 轿子前方站着一个长随,腰间左有弓囊,右有箭囊,插着细箭,手提厚背鱼鳞长刀,在见到琢云的瞬间,插刀入鞘,取出长弓,弯弓搭箭,箭簇冷冷对准琢云,比起禁军更有种锋芒毕露的凶悍。 没有任何犹豫,箭“咻”地射出。 “药方!”琢云扑在地上,怀中布鞋摔飞出去,箭钻进她肩膀上皮肉,豁开一条大口子,伤的鲜血淋漓,“我有疫病良方!” “抓活的,叫林青简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乍然而起。 杀机一顿,罗九经上前提起她,收去小刀子,反剪她双臂,暗暗闭气,最后憋的胸膛快要爆炸,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气。 他只盼真有良方,免得无药可医。 琢云伤处被他狠命拉扯,顿时血流如注,疼的青筋暴起,听他闭气,又听他呼吸粗重,心中冷笑——这些人把自己看的重如泰山,却视别人如草芥。 很快有人送外宫御医林青简来,后面跟着背药箱的内侍,俱是永嘉郡王心腹。 御医提一盏竹纱灯,小心翼翼靠近:“抬头。” 罗九经松开琢云双手,捏住她后脖颈,迫使她抬头。 琢云昂头,御医仔细看她脖子,没有肿块,他放下灯笼,扭头吩咐内侍:“倒盐水,白瓷瓮。” 内侍摸出盐水瓮,淋在御医手上,御医甩甩手,开始按压她的脖颈,也没有摸到肿块,接着拉她右手到火光下细看。 她手上有痊愈的痕迹,肿块散去后留下如同烧伤一样的疤痕,那一块皮肤又红又薄,还很紧绷。 他丢开琢云,转身用盐水仔细洗手,回到轿边回禀:“郡王,确实是痊愈了,可能是她身强体健,加上御医院药方对症之故,只是更改的方剂过多,下官要回去查阅。” 琢云笑了笑:“原来做你的病人,还要身强体健,不知道禁宫里的人是否健壮,能抵御疫病。” 第3章 良方 第3章 良方 琢云说话,和她的刀一样尖锐,能给人致命一击。 御医这个金字招牌,在她短暂的攻击下破裂,他方才那些井井有条地查探也显得虚伪做作,他脸色在眨眼间发青、转白,从鼻孔里喷出一声虚弱的冷哼,以示不和她一般见识。 轿子里,李玄麟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轿帘,抬头看她,马上便有两个内侍提灯过去,照在琢云脸上。 光影重叠下,她这张脸越发瘦的眉如狭刀,眼似深潭,像从深山里钻出来的狼。 李玄麟手把轿帘攥成一团,半晌没动,直到刘童躬身发问,他才回过神来:“什么?” 刘童看看琢云,再看看李玄麟,认为琢云的姿色不足以让李玄麟分心:“郡王认识她?” 李玄麟松手坐回去,背靠板壁,冷笑道:“不是,我没想到她这么年轻,一时呆住了。” 刘童点头:“下官也惊的呆住了。” 李玄麟钻出轿子,走向琢云,那个长随没有跟上,反倒退入暗处。 罗九经换了位置,站在两人中间,既能护主,又能一手擒住凶徒。 李玄麟嗅到她身上复杂气味:“叫什么?” “燕琢云。” “良方是什么?” “给我一张进城的公验,我给你方子。” 刘童亦步亦趋跟在李玄麟身后,此时忍不住发问:“你这时候要进城公验,是何居心?” 琢云看看四周,嘴唇抿紧,没有作答。 “这里没人胡说,”李玄麟扭头看一眼刘童,“否则有拔舌之苦。” 刘童站在他身后,垂首不敢多嘴,怕舌头见了天日。 “进城找谁?” “找祖父燕鸿魁,都磨勘司判司官燕鸿魁。” 刘童瞠目结舌,下意识去看李玄麟脸色,却见李玄麟虽然面无表情,但手腕上的十八子核雕珠串脱了下来,捏在指间,右手大拇指指节捏的泛了白。 不满。 为何不满? 他猜不透——燕鸿魁是都磨勘司判司官,从五品,掌覆勾三部帐籍,以验出入之数。 这个位置,和三司使、副使、判官一样,都监管着左藏库,因此皇帝会任命心腹任职,以免大权旁落,谁能搭上,谁就能一窥国帑。 太子和常皇后,都在虎视眈眈。 郡王还能嫌这个官小了? 还是她在撒谎? 可管她真的假的,到时候全给燕家掰扯成黄的就行了。 他小心翼翼清了清嗓子:“燕判只有一子燕曜,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已经出嫁,他是你哪门子的祖父?” 琢云平静道:“十八年前,燕曜和静平庵尼姑慧觉私通,年底生下我,为掩人耳目,他遣我们母女去冀州,不久母亲病逝,我在冀州杂戏班长大,卖艺为生。” 刘童略一思索:“十八年前是淳熙二十年,正月里太后崩,圣人悲痛辍朝七日,敕令天下半年内不得嫁娶,正月末,燕老夫人去世,我还封了一封银子去,按律燕曜二十七个月内不能使人受孕。” 他转而大喜:“是国孝、家孝。” 他伸手抹去笑脸:“你有什么凭据?” “燕曜脖颈右下方有一颗痣,右脚脚踝下也有一颗。” “郡王看呢?”刘童殷勤发问。 李玄麟脸上笑意很浅,像晨露,转瞬即逝,右手大拇指拨过坐鹿罗汉,若有所思,又捻过骑象罗汉:“给她一张公验。” “是,下官亲自去写。”刘童调转脚跟,一边命人去轿厢中找文房四宝,一边命人掌灯,就把纸张铺开在轿座上,磨墨舔笔:“燕琢云,落籍冀州,年十八,身长五尺五寸,面瘦——” 他扭头看一眼燕琢云,继续写:“肤白无疤,眼大鼻高,无陪人,进京寻祖父燕鸿魁。” 他画上自己的花押,吹干墨迹,捧到李玄麟身后,躬身道:“请郡王过目。” 李玄麟眼睛看着琢云,手拿过公验,扫了一眼,扭头看御医。 御医会意,大步流星过来:“郡王,良方何在?” 李玄麟捏着珠串的手一抬,指向琢云。 “刺血法,”琢云盯着公验,“用针刺阿是穴放出淤血,配着你们送进来的解毒活血汤药,有奇效。” 御医皱眉:“这么简单?” “是简单,我没有针,用刀尖放血也行的通,”琢云伸手去拿公验,“可你们谁敢?” 阿是穴随病而定,按痛下针,疫病众人避之不及,用药也是隔门望诊,就连方剂也是沿用局书上的。 她这一动,罗九经寒毛直竖,伸手就要按住她。 他一动,也惊了琢云,她在刹那间转手扣步,绕至李玄麟身后,两根手指从发髻上抽出一根细长黄铜簪子,抵住李玄麟后腰,鹰视狼顾。 她非常冷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夜色顿时凝滞,那位凶悍的长随,开始从暗处显露身影,护卫齐齐拔刀,“唰唰”作响,刘童鼻尖冒出细汗,用余光看退路。 李玄麟没动:“九经,退下。” 罗九经迟疑着后退一步,再一步,又一步。 李玄麟把珠串送回手腕,手往后伸,一根手指点点琢云手背:“你没有进过疠所,疫病良方,与你无关。” 一滴血落到串珠上,浸润雕刻的罗汉。 琢云垂眼看自己身上淌下来的血:“可以。” “告诉你祖父,李玄麟向他问好。” 琢云撤开手,拿过公验,一眼不看,折了四折塞进袖子里,东奔西走捡回两只布鞋,她把脚插进鞋里,弯腰提上鞋跟,走到罗九经面前,拔出插在他腰间的黄铜小刀子。 罗九经愣在原地,像一尊魁梧的泥塑。 然后琢云往酸枣门方向走,一步一步,无声,但有重量,像一匹灰扑扑的孤狼。 转过两个弯,她停下来,坐到一块满是尘土的大石头上,脱掉鞋,倒出鞋里碎石,重新穿好后,她扭头看看左肩伤处,“嘶”了一声。 她费力撕下一截衣摆,搭上伤处,布条垂到腋下,她塞一段进嘴里咬住,单手打了个结。 半边身体都是血,她累的往后靠,靠在一根细弱树干上,咬牙忍耐疼痛。 半晌后,她抬手隔着袖子摸了摸公验。 纸张硬挺,有棱有角,触之有物——承载着一个家。 家这个东西,总归还是有的好,就好像权势、财富,文人墨客说是浮云,可她也觉得还是有的好。 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到她脸上,她仰头看,就见豆大的雨像箭一样射下来,要将她万箭穿心。 她赶忙站起来,把装着公验的那只手护在怀里,铆足力气狂奔。 第4章 祖父 第4章 祖父 城内响了子时的梆子,酸枣门内北槐大街,两侧皆是正店、酒楼、烟月之地,娼妾逐伴、子弟相携,站在楼上看骤雨浇灭疠所大火。 疫病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纱,伤不了他们分毫。 大街近内城门处的燕宅,一个穿长衫的管家,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提着红纱灯笼,快步转过影壁,在垂花门前和穿灰色圆领窄袖缺?袍的年轻妇人低语几句,肃然立在门前等候。 妇人二十四岁,名叫留芳,今日在垂花门守夜,匆匆走进院内,过穿堂,上抄手游廊,走到议事厅耳房廊下。 坐在廊下打瞌睡的小丫鬟连忙站起来:“嫂子,茶烧着的。” “嗯。”留芳蹑手蹑脚往议事厅廊下走,刚到青布帘子外,就听到燕鸿魁教子:“逆种!还敢给你老子揽事!常景仲是什么人,逮个蛤蟆都能攥出尿来,无事会在你身上使钱?那是他们盐案起了内讧,他着了人家的道,帐理不清!” 燕曜颠三倒四辩解:“我……我没答应他……” “拿人的手短!你老子好不容易站的四平八稳,两边不靠,你有几条命在这里面搅合!” 留芳面露难色,壮着胆子咳嗽一声:“老太爷!” 燕鸿魁停住,留芳赶紧道:“陈管事请老太爷去前院厅堂议事。” “知道了。” 门口小丫鬟打起帘子,屋中烛光摇晃,照亮榻上须发皆白的燕鸿魁,他头戴雷巾,穿件靛蓝色暗花纱袍,广袖与慧剑长垂两侧,燕曜半跪在地上,正给燕鸿魁提鞋。 燕鸿魁穿上鞋就蹬了燕曜一脚,让丫鬟给自己穿上木屐,鼻孔里喷出两条怒气:“你干的好事,要债的来了。” 燕曜低眉顺眼爬起来,虚扶燕鸿魁迈过门槛——他才志平平,少年时念书费劲,辗转四五家学堂,挨了无数顿打,勉强认识了两箩筐字,恩荫了个七品宣德郎的散官,至今为止,还只认识衙门往哪个方向开,如今只盼着老父亲是王八托生,能千百岁的活下去。 燕鸿魁嘴唇紧抿,不再言语,从廊下一路走到垂花门前,雨正巧停了。 夜色褪去暗黑,月影若隐若现,立秋之后,风带着一层寒意,吹的他这把老骨头摇摇欲坠。 “去你屋子里反省,这几日不许出门。”他甩开燕曜的手,一步迈出去。 陈管事迎上来:“从冀州来了个姑娘,有公验在身,说来寻亲,叩的正门,我安置在前厅里。” 燕鸿魁眼珠转动:“寻亲?” 他扭头看一眼回去睡觉的草包儿子——眼看还会继续愚蠢下去,一颗心堵的满满当当,转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厅廊下。 小厮迅速掀起帘子,露出里面昏暗的一点光线,他站着先环视一眼厅内,就见画前站着一个姑娘,衣裳湿透了,有氤氲开的血迹,脚下积着水渍,仰头看画,陈管事咳嗽一声,她便转过身来,对着门口,面孔显现出锋利轮廓,神情倒算是安静乖巧。 燕鸿魁看她的身量——身量出众,四肢纤长有力,流水一样舒展,腰间有刀,穿布鞋,不是宫样小脚。 走近后,他鼻翼翕动,闻到一股雨水冲刷不净、血水掩盖不了的气味——气味凝滞成细线,从鼻孔钻入体内,瞬间他就感觉自己的血肉跟着一起融化,气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从自己五脏六腑发出来,想吐,又没到那个地步。 他掩下嫌恶,变出一张慈祥面目:“坐。” “听闻你来寻亲,不知道是谁?”他坐下吩咐小厮,“上热茶。” 琢云这一路,淋的眼睛都睁不开,先闯入一家药铺,往自己伤口上倒了足量的金疮药,之后走到一间脚店,抢走一个吃了一半的油饼,狼吞虎咽地吃完,她用油纸严严实实包住公验,贴着肉放在胸前,只在守备森严的城门处拿出来过一回。 听燕鸿魁发问,她在四方桌一侧坐下,自怀中掏出油纸包,打开油纸,展开边角濡湿的公验,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燕鸿魁跟前。 燕鸿魁低头囫囵看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抓起公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刘童花押时,气的几乎呕血,但面上不显山露水,仍然一派镇定。 慢慢放下公验,他重新打量琢云,头脑蜘蛛似的,结出结实而缜密的网。 燕曜这桩荒唐事,他敲打过,燕曜马上断的干干净净,却不知道留下这么个尾巴。 他笑道:“你这名字谁取的?” “冀州蒙学的先生。” “你不像燕家人,燕家子孙可不敢独身从冀州到京都。”不过兴许这孩子是隔辈亲,随了他——他心想。 琢云打个喷嚏:“你把燕家子孙看的太扁,你儿子敢孝期和尼姑私通生子,又用一串红玛瑙珠子打发,胆量可不小。” 玛瑙是他手上直接出去的,没有经其他人的手——燕鸿魁信了五分:“你习过武?” “是,卖艺为生。” 热茶送到桌上,琢云没动。 桌上“哔剥”一声,灯盏里灯花一暴,火星飞动,她睫毛微颤,面孔一明一暗,没有情绪起伏。 燕鸿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玛瑙珠子呢?” “我在当铺换成了路费,你可以观痣,”她掰扯湿漉漉的衣襟,露出脖颈右下方有一颗痣,“脚上也有,还可以合血。” 燕鸿魁端茶盏的手僵在半道,随后慢慢放在桌上,手指一根一根轮流着敲了一遍,心里信了八分:“你从冀州来,公验为何是京都府尹衙门发的?” “我在酸枣门外遇到他们。” “他们?” “是,李玄麟托我向你问好。” “李......”燕鸿魁脑子里的蜘蛛丝忽然打了结。 难怪刘童会写这张公验,原来是在向永嘉郡王摇尾巴。 凡是在帝王宝座下跪着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也没有一个不是如履薄冰——一句话,一个字,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足以泯灭一个家族。 他李玄麟想借奸生子这把刀,从他身上划开一道国库的口子,和常景仲想借着笔误一事踩着他一窥国库没有区别。 都当燕家无后起之秀,好欺负了。 琢云看到祖父的躯壳在公验和永嘉郡王的双重压迫下破碎,失去原本慈眉善目的面目,变成一只精明、势力、果断的老狐狸。 第5章 交锋 第5章 交锋 屋外风声鹤唳。 燕鸿魁扯着嘴角笑了笑,招来陈管事:“去账房支一百六十两银子,送这位姑娘出去。” 陈管事从头听到尾,对这位落汤鸡伸出驱逐的手,眼底讥讽一闪而过:“姑娘请。” 琢云问:“不合血?” “不必,”燕鸿魁挑眉,“卫大将军发迹前,也曾做过骑奴,你若有卫大将军的本领,还怕进不了我燕家的门?” “至于永嘉郡王,”他起身打了个哈欠,“他心善,这样没有凭据的事也肯帮忙。” 门外一个小厮进来搀住他,扶着他往外走,琢云站起来:“我没有大将军的本领,但你在抵死不认之前,应该问问李玄麟在哪里给的我公验,我又凭的什么从他手底下活着出来。” 倏地,整个前厅,一片死寂。 燕鸿魁刚要迈过门槛的脚收回来,脸上仅剩的一点冰冷笑意散去,从灵魂深处显露出阴鸷,还带着杀意。 他挥退小厮,一步步靠近琢云:“什么?” “我在疠所外遇到他——”浓密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她瓮声瓮气:“永嘉郡王动用死士才拦住我,你用什么拦住我?” 她伸手解下肩膀上布带,露出箭伤,药粉潮湿泥泞,糊在伤口上,显的格外狰狞,像一张嗷嗷待哺的嘴,等着燕鸿魁喂食。 燕鸿魁神魂凝滞,几乎成了死物,面孔在瞬间苍老上三分。 他看错了人,现在才从她身上嗅到一股邪气——这人有两幅面孔,天下太平时,她的安静、沉稳浮上来,坚硬、冷厉沉下去,苦难时则恰恰相反。 她活不下去,自然不会让这家里的其他人荣华富贵。 他沉声问琢云:“你想要什么?” 琢云一边重新包扎,一边轻声道:“今晚吗?今晚我要入族谱,不许修改我的生辰、姓名,我要这个二姑娘的身份牢不可破,免去日后质疑报复。” 燕鸿魁只得到一个短暂的答案:“今晚太过仓促——” 琢云打断他:“我只等半个时辰。” 燕鸿魁彻底看清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本性,沉默片刻,仰头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驱逐、遮掩燕曜罪证的路堵死了。 永嘉郡王显然早料到了这一点。 向永嘉郡王投诚,永嘉郡王会摆平一切,这是一条路。 放弃燕曜,向陛下请罪,这是另一条路——这一条路最艰难,太子和常皇后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拿住这个把柄,他们一定会咬死不放,直到把他拉下水为止。 不过从这个位置上挪开,避一避风头,强过上太子的船。 他心中有了决断。 他向陈管事疲惫的一招手:“你亲自去请二老太爷一家来祠堂修族谱,缘由要告知明白,再派个人,现在就去后头,把话给那两口子说清楚。” “是。” 陈管事应声而去,灯火可亲的燕府在短暂的时间里变得喧嚣,那种父子秉烛夜谈的温馨荡然无存,琢云带来的破坏、恐慌传递到每一个人身上,国孝、家孝、奸生子每一个字都让他们眼前发黑,暴怒、争吵随之而来。 而燕鸿魁扶着小厮的手,带着琢云,缓步走到垂花门外,小厮退下,换上丫鬟和仆妇。 “你……”燕鸿魁随手点点留芳,“带二姑娘进去,寻个地方先安置,让老爷到外头书房来见我。” 留芳“诶”一声,从值房里提出来一盏灯,往游廊上走:“二姑娘跟着我走罢。” 琢云一步踏上游廊,一眼收尽二堂。 院内、石阶上种尽了花,在灯影下疏疏密密,满眼浓翠,正房里有两个大丫头打起帘子悄悄往外看,榻上坐着个睡眼朦胧的少年,只穿里衣,披散着头发,面容饱满丰润,看着十分洁净。 大丫头们被她看个正着,吓了一跳,“唰”地放下帘子。 再到三堂议事厅——灯火通明,几个小丫鬟等的入了神,耳房里茶已经滚的“咕嘟”作响,也没人去提。 再过一重穿堂,人骤然多了起来,犄角旮旯都站着仆妇,廊下灯火也盛大,照的雕花泛油光。 正房里有人劝说:“夫人消消气——” 夫人嗓门宛如龙吟,声震屋瓦:“死了就消气!” “你们当我为了他拈酸吃醋?就他那个铁杵磨成绣花针的劲头,我要是吃醋,早让醋缸子淹死了!” 夫人继续大放厥词,劝说的人“哎哟”一声:“这话说不得……” “说不得也要说,闹出这样的事,我的脸往哪里搁,我都臊的慌!” 燕曜见缝插针的还嘴:“我说了我不知情!” 这两人成婚后勉强和睦了几年,后来双双暴露真面目,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燕曜既没有文人墨客的学问,又没有纨绔衙内的脾气,根本不是燕夫人的对手,只能少在此地露面,燕夫人常年的无处发泄,憋着一肚子陈年旧火,今天更不可能放过他。 “不知情?那裤子不是你自己脱的,你让人给玷污了?你没去衙门告那尼姑害你?” “我和你说不清楚,你简直是个泼妇!” “泼妇?老娘让你看看什么是泼妇!” “啪”一个脆响后,燕曜咆哮:“和离!” “我到你家,半点不亏心,你怎么领我来的,就把我怎么送回去!我还要写状子去衙门告你!我打死你!” 屋子里亲近的丫鬟仆妇齐齐拉住燕夫人,让燕曜赶紧走。 燕曜捂着脸出来,里头还在骂:“你出门老天爷都拿尿滋你!” “粗俗!”燕曜扭头还一句嘴,正要拔腿离去,见到暗处站着的人影,心里一惊,站住了脚。 燕夫人的痛哭声钻出来,他不耐烦地撇嘴,心想他挨了一巴掌,她倒哭了,一边想,他一边看留芳领着琢云走到他跟前。 留芳蹲身行礼,同时提点琢云:“二姑娘,这位是——” 这样一位老爷,显然有几分拿不出手,留芳略微停顿:“——你的父亲。” 琢云直视燕曜——燕曜虽然肚子里没有墨水,但身量瘦弱,肤色白皙,面庞容秀,神情温和,不带一丝一毫的火气,穿的也是人模狗样,看起来是个十足文人。 “爹。”她声音平直,没有丝毫难为情,仿佛“爹”是“阿猫”“阿狗”一样的名字,而且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她的爹。 第6章 燕家 第6章 燕家 当女儿的看爹是位雅客,当爹的看女儿却不是一朵娇花,燕曜像是见了鬼,只觉得秋风乱舞,一股冷气袭到背上,登时毛发皆竖,打了个寒颤。 他咽下一口唾沫,不应这一声爹。 屋里“呜呜”地哭着,仆妇劝解个不停,屋外却是一阵难言的寂静,留芳见状,只得咳嗽一声,进去请示燕夫人:“夫人,我把二姑娘领进来了,如何安置?” 燕夫人止住眼泪,“哞”一声又叫开了:“东边园子里空着那么多屋子不去安顿,来问我住哪里,住我头上!把家里的都挪出去,让她来住!” 劝说的人低声下气:“可那园子是做宴请用的……” “宴他娘的请!也不用另拨人去伺候,你领着来的,还是你伺候!” 劝的人锲而不舍:“留芳还理着茶水......” “滚!” 留芳灰头土脸出来,看到燕曜还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啊”的一拍脑袋:“老太爷请老爷去外书房议事呢。” 燕曜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提起衣摆就下石阶,走到阶下,回头看一眼琢云——琢云正拖着湿漉漉的、疲惫不堪的、瘦骨嶙峋的身躯前行,唯有影子巨大无比,投下暗影,一点点吞噬回廊。 琢云经窝角廊的小门转进园子,两只大杜鹃展翅而起,落往别枝,震荡下无数水滴,虫声嘁嘁喳喳,响成一片。 从抄手游廊走到三开间正房前,留芳推开门,先进去点亮油灯,让守园子的婆子铺天盖地地收拾,把不多的几样家具擦的发光,擦干净浴盆,先抬进来大半桶井水:“二姑娘,我去厨房要热水。” “不用,都出去。”琢云手按在门上,声音不大,听起来很平和。 她的恶,并不是待人苛刻,而是不规矩、不受控,有欲望、有野心,隐藏在灵魂里,轻易不让人看见。 留芳被她的姿态逼迫着往外走:“矮橱里有女客备用的衣裳,姑娘拿出来试试合不合身,我叫留芳,姑娘有事就叫我。” “知道了。” 她们一走,琢云两只眼睛就开始到处看。 四方桌上还有水迹,正中间倒扣着一套青白釉茶盏,对面是落地红纱灯,花几上花瓶空空如也,树根香几上香炉冰冷,香盒里有几片香片,已经干裂。 西间是纸帐床榻,后面有红漆马桶。 东间用屏风隔成两半,前面一半是琴桌条案,后面一半是浴桶,窗子皆被树荫遮挡,显得不明朗。 不是敞亮地方,但她高兴。 她有屋子了,她可以关上门,关上窗,清清静静地睡一宿,打开门,打开窗,把园子里的花摘下来,插到瓶子里,在四方桌边写字,在外面练武。 她走到东间屏风后,把小刀子安置在伸手就能够的着的地方,脱的光溜溜,两手扶着浴桶,脸埋进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水是她跟着去打上来的,能喝,无毒。 喝过水,她抬起脑袋,抹去脸上水珠,跨进浴桶,避开伤口将自己洗刷干净,裹着抹胸,套上裙子,趿拉着一双小绣花鞋。 她重新结好小刀子上的提梁绳,束好刀刃,插挂在腰带上,把长衫搭在臂弯里,四面八方地搜罗,找出一个装针线的笸箩,从中掏出一把剪刀,又从一橱香膏里翻出一瓶治外伤的陈旧太乙膏,走到四方桌边坐下:“留芳,拿一碗花椒水来,没有就拿盐水。” “是。”留芳清脆答应一声,揣着一肚子疑惑去大厨房,要出一盏花椒水,推门回来时,琢云正在油灯上烧剪刀。 她走近后看到琢云肩上伤口,顿时心惊肉跳,险些把一盏花椒水跌在地上。 琢云放下剪刀,接住茶盏,稳稳放在桌上:“先倒花椒水清洗,再把死肉剪掉,最后抹太乙膏。” 她一手举起油灯,一手捏紧刀,等留芳动作。 杀机往往就在一瞬——她不放心任何人,对着手无寸铁的留芳,也时刻防备。 留芳手脚发软,不敢看伤口,又忍不住看——伤口外层发白、肿胀,死肉翻起来,撒的药粉被雨水、脏布条沾染的不干不净,已经到了不得不清理的地步。 “二姑娘,这得请大夫,”她原本一张脸就长的贞洁,额头生的格外高,此时一急,更显得九烈三贞,“我......我做不来。” “做不来杀掉你。”琢云平心静气回答。 “啊?”留芳骇然,颤颤巍巍端起茶盏,一咬牙、一狠心,闭上眼睛一倒,一盏花椒水直泼上琢云肩头。 琢云没吭声,只是火光一颤,灯油在盏中晃动了一下。 留芳额头上滚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放下茶盏,哆嗦着拿起剪刀,在琢云的刀光下硬着头皮把剪刀抵在伤处。 “快点。”琢云催促。 “是、是。”留芳心神俱失,仿佛灵魂已经被杀死,茫茫然拿出剪花样子的手艺,修剪烂肉,最后竟也把伤口包扎好了。 她活过来,擦去额头、脖颈上的汗,后知后觉发现琢云已经半晌没有出声,不由侧头望,就见琢云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放下油灯,慢慢弓起背部,把刀插回腰间,等待疼痛余韵消散。 留芳见了,心头不由一酸,拿起赤色长衫帮她穿上。 长衫捉襟见肘,紧紧绷在她身上,她低头闻闻自己,腐尸气已经深入骨髓,一时三刻不能消散:“带我去祠堂。” “啊......是。” 子时已过大半,月亮细长黯淡,照的周遭云层如同破布。 祠堂在府门正后方。 琢云从园子后门出去,走过一排银杏树,暴雨打落未黄的银杏果,被踩破的果子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祠堂廊下整齐点着白纱灯笼,照起来却不是很亮,须弥座上坐兽晦暗,踏跺上两排檐柱,黑漆大门深藏其后。 琢云走上石阶,经过檐柱,陈管事和三个小厮一起守在门前,见琢云前来,陈管事低声命小厮守好门,亲自上门开门:“留芳不能进,二姑娘稍候,我这就禀告老太爷。” 二姑娘没有稍候的雅量,提脚就往里走,陈管事不敢阻拦,只能走到琢云前面,大步流星过天井去报信。 第7章 族谱 第7章 族谱 天井前是四扇槅子门,门内声音井然有序。 “伯父,太子宽容博爱,郡王能力出众,常皇后纵然把住了陛下,但皇子年幼,难以成事,投靠过去,大哥这事就不叫事,咱们家还能更上一层楼,何必自讨苦吃。” “百年来没有继位的太子,难道这位太子与众不同?松哥儿,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伯,要我说你们都想岔了,一个小女子,只要死无对证,随永嘉郡王怎么说。” “蠢货,闭嘴,吃你的点心!” “爹!” 谈话在陈管事进去后戛然而止。 琢云不等通传,径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对隔子门的是一架紫檀边四友图座屏,角落上雕着几只雀鸟衔食,人影印上去,一条条,将雀鸟关押其中。 座屏前两把圈椅,两位老太爷安坐其中,燕鸿运是个白胖慈祥老头,擅长生儿育女,越发衬托的燕鸿魁神色冷硬,狐狸似的不可亲。 下边两溜四四方方玫瑰椅,燕曜怎么歪都不舒服,只能够佝偻着背窝在椅子里,他对面是他的两个堂兄弟,一个精神抖擞,对眼前的混乱期盼已久——乱就能浑水摸鱼,另一个一只手拿一块五香饼,一只手拿一块小酥饼,吃的很热闹。 燕曜下手边,坐着个少年,在反复地装鲁班锁,眉目柔软,秀美的太过,反倒有种无欲无求之感,阖眸间有慈悲梵像。 正是琢云在二堂看到的少年,燕曜独子燕屹。 他抬头看琢云,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显然在忍耐她身上传出来的气味,同时露出两个酒窝。 琢云一眼就捕捉到他的不同寻常——他五感敏锐,异于常人,不分场合玩鲁班锁,酒窝掩盖了他灵魂上的狡黠和暴戾,又从眼神中露出蛛丝马迹,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除去燕屹,每个人都漠然地看着琢云,内心怒火冲天,但是他们享福的时间太长了,目光很软弱,不能像一个有力的巴掌,掴在琢云脸上。 燕曜更是心跳的几乎从嘴里滚出来,他喉咙发干,看琢云脸色虽然苍白,但有股邪劲,足以对燕家细嚼慢咽。 没有任何人关心她肩上的伤、不合身的长衫、趿拉着的小绣花鞋。 小几上摆着精致茶点,出自燕夫人之手——后院女子哪怕心里攒满了对丈夫的怒火,还是会伸出手,把家揽在怀里,动用一切力量,修补家中裂缝、收拾残局、排除异己,使家牢不可破。 陈管事关上门,在门外等候。 琢云在一众目光中打了个硕大无朋的喷嚏——她大病初愈,又疲于奔命,再加上一场大雨浇了个透彻,若还是屹立不倒,燕鸿魁就该请道士捉妖了。 鼻子还是酸,她用力揉了两下,然后叉手向燕鸿魁行礼:“祖父。” 不必祖父回答,她又扭脸对着燕曜:“爹。” 燕曜装死,燕鸿魁看她行礼时轻描淡写向自己扫的那一眼,心都堵到了嗓子眼,再看儿子懦弱至此,孙儿脾性古怪,加上两个蠢侄儿,真是心如死灰了。 他耷拉着眼皮,端起茶盏呷上一口:“这就是琢云。” “这是你叔祖父,那边两个是你二叔和三叔,小的那个是屹哥儿,比你小四岁。” 燕鸿运点头:“咱们家在冀州也有几倾地,不过那地方风沙太大,地也贫瘠的很,不中用。” 不等琢云回答,他话锋一转,指着燕曜对面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笑:“这是你二叔,平日两家的庶务都由他打点。” 琢云看这位二叔面貌平凡,眼睛像两粒黑豆,还不如燕曜有种文人风范,就连手都不叉了,只点点头:“二叔辛苦。” 方才还和燕鸿魁侃侃而谈的二叔燕松,瞬间把短脸拉成了驴脸。 两只老燕齐齐皱眉,燕鸿运瞟一眼老大哥,指着那个只会吃的蠢货:“这是你三叔——” 三叔肥硕,眉、眼、鼻、口像是稀泥和的,随着神情、动作在脸上肆意流淌,琢云见了三叔这副尊容,头都没点,在燕屹身边坐下了。 燕屹眉头紧皱,想要起身离去,却按捺着性子坐下,细细的进气,重重的出气。 三叔燕玟放下点心,掩住鼻子:“你让什么东西腌入味儿了?在冀州也没人教过你为人处世?见了长辈这副德行,还想要咱们破例给你写族谱,列祖列宗只怕不同意。” 他不知道难以散去的是尸臭,尤其是疠所堆积如山、烂的流汤的死尸。 他等待琢云还击,其他人也在等,要看看能让燕鸿魁屈服的尖牙利爪,等来等去,只等到琢云因伤口疼而窝起肩。 燕玟抖着双下巴,锲而不舍:“你要入族谱,就要好好守燕家的规矩,首先一条,就是女子不能入祠堂,你这样的出生,又这个年纪没嫁人,还这么粗鲁无礼,以后要是不改,上了族谱也会除名。” 琢云转动手腕:“什么时辰了?” “问时辰就问对了,这个时辰,可不是修族谱的时辰——” 燕鸿魁从酉时开始,先是操心儿子办下来的糟心事,随后被琢云这位不速之客纠缠,又听儿子、侄儿妖魔鬼怪似的发表高论,终于显露出老人家的颓势,听到琢云说“时辰”,猛地回神,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她说她只等半个时辰! “别动……” 话未出口,琢云漠然起身,一个大跨步,跨到燕玟身边,燕松凭着直觉后退三步,喊了一声:“老三躲开。” 燕玟张着厚嘴唇,刚要躲开,琢云已经踢出一脚破心腿。 燕玟一声惨叫,连人带椅子飞了出去,一声巨响后,玫瑰椅四分五裂,燕玟躺在一片碎屑中,脑海中回荡着“卖艺维生”四个大字,周身都是地面震起来的灰尘。 燕屹双眼乍然一亮,看琢云的腿笔直修长,充满力量,亮过之后,收回目光继续装鲁班锁。 琢云爆发力如此强,下盘还稳如泰山,左手揪下腰间小刀子,咬住细白布开端,一圈圈撕扯开。 布条落地,她一步步走向燕玟。 祠堂中有一刹那的死寂。 燕松最先回神:“来人!快来人!” 门“嘎吱”打开,与此同时,燕玟连滚带爬,拖着一身肥肉和断裂的胸骨,仓惶爬去燕鸿魁脚下,燕鸿魁起身阻拦:“住手!快去拿族谱!” 琢云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刀狠狠扎入燕玟胸口,刀尖往里送,在燕松哆嗦着送来族谱后,刀尖停住。 赘肉救了燕玟一命。 第8章 新生活 第8章 新生活 琢云拔出刀,在燕玟身上反复擦干净刀刃,收好,起身时嘟囔一句:“没白吃。” 这下,大家看她都跟见了鬼一样,只有燕屹手中鲁班锁复原如初,突兀一笑。 他的笑容转瞬即逝,因为三叔狗似的嚎啕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起身就走,场面混乱,一时也无人管他。 琢云看下人抬走燕玟,地上留下一滩新鲜血迹,就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并非她喜欢杀戮,而是暴力和权力在某种意义上如出一辙,甚至互不分离,都能让人达成所愿。 “五世燕琢云,燕曜之女,生于淳熙二十年十二月,日、时不详。” 尘埃落定,神鬼归位。 当晚寅时末刻,琢云陷入噩梦。 梦中黑暗,她在山间疾行,一抬头,树梢如波,月辉似鳞,跟随在她头顶,片刻不离左右,脚下道路崎岖,树枝密密匝匝,荆棘牵牵绊绊,勾在身上,犹如鬼手,又有蛇虫鼠蚁、飞禽走兽,窸窸窣窣,惊的她不停回头,总疑心身后有人追踪。 她疲累至极,慢下来,残月不知何时隐去,四周一片黑暗,她还在走,黑暗中忽然撞出一个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看来人面目,心中又惊又怕,浑身冰凉,同时胸前一痛,低头看时,是一把尖刀插入了胸膛。 一滴血滴落,血气弥漫,她猛地惊醒,双眼瞪大,盯着头顶纸帐。 左手握成拳头压在胸口,手已经麻木,她轻轻挪开,胸口痛感缓解,鼻翼翕动,嗅到细微的血气。 她翻身坐起,穿上外衫,从枕头底下摸出黄铜刀,牢牢擎在手中,摸黑下床,脚碰到的是一双不合脚的鞋,想起来她那双布鞋还晾晒在门外,便赤脚下床,摸到门边。 气味遥远,她摸出房门,天即将放亮,此时青的可爱,草木活泼,昨日的热气在一夜之间消散,变得阴凉舒爽,脚踩在夯实的地面,有丝绸般的触感。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走过小径,到达将东园一分为二的五间正房。 血气变重。 她屏住呼吸,不再走游廊穿堂这种无法腾挪的地方,咬住小刀子,她两手抱住檐柱——肩膀伤处瞬间撕裂,有血渗出,她不为所动,往檐柱上爬,随后伸长左手吊住斗拱,手指钉住斗拱,臂膀如铁,牵着身体往上走,另一只手趁势松开檐柱,插入博风板孔洞中。 换手,再换手,从檐内,到檐外,最终她两只手扳住垂脊,用力向上一撑,两脚蹬着博风板,身体腾空而起,干净利落跪步落在房顶上,顺势翻过正脊,居高临下窥探前方。 目光扫过花木、步道,没有异样,她猫着腰,走到敞轩屋顶,悄无声息查探池水、假山,没有人影,只有气味越来越重,她再次前行,目光最终停在六角亭外的湖石独峰旁。 是燕屹。 燕屹显然是彻夜未睡,独自一人,头发用一根带子松散地束在脑后,穿件鸦青色窄袖团领衫,身上没有任何配饰,两手捧着一只野鸭在胸前。 野鸭两脚朝天,被人开膛破肚,血流满燕屹双手,又滴答到石头凹槽里,聚成一汪。 他面容秀美,如果循规蹈矩,那就美在意料之中,美的无趣,可他眼神压抑,加上被鲜血浸润的双手,这美就生出一股青苔般的潮湿感觉。 一只瘦小灰猫蹲在他身边,尾巴笔直伸在石头上,尾梢摆动,也看着鸭子。 琢云莫名想到自己幼年时的一件事。 她第一次走出“家门”,就是追逐一只野鸭,后来她因为出走,被吊起来抽了三十鞭。 她已经忘记当时的疼痛和话语,至今记忆犹新的,是捆在檐柱上时那种寂静,打破了平日里的脉脉温情,她赖以为生的地方不再是“家”,而是“囚牢”,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眼睛,让她胆战心惊。 而且“囚牢”的界限在收拢,她平日里当做兄长的人,披着又厚又硬的盔甲,吞没了外面的风和光。 从那一天开始,就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啃咬,令她蠢蠢欲动。 她插回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塌,疼痛席卷而来,内劲不由卸掉,瓦片因此“咔嚓”一声。 燕屹吓了一跳,扭头望向屋顶,就见琢云龇牙咧嘴蹲在屋顶上,一双眼睛盯着他,像猛兽盯着猎物。 他本能地丢掉野鸭,小灰猫伸爪子扒拉两下死鸭子,不吃,举起爪子舔掌心。 野鸭扔掉,血还在手上,“滴答”一声落进石坑中,他脸色先是煞白,紧接着就转成红,连耳朵根都红了,脸上开始一阵阵的发麻,额头、后背冒出细如牛毛的汗。 白是受到巨大的惊吓,红是后怕。 思绪在五内翻腾,他想幸好是琢云——琢云和燕家中间隔着一条天堑。 又偏偏是琢云——琢云的脸没有情绪起伏,是一张没有喜怒哀乐、紧绷、不容辩解、不留情面的脸,让他无从下手。 他头疼欲裂,心中腾起一股怒气,目光阴鸷狠厉,伸手使劲一捏山根,慢慢走回二堂。 琢云从屋顶纵到假山上落地,拾起野鸭,挖出内脏丢进池子里,拔掉鸭毛,切下鸭头,一路拎到水井边。 灰猫跟上琢云,迈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扒拉鸭头,嚼了几口吐掉,再去找琢云。 天际已白,桂树油绿,夯实的地面坚硬发亮,草木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琢云脸上褪去灰扑扑的颜色,越发显得苍白,带着一抹异样的潮红。 她还赤着脚,把野鸭放在地上,感觉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很烫,眼睛也热,便弯着腰“嘎吱嘎吱”摇辘轳。 水斗露出井面,她右手拽住井绳,左手取下水斗放在地上,两只手伸进去,掬一捧水喝,再掬一捧泼在脸上,两只手冰凉地按住眼睛,片刻后抹向太阳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处。 甩了甩水淋淋的手,她捋好湿漉漉的碎发,把野鸭清洗干净。 她重新拴好水斗,倒提着野鸭回去穿鞋,从油灯旁带走火折子,在自己那三间正房前点起火堆,把野鸭架上去烤。 第9章 小灰猫 第9章 小灰猫 火苗吞噬湿树枝,小灰猫蹲在桂花树下,伸出爪子舔着掌心,又用爪子洗脸。 琢云将鸭肉翻个面,肉开始滴油,火苗“滋啦”一声蹿起来,把肉烤的缩起来。 肉香浓郁,琢云肚子“咕噜”一声,她抽塌柴火,拿刀子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默默咀嚼。 灰猫起身,围着她团团转,娇声娇气地叫唤,她咀嚼良久,咽下去后没有再吃。 这只野鸭大概是位老大哥,筋肉强健,难以下咽。 她连着棍子把鸭肉取下来,放到灰猫面前,灰猫围着滚烫的鸭肉打转,试试探探吃上一口,咬两下就开吞,脖子哽出二里地,吞下后立刻失去娇美嗓音,冲着琢云骂骂咧咧,然后开始生拉硬拽地吃。 琢云蹲在灰猫旁边,细长手指拂过猫毛,蹭出一手短毛——秋日已到,猫也要换长毛了。 她干脆两手抄猫,提到身前,猫骤然腾空,嘴边的肉掉在地上,惊的弓起背部,灰毛乱炸,气的吱哇乱叫,四条腿乱刨。 她本想蹭一蹭它毛茸茸的身体,见状只能把它放下,灰猫对着她哈了两口气,又舍不下老鸭,便将鸭子拖到游廊石基下。 琢云拍拍手站起来,回屋去重新包扎伤口。 她的大管事留芳草草吃一碗粥,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拎着个硕大的包袱搬来时,看到的就是灰猫、野鸭残骸,没有燃尽的柴堆,地上留下一圈焦黑。 一个婆子在轩馆探头探脑,见到她在廊下,压低声音喊:“张家嫂子——” 婆子蹑手蹑脚穿过花径,向留芳告状:“前头池子里丢的鸭毛、肚肠,假山石头上汪着血,井边一股腥气,你看看树都让她折秃了,你和夫人说说,好歹教养教养她,这简直是个野人。” 留芳惧怕琢云——昨晚陈管事讳莫如深,只说三老爷自己撞到了灯尖上,但她知道琢云身上挂着刀子,只怕不是撞到灯上,是撞到了刀上。 琢云是由刀、枪、箭、戟等凶器组成的,言行尖锐,去掉一切矫饰,狠狠刺穿燕家体面。 她的惧怕之下压着几分埋怨——她在燕府,本是个有头有脸的寡妇,若不是因为琢云,她不会落到这个冷宫一样的地方。 她心灰意冷,但还是维护琢云:“姑娘刚来,许多事情都不懂,园子脏老姐姐多担待,勤打扫,等姑娘的月钱发下来,我一定和姑娘说你的功劳,赏你一把钱。” 婆子满腹牢骚都噎在喉咙里,气冲冲走了。 留芳扛着大包袱进了西耳房,稍稍打扫布置,就感觉心头大石挪开了一点,人也活泛起来——伺候二姑娘,就不必回去伺候婆婆了。 她仔细听正房里的动静,琢云无声无息,兴许是烤完野鸭睡着了。 她从包袱里抓出一把铜钱,悄悄走出园子,做贼似的去燕夫人院子后头的大厨房里。 按理,她应该让二姑娘去给燕夫人请安,但她来时打听了,燕夫人昨夜心力交瘁,彻夜未眠,寅时末强撑着送燕曜出门去负荆请罪,暂时没有力气和琢云虚情假意。 大厨房里分出一个黑漆四层大食盒,装上羊脂韭饼、薄皮包子、胡麻粥,留芳拎着走几步,又折回来,拿出自己那十几文钱,陪了无数笑脸,让厨房里把羊脂韭饼这类发物换成杂菜烙饼,加上一小碟醋浸花椒。 等走到窝角廊,她又遇见夫人身边很有脸面的嬷嬷,她更是做小伏低,打探消息——二姑娘的月例什么时候放?放多少?还有衣裳鞋子,针线房一时做不出来,也该来量体,夫人不发话,这个事怎么办? 总不能让二姑娘一直趿拉着鞋吧。 一趟早饭取回来,她笑的脸颊发酸,一句准话都没得到,生了一肚子气。 等回到正房里,见到渣斗里血淋淋的白色细布,她对着坐在桌边喝井水的琢云,这气就换成了心酸——伤口包扎的不好,松松垮垮,外衫都鼓了起来。 她也不敢多嘴,默默摆好早饭,杂菜烙饼煎的两面金黄,酥脆鲜香,薄皮包子浸出油脂,胡麻粥上结着一层米皮:“姑娘,吃饭。” 琢云抬头看她:“你先吃。” “我吃过了,这是……” “你尝尝毒。” 心酸烟消云散。 留芳忍气试毒,琢云等待片刻,就抄起筷子吃饭,她病着,胃口却很好,吃完之后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把汗一擦,站起来抱出晾在屏风上的旧衣裳,撕开裹胸,掏出来一小叠银票,抽出一张十两的给她:“报酬。” 留芳万万没想到尝菜能尝出钱来,还没等她道谢,琢云换上还没干的布鞋,把剩下的银票往怀里一揣:“我出去一趟。” 留芳摸不着头脑:“去哪儿?” “上街。” “我这就去找轿子……” “不用,翻墙。” 琢云带着钱,出去给自己添置行头,留芳胆战心惊地忙碌,先把银票藏好,又抓出来一大把铜钱,找来婆子说是琢云赏的,然后和婆子一起把东耳房的储水瓮、风炉、茶铫、茶磨、茶具通通搬到水井旁洗涮,两人合力,让东耳房见了天日。 她还搬出来木架,把琢云的旧衣裳洗干净晾上去,忙到最后,她把这地方变的又清净又自在,简直是从燕府里开辟出来的一个小天地。 她提着渣斗去井边,边走边想:“应该让二姑娘带一口铁锅回来,就支在风炉上,再有了野鸭炖上。” 她放下渣斗,刚取出里面的布条,围墙外忽然响起叫喊声:“快让开!” 随之而来的是车轮声,滚滚而来,燕府大门轰然打开,脚步声和呼喊声蜂蛹而入。 她停下手中活计往回跑,以为是二姑娘在外面惹出事端,吓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跑到半路,听到二堂里呜啦啦一片叫喊:“老太爷和老爷抬回来了!” 她停下脚步,累的大喘气,心一时不能回落,在腔子里猛跳。 又有人喊:“永嘉郡王马上就到,已经先遣内侍来了,快去学里叫屹大爷回来。” 第10章 闲谈 第10章 闲谈 燕府门外,一片肃静。 李玄麟的大轿缓缓前来,典军执仗,浩浩荡荡到达燕府门外,等候在门外的燕鸿运和燕松站在十步开外,深深一揖。 燕鸿运没有官身,燕松曾在燕鸿魁指点下,纳栗买官,送谷一万石,领祠禄官,因此在他又走近两步,在他爹前头开口:“下官崇福宫监岳庙燕松,拜见王爷,家兄有玷门墙,忝列衣冠,陛下褫革官职,脊杖三十,是圣明之举,伯父一时气倒,承蒙郡王不弃,请来御医,下官代伯父谢过,下官孟浪,请郡王入内,稍事歇息。” 他搜肠刮肚的几句话,当真是妙不可言,既能让燕鸿魁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又可以让李玄麟背负勾结朝臣的罪名。 内侍待他说完,轻轻打起帘子。 李玄麟坐在轿内,收肩弓背,穿着圆领窄袖紫衫,头戴小冠,天阴,轿中光线黯淡,越发显得眉骨突出压眼,鼻如悬胆,从印堂隆隆悬垂,直下准头,嘴唇薄而利。 他因连日忙碌,身体不舒服,脸色虽然还看的过去,但神情冷淡,眉目上宛如笼罩着一层黑气。 贴身之人看出来了,全都噤若寒蝉,燕松没看出来,还在等李玄麟赏脸。 就在此时,后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护送”着准备爬墙的琢云走过来。 燕松一见琢云,就有毛骨悚然之感,在心里暗骂琢云坏事,又想永嘉郡王这样儒雅随和的郡王哪里找去,真不知道伯父怎么想的,白白让御史台抓着骂了一早上,要不是陛下因为疫病有了良方,心情大好,只怕燕曜不是脊杖三十这么简单。 他扭头给爹使眼色,想让爹出出老脸,也请永嘉郡王进去坐坐,只可惜把两粒黑豆眼都要眨碎了,燕鸿运也没留意到。 罗九经盯着琢云,筋肉鼓起,随时准备为李玄麟抛头颅撒热血。 李玄麟也看琢云。 琢云头发乌黑,包髻梳的油光发亮,还插着那根细长的黄铜簪子,脸上格外洁净。 她衣裳也换了,穿的轻薄,正适合今日阴沉、浮热的天气——赤黄色直领对襟罗纱短衫,下面穿条素色百迭群,一件皂色缠枝牡丹纹纱,袖子窄小,新而且合身,显出长手长脚。 腰间那把黄铜刀子也重新打磨过,木手柄油润有光,刀刃套着小皮套子,另一边腰间挂着个狮子形陶瓷水哨,灌水后能吹出鸟叫声。 她曲着左手,左手上挂满棉绳,每一根绳子上都坠着个油纸包,右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大脆梨。 她“咔嚓”“咔嚓”快吃几口梨,将梨核丢到墙角,蹲身叉手行礼,左手一垂,袖子里就滚出一个小瓷瓶。 罗九经顿时如临大敌,一个箭步抢上前,把瓷瓶抓在手里,退回轿子边——今日太平,轿子旁就没有那位插刀携弓的长随。 他先拔出瓶塞,往里瞅两眼,又闻一闻,低声告知李玄麟:“是太乙膏。” 李玄麟捏着手串,大拇指按在静坐罗汉上,慢慢拨过去两刻佛珠,才接过膏药瓶子,他手冰凉,摸出了瓶子是温温的,攥在手里摩挲两下,他钻出轿子,负手踱步,走到琢云身前,后背没有刻意挺的笔直,而是自然微曲,有弓一般蓄势待发的张劲。 一靠近,他就闻到了琢云头发上的澡豆香气,还有肩上钻出来的凌厉药味。 一低头,还看到她肚子沉甸甸的鼓起来,是个吃饱喝足的模样。 她去了香水行沐浴、成衣铺子买衣裳、药铺买药包扎、脚店吃饭,还磨了刀,淘了个水哨子,捎带手还买个大白梨。 她身上的疠所气味被抹去,有了活人气。 李玄麟把瓷瓶递给她:“燕二姑娘玩够了,是该回家,只是刀伤药,太乙膏终究不如紫云膏。” 琢云打了个嗝,接在手里,重新塞回袖子里:“我喜欢太乙膏。” “二姑娘像是伤风了。” “是,三两日就好。” 李玄麟笑了笑,回身入轿:“走吧。” 永嘉郡王一行浩浩荡荡离去,燕松怅然若失,和爹一道回府,迈步上石阶,走到大门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扭头一看,就见琢云拎着花里胡哨的东西跟着他,面无表情。 “侄、侄女儿……”他咽一口唾沫,推着燕鸿运快走,燕鸿运一脚绊走门槛上,大头朝下,滚南瓜似的滚了进去。 “爹!” “二老太爷!” “哎哟!” 燕鸿运一把老骨头,险些滚的稀碎,半晌起不来,好不容易在众人搀扶下起身,疼的“嘶嘶”叫。 琢云从聒噪的众人身边路过,在众多小厮目光中泰然自若,仿佛她本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她走进垂花门,二堂两个丫鬟在廊下晾画,画上黑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脑袋插在翅膀下的野鸭,无水无花,仅有一丛五节芒,尽显孤绝、空寂,还有几幅珍而重之地挂在廊下,上面盖着私印。 两个丫鬟见到她,蹲身行礼,琢云眨眼间已经走过穿堂,到达三堂议事厅,随手抓住一个丫鬟,把手指上勾着的油纸包和腰间水哨子解下来,让她给留芳送去,自己站到东稍间隔子门边往里看。 燕曜气息奄奄,躺在东稍间的贵妃榻上,外宫御医林青简受李玄麟所托,为他治伤。 他一点点揭开满是褐色血迹的里衣,血如同铁一般发硬,黏在伤口上,又被硬生生撕开,嫣红的血珠子冲出来,瞬间布满整个背部。 燕曜整个人哆嗦一下,没有喊叫——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 辖制他的四个婢女这才松开他,拿着药箱的医官送上盐水,林青简倾上去,他又是猛地一颤,几乎从贵妃榻上跌落,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倒过来这口气。 燕夫人站在一边——琢云见她身形高大,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没有哭闹,而是用一种幸灾乐祸,或者是庆幸的眼神,冷冰冰盯着燕曜,脸上甚至有几分诧异,好像她生活里关着的那扇门随着燕曜被罚忽然打开,她再次把他握在手里,把这个家握在手里。 门外进来一个人,站到琢云身边,琢云鼻翼翕动,闻到一股墨汁味,睨一眼进来的燕屹,燕屹戴玉冠,穿件素布长衣,一看便不是从学里出来,负手站在琢云身边,两只眼睛眯起来,在众目睽睽下,嘴角含着一点笑,欣赏燕曜上药时的酷刑。 他只有一张脸生的圆润柔美,脾气和野狗差不多。 第11章 喉岩 第11章 喉岩 笑过燕曜,燕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不太好,离琢云太近,一仰脸,琢云呼出来的热气就打在了他额头上,也能看到琢云肚子沉甸甸的,是吃饱喝足的姿态,苍白脸上浮起的两团红晕。 他感觉到她在生病,身体吃饱了,但是灵魂尤其饥饿,对燕府有种垂涎三尺的馋。 她想要什么? 对燕曜报仇雪恨? 还是富贵在天? 琢云扫他一眼,他退后一步,后来干脆退到了门边,转身想出去,望了望琢云,还是站着没动。 林青简快刀斩乱麻,给燕曜涂了满背膏药,起身到西次间去看燕鸿魁。 在东稍间的人也倾巢而出,只留下昏死过去的燕曜和两个丫鬟。 燕鸿魁靠坐在罗汉床上,伺候的丫鬟不住为他摩挲心口,他一只手拿着菖蒲香囊,放在鼻间轻嗅,提神醒脑。 “林太医,劳烦你了。”他伸手请林青简搭脉,记挂着自己心爱的儿子,“我们家那个孽障还好吗?” 放弃燕曜,他心里比谁都痛,燕曜出生的那天,稳婆抱出来,是一只瘦猴,红而且皱巴,他看着觉得丑,后来这孩子好不容易长开,又显出蠢来,废了他许多心血和力气——可他就这么一根独苗。 “别说话。”林青简把手搭在他干枯的手腕上。 搭脉良久,他没有言语,他沉默的越久,屋中就越是安静,落针可闻。 他让燕鸿魁换一只手:“燕判最近有没有异样?” 燕鸿魁点头:“其他都还好,只是总像堵着一口气,说话有时候不能高声,不过不痛不痒,我想也不是大事。” “抬头,我瞧瞧,”林青简伸手摸燕鸿魁喉咙,“再抬高点。” 后来者燕松不知何时钻到了前头,心里发慌:“林太医,不会是疫病吧?” 提起疫病,屋中众人变颜失色,林青简摇头:“不是,是疫病也不用慌,已经有方可医。” 燕松趁机献殷勤:“我在外面走一遭,都在说林太医妙手回春,对疫病也有良方,陛下也夸赞,说不准林太医很快就要高升了。” 林青简没瞥见琢云,厚着脸皮点头。 他摸到豆子大一个肿块,松开手,叫燕鸿魁伸出舌头来看舌象,最后把手伸到渣斗上,医官连忙用盐水给他淋手。 林青简搓干净手,拿一块细布帕子擦干,丢在水盆里:“燕判,我知道你家中人少,大小事都由你做主,燕曜在那边躺着,我有话就和你直说了。” 燕鸿魁顿觉不妙:“你说。” “应该是喉岩。” 岩者,癥瘕积聚,坚硬不移,不可治,治之无功。 燕鸿魁看向林青简,心猛地往下沉,一沉到底,神仙也拉不回来:“岩?” 林青简听他声音发颤,点头道:“只是我一家之见。” 屋中人都露出惶然之色。 “不可能。”燕鸿魁坐直身体,双腿伸直垂下来,丫鬟立刻趴在地上给他穿鞋。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站起来踱步,试图以此证明自己身体没有问题,“能吃能睡,只有昨夜一直忧心,今天早上又被御史台一激,才头昏脑涨。” 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他喉咙、压住他心口,让他窒息,喘不上气。 一个“岩”字,已经把他卷入地狱,眨眼间他和旁人泾渭分明——他面对死,其他人面对生。 他没再说话,一只手撑着榻几坐下,天阴着,本来还有一点闷热,但他像是冻着了,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林青简起身:“方子我就不开了,燕判还是请内宫太医来再看看,最好能请史冠今,他是内科圣手。” 燕鸿魁挣扎着笑了一下:“松哥儿,送送林太医。” 燕松呆着脸,让人杵了一手肘,才回过神来:“我送、对我送。” 他慌里慌张请林青简出门,自己却像无头苍蝇似的走到了燕曜那边,又匆忙折回来,迈过门槛,赶上林青简。 “爹,”燕夫人站出来打破沉默,“林太医是外科大夫,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是也说请史太医来,我这就去想办法。” “行了,都走吧,老大媳妇,你先把老大弄回去,”燕鸿魁摆手,“我歇会儿。” 琢云率先出门,站到廊下。 天是有雨的光景,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就要添衣了。 廊下阴沉,有药气,这种药气铺开一条无形的道路,穿过禁闭的门窗、墙壁,勾魂使者会从这条路上走过来,走到这间屋子里,站到床边,盯着燕鸿魁,等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琢云垂下眼帘,浓密睫毛投下扇子般的阴影,周遭房屋在她心中晃动、瓦解、倾倒,身体上的疼痛、伤风、发烧,惊过这一番惊吓,也不敢作祟,蛰伏回体内,积攒到太平时节再出来作乱。 死人没有权力,将死之人也一样。 没有燕鸿魁,燕家就是大厦将倾,任人宰割。 燕鸿魁会通过遗表、恩荫把一部分权力交到燕松或者燕屹手里。 她也要,不过是比预计的早一点到手——权力不分男女,谁拿到就是谁的! 另有大权在握的人,也从林青简口中得知燕鸿魁的消息。 太子李震鳞坐在卫明殿西暖阁窗边吃饭,窗外微风微雨,轻寒轻暖,窗内干燥阴凉。 他今年三十岁,细长身量,眉目和李玄麟有相似之处,但气质大相径庭,他出生就是太子,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高高在上,目光永远睥睨。 李玄麟和他对坐在平头案前,面色已开始发白,本来就瘦,此时眼窝深陷,眼睛下面透出隐隐青色,嘴唇发白,骨头坚硬的支着,盛着一个病弱的灵魂。 后头花几上插着一篮鲜花,紫薇为主,宝头鸡冠为客,水木香为使令,姹紫嫣红,衬托的他有种斜阳照在枯枝上,即将落幕的矜贵和凄清。 桌上摆着腊脯、山药栗子汤、绿豆填藕、酥骨鱼、藕鲊、签菜,一小碟咸豆豉,一人一碗玉糁羹。 太子心情愉悦,指着那盘藕鲊:“你胃口不好,尝尝这个,开胃。” 李玄麟夹起一片送进嘴里,然后把筷子放下,舀了一碗汤,拿起汤匙送一小口进嘴里,消磨时间。 太子不死心,亲自给他夹一条酥骨鱼:“今天别回去,疫病的事情你有功,好好在我这里歇两天,吃两天药。” “好。”李玄麟勉强夹起鱼,从鱼头吃到鱼尾,又把筷子放下了。 “我叫你不要吃那么大个梨,”太子慢条斯理的吃,“这几天不许吃了。” 第12章 太子 郡王 第12章 太子 郡王 太子夹起酥骨鱼细嚼慢咽,没有咽下去就开口,声音听着黏黏糊糊:“燕家那个二姑娘,长的怎么样,也值得你下轿去和她闲谈。” 李玄麟汤匙放在嘴边,一股黏腻的腥味返上来,充斥在唇齿间,让他反胃,太子身上的龙涎香和饭菜气味搅合在一起,更加混乱浓郁,包裹住他的鼻子,刺探他的五脏六腑。 他脑子里浮现琢云的模样,哪怕伤风了也是劲劲的,像喷在刀上的烈酒,很辛辣。 岂止是美。 “不怎么样?”他手指头快把汤匙捏断,心里发狠,想掀桌子,脸色却很平淡:“逗个趣。” 太子若有所思地扔掉鱼头,笑道:“怎么个有趣法?太乙膏有趣?还是紫云膏另有寓意?” 李玄麟皱眉思索,放下汤匙:“大哥让臣弟细说,臣弟就说不出来,反倒觉得索然无味了。” “既然索然无味,就丢下,一个奸生子,算什么东西,”太子放下筷子,内侍捧着茶水过来,他端起茶盏漱口,拿温热的帕子擦嘴,随手将帕子丢在红漆托盘上,“欧阳家的姑娘没福气,没过门就死了,我给你挑个新妇,这回好好挑。” 李玄麟漱完口,双手交握放在腹前:“大哥做主吧。” 太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对李玄麟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李玄麟从不和姑娘多话,更不会在琐事上纠缠,“太乙膏”就显得很突兀。 “说说正事。” 他带着李玄麟踱步到后殿西次间,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拍拍身边让他坐,“燕鸿魁的位置你看我举荐谁合适?” 李玄麟没坐他身边,而是隔着一张榻几坐下,不脱鞋,香炉里的香烟扑到他身上,他一只手手肘撑在榻几上,手掌托着额头,一只手转佛珠,胃里面开始翻滚。 他低声道:“大哥心里属意谁?” 太子鼻尖既萦绕着自己的气味,又夹杂着李玄麟身上的“东阁藏春”之香,衣裳上花香气已淡,隐在清苦的木气之中。 他十二岁时,李玄麟四岁,母妃亡故,无人抚养,他就将李玄麟抱来东宫解闷,宫人询问用哪一种香给小皇子熏衣裳,他便选中这一款——他用的是天香龙涎,是定香之王,东阁是宰相居所,他为太子,李玄麟便做宰相吧。 这种气味几乎贯穿他的生命,带着回忆和陪伴,显得十分特殊。 他懒洋洋道:“我思来想去,也就那两三个人,只是和我常来常往的,太熟了,陛下那里看着不像样。” 李玄麟拿珠串抵住嘴唇,薄唇棱角分明,压迫出殷红颜色,片刻后他才道:“我们去推举,不管熟不熟悉,陛下都不会高兴,不如让常家或者陛下去定,等人定下来,再找口子往上攀。” “是这个理,”太子剥个青皮橘子,把橘皮给他,“到时候叫刘童理一理这些细枝末节,他自称京都万事通,可别掉链子。” 橘子皮气味盖过太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和热气,压下他的作呕:“大哥放心,燕鸿魁防范的这么密不透风,不也有破绽,只要是人,都有破绽。” 太子笑道:“那你的破绽是什么?” 李玄麟轻声回答:“那必然是我的身体。” 太子叹了口气:“史冠今的老方子你要是肯用,也不会垮到这个地步,同样的药方,换个药引子而已,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李玄麟沉默不语,太子只得岔开话:“燕家恐怕已经乱了,油盐不进的老东西,咎由自取。” 出人意料的,燕家未乱。 燕夫人身强体健,声若洪钟,压寨夫人一般稳坐后院,发号施令。 头一件,就是关门闭户,管事、小厮、护院、大小媳妇、大小丫鬟、婆子,无事不得出入,连大姑奶奶那里也不许去送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兴许林青简的脚还没出燕府大门,燕鸿魁重病的消息就已经传出去,凡是出入,就有口舌,风浪更大。 第二件,请内宫御医史冠今。 “岩”是死病,并非即刻就死,良医用良方,拖的一日是一日,拖的越久,燕鸿魁安排的越妥帖,燕府越能平平稳稳落地。 事已至此,就不必再谈立场,一事不烦二主,她送燕鸿魁拜帖去永嘉郡王府邸,请郡王帮忙,让内宫御医、内科圣手史冠今出手,为燕鸿魁诊治,倘若永嘉郡王不应,她就把帖子投到常家去——燕鸿魁是失势,不是失忆。 与此同时,她命心腹嬷嬷清点库房,人参、肉桂、燕窝等补药拿出来,随时熬煮。 送拜帖的人一个时辰后回来,说永嘉郡王的侍从官将拜帖送去宫中,永嘉郡王应下此事,史冠今下值就到。 第三件,清点家资。 燕家分大房、二房,早已经分家析产,只是大房人少,庶务由二房打理,趁燕鸿魁未死,应该把家产造册收回。 燕鸿运和儿子一听要清点家产,如丧考妣,将探病一事忘的一干二净,着急忙慌回去做假账。 第四件事,让分崩离析的燕家人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儿子燕屹、女儿燕琢云,都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但都姓燕,应该同舟共济。 她排兵布阵,井井有条,是内宅中的豪杰,忙碌至傍晚时分,屁股还没在桌边坐定,就有婆子小跑着进来传信,说史冠今已到街口。 燕夫人马上起身,吩咐茶点送去三堂议事厅,又让婆子搬炉子、瓦罐、药材等物齐齐搬去,请史冠今带来的徒弟点视。 燕夫人一走,后院就安静了。 琢云和燕屹在四方桌边对坐,各自吃饭,纵然燕鸿魁发病,燕家无暇他顾,她也吃的谨慎,燕屹吃干笋泼肉,她也吃的津津有味,燕屹吃胜肉夹,她也吃的嘎嘣作响。 燕曜趴在后方榻上,后背伤处如同火炙,钻心剜骨,勉强喝了两口细粥,心里牵挂父亲,恨不能插着翅膀飞过去。 他对父亲的爱从未如此浓烈过。 父亲是靠山、是权力的化身、是财富的来源,是他灵魂中的灵魂,是他的命。 他再愚笨也知道如果没有父亲,常仲景不会和他同桌吃饭,那些个女人——算上家里这只母老虎,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疼痛、悲伤、充满怒火——父亲眼看着要步入死亡,自己的儿子还这样不争气! 第13章 父子 第13章 父子 燕曜看燕屹竟然吃的下饭,更红了眼睛,火冒三丈:“屹哥儿,永嘉郡王来时你在哪里?是不是又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去玩了?” 燕屹不回答,“啪”一声放下筷子,起身就走。 燕曜气的面如金纸,又不能像往常一样起身把儿子打个半死,抓起榻下放着的痰盂,抬手就往燕屹身上砸,刚抬起上半身,就疼的“哎哟”一声,倒在榻上。 痰盂“咕噜”滚到燕屹脚边,燕屹用脚踢开,冷笑一声,眼中讥讽之色表露无疑。 他顺势看一眼琢云。 琢云也放下了筷子——但是不为父子纷争所动,改为用手吃黄金鸡。 今天厨子没有斩鸡,他只用筷子叨一小块肉,琢云撕扯下一条油腻腻的鸡腿,张嘴就啃,吃相倒是被管束过的吃相,没有把一条腿蹬到椅子边上,但架势不小,是个闹过饥荒的吃法。 他不再看,扭头去议事厅看望燕鸿魁。 燕曜阴沉着脸不说话,琢云啃完这只鸡腿时,他叫来丫鬟:“去把屹哥儿的画拿来我看看,捡好的拿,我让老太爷给他弄到画院里去。” 丫鬟应声而去,不到片刻就卷来十多副裱好的画,在贵妃榻前边安放一张方凳,画放在凳子上,方便燕曜看。 燕曜展开一张,见画上墨色淋漓,线条刚硬,一只黑鸦站在石上,石头扭曲如无骨之虫,像咬住了乌鸦的脚,乌鸦展翅岔腿,撅着屁股,羽冠炸开,怒目圆瞪,一股无可奈何的怒气从画上喷薄而出。 燕曜发出一声嗤笑——有官在,画画就是修身养性,是雅士,没有官在身,画画就是末流,是小道,是匠人。 哪怕进了画院,也是为禁宫上漆、为寺庙绘弥勒佛,为皇帝代笔。 毫无用处。 更何况燕屹不擅用色,连画院都进不去。 他手指在宣纸和锦娟之间细细摸索,找到一个细小缝隙,指甲插进去,翘起来一块,狠狠往下一撕,“刺啦”一声,一条宣纸从背裱上揭下来,画上怪石分做两半,画毁于一旦。 屋中丫鬟惊的“呀”了一声:“老爷……” 有人悄然挪步,想去给燕屹报信。 “谁敢出这个门,去给他报信,今天就发卖出去。”燕曜将画纸撕的粉碎,扔在地上,再打开一张,同样的法子开撕。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燕屹五六岁时因为爱画、爱说笑、好哭等事,常常挨揍,他有时拿藤条抽,有时让小厮把人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等到燕屹十二岁那年,因不去州学,被他一脚踹到心窝里,至此父子两人就成了仇人,但那些打,都比不上他现在做的事情。 他在撕毁燕屹的心血,抹掉他的过去,毁灭他的将来。 想到燕屹发现时的表情,他就有一种宣泄的痛快。 燕曜撕的不快,他动一动就痛,撕一张歇一歇,燕屹旋风似的刮进来时,琢云不知不觉将鸡吃的精光,撑的头昏脑涨,失去神智,呆着脸坐在那里擦手。 燕屹跨过门槛后骤然停下,脸色开始发白,眼睛变得很红,整个人开始哆嗦。 他看着满地碎纸,内心悲愤,看到燕曜后,悲愤烟消云散,不值一提——让他恐惧的是这样一个父亲。 他记不起任何和燕曜在一起的快乐,没有一个父子情深的画面,但是“父亲”这两个字,把他和燕曜变成卯榫,牢牢结合,无法分离。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看燕曜趴在榻上喊丫鬟给他倒水喝——燕曜以为自己获得了最终的胜利,这种胜利刺激着他,让他暂时遗忘燕鸿魁的病。 燕屹走到桌边,桌上残羹剩饭发出油腻腻的气味,他无法思考,脑子里有一簇火苗在膨胀,每个人都有了重影,声音模糊不清,动作变慢,就好像他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纱,这层纱非常坚硬,没有人能戳破。 他走进次间,从桌案上拿下一把裁纸刀,掩在宽大的袖子里,一步步靠近燕曜。 燕曜喝完水,昏昏沉沉的要睡,嘴里还念叨:“这种东西,只能锦上添花,你以为能当成长处走上官场?” 他以为自己很在行。 “你成天在外结交狐朋狗友,有用吗?” 燕屹已经走到他跟前,丫鬟搬来绣墩,他一屁股坐在绣墩上,听燕曜发表高论,他一心想摆脱这个人——等燕曜说起他的亲娘时,忽然抽出裁纸刀,高高举起,朝燕曜背部猛地刺下去。 一个丫鬟正给燕曜递茶,突然瞥见刀光,吓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叫声,屋子里的人全都抬了头,惊地呆在原地。 刀尖离燕曜后背仅有一指宽。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筷子射出去,如离弦之箭,打着刀尖,“叮当”一声,燕屹手腕吃痛,不由自主松开手,裁纸刀“咣当”落地,筷子穿透贵妃榻后面的独扇纸座屏,在离后门两步时落地。 琢云戳破了笼罩着燕屹的那一层纱。 他脑子里绷着的一根弦“铮”地断裂,当他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时,一层黏腻冷汗在瞬间冒出来,里衣在瞬间湿成一片片,贴在背上。 他长吸一口气,颤抖着呼出来,双手捂住脸,眼眶湿润,打湿手指,他又迅速把眼泪眨了回去。 差一点,他为了一个这样的父亲,把自己也葬送进去。 琢云解救了他,恢复了他迟钝的五感,同时她的动作恰到好处,让他有种突破束缚的重生——他没有真的杀死燕曜,但在灵魂上已经完成弑父。 门口传来燕夫人的怒吼:“闹什么?” 她看到燕屹的丫鬟挤眉弄眼地报信,送走史御医,她马不停蹄回来,就见满地狼藉,裁纸刀落在地上,每个人神情都很恍惚。 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燕夫人大步流星进门收拾局面,瞪一眼丫鬟:“还不收拾,等着老娘来收拾?” 说完丫鬟,她一步并做两步,冲到燕曜跟前,一巴掌拍在燕曜背上:“死王八,只在家里拉硬屎!” “哎呀!”燕曜疼的像岸上的鱼一样两头一翘,彻底昏死过去。 “抬西边去!”燕夫人抽出帕子擦手,嫌恶的将帕子摔在他背上,“屹哥儿回自己屋子里去,你爹是什么样你今天才知道?不许在这个时候生事!二姑娘在我这里杵了一天,也去议事厅,老太爷有话和你说,明天都到我这里来吃晚饭!” 燕屹目光阴鸷,蹲在地上捡较为大块的纸片,抱着出门,路过琢云时停了一停,继续往外走。 第14章 安排 第14章 安排 琢云坐着没动。 天已暗沉,还没黑透,发着青,月在云上,只有一点白影,不见半点光辉,荒芜的叫人喘不上气。 丫鬟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琢云开口询问:“史太医怎么说?” “是喉岩,史太医已经断定了。” 燕夫人坐下,一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一只手捏着帕子放在腹前,原本抱有的那一点侥幸化为乌有,眉头使劲皱在一起,轻轻咬着嘴唇上刚长起来的那一个泡,人和琢云一样沉甸甸的,只是一个沉在心里,一个沉在肚子里。 宅子里的混乱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事情在外面,燕家不可避免的往下层跌落,她嫁出去的女儿会受到轻视,燕家积累的家财越多,就越快被掠夺,她的雷霆手段在这种必然的发展上毫无作用。 琢云冷静谈论生死:“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 燕夫人不知道,史冠今也不知道,因为短短一日,燕鸿魁的精气神被“岩”吃掉,脚软如绵,头晕目眩,神情疲倦,原本没有的病症也忽然添上了,照这个速度,他会死的很快。 好在燕鸿魁的头脑还没有糊涂,来得及为燕家做出种种安排。 琢云点头站起来,快步迈过门槛,伴随越来越暗的天色,走向三堂议事厅。 天色暗下来,婆子搭梯子在廊下叉灯笼,厅堂里也点起蜡烛照亮,丫鬟穿梭如织,把热水、帕子、药碗端进端出,其中夹杂着一群训练有素的仆妇,低眉顺眼,从后院、二堂、前院、燕鸿运家等地方回来,手里收拢着燕鸿魁遗留在各处的书、画、诗作、信件等物。 这些东西本也遗留的有限,收回来并不难,琢云从其中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燕鸿魁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打击,头脑在危机中变得格外发达,知道从身边人开始防备。 她走到西次间,叉手行礼:“祖父。” 西次间里点着蜡烛,燕鸿魁坐在罗汉床上,可能畏寒,比早上多穿一件白色外衫,也许是火光摇晃,使他看起来更加干瘦,皮肤松弛地挂在突兀的骨头上,眼睛很亮,神情是压抑着绝望和痛苦的神情。 “燕琢云。”他郑重其事叫她的名字。 她本身就是大风浪,打在燕家这条后继无人的船上,短短一个日夜,搅乱了燕家的有序,令大家一起失去风度和教养。 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再多的手段都不能让燕家平静下来,她的想法、手段变得至关重要,让他不能更好的做出安排。 他指向床边绣墩:“坐。” 丫鬟端来药,满满一大碗,药粘稠到发黑,气味刺鼻,他双手端起,小口慢饮。 琢云坐到绣墩上,绣墩旁有个炭盆,一个婆子往炭盆里烧纸,另外一个提着火箸,按住被火苗冲起来的残纸,直到纸张每一个角落都烧成灰烬,才松开火箸,继续焚烧。 炭盆后堆满字画。 “噼啪”一声,炭爆出个火星子,落到琢云衣裳上,迅速发黑,把她的新长衫烧出一个针尖大小的洞。 她手指搓掉黑灰,起身挪动绣墩,离火盆远点,离老头近点。 燕鸿魁仰头咽下最后一滴药,无声无息把碗交到丫鬟手里,推开丫鬟送到嘴边的蜜饯,擦干净嘴,垂着头呼出一口长气,再抬头看琢云,就见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些烧毁的字帖,发髻上落着零星白灰。 “你念过书?” 琢云回头坐好:“没有,不过认识很多字。” “字写的怎么样?” “不好,”琢云拍拍头上的灰,“几乎没动过笔。” 燕鸿魁忍不住咳嗽一声,总觉得喉咙堵塞的厉害,无时无刻不想把那一团东西咳出来:“无伤大雅,做姑娘的,不一定要字好。” 琢云很漠然的道:“你在怕什么?” “怕的东西太多了。”燕鸿魁看琢云的脸在火光里明暗分明,眉目看着很冷,气质却又蓬勃,双目炯炯有神,瞳仁黑亮,凝视着谁时,充满攻击性,不仅仅是被底层生活的坎坷逼着往上走,而是她的灵魂里本来就有这种不受束缚、不屈居人下的欲望。 养育一个这样的后代,这一生才有希望。 可惜是个姑娘。 “有心之人凭借只言片语,就可以闹个天翻地覆,我在,这些东西是闲情雅致,我不在了,这些东西就可以致命。” “那你打算怎么安置我?”琢云起身拿过一篇文章,似看非看。 “要看你想要什么。” “想要荣华富贵。” 她说的很直白,以至于燕鸿魁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掩饰,又或者两者皆有。 燕鸿魁笑了一下:“我想你嫁人,你也十八了。” “趁着我还在,给你好好挑,”他仰头向后靠在软枕上,脸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像一团鬼影,在暗处徐徐吐露自己的阴谋诡计,“我上遗表,恩荫屹哥儿,你有娘家撑腰,屹哥儿有姻亲相助,两全其美。” 琢云不为所动:“你嫁出去的大孙女,不能成为助力?” “情势不同,她不见得能拿捏住夫家,你不想嫁人?” “不想。” “那你只能去清修,或者回到最下面那一层去,否则你的荣华富贵就是天方夜谭,你把这里想的太简单了,不是你有了一个身份,就能为所欲为,更何况,你这个身份也是个摇摇欲坠的身份。” “既然摇摇欲坠,你又怎么给我找个好人家?” “财帛动人心。” 燕鸿魁也说的直白,与其对琢云遮遮掩掩,不如把一切都暴露给她,她既聪明,又凶狠,是只恶燕。 “多少?” “京畿奁田一百亩,奁币两万贯,京都屋业三所,山园一座,首饰、金银、珠翠、宝器各两箱,其余动用、帐幔、奁具另算,这是明面上的,给别人看,也给夫家看,你不要攥在手里,暗中我再给你奁田两百亩,奁币三万贯,京都屋业五所,山园一座,不在任何单子上,这是我的私产,你出嫁那日,我给你,这是你真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第15章 交易 第15章 交易 这嫁妆,嫁公主也能嫁。 燕鸿魁开出琢云无法拒绝的条件,说到最后,他心里也疼起来,恨不得做最后一博,把琢云扑倒在地,拿刀子捅死她,永绝后患。 但在暗沉沉的光里,他知道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念头,大约是过于疲惫,神色没控制住露出马脚,琢云就变了形状——脸上苍白的皮肤紧绷,两只眼睛像猛兽似的警惕起来,瞳孔成了坚硬的黑玛瑙,在一瞬间变得凶神恶煞,手按在了腰间刀上。 凶悍、敏锐、稳当,他燕鸿魁确实该有这样一个血脉。 灯油见底,红热的灯花余烬在瞬间迸发的火光。 灯花绽放,是吉兆——他想。 琢云没有被钱财冲昏头脑:“是只给我一个单子,每年结一次钱,还是把房契、地契、山契都给我?” 燕鸿魁没想到她此时还能问的如此详尽,半点不为巨财动容,不由咋舌:“明面上的都给你,私底下的,契给燕屹,收成归你,一年一结,燕屹官至四品,所有赤契交还给你。” “你买我给燕屹当牛做马。” 燕鸿魁点头:“我会写清楚契约,你和燕屹各执一份。” 他相信琢云有这个本事,拿捏夫家,同时借着夫家的力量,把燕屹推上正途,步步高升,他希望由燕屹、琢云重新组建燕家,延续其他人安宁富贵的生活,让燕家一代代存续下去,他不是白白让她辛苦,他给出了足够的价钱。 油灯换了一盏,他的声音在暗处回荡,留下尾音,琢云莫名其妙的,想到从前,她站桩时面对着的那块影壁、夜里照亮她静坐的蜡烛、她的刀剑、抽打她的丝稍鞭甩鞭时可以做到无声,这些都是由巨大的财富组成,她费劲心思逃出那个华丽的牢笼,来这里认祖归宗,是为了进入另外一个? 不是的。 但她没有否决燕鸿魁的提议:“嫁妆没有问题,问题是嫁给谁,既要有实权,又要见钱眼开,这样的人会是好人?” 燕鸿魁心想:“难道你是好人?” 他嘴上道:“人好没用,实际的拿到手里的东西才有用,三司户部修造案的孙案判,很上进,一直想去盐铁案,有位庶子比你小一岁。” 姓孙的百般钻营,和他不对付许久,这回他倒贴钱捏着鼻子把琢云嫁过去,让姓孙的也尝尝滋味。 “那个庶子怎么样?” “像他的父亲,上进,也聪明。” “那他父亲舍得他来配我?我不是说我不好,而是你要死了。” 燕鸿魁被她痛击,一口气梗在心口,然而她又是实话实说,无法辩驳,只能麻木不仁回了一句:“舍不得就加钱。” “行。”琢云问明白后,答应的非常爽快。 燕鸿魁已经预备了一箩筐的话,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痛快,一时愣住,回过神来后,坐直身体,目光如炬,试图看进琢云的灵魂深处:“当真?” “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最好是信,因为财帛动人心。”琢云抿嘴笑了笑。 燕鸿魁永远处在她的下风,不信也只能信,这是和绝望混在一起的无能为力,就像他烧掉自己留下的字迹一样——真正要拿燕家为难的人,有没有他的字迹都一样。 “好,等我理清家事,就遣人去孙家。” 琢云起身告辞,回自己荒芜陈旧的园子。 刚走进园子,留芳就提着灯笼迎了出来——她怕燕夫人和琢云发生争斗,琢云一刀子把燕夫人捅个半死,忧心到现在。 她仔细打量琢云,见琢云身上只溅上一点油星,没有血迹,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姑娘买的炙猪肝、鱼鳅干、鳝干、鹿肉脯我都拿捧盒装着了,最近只怕存不住,这一阵雨多。” 琢云在园子里东张西望:“给猫买的,那只猫呢?” “猫?”留芳愣了一下,想到那只如同草寇的小灰猫,正要放出目光去寻找,就见小灰猫从石头洞里走出来,径直跑向琢云,一边围着她的腿打转,一边发出“喵呜”的叫声。 琢云蹲身要摸,它就缩着背,走到桂花树下,伸出舌头舔湿爪子,洗脸洗胡须。 琢云问:“这原来是谁的猫?” “野猫,”一天的功夫,留芳已经掌握住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平常只晚上出没,白天不知道歇在哪里,今天大概是吃饱了,一直没走。” 琢云回到屋里,想给猫找一个食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从西间槅门外的矮橱上,拿下一个空着的水仙盆放到桌上,打开捧盒,抓一把鹿肉脯进去,再添两条鱼干。 把水仙盆放到廊下,她对留芳道:“明天你再插个土堆,给它拉屎。” 留芳在燕府里十几年,从没听过“拉屎”这么简单粗暴的话。 她想捂住琢云的嘴,但是不敢,又想起铁锅的事:“姑娘下回出去,能不能买一口大铁锅回来,放在炉子上,天眼看就凉下去了,有了铁锅,就能吃热乎饭。” “你自己去,”琢云从抹胸里掏银票,一把全抓给她,“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剩下的你放我枕头底下。” “这太多了……二姑娘还是自己收着……”留芳疯狂摆手,无奈二姑娘已经塞进她手里,进东耳房提起水桶,去前园井边提水。 留芳小心翼翼捧着一堆银票,走进屋子里,放到四方桌上,从中挑出一张十两面额,折起来放进袖子里,又想琢云今天买了这些零碎,一个铜板也没往回带,定然是叫人坑了。 她把银票压到枕头底下,放过后她觉得不妥当——园子里那两个洒扫的婆子无中都要觅有,更何况现在有现成的。 她用帕子卷起银票,走到东耳房,在储水瓮旁趴下,连帕子一起把银票塞进储水瓮底部镂空雕花里边,等明天买一个带锁的匣子再重新安置。 琢云提水回来时,她正在拍灰,说起藏银票的事,琢云并未放在心上:“这是小事,你看着办。” “对了,二姑娘,陶瓷哨子多少钱买的?” “一两。”琢云舀水进铫子里,放在风炉上,提起火箸扒开灰堆,露出红炭。 留芳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二姑娘并非无所不能。 第16章 早饭 第16章 早饭 留芳岔开话题,避免自己心痛。 她找到扇子在一旁扇火:“姑娘以后要什么东西跟我说,府上有针线房、浆洗房、茶水房,能领的东西可多了。” 琢云让到一旁,坐在凳子上,盯着自己的水:“不用,我喜欢自己买。”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去逛大街——她头一次有闲情逸致在街上走来走去,处处都有新鲜花果、稀奇把戏、鲜亮颜色,原来这世界五光十色,风光无限。 她还进香水行,身上伤口让那些女子吓的失声尖叫,裸身奔走,她倒是光溜溜的无所畏惧,把自己洗的像新生一样干净。 留芳见说不动她,就想干脆抽空给她绣个荷包,再出去兑一些铜板和几角小银子,她出门就挂在腰上,不至于让人坑的太狠。 琢云喝茶、洗漱、睡觉,一觉到寅时末刻。 睁开眼睛,她听到留芳在西耳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新搬来的镜台前,拿半月形木梳梳一个髻,插好黄铜簪子,站到窗边站桩。 致虚极,守静笃。 她舌抵上颚,两手提至胸口向前抱圆,沉肩、坠肘、松腰、敛臀、坐裆、圆胯,虚灵顶劲,垂帘内视,不僵不滞,静中带劲。 她幼年时有很多师父,其中一位师父修道,曾说“无端无绪,无心无意,都无欲澹泊,不动不摇时,便可成圣”,她永远也做不到。 她有野心,有欲望,想吃,想玩,爱烟火气,爱钱财,她也会喜欢人、会恨人。 师父说她心里总像是泼了滚油,既躁动又疼痛,必须要静,否则一身功夫,就会像满溢的水,到处泼洒,最终伤及自己。 小灰猫在廊下“喵呜”地叫,留芳穿戴妥当,拿起笤帚,将其扫远一点,免得惊扰二姑娘,自己提桶洗漱,揣上一张银票,想去买铁锅,然而在角门处碰了闭门羹——要出门,须得夫人同意。 留芳心想夫人恐怕不会因为一口铁锅放她出门,眼下不买,就再等几日,她折回去,提上食盒直奔大厨房。 大厨房里的人训练有素,一边煎炒一边说的津津有味,说的全是昨天晚上正房里的事——燕夫人有雷霆手段,屋子里无人乱说,被问的急了,就说是琢云吃黄金鸡吃急了眼,把筷子都扎飞了。 众人先是捕风捉影,再自行添油加醋,传到留芳耳中就变成琢云用吃黄金鸡的手捻在燕屹的画上,姐弟二人因此大打出手,连裁纸刀都掏了出来,险些闹出人命,气的燕夫人只喝了一碗细粥——也无甚可吃,琢云吃光了整只黄金鸡。 一边说,一边纷纷摇头,认为这姐弟两都没有良心,祖父病的要死也无人关心,倒是听燕曜这位老爷哭了大半宿。 留芳边吃边听,吃的很快,吃完自己那一份早饭,就打开食盒往里放二姑娘的莲子羹,听到琢云吃掉一整只黄金鸡,又默默将莲子羹搬出来。 琢云只怕不会喜欢这么清淡的饭菜。 因府上老太爷和老爷双双病倒,大厨房里羊肉绝迹,大锅里咕嘟着鸡汤,留芳掏钱办事,舀出一碗滋味浓厚的鸡汤,抻一把面煮的透亮,放进汤里,炙好的猪皮肉切成薄片,排在面上,再捞出煨好的骨头装上一大碗,配一小碟姜豉。 本就有的大馒头、糍糕也没放过,小心翼翼拎回园子。 从后院穿堂走过,她放下食盒,照例寻人,赔笑脸问月例的事——总不能让二姑娘坐吃山空。 这回有了个准信——这个月的月例银已经放过,等下个月一起放。 留芳拎着食盒回东园,正房门开着,琢云已经洗漱好,没烧火,在东耳房喝井水。 她迅速进西间拂床折衾,又出来烧香插花、摆早饭,刚放下筷子,眼前一暗,有人站到门边,她抬头一看,是燕屹身边的大丫鬟越兰,提着一个红纸封的白釉梅瓶,交给留芳,笑道:“芳姐,大爷让我送来给二姑娘。” “这是......酒?”留芳提在手里掂量,“这得有五斤重。” “正好五斤,请二姑娘尝尝。” 留芳想起大厨房里的闲言碎语,低声道:“这酒不一般吧。” 越兰伸出指尖点点上面的红纸封,声音压的极低:“看这上面画的凤凰没,是常家家酒,酿出来上贡用的,也不知道大爷哪里来的,只有一瓶。” “我替二姑娘谢谢大爷。” “不必谢,二姑娘有没有跟你说昨天吃晚饭出了什么事?” 留芳摇头:“二姑娘才来——” 话音戛然而止,琢云从东耳房出门,越兰急忙蹲身福了一礼,偷喵她一眼,见她神色不明,看起来冷淡遥远,不可亲近,不由发怵,以为她嫌自己话多。 她急忙起身告辞,不想琢云拦住她:“叫他来我这里吃饭。” 越兰心中不安,担心燕屹掀桌,也不敢拂她的意,只能应下回去禀报。 “屹大爷送来一瓶酒,说是皇后家的家酒,”留芳把酒搁在高几上,“要不要打开?” “打开,我不喝酒,让燕屹喝,”琢云坐到桌边,“这面好,拿个碗,匀一碗给他。” “好。”留芳遵命,开了酒封,拿出酒盏倒上满满一盏放到桌上,再拿个小碗分面,她偏心眼,只夹一筷子面、一块肥肉多的肉,舀一勺汤,让燕屹尝尝味道,试试毒就算了。 燕屹来的快,进门还没说话,琢云就不动感情的让他坐:“面要凉了。” 留芳分面时偏心,真见到燕屹,就有一点怕,手足无措地退到一边。 燕屹生的清纯漂亮,见到琢云无声一笑,红嘴唇抿起,酒窝显露,两只眼睛月牙似的一弯,眼里黑洞洞的,冰冷森然,是那一类从小就不讨喜的小孩,见到喜欢的东西就要拆解、剖开、碾碎,从里到外研究透彻。 他看了看厅堂中的摆设,四方桌跑、两边是矮橱,后面多了罗汉床和屏风,花几上瓷瓶里插着一把红月季,点缀两根红鸡冠,并不十分美丽,但很有生机,香炉里有烟,不是熏的香,而是烧的驱虫的艾草。 他走到桌边坐下,见只有一个酒盏,立刻发问:“你不喝酒?” “不喝,你的心意我领了,尝尝面。” 燕屹拿起筷子端起碗,连面带汤倒进嘴里。 第17章 蜻蜓 第17章 蜻蜓 这一口油汪汪的面,吃的燕屹意犹未尽,饥肠辘辘,琢云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等他吃的抬了头,琢云才抄起筷子喝汤吃面。 “祖父让你干什么?”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留芳连忙上前,给他倒,他掩住酒盏,挥手让她出去,她看向琢云,琢云点头,她重新封好酒,走出去给猫插土堆。 琢云吃肉:“嫁人。” 燕屹嗤笑一声:“你答应了?” 琢云无暇回答,只点点头,捧着碗,边吹边喝汤,喝完汤放下碗,她夹一块骨头啃。 屋中只剩一片咀嚼声,灰猫在廊下吃鱼干,也嚼的“咔咔”作响。 琢云吃完,离开四方桌,走到门外想蹲下去在猫身上摸两把,吃的太饱,第一回 没蹲下去,于是她扎起马步,险伶伶去摸,灰猫毛发倒竖,翘着尾巴龇牙尖叫,爪子都伸了出来。 琢云自讨没趣,站起身想说句话,结果一开口就打了个饱嗝。 燕屹面对桂花树,大刀阔斧坐在栏杆上,一条腿垂下去,一条腿蹬在栏杆上,目光不羁,冲破那张柔美的假面,充满野性。 他见琢云在猫面前吃瘪,“噗嗤”一声笑了。 而小灰猫护食之后,想起自己吃了她两顿饱饭,也十分尴尬,走上前来,蹭着她的腿娇声娇气、高一声低一声的发嗲,尾巴在她脚面上扫来扫去。 琢云不逗它了,对燕屹招招手:“走走。” 燕屹跳下去,长手长脚地站着,比琢云矮半个头:“走。” 琢云随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摇晃:“你很厉害,能弄到这样的酒,这是有钱也弄不到的东西。” “有点厉害。”燕屹对着她,可以不加遮掩的得意——琢云自己就惊世骇俗、疯狂、简单粗暴,面对燕屹,她不评判、不指点,只在至关重要时出现,留下一丁点涟漪,也会转瞬即逝。 像一团巨大的乌云,可以兜住他这个惊雷。 几丛夏花枝条伸到花径上,他一脚踩住,花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老头子给了你什么,让你点头?” “很多。” “你千辛万苦到这里,就这么随随便便嫁人?”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燕屹偏头,狐疑看她,琢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转头,让他看个够:“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目光触碰,燕屹像让滚水烫到了一样,飞速扭过头去:“什么?” “燕鸿魁得了绝症,怎么不见你伤心?” “他不喜欢我,我们很少见面。” “他只有你一个孙子,为什么会不喜欢?” “他喜欢燕曜,但是不想再拥有一个燕曜。” “你和燕曜完全不一样。” “不能科举,都一样。” 燕屹忽然“嘘”一声,猫着腰蹑手蹑脚上前,一只手缓慢移动到紫薇花枝条上,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蜻蜓翅膀。 单手提起蜻蜓,他两只手上阵,将翅膀捏在一起,凑到眼前细看。 蜻蜓挣扎无功,用力蜷起重重的尾巴。 琢云走到他身边:“掂量出它的重量了吗?” 燕屹看的入神,冷不丁听她开口,清冷简洁的话语,刺痛了他的灵魂。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经常深更半夜在外游荡,希望地面突然开裂、高耸在藏法寺的佛塔倒塌、河面楼船倾覆,总之是一些糟糕而且重大的事,足以让家里所有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但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直到琢云作为一个意外降临。 他放走蜻蜓,使劲眨一眨眼睛,抬头望天,天空开始发亮,像一张平滑坚挺的金栗纸。 草木散发出湿漉漉的气息,他手指上还残留着蜻蜓翅膀的触感——像长满老茧的手摸在缎面上,勾起细细的纱。 他和她,又或者是他们两个,和这家里的父亲母亲、祖父、叔叔们,到底谁才是正常的? “我还有事,”他囫囵说话,“我走了。” 他不再面对琢云锐利的视线,也不打算往回走,就往前走到假山旁,蹬着山石爬墙出去了。 琢云丢掉狗尾巴草,在园中踱步,身上微微发汗后,回到屋前练功,手不动只踢腿。 她上半身不动,脚轻轻巧巧往上一提,人便竖成了一个一字,落地时扫向石基下一朵红石蒜,气劲之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一气贯穿,鞋尖离花一指扫过,花朵无声折断,坠落在地。 小灰猫退避三舍,溜进屋子里,又被擦桌子扫地的留芳赶出来。 越兰从那边后院过来,过穿堂门,刚一冒头,就见琢云把腿踢的虎虎生风,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琢云迅速停下,一眼找到她,平定气息:“什么事?” “大爷还在吗?老太爷有事寻他。” 琢云伸手一指大围墙:“外面。” 越兰顿时苦了脸——燕屹出门从不带随从,堪称一位世外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想要找到他比登天还难。 琢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抹去额上汗珠:“老太爷叫他做什么?” 越兰手里捏着个羊皮封:“老太爷让大爷把告病假的帖子送去计院,给在计院查岗频点的御史。” 琢云揣好帕子:“拿来给我,我去送。” 越兰连忙摆手:“不劳烦二姑娘,我去回了老太爷——” 话未说完,琢云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去羊皮封,进屋换下汗湿的衣物,揣上银票,穿件群青色窄袖短衫出来,越兰在门外又急又慌,见琢云去意已决,连忙转身去告知燕鸿魁。 留芳抓着一把铜板追出来:“二姑娘——” “铁锅,我知道。” “不是——” 琢云不听她啰嗦,飞檐走壁,遁出燕府,上北槐大街。 此时出了太阳,她颇有兴致地走在街上,街道洁净,阳光照的树木、墙壁、地面发黄,秋风和煦,恣意吹拂,呼啦啦扑在她脸上,干燥舒适,鬓边头发稀碎,在脸上挠出痒意,她伸手用小手指勾住,夹在耳后。 她随意停留、随意走动,觉得特别幸福,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让她快乐的想起飞。 自由自在,实在太过美好,无论在这条街上走过几次,她都不会厌烦。 肉铺里“铮铮”两声,肉案刀手用剔骨尖刀相刮,放声呐喊:“白龙好猪肉,煨的瓦中香......” 这边一叫,那边也跟着高昂地应一声:“新捞河鱼汤面,水饭镇心凉——” “有花俏姑娘戴,满头香。” 第18章 暗杀 第18章 暗杀 叫卖声带着香气,在琢云耳中钻进钻出。 她走的很快,进内城找三司衙门,堂而皇之告知门子:“给祖父都磨勘司判司官燕鸿魁送告病假贴。” 门子满脸惊诧地看她,一溜烟跑进去寻来御史季荃,琢云将羊皮封往季荃手里一放,迈开两条长腿,转身就上街,看章家酒楼外面酒旆飘扬,门外挂着两扇刚劈开的羊,新鲜有趣,就上楼找地方。 刚上二楼,她就听到字正腔圆,婉转柔媚的唱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一个年轻女子在桌前唱小曲,另有个站着打拍板的老头,两人后头一套樟木四方桌,四个少年围桌而坐,茶点摆在身边小几上,桌上放着几枚铜钱,还放着几件新奇小巧玩物,用做关扑。 桌后还有一张小方桌在斟酒慢饮,燕屹正在其中,耷拉着脸,凭栏而坐。 他一眼便看到了琢云,没起身,把盏中还剩下大半的酒一口饮了,不知为何四肢百脉都发冷,血在脉中缓缓流动,脸却烧起来,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 琢云没看到他,也没有从小曲中听出意趣,转头就走。 “琢云!”燕屹猛然起身,哪知起身太急,这张小方桌竟被他膝盖向前顶翻,和他对坐的人端着酒盏跳起来,酒泼泼洒洒,全倒在他身后人油光水滑的脑袋上。 身后人怪叫一声,摸着脑袋一蹦三尺高,大袖在桌上一拂,桌上四粒一寸的大品珍珠滚落,发出清脆响声。 另外三个人“啊呀”出声,丢下手里东西,都趴到地上,撅着屁股去找珠子。 场面一团混乱,燕屹迈开腿,径直走到琢云身边,一手虚放在她腰后,圈出一个小小空间,身上淡淡果酒香气沾染到琢云身上。 明明只有十四岁,明明比琢云要矮上一点,但他这条野狗,已经有成为野狼的雏形,在一群少年里,是最为出色的那一个。 他压着声音:“这么远,你走过来的?” “是。” “还吃的下吗,我请你。” “可以。” “换个地方。” “行。” “屹哥!”撅着屁股的一位仁兄从裤裆里看见燕屹走人,从裤腿缝里喊人。 燕屹向后一摆手:“东西给你们,挂我的账。” 福鱼酒楼上个月刚开业,三层楼,外面摆放一只大酒缸,巳时刚过半,里面已经十分热闹。 酒保笑容满面,肩上搭着洁白的汗巾子,陪着他们上楼落座,燕屹显然来过,不必酒保介绍张嘴就点了一长串。 鱼鲙先上,鲤鱼切成薄片,垫着鲜嫩的菊叶,他夹起一片,蘸上八合齑,想要夹给琢云,琢云挡住筷子,让他先吃:“我怕有毒。” 燕屹想到自己早上吃的那一小口面,气的发笑,不知道是笑她可怜,还是笑她可恨。 可怜是她活的如此谨慎,可恨是她拿自己试毒。 把鱼鲙一口塞进嘴里,他恶狠狠吃下去。 之后上来一道菜,他试一道菜,等菜上完,他已经吃了个半饱,琢云才刚开始吃,她把鱼鲙裹满八合齑,吃的津津有味,又连头带尾的吃一条酥骨鱼,再一气喝了半杯紫苏姜饮子。 有人拍拍燕屹肩膀:“屹大爷。” 燕屹还没回头,先变了脸色:“尚掌柜。” 尚掌柜眯着眼睛冷笑:“巍家那张画是不是你给换的?” “不是。”燕屹打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尚掌柜仿佛没听见他的否认:“你说你图什么?巍子豪穷的只剩一双儿女没卖了,你倒有这个闲情逸致,帮他保住古画。” 燕屹站起来,用力搡开他,带着他远离琢云:“别没完没了,说了不是我。” “你小心点,要画的人是要送给常家的。” 琢云正在奋力裹酱,听到这话,抬头看一眼燕屹,又把目光放到黏黏糊糊的酱汁里。 她一筷子还没夹起来,忽然在一片嘈杂声中捕捉到异样声音,毫不犹豫丢下筷子,两脚在地上往后一蹬,椅子发出刺耳拖地声,随后撞到另外一张桌子。 紧接着“砰”一声巨响,掩住骂声。 燕屹、尚掌柜站在原地,停住口舌较量,齐齐扭头,看着从楼上倒下来的一块石屏,将刚才他坐的这套桌椅拍的粉碎。 比琢云还高出一个头的长方形石块从黄花梨木边框中脱落,碎成好几块,上面泼墨般的山峦断裂,不再名贵。 和石座屏一起砸下来的,还有两个穿花青色短褐的工匠,蜷缩在地上发出惨叫。 飞溅起来的碎石利箭一样划过周边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尖叫声此起彼伏,还夹杂了无数疑虑、询问、呼喊。 酒保们狂奔过来,拉的拉扯的扯,在琢云耳边嗡嗡作响,可能是致歉,她没听清楚。 琢云仰头看楼上情形。 这酒楼的一楼,像极了天井,从楼下往上看,就能看到无数的脑袋,争先恐后从栏杆内伸出来,观看下方情形。 靠近琢云这一处的二楼栏杆损坏,还有几个工匠跌坐在地,满脸惊恐。 她察觉到危险,甩开酒保,走到燕屹身边,一把攥住燕屹手腕:“走。” 她手指尖利,扣住了燕屹手腕上筋脉,燕屹正在心惊肉跳之际,没察觉到痛,本能地抬脚和琢云逆着人流往外走。 “出门分开走,”燕屹很快回神,没想到琢云还有救人于危难之中的美德,“我不连累你。” 他不想连累琢云,可是两个人根本没有机会分开——酒楼里本来就人多,经过这一番吵闹,外面又涌进来许多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除非琢云踩在人脑袋上,使出草上飞的功夫,否则绝出不去。 她的思绪转的非常快,几乎是刹那间调转脚跟,转身上二楼,同时一只手还拽着燕屹——她暂不清楚这一场“巧合”是要杀谁。 看石座屏落下的位置,更像是杀她。 带着燕屹并不算累赘,也可以让杀她的人有顾忌——杀两个,燕鸿魁就绝后,那就杀的过了份,让人有了追根究底的愤怒,这对暗杀而言是大忌。 第19章 惊险 第19章 惊险 燕屹没有琢云灵活。 琢云上楼梯时他还夹在人群里,手臂五马分尸似的被拉拽,一只脚绊在别人脚上,以向地面俯冲的姿势上了楼梯。 追上琢云,他心里一团怒火烧的面孔狰狞扭曲,两眼黑沉沉的,带着狠戾,脸色铁青:“松开!” 琢云不松手,仍然狠狠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几乎掐进肉里,说话间上了楼梯转角。 燕屹话音刚落,琢云忽然停住脚步,用力一拽,把他拽过去,两个人立刻紧贴着靠在了墙壁上。 燕屹先是闻到琢云身上清新的澡豆味,随后面颊上传来冷痛感,一线血珠倏地冒出来,汇聚成一滴往下滑落。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锋利瓷片,射入他身后楼板里。 周遭人没有察觉,还在看热闹。 “他娘的!”燕屹骂一声,抬手往脸上抹,细细一线血花在脸上,为他无欲无求的脸增了光,有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感。 他迅速解开腰间挂着的带鞘单刃短刀,环顾四周,却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放眼望去全是人,纵然顺着瓷片的来路去看,一时也难以分辩是谁意欲杀人。 琢云攥着他往上走,手紧紧握住黄铜双刃小刀,目光比刀还锋利,直上二楼,没有畏畏缩缩逃命,而是寻找凶手,狠狠还击。 二楼长廊上也挤满了人,只听“啪”一声响,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有人看热闹,被人潮从二楼栏杆缺口挤下去,拍在碎石堆上。 琢云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目光逡巡,须臾间发现一人与众不同。 他和其他人一样伸着脖子看,中年男子、平常面目、普通衣着、扔在人堆里不起眼,过目就忘——他身上没有可供记忆的特征,譬如痣、斑点、伤疤。 但惊叫声起时,他没有后退一步,上半身甚至岿然不动,不见丝毫恐惧,显然从高处坠落,对他来说,不是一种伤害。 他往后退时,已经晚了,琢云眼睛好似鹰隼,牢牢盯住了他。 令人惊奇的是燕屹,他竟也发现端倪,只是速度慢上三拍,而琢云已经松开他的手,像炮仗一样轰过去。 杀她? 她不仅命硬,还睚眦必报! 燕屹紧随其后,拨开人流,狂奔上前。 那中年男子察觉情势不对,急急后退两步,隐入人群,奔上三楼——三楼是大阁子,非有钱有势不能进,看热闹的人不多,还有阁子紧闭着门,没人出来凑这个热闹。 琢云紧追不舍,逼得他转身闯入一间空阁子,冲到窗边。 窗是两段式的支摘窗,没有撑开,他一手推开上段,一手摘取下段,一只脚刚蹬在窗棱上,后背就让人一个猛踹,身不由己的跌落下去,砸倒两个看热闹的人。 上段窗页失去支撑,“啪”一声掉落下来,琢云疾风一样上前,刚要蹬窗去报仇到底,身后有人鬼魅一样冲进来,对着琢云就是一拳! 后手来的又快又突然,琢云躲避不及,本能扭身贴向墙壁,拳到本该劲到,燕屹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扛起一张交椅,狠命砸过来,来人躲避袭击,身形稍稍一乱,那一拳就卸了劲,扫到琢云后背——脏腑震荡了一下。 椅子砸在地上,哐当作响,琢云吼道:“滚开!” 燕屹立刻让到门边,以免阻碍琢云出来。 琢云把左手负到身后,绝不使伤口再次开裂,单手起势出拳,直奔来人双眼,靠近眼睛时,改拳为爪,霸气凶猛。 来人仰身躲避,抬脚踢向琢云腿间,琢云一跃而起,避开这一踢,两脚刚点地,就已游到他身后,抬起右腿,横扫向来人臂膀,势不可挡,来人挨了这一击,人也拍到桌边,连桌子一同掀翻。 逼仄屋子里,她游走如龙,既轻盈又充满力量感。 来人迅速起身,琢云纵步上前,右手握拳,一拳到心口,来人功夫不弱,垂着胳膊侧身躲避,哪知琢云是虚晃一招,旋踵抬脚,一脚踢到他胸腹。 这一脚甚是刚猛,来人闷哼一声,重重飞出去,“轰隆”撞在栏杆上,栏杆“咔嚓”一声,向外断裂,来人半个身体挂在外面,引得楼下人声如潮,一波一波传上来。 他一手抓住半截栏杆,猛地坐起,人不由自主往前栽倒,在俯首瞬间,他的手伸到后腰处,使劲拽下一根绳索。 一根弩箭离弦,从他脑后射出,铁箭头薄而锋利,在背弩的巨大冲力下,以星驰电走之势,射向追上来的琢云。 这一箭来的太过突然,琢云本能向旁扑,躲避偷袭,然而弩箭位置低,速度又快,她在倒地的转瞬间,箭头从她左腿大腿侧面飞过,扎入墙板,箭头全部没入,箭尾轻颤。 “琢云!” “皮外伤。”琢云站起来,确实是皮外伤,箭簇并未一整根从她腿上穿过,而是棱边划破百迭裙、合裆裤,在腿上留下一条细长的口子。 血也没有“汩汩”地流,只把裤子、裙子染红了拳头大小。 燕屹站在她身后,心剧烈跳动,撞击他的胸膛,震动他的头脑。 原来这一场暗杀和他无关——杀他,不必动用携带背弩的杀手。 琢云也没有救人的美德,是自保,是拿他当靶子。 刚才那一幕幕打斗,琢云的动作无声、迅猛、凶恶,种种痕迹,让他们之间因“燕”而紧密起来的关系再度分离——她的周围充满危险,危险会波及到他,总有一天会让他像那只野鸭一样血流干净,胸骨断裂,五脏六腑松动,连灵魂也不牢固,四分五裂。 心头一点热切化为齑粉,但他没有逃开,他的身体、头脑、灵魂重新黏合——去他娘的! 背弩有三发。 天上云很少,骄阳似火,秋燥让琢云口干舌燥,她纵身扑倒靠近她的燕屹,躲过第二箭,躺在地上抬腿踹开一扇紧闭的门,滚进门中。 薄薄一扇槅子门,重击之下,本该撞到墙上,顺势反弹关门,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撞在墙上的重响,只在一声闷响过后弹回去,“啪”的一声关上了。 琢云已觉不对,挺身起立,和站在门后、被槅子门拍的满脸通红的罗九经四眼相对。 第20章 偶遇 第20章 偶遇 罗九经生的格外高大威猛,方头大耳,胸前横着一把环首刀,一直在门后戒备,听外面动向,突如其来的门扇,拍的他头都方了两分。 两人都是极度紧绷,看到彼此手中刀光,不假思索便上前迎敌,罗九经上前一步,琢云倏地挺身,燕子抄水般奔到罗九经刀前,一手去夺他的环手刀。 罗九经劈头就是一刀,琢云却撤去手中劲气,一招长蛇入洞穿到他身后,身体往下一蹲,一手擒住他脚踝,在两筋中间凹陷处太溪穴狠命下按。 罗九经吃痛,本能抬脚去踢她,脚刚抬起,琢云便借力往后一提,把他掀翻在地。 “砰”一声重响,罗九经背朝天摔趴在地,干净利落翻身而起,伸手就要去拉门——他人格外高大,又顾忌到主子,难以在这狭小阁子里辗转腾挪,如何比的上琢云头脑灵活,动作行云流水。 手刚搭在门上,屋中就传来清冷声音:“够了。” 罗九经满身劲力在瞬间泄下,收起刀,立在门前,拦住琢云出路。 门内门外成了两个世界,门外喧闹吵闹,杀手虎视眈眈,门内是训练有素的安静,连风声也没有。 燕屹站到琢云身边,和她一起面朝屋内,看屋中情形。 屋中支摘窗紧闭,竹帘放下,阳光经一重重阻碍,褪去一层又一层浮光,仅剩下一层黯淡芯子留在屋中。 窗边立着两个泥雕木塑般的内侍,和屋中落地纱灯无异,在那阴暗的角落中,也站着人,不知深浅,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四方桌正前方,李玄麟坐在太师椅中,人微微前倾,头戴莲花冠,穿件紫色圆领小袖长衫,在他身上看着甚是单寒,两手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在胸前,面如冠玉,眼带幽光,气度冲和,端的风雅从容。 在他下首,刘童满脸惊诧,看少男少女,碎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衣衫滚出褶皱,灰尘、汗水、血迹一样不少,就这么闯了进来。 “开窗。” 李玄麟一声令下,内侍活过来,卷起竹帘,支开上段窗页,热风卷着烈日扑进来,掠过李玄麟发丝:“原来是燕二姑娘,这位我记得是燕家大爷。” 细细灰尘在光线里翻滚如金蟹,琢云和燕屹双双行礼。 刘童一直觑着李玄麟脸色,见他细微变化,眉骨压眼,恐怕是接连被惊扰,心中已经不快,不由想起身告辞,但李玄麟没开口,他不敢轻举妄动。 李玄麟起身——刘童也赶忙起身,退到一旁。 他走到琢云身边,伸手按在她后背上,推她到椅子旁,一只手抽出椅子,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置若罔闻,一只手按在她后脖颈上,压迫她低了头,再用力,按着她坐进椅子里。 琢云坐下后,李玄麟笑看燕屹:“燕家小爷,请坐。” 燕屹目光再度和李玄麟交汇,他年纪比李玄麟小一大截,但毫无畏惧之意,旁若无人落座。 一个男人、一个少年,彼此客气疏离,仿佛有种动物性,才一见面就知道彼此是敌人。 李玄麟坐下,半边身体沐浴在阳光下,另外一半还在暗处,取下了佛珠手串,指甲摁在佛珠上,指甲因为用力有一些发白:“劳烦刘府尹出去看看。” 刘童阿谀奉承已到出神入化之境,李、燕二人一个对视,他就感觉气氛剑拔弩张,听李玄麟差遣他出去,如蒙大赦,溜之大吉。 刘童一走,场面更加冷清——他哪怕不说话,一举一动,都是普通人会做出的反应,让其他人有身处人世间之感。 李玄麟含笑道:“你们姐弟俩,看着没有相似之处。” 琢云点头:“他像他的娘,我像我的娘。” 李玄麟转动佛珠:“你们在和谁打架?” 琢云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我打架,是他,他帮巍子豪造假画,让人逮住了往死里打。” 燕屹挑眉,坐姿散漫,并不热衷向李玄麟搭话,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琢云那只干燥纤细的手,堂而皇之地附和她:“对,是我,我害怕。” 李玄麟笑——笑容像浮冰,一碰就碎:“既然害怕就在这里多等一等,吃过午饭再出去。” 他随手招来一个内侍:“上菜。” 内侍出门办事,李玄麟执壶,亲自给燕屹倒茶。 燕屹不得不松开琢云的手,去接茶盏。 李玄麟给琢云也倒一盏:“没想到你们姐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已经好到这种程度。” 琢云回答:“投缘。” 她的回答让李玄麟有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嘴之感。 燕屹不禁想笑,分不清是看李玄麟吃瘪想笑,还是琢云一本正经的胡扯好笑。 “哪一方面投缘?” “他好看。” “咳——”燕屹一口茶刚往下咽,顿时呛的七荤八素,起身面向墙壁,掏帕子掩住嘴,弯着腰“吭吭”地咳嗽,咳的面红耳赤,一直红到耳朵根。 李玄麟执壶的手一顿,壶嘴里出来的娟娟细流泼洒到茶杯外,他放下壶,让内侍上前清理。 内侍一边奋力擦去桌上水渍,一边用余光看刚转过身来的燕屹,究竟是美到何种程度。 李玄麟笑道:“确实是好看。” 琢云点头:“他要是个乖孩子,配着这张脸,就乏善可陈,偏偏他不是,内里和外在有差别,就很美。” 燕屹重新坐下:“那我只做坏事?” “随你。” “那燕家就容不下我了。” 李玄麟冷眼旁观他二人说俏皮话,呼吸在太阳下变得格外干燥,凝结成一把刀,进入鼻腔、咽喉,直达肺腑,加重了他的不适。 茶点撤下去,饭菜上的很快,非常工整地摆在桌子上,碗边干干净净,碗底不见一丁点油渍,白瓷碗上的花纹都朝向人的方向,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哪怕别的地方已经乱成一锅粥,李玄麟这里总是格外整洁干净。 李玄麟喜欢秩序,不喜欢混乱和破坏,但琢云和燕屹显然不受他的束缚,一个低头扒裙子上的破口,看自己的皮外伤,一个坐的四仰八叉,豪无规矩。 尝菜内侍上前尝菜,等待片刻,李玄麟拿起筷子,三人各怀心思开吃,吃过饭,琢云一句多话也没有,起身就告辞。 第21章 善后 第21章 善后 琢云和燕屹大摇大摆,走出酒楼,上了大街。 谁也没提李玄麟,谁也没提刺杀。 太阳光灼热,琢云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对跟踪她的罗九经并不在意,和燕屹去银楼,把交子换成一个一个的小银子,再去买铁锅。 燕屹拴好绳子,把大铁锅像王八壳一样背在背上,看琢云付钱。 琢云好像从来没有买过东西。 她知道需要付钱,但不问价,只是把一个小银子递过去,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一个。 掌柜的拿着一两重的小银子,秤一秤,放在嘴里咬上一口,看到牙印后眉开眼笑收进钱匣,见琢云转身就要走,抓着碎银子准备掏出来的手立马放下。 燕屹伸手拦住琢云,另一只手手指骨节敲在柜台上,“咚咚”两声,随后手肘撑上柜台,上半身靠近掌柜,目光危险,语气冷淡:“不该拿的别拿。” “看我这脑子,”掌柜的很识趣,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忘了,忘了。” 他用剪刀绞银子,秤了七钱交给燕屹:“这么大的锅,成本都是这个价了,别人来买都不是这个价,可别告诉别人。” 燕屹一把抓在手里,塞给琢云:“走。” 罗九经看他们两个人买好锅,大步流星往燕家走,自己也回去禀报李玄麟。 酒楼彻底平静,衙役在一楼来回查问,护卫一个接一个,驻扎在三楼。 李玄麟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午后阳光斜射着他,刻出他的轮廓、眉骨、鼻梁,天人眉宇初见端倪。 脸色白,手也白,搭在扶手上,手串戴回手腕上,也随着他一同静止,唯有腰间翠玉环上雕刻的展翅喜鹊,折射出数点灵光。 他在等屋中气味消散,那两个人带走了声音和动作,遗留下混乱的气味,现在气味逐渐消减,只剩下血腥气了。 桌上放着刘童送来的两根短箭,以及在短时间内,他让人给太子传信,太子送回来的只言片语——灭口。 桌前跪着两个失败者,一人伤了腿,神色还算安稳,一人神情痛苦,一只手捂着胸口,是拿背弩射琢云的人,胸骨让琢云踹断一根。 罗九经进门,他抬起眼皮,轻描淡写扫一眼,听罗九经说那两个人合伙买铁锅,并未再生事端。 “关窗。”李玄麟动了动手指。 窗关上,竹帘放下,屋中一块一块暗下来。 内侍成双成对,立在屋中,是太子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琢磨李玄麟说的每一个字,他见的每一个人,因此他不见天日,隐藏起脸上细微表情,避免太子歇斯底里的窥视。 他端起茶盏喝茶,却没办法咽下,对太子的隔阂和敌意,因不能展露分毫,便在心里满出来,塞满五脏六腑。 太满了,满到一些话在里面“汩汩”作响,冒着黑泡,时不时出现在他耳中。 “永嘉郡王四岁入东宫,与太子卧起数十载,公卿皆有风言,理应出阁别居。” “郡王虽有为太子尝毒之功,但逾制遣用东宫属官,日久恐以兄弟之情挟制储君。” “太子独厚郡王,郡王多病,太子为其摩心,每与床前静言,达旦不寝,乃有蜚语,郡王既知所过,缘何不改,尽早婚娶?” 太子在他最弱小时抚育了他,对他并没有掠夺和欺压,只是多疑、依赖,但他身处其中,就像睡在一张窄小短床上,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展,深感窒息。 他用冷冰冰、干巴巴的铁律维持自己的理智,在不断崩溃绝望中重铸,现在屋内暗下来,他的心也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审问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东围,你去衙门投案,认下推倒座屏的事,让刘童往巍子豪、燕屹和假画上查。” “是。”那个长相没有任何出奇之处,摔到楼下的人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去,给刘童一个结案的借口,一个背锅的对象,一个赔偿的人选。 剩下一个还跪着。 李玄麟问:“沈观,为什么用弩?” 沈观生的黑瘦,垂首解释:“殿下说不能失手,属下当时心急了。” 李玄麟起身走到他跟前,一脚蹬在他心口上:“背弩是杀人器!这里靠近禁宫,人来人往的酒楼,非军营的地方出现弩,会让陛下怎么想?再查到你,又让陛下怎么想殿下?” 这一脚,新仇旧恨——新仇是太子杀琢云,旧恨是太子杀欧阳家的小娘子。 这一脚显露出他功夫上的底子,他几乎不动手,知道他会武功的人少之又少。 用弩的人向后重重摔出去,胸前痛楚令他咬紧牙关,冷汗淋漓,爬起来重新跪好,他感到头上笼罩了死亡的阴影。 他把事情闹大了。 哪怕砸掉这间新建的酒楼,也比不上一支弩箭的事大。 不管刘童怎么遮掩,都有人看见打斗情形,他给太子带来了麻烦。 李玄麟平息气息——沈观很忠诚,很有用,强弓硬弩在他手里如同玩物。 他在脑子里仔细研究沈观生平,回想他的一言一行,随后柔和目光,蹲身和沈观对视,伸手整理他脏乱的衣襟:“殿下的意思,让弩箭一事,从你这里断开,众多门客里,太子最喜欢你,若非情势所逼,他不会这么对你,你别怨恨他。” 沈观哆嗦了一下,声音颤抖:“属下明白。” 他小心翼翼脱下外衫,解开腰间连接到双肩、背弩的绳索,再忍痛取下背弩,放在膝上轻轻抚摸,最后他把背弩放在地上,转向东边磕头,神情趋于平和:“属下叩谢太子。”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刀尖对准自己腹部,想用尽全力,把刀送到腹中去,蓄势待发之际,又本能的收力——李玄麟在瞬间捕捉到他的求生欲。 他很少事前谋划,人是无法预料的,就像路上一个人分明要走到对面去,仍然会莫名在半道突然折返——他更多的是事事留意,时时观察。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沈观积蓄勇气,视死如归,高抬刀,重下手,在刀尖触到腹部的一瞬,李玄麟忽然捏住他的手腕,按在内关穴上,沈观手腕剧痛,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满头大汗,张着嘴看向李玄麟,视死如归的勇气烟消云散,脊梁一下软下来,胸前刺痛席卷而来,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屋中静极了,内侍的眼睛是傀儡戏人偶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毛骨悚然。 第22章 归家 第22章 归家 “郡、郡王?”沈观哆嗦起来。 李玄麟松开手,站起来掏出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擦完虚无的灰尘后,他把帕子扔到地上:“我刚才看到你的背弩可以连发六箭,一般的背弩最多能发三箭,可有图纸留下?” 他的语气有所变化,从无可奈何的惋惜变成的温和有力,能够让任何人依靠——比起高高在上的太子,更值得依靠。 沈观抬头看他,死里逃生的狂热喜悦席卷而来,哪怕只是暂时的逃脱,刀还在他脖颈上悬而未决。 他对太子的忠心生出枝蔓,攀爬向李玄麟,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太子李震鳞,与永嘉郡王李玄麟,二者为一体,只有等到这两人分道扬镳时,他才会生出分别心。 “没、没有,我不会画。”他没有拿过笔,只会修造,不会在纸上涂抹。 “你去伏犀山别庄,找王文珂,画出图纸,我进宫回太子,再做定夺。” “是,多谢郡王。”沈观磕头离去,只在屋子里留下血气——刀尖还是划破了皮。 李玄麟难以忍受混杂的血气,径直走到窗边,亲手打起卷起竹帘,撑开窗,明亮的太阳光迅速打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凌厉的脸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襟上。 太阳光用肃然的力量,刺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阴霾,金秋暖风强烈地吹入他鼻间,直达肺腑。 迎着这样舒适的秋风,琢云和燕屹翻墙归家,燕屹少年意气全让铁锅盖住,没有半点出去时的利落。 落到地上,他把锅从肩膀上解下来:“你说自己卖艺为生,那你的功夫是在戏班子里学的?” 琢云点头:“是百戏班子,飞剑、戴竿、戏马、拳术、抛枪,还有拜象训犀,没有真功夫,一样都做不了。” “你在百戏班子里犯了什么天条,遭人追杀至此?” “叛主。” “离开就是叛主?” “对。” 琢云走的很快,腿上蹭掉一块嫩肉,让她额头上出了汗,一路走到屋前。 越兰坐在廊下帮着缝一只大锦袜,留芳也埋头缝另外一只,两人一边缝,一边低声说琢云的婚事。 孙家庶子对琢云来说,还真是个好婚事,挑不出大毛病——只听说孙兆丰个子不是很高,和琢云站在一起并不登对。 越兰换线,重新把针扎进锦袜里:“二姑娘嫁人,你还回茶水房去,那地方清闲。” “现在也不忙,”留芳快手快脚,已经缝好一只,“我还有点舍不得二姑娘。” 她去茶水房,确实是轻省,以至于婆婆常捎话进来让她归家——出去交银子,再伺候婆婆,还有家里的小叔子——半大小子,一只麻布袜子都要她回去搓。 她还不如在二姑娘这里清清静静——二姑娘看着凶,心里软。 越兰点头:“大爷只怕也舍不得,他还是头一次给家里姊妹送东西。” 两人听到脚步声,连忙把针线放进笸箩里,齐齐起身抬头,就见燕屹宛如一只黑乌龟,琢云像一只潦草野猫,联袂归来,仿佛两个强盗,强行闯入这个安宁富贵之地,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灰猫从桂树下起身,两只前爪往前伸,后背往下压,腹部伏在地上,身体抻的极长,抻过之后,“喵呜”一声,朝琢云跑来。 越兰回神:“大爷,你的脸!我这就去拿药。” 留芳赶紧道:“我们这里就有,要先拿花椒水擦一擦的。” 燕屹其实不止脸痛,手腕也让琢云攥的连青带紫,但对着琢云,他满不在乎地摇头:“用不着,皮外伤。” 越兰不敢强劝,忽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老太爷让你和二姑娘一起去他——” “不去。”燕屹卸下黑铁锅,往地上一放,轻车熟路进正屋,屋中晾着一壶沙糖金橘水,他提起壶,隔着虎嘴昂头大喝几口,喝完拿着壶没动。 “这口锅正好。”留芳摆弄锅,小灰猫也觉得尺寸正好,试试探探要进去盘个窝。 “去。”她用脚尖挑开灰猫,弯腰提锅,往东耳房拎。 越兰拉住留芳,低声道:“你请二姑娘劝劝大爷,老太爷找,肯定是要事。” 琢云听的一清二楚:“我也不去。” 她往怀里一顿掏,掏出碎银子,放在留芳端着的锅里,随后迈过门槛,接在手中,“咕咚咕咚”喝去半壶。 放下茶壶,燕屹一声不吭,已经走了。 她走去西间换衣裳,留芳放下锅,先把碎银子装在荷包里,收到琢云枕头底下:“姑娘往后把这个荷包带上,买什么都方便。 说完她从樟木箱子里找到一件松花色窄袖短褙子展开。 琢云背过身去,顾忌着伤口,胳膊慢慢伸进袖子里,留芳整理后衣襟,转到她面前,给她系牙白色六褶裙。 琢云穿戴妥当,坐在床边,撩起裤腿给大腿上抹太乙膏:“最近不出门,不用戴。” 留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换下来的衣裳展开在衣竿上,细看划破的口子,是条横着的口子,补上去也容易叫人看出端倪,顿觉可惜。 她快步出去,从笸箩里拿出几块样布回来:“姑娘出去时,夫人让针线房的人来量体,我让他们量了成衣铺的衣裳鞋子去,姑娘挑三个颜色,我这就送到针线房去。” 琢云很快做出抉择,点出一样藕色,一样郁金色,一样鸦青色。 留芳收起来,心想还是二姑娘好,既不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也不挑挑拣拣大半天,最后一样都看不上。 她要出门去针线房,走到门槛边又回头:“姑娘,后天是中元节,你要不要烧冥钱?” 府里有祭祀,但祭祀不到琢云的倒霉娘头上,琢云要烧,她就在园子前头摆张桌子,燃香供奉。 “烧。” “莲花灯呢,做几盏在湖里放吗?” “你安排。” “是,还有件事,大姑奶奶回来了,要在这里吃晚饭。” 提起大姑奶奶,琢云无动于衷,留芳一颗心已经在腔子里滚了三滚。 大姑奶奶燕澄微要强,不好相与。 “知道了。” 但大姑奶奶对琢云而言,和“祖父”、“爹”、“母亲”没有区别。 留芳快步出门,先去针线房送料子,随后去大厨房里要了一小块带皮生肉,回去擦铁锅,又悄悄地和厨娘订下黄乌儿饭、山药红枣饼,至于冥纸,她也多要了一点,到时候悄悄地在假山洞子里给死鬼丈夫烧一点。 小灰猫趁留芳不在之际,无声跳过门槛,笔直走到琢云脚边,仰着一张傲慢骄矜的猫脸,等待琢云的爱抚。 第23章 燕澄薇 第23章 燕澄薇 琢云自在,燕夫人院子里却不清净。 燕澄薇是燕夫人独女,但母女之间,并不和睦。 正房里灯台上早早点亮油灯,罩着红纱灯罩,屋中摆设也有了变化,四方桌抬出去,换成一张罗汉床,下边两溜玫瑰椅搭着小几。 燕曜挪去了西厢房,燕澄薇站在中间,和燕夫人吵架,声音压着,显得格外狠厉,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你现在让我别管,让我回自己的家去!可这话你说的太晚了!小时候你把我当儿子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想让我招婿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跟我诉苦,说爹不归家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屹哥儿大了,你有靠山了,又有好女儿了,就要彻底的把我驱逐出去?” 她虽是长女,但在这个家里一直履行着长子的职责,她不想出嫁,却没有不出嫁的道理,也找不到第二条路走。 “嫁人”就像一把刀,横在她和燕家中间,现在她自愿卷入这场灾难,和燕鸿魁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商讨安置琢云、扶起燕屹,和燕夫人商讨琢云的嫁妆、二房侵吞的资财,她所受的教育终于在这里找到出口,透一口气,而不是永远困在婆婆、丈夫、小妾的琐碎事情中。 燕夫人不叫她回来,她偏要回来。 燕夫人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搭着炕几,脸色铁青:“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糊涂话!你当回来掺和是好事?难道有香油我不给你沾!你那个新妹妹,随身带刀,动辄见血!我是怕你让她伤着,你反倒说起我要驱逐你,我什么时候驱逐过你?” 燕澄薇一手揪着心口衣襟,一只脚在地上狠狠一跺:“你把我嫁出去,就是在驱逐我!” 燕夫人恨声道:“你是有兄弟的人,你不嫁人,想去庵里剃头?想等你兄弟成家了看新妇的脸色?我不把你嫁出去,才是在害你!” “那你就不应该让他长大成人!” “哎哟我的姑娘!”站在一旁的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搂在怀里,“这话也是浑说的,让人听到,让你娘怎么做人,她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去?” 燕夫人坐着,纵然女中豪杰,纵然泼辣爽利,也是一副旧画,落款钤印模糊,画上美景褪色,素绢剥落,钉死在墙上,取下来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燕澄薇心里一疼,哽咽一声,随后紧咬着帕子,在嬷嬷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珠滚滚而下,脖颈、额角都暴起青筋,哭的发抖。 嬷嬷搂着她在罗汉床边坐下,去净架上打湿巾子,拧干抖开,托着回到燕澄薇身边,轻手轻脚为她干净涕泪。 燕澄薇渐渐平静下来,鬓角碎发汗湿,贴在脸上,她见母亲起身给她拿抹胸里衣,不由心里发酸——母亲从来都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脱下潮湿衣物,换上干爽的,丫鬟进来重新为她梳头,眼睛的红肿渐渐消散,头上云髻在火光下闪烁金银宝光,淡蓝色褙子襟缘金彩流光。 她是一张小圆脸,下巴尖而小巧,皮肤细腻红润,很有光泽,嘴唇也红润,是个美人。 母女两人一时无言,隔着炕几而坐,丫鬟进来上茶,大气不敢喘,屋中尴尬弥漫,只剩下茶盏碰在茶托上的清脆声音。 听见丫鬟进门回说大爷和二姑娘到了,满屋子的人松了一口气,燕澄薇马上挤出一张笑脸,站起来走到门边,一把抓住琢云的手:“你就是二妹妹吧,个子真高,长的也好,大眼睛,就是太瘦了。” 她扭头叫丫鬟:“快上茶点,饭还有一会儿呢。” 燕屹冷笑一声,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给燕夫人行礼,自行落座,拿起一块栗子糕,一分为二,一口半块,在嘴里大嚼。 琢云见她生的美丽,肌肤如羊脂白玉,将融未融,欲滴未滴,就没有把手收回来,还叫了一声“大姐”。 “我今天一来,就听祖父夸你武艺高强,我年少时也想做巾帼英雄,学点拳脚功夫,全家人都反对,也没地方去学,你早点来就好了。” “当然现在来也不迟,我在家里孤单的很,堂姊妹都不亲近,你来就好了,咱们姊妹在一起焚香弹琴,读书写字,比和外人在一起强。” 她说话速度快,话也密,琢云就是有话也插不进去,就抽回手,给燕夫人行礼,坐在燕屹下手。 燕屹给她半块栗子糕,她接在手里,分做三口,送进口中。 燕澄薇看了一眼,也坐了回去,燕夫人讪讪的,把栗子糕推到她面前,吩咐嬷嬷:“就把饭摆在东间。” 下人应声而去,燕澄薇托着帕子,慢条斯理地吃,吃完饮一口茶,问琢云:“妹妹今天去给祖父送告假贴,有没有见到季荃?” 琢云干巴巴吞下栗子糕,没喝茶,反问她:“谁是季荃?” “接你告假贴的人,御史季荃,在三司点岗,”燕屹不耐烦,伸手去挠脸上的伤,“大姐是不是想说季荃明天就会弹劾祖父,让家中女子抛头露面?我劝你有话和琢云直说,别在这里浪费口舌。” 燕澄薇目光沉了一瞬——一个疯女人的儿子、朽木似的男孩、她呼来喝去的半个仆人,在她出嫁的这三年里,迅速成长为一个无可救药的纨绔。 她神色淡淡的:“屹哥儿,叫她二姐。” 她直击要害——琢云和他流淌着同一种血,在同一本族谱上、同一个父亲下,共享同一个母亲。 一股寒气陡然攀升上燕屹后脊梁骨,脸色发青,感觉自己对着的不是大姐,而是一把尖刀,三两下剖开他的身体,掏出五脏六腑,挨个细看,从半块栗子糕上找出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破绽。 他腹部抽搐,内心焦虑,太阳几乎是眨眼间消失,暮色席卷而来,丫鬟在炕几、小几上各添灯火。 他本能看向琢云。 火光下,琢云原本半阖的眼睛瞬间大睁,乌黑的眼珠往上一斜,目光像箭簇一样冰冷深邃,带着杀气,直射燕澄薇。 她不喜欢燕澄薇挑拨离间,很严肃地反击:“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和你无关,你不能从他身上获取你的权力。” 第24章 孙兆丰 第24章 孙兆丰 琢云没有用刀,仍可以让燕澄薇丢盔弃甲。 她不在意任何人的脸面,更不在乎场面难堪,屋子里的沉默、他人异样目光、利益上的损失,都不是武器,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她也很清楚先开口的人才是真正失权的人。 直最先开口的是燕夫人,她张罗着让三个孩子吃饭,吩咐丫鬟给燕曜吃清粥小菜——脊杖三十还是太少,他还有力气在家里闹事。 燕屹淡漠落座,扫一眼桌上菜肴,见一大盆鹿肉包子,一碗煨芋头,一碗嫩姜鸭,一盘冷鹌鹑肉,一盘假煎肉,还有几个碟子,装着醋浸花椒、咸豆豉、鱼鲊。 他夹过两个鹿肉包子,通通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进琢云碗里,随后雨露均沾,每样菜夹上一筷子,吃过后放下筷子,端起酒盏,气势恢宏的一饮而尽,拿起帕子擦嘴,然后把帕子往怀里一塞,起身道:“母亲慢用。” 燕澄薇筷子拿在手里,看燕屹这个豪放吃相,连花椒都夹两粒在嘴里嚼,不由眉头紧皱,想要训斥他,看一眼刚拿起鹿肉包子的琢云,没有开口。 一盏茶功夫,琢云吃掉鹿肉包子,慢条斯理开始吃菜,哪怕燕夫人放了筷子,她也无动于衷,埋头只是吃。 她这边还没放筷子,燕曜那里就闹腾起来,非让燕夫人去见他不可。 燕夫人撂下筷子,直奔西厢房,燕澄薇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听西厢房吵架。 燕曜还未恢复,声音弱的听不到,唯有燕夫人声震屋瓦的咆哮:“清粥小菜吃不了,那给你弄根人参,炖只羊!” 燕曜不知道还了一句什么嘴,引出燕夫人的冷嘲热讽:“你哪个挚友来看你了?你哪个红颜知己来问信了?没有爹,你这歪嘴骡子也想卖个驴价钱?” “都愣着干什么,去厨房,给老爷炖条羊腿!” 燕澄薇边听边扭头看琢云,琢云正对着光,一张脸白如纸,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筷子夹一块鹌鹑肉,放入口中,一口接一口,一样接一样,是当路之君,必要吃到餍足,才肯罢休。 “二妹妹,”她耳边还有燕夫人骂人的声音,“我今天去了孙家,中元节孙夫人来摘宝头鸡冠,针线房在赶制你的衣裳。” 琢云吐出一块鸭骨头:“好。” 燕澄薇没有在她身上捕捉到她对婚事的看法:“恭喜。” 恭喜她嫁人、陷入泥沼、失去一切,身体任人进入,变成容器。 琢云微微一点头,继续吃。 燕澄薇回头继续看窗外,廊下灯笼摇晃,照的阶前小雨如滴星,这场绵绵秋雨,一直落到中元节。 中元节巳时末,孙兆丰和母亲下轿,一个从前门入前堂,一个从角门入后院——短短几日,燕家门庭冷落,有送拜贴的人,也是不怀好意。 孙兆丰不高,鞋底虽然平直,但看着比平常的鞋高了一寸有余,若是抛去鞋底,他比琢云矮了足有五寸。 他知道自己的短处,因此格外要脸,一个脑袋梳的不见一丝碎发,头戴方巾,方巾高出一指宽,身姿笔挺,襕衫穿的十分挺阔精神,在举止上加倍的斯文,常带笑容,就把他的短处弥补了四五分。 燕松作为陪客,热情地迎上去——燕鸿魁出面,会让孙兆丰的眼睛长到头顶上去,燕曜吃了羊肉,杖伤反复,连床都起不来,燕屹更不用提,昨天被府尹衙门传唤,似乎是造假画让人追杀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已经被燕鸿魁禁足。 两人“贤侄”“世叔”的寒暄,进前厅喝茶。 刚落座,燕松就道:“丰哥儿不要拘谨,坐的这么笔挺做什么,放松些。” 孙兆丰对自己的个头耿耿于怀,对笔挺、高大、矮小、身量、鞋底子一类的话极其敏感,此时便不自在的动了两下屁股,上半身还保持着高耸的姿态。 燕松志大才疏,空有上进之心,没有上进的头脑,没有看出孙兆丰异样,搜肠刮肚说起琢云诸般好处:“个子特别高,手脚特别长,手劲也大。” 他倒不是有意和孙兆丰过不去,实在是无话可夸——总不能说琢云有杀绝四方的本事吧。 孙兆丰听在耳中,几乎怀疑燕松是在点自己,在心里暗骂燕松是“蠢货”。 燕松说着说着,也感觉气氛不对,往回一想,顿觉不妙,试图补救:“贤侄也不矮,和我侄女儿很登对。” 孙兆丰听到这个“矮”字,更认为“登对”是在对他进行嘲讽,满身热血都冲到脑袋上,面孔胀的通红,气的手抖,恨不能把茶盏扣到燕松脑袋上去。 “大蠢货!”他在心里给燕松升了官。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喝茶,哪知燕松继续发表高见:“况且男长三十慢悠悠——” 孙兆丰登时被满口茶呛住,他一边咳嗽,一边拿帕子掩住口鼻——茶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心里真是恨死了燕松。 就在此时,陈管事站在门外,轻轻扣门:“二老爷,夫人请你去取鸡冠花。” 于是燕松闭嘴,携带满腹怨气的孙兆丰进垂花门,经二堂东厢房旁的穿堂进入园子游廊,游廊上放着一大篮艳红鸡冠花,燕松抬脚将花踢开一些,指着假山掩映的湖岸。 “那个,”燕松弯腰,在孙兆丰耳边低语,“你母亲后头那个就是二姑娘燕琢云。” 孙兆丰含恨看去,先看见嫡母和燕夫人边走边密谈, 只一眼,恨意消减一半。 琢云穿素绢抹胸,十二幅鸦青色百叠群束同色交襟里衣,外面是郁金色褙子,头发用香发木犀油梳的一丝不苟,只插一根铜簪子,脸上没有血色,瘦到面颊凹陷,苍白的皮肤紧绷,大眼睛黑亮,身量纤细修长。 燕松说的不对,她虽然比其他人都高,但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她的姿态,她没有笑,行走时和周遭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像寻找猎物的孤狼,随时准备杀生。 第25章 闲言碎语 第25章 闲言碎语 琢云感受到了买卖货物一般的打量,毫不在意的往前走。 燕夫人、孙夫人、燕澄薇走成一团,还有藏在假山洞子里、随时准备出门的燕屹。 孙夫人压着声音:“虽说陛下明令丧事毋过华贵,但故习犹在,丰侈为孝,若真简朴,便不合群,有些家里卖地卖田办丧事呢。” 燕夫人点头:“钱上面倒是不为难,就是繁琐,寿材大木这是一件,卜地起坟更不能掉以轻心,日后子孙贵贱贫富,寿夭贤愚,还有名器、道场这些,每一样都要操心。” “我方才看你们老太爷,气色尚好,可以慢慢预备。” “史太医教他切勿畏老忧病、摇精劳神,日常注重饮食起居,固护正气,强于用药,老太爷记在心里,尽心调养,一时无忧。” “无忧就好,他如今不再掌印理事了吧。” “是,好在陛下见了‘告病假帖’,念起老太爷‘老臣硕德’,澄薇夫家得了消息,陛下有意加他为宫观使,叫他上奏书恩荫子孙。” “哟,”孙夫人看向燕澄薇,“你们展家的消息,那一准不会错的,屹哥儿要得个好位置了。” 燕澄薇抿嘴一笑:“天心难测,没到那一天,我们也不敢出去乱说。” 孙夫人也笑,她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宦海沉浮,独木难支。 燕家有钱,将来也不会一沉到底,加上燕澄薇顾夫君展怀,在中书门下礼仪院上下传达文书,燕澄薇又顾念娘家,和孙家联合,就能组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她放下心,扭头看饶有兴致听她们说话的琢云:“二姑娘是从冀州来的,冀州怎么样?” 燕家母女也忍不住听琢云如何答话——她们从未问过琢云冀州,也从未听她提起过冀州。 “风大。” “我也听说冀州风沙大,风土人情呢?” “很彪悍。” “彪悍?” 琢云想了想,说了去年春夏之交冀州一桩凶案。 那夜冀州大风,主仆两人在田野上看麦浪,仆人暴起,杀主潜逃,至今未归案。 她说话简练,不够跌宕起伏,孙夫人听完,笑道:“这刁奴没有抢夺财物?” “没有。” “那他为何杀主潜逃?这是没道理的事,依我看,冀州多流寇,多是流寇所为,衙门抓不到人,就让仆人背锅。” 燕屹在洞子里藏着,听在耳中,却觉得琢云平直简短的话里有更深刻的含义——她话少,但哪怕只说一句,那一句也是掷地有声。 也许她就是那个刁奴! 他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她的过往,他想象那天风刮的天地模糊,乌云吞没天光,她站在百戏班班主身后,看班主权威的面目在狂风碾压下变形,变成她无法忍受的妖魔鬼怪,她心底一股压抑的、对自由的渴求,霎时生根、萌芽,须臾长成参天大树,使得她杀人夜奔。 她面临的危险,还有她身上迸发出的勃勃生机,那种喷薄而出的激情,让人不禁心旌摇曳,想和她一同逃入旷野和大风里。 但真实是什么,他无从得知。 他探出头,盯着琢云瘦骨嶙峋的背影,没有一块脆弱的骨头,凡是肉眼可见之处,都坚硬无比,不能曲折。 夫人们商议婚期的声音灌进他耳中,不需要琢云的认可,却听不到琢云反驳的声音。 一个宁愿死在刀下,也不受制于人的姑娘,为何听从安排,这么随随便便的嫁人? 为了那一笔让燕松恨不能亲自嫁给孙兆丰的嫁妆? 又或者,她不嫁人,能做什么?一个人、一个女子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这一场见面很快圆满,孙夫人携子离去,趁着离去之时,燕夫人、燕澄薇、丫鬟嬷嬷们也都伸长脖子,打量孙兆丰。 这一细细打量,集体咋舌,以至于燕澄薇回到后院就和燕夫人大吵一架。 燕澄薇还存有一些同情之心,认为琢云就算是犯了天条,也不该嫁个侏儒,她自己本就个高,睡在床上,孙兆丰得从这头忙活到那头。 这孙兆丰要不是钻了燕鸿魁重病的空子,他倒贴这么多钱都不见得有人肯嫁给他。 燕夫人则是心如死灰,认为嫁给谁都一样! 嫁给孙兆丰,琢云手里至少能攥住一起大财,她也再补一笔——钱不比人重要? 母女俩不欢而散,剩下留芳在园子想着孙兆丰。 原来她想着矮一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现在一看,能矮出名声来的,还真不是一般的矮——坐把高椅子还要往上跳一跳。 形陋倒是其次,她看他的高底子鞋、加长高帽,这位渺小丈夫已然成精,琢云在庶务上一窍不通,嫁过去岂不是要吃亏。 她对着小灰猫长吁短叹,小灰猫无法忍受,飞檐走壁开溜。 整整一天,燕家都沉浸在窸窸窣窣的低语中——丫鬟嬷嬷们也聚在一起说个不停。 燕鸿魁听了几句风言风语,一笑置之——男子汉大丈夫,只在心里,不在身高上,孙兆丰能考取功名,他日借助父亲助力,一路高升,谁还来笑他形陋? 他暗中把自己也比作一位大丈夫,晚饭过后去祠堂祭祀,见到列祖列宗牌位,想到自己不久之后也会摆在这里,大丈夫不由的老泪纵横起来。 直到酉时末,燕家才逐渐热闹。 燕家两房都点上彩灯,二房燕鸿运的子孙们擒荷叶灯在两家甬道上追逐,高唱:“荷叶灯,荷叶灯,今日点了明日扔。” 有稍大点的孩子点起一颗蒿子,迎风跑动,蒿子枝叶上挂满包着香粉的纸条,迎风点起,火光如星点密布,又如流萤万点。 留芳在东耳房把风炉烧的通红,大铁锅里坐着水,上面码放竹蒸笼,细棉布围住笼屉口闭气,笼顶白烟滚滚,香气扑鼻。 笼屉里蒸着一笼黄乌儿饭、半笼山药红枣饼、半笼盂兰饼、一笼藕丁包子,她记着时候,看差不多了,就把柴火撤出来两根,插在灰堆里。 她拿抹布垫着手,掀开蒸笼盖,一笼一笼往外夹,夹到一半,越兰提着一个朱漆三层食盒过来,掀开给留芳看。 “大爷在清晖酒楼看灯,让人提回来的,说给二姑娘吃。” “你们大爷不是禁足了?” “除非把他腿打断。” 第26章 平淡终章 第26章 平淡终章 留芳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碗煮羊肉,心想二姑娘肩伤大好,能吃。 再揭开第二层,是碗肥瘦相间的熏肉,再看一层,没斩的一只黄金鸡,全荤。 今天厨房里没有大肉,留芳正怕琢云没吃好,心里一喜,找出碗给越兰装包子和饼。 “你尝尝,这是我去厨房另花钱请两个婶子做的,”她先递一个包子给越兰,“大爷回来尝个新鲜。” 越兰咬一口,满口咸香:“听角门婆子说,你婆婆来过一趟,想叫你回去,都说夫人关门闭户,等闲不许出入这才作罢。” “初一、初七我都回去烧了纸,今天不回去也没事。” “你婆婆真是......我倒想回去看看我娘,”越兰吃完包子,“够了,少夹一些,今晚大爷和他那四大天王吃饭,还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 “什么四大天王?”琢云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郁金色大袖褙子脱去,换件窄袖短衫,穿的干净利落。 越兰冷不丁听见她的声音,吓的一抖:“二姑娘!” 小灰猫仗琢云的势,在留芳眼皮子底下跳过门槛,竖起尾巴跟上琢云,在炉子前一躺,扫了两下尾巴。 越兰蹲身行礼,小心翼翼答话:“二姑娘,是大爷的四个朋友,我们、我们瞎说的四大天王,我们大爷让我来送吃食。” 琢云垂首看菜,点点头:“你走吧。” 留芳迅速把食盒塞进她手里,越兰大气不敢喘,跨过门槛就走。 她感觉琢云可以把她“剥开”,让她一览无遗。 留芳将宵夜摆满一桌,自己先拿个小碟子,把破皮的包子、让绵布黏走一半的糕饼、菜盘里边角碎料装到一起,当着琢云的面一样一样吃,吃完之后从茶壶里倒出一小口蒸梨水喝下去。 她吃完,站在一旁,搓着两只手忍不住发问:“姑娘,那个孙二爷,你看着觉得怎么样?” 琢云还没拿筷子,一挑眉毛:“谁是孙二?” 留芳一急,声音扬起来:“就是孙兆丰,你没见他?” “没见。” 留芳惊愕地张大了嘴:“姑娘怎么不看看?” 琢云摇头:“孙兆丰、祖兆丰都一样。” 留芳把心一横,实话实说:“孙家二爷个子太矮,比姑娘矮上一大截,再者心眼里藏心眼,姑娘嫁他,不如另外寻一个祖兆丰。” 琢云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而后开吃。 留芳看她吃的入神,只得作罢,提一把铁锨出去埋猫粪。 她心想自从跟了二姑娘,自己是越来越俗,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琢云既不看书也不写一个字,不是在吃,就是在吃,她也跟着吃的面颊都鼓了起来,而琢云却像是个无底洞,无论吞进去多少东西,都不长肉。 埋完猫粪,她洗手回来,见琢云还在吃,就隔着门槛道:“姑娘出去放盏灯吗?” “去。” 琢云吃完放灯,放的无情无绪,仿佛已经得道,放完就睡,而后在寅时听到雨声,墙内石头滚落,燕屹骂骂咧咧跌倒的声音。 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她坐起来,两只脚插进鞋里,走到窗边开窗,往外一探,就见燕屹一瘸一拐,目光凶蛮,面孔像黑暗中伸出来一朵湿漉漉的栀子花——诸佛如来,六度圆满,猊床象座,不闻余香。 他一手搭在窗棱上,身上雨水浸透木窗棱,拧起眉毛,要吃人似的瞪着琢云:“我开间‘常卖’铺子给你,我会鉴赏,也会估价。” “可以。” 琢云的回答让他的目标更加清晰:“你可以不嫁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我能挣回来。” “很好。” 他想提孙兆丰,没说出口,最后牙关紧咬,手掌使劲按着窗棱,琢云那种漠然,让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胸膛里满胀、憋闷,让他发急、发痛。 一句话浮出来,跳到舌尖上,脱口而出:“冀州凶杀案的仆人,是不是你?” 琢云点头:“是我。” 燕屹得到一个答案,转身就走,琢云关窗,站着没动。 冀州凶杀案确实是她亲身经历,但和燕屹所想不同,她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谋划已久,只待时机。 那一夜风势猛烈,翻动砂石,打在乱响的铃铎上,瓦片下坠,碎了满地,城中来不及收的衣被都被卷到空中,上下翻飞。 她顶着风站在田野上,衣裳紧紧贴在胸腹、大腿上,往后鼓。 身边人面目冷秀,穿白氅衣,大袖和衣摆往后飞掠,比人还高,被刀刺中时,神情犹如惊燕,指顾之间,血像一朵花,绽放在衣间。 她转身夺马,逆风而行,风势渐住,麦浪既止,漫天浮云,月影孤悬,前方一片茫然,身后反而灯火通明,纤毫毕现。 她义无反顾,投向坎坷前路,把一切往心底深处压——忠诚的誓言、热菜热饭暖被窝、不留情面的丝梢马鞭、身首异处的背叛者尸体、高大院墙外咆哮撕咬的细犬、没有声音没有光的禁闭牢房。 她压在心底深处,并且压上一块泰山石,绝不让恐惧占据上风。 现在她是她自己了。 往后也将是她自己。 之后直到婚事落定,她都没出门,日子逐渐平淡。 四礼的过程,交织着等待、拉扯、拖延,等陛下对燕鸿魁的恩赐,燕、孙两家在客气中剑拔弩张,燕夫人不能出口成脏,憋的眉心起了竖纹,骂燕曜“合该姓孙”。 燕澄薇对孙兆丰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径十分不满,走到二堂呵斥燕屹:“这时候在家里装什么乖?孙兆丰狂成什么样了!” 燕屹不动声色。 隔天孙兆丰不慎落水,丢了两只鞋、一顶方巾,他失去这两样法宝,虽是穿着衣服上了岸,却感觉自己是赤身裸体在大街上走了一遭,回到家里羞愤的大病一场。 留芳给琢云绣了一大堆荷包,在忙碌中,发觉日子变得平淡且无味。 琢云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燕府充满喧嚣,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鲜活,眼泪、唾骂、桀骜不驯、愚蠢从一张张假面下钻出来,摧毁死气沉沉的府邸,像所有人都在新生。 那时园子里鸡冠花、木芙蓉、石蒜开的艳丽多姿,太阳金灿灿的,乌云沉甸甸的,血迹暗红刺目,凡是颜色,都大块、浓郁,看了有触目惊心之感。 然后琢云出门,带回来猫食、铁锅、燕屹。 现在一切都开始失色,人、事、物黯淡、模糊,让她不敢相信如此尖锐精彩的开端,最终也迎来索然无味的结局。 第27章 第27章 八月初四,中使来府宣读陛下口敕,恩荫燕家一人,不限年龄、国子监读书与否,让燕鸿魁上表奏覆。 燕鸿魁亲自带上族谱前往宗正寺,求取《谱牒勘验》,确认燕澄薇、燕琢云、燕屹身份,因燕琢云身份闹的风风雨雨,这一份勘验耽搁了大半日,他坐着轿子,匆匆赶去御史台,要了一份《清要证明》。 《清要证明》出的极快。 御史查验家中几人在朝任职,燕鸿魁、燕鸿运已经分家,燕松的官职不能算在燕鸿魁头上,燕曜被罢黜,只剩他一个。 带着这两份文书,他在府门前下轿,望眼欲穿的燕曜冲下石阶,搀住燕鸿魁:“爹,怎么去这么久?” “查燕琢云,别家恩荫,《谱牒勘验》出的快,《清要证明》出的慢,我们家正好相反。”燕鸿魁提起衣摆上石阶,气喘吁吁。 燕曜脸色一僵,小心翼翼扶着爹进门,进三堂歇着。 燕鸿魁歇不下来,把文书装进写有“政事”的奏书木匣中,他坐在桌案前,一口气喝下丫鬟送进来的药,满腹苦涩心酸浮上心头。 燕曜连忙从盘子里捡一粒蜜渍梅子送到燕鸿魁嘴边:“爹,尝尝这个,我托人去会稽铺子买的。” 燕鸿魁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找我什么事?” 他对这个无用的老儿子,也快要爱不动了——疾病让他变得冷漠,别人笑,他也埋怨,别人闹,他见了也不舒服。 燕曜放下梅子,没说话,蹲下身,紧紧靠着他的腿,嘴唇哆嗦,声音痛苦:“爹,你别死。” 他失去以往的风度、斯文、有礼,不再像文人墨客,以往的朋友见了他,把腰杆子挺的格外直,说话不再动听,解语花只认钱,但燕鸿魁把家交给燕夫人管,他一个子都拿不到。 抛去燕鸿魁,他便空空如也。 他把内心惶然化作怒气,四处乱撒,和燕夫人如猫鼠相憎,燕夫人多年怨恨,一触即发,对他言必辱骂,动则捶打。 燕鸿魁一愣,长叹一声,伸手拍拍他后背:“陛下都不敢说自己不死。” “爹,我想和离。” 燕鸿魁听的心塞,在心中涌动的父爱平息下去:“出去吧,我忙的很,别气你媳妇。” 等燕曜出门,在小丫鬟手上摸了一把后,他的父爱消失殆尽。 燕鸿魁面目更加憔悴:“铺纸。” 大丫鬟上前铺开黄麻纸,镇纸压角,右边放臂搁,拿起蟾蜍砚滴注水在砚台中,挽袖磨墨。 收好墨条,大丫鬟还要焚香,燕鸿魁摆手。 他挑一支诸葛笔,蘸墨下笔,写《陈乞状》,心中一急,手先抖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大墨团。 他不能不心急。 这三份文书交给尚书省,左右郎司审查,再交门下省给事中复核,还需宰相押署,平常需三个月才能到陛下面前,快也要四十天左右,他耽搁不起。 等到陛下御批,圣心可还眷念他? 若是陛下已经把他抛在脑后,按平常文荫从八品,燕屹这么年轻,哪怕有姻亲帮忙,要往上走谈何容易,没在陛下跟前,经年难走一级。 要趁热打铁,把燕屹直接送到正八品,或者从七品的位置上去。 再者他不死,人虽然病在家里,但是他的灵魂可以伸到每一个衙门里去。 明天旬假,孙家得知消息必定来下聘,后天一早,他就亲手把陈乞状交去尚书省。 丫鬟手脚麻利的换一张纸,燕鸿魁定定心神,落笔先写明燕屹往上三代在朝官职,以表忠心,再叙陛下知遇之恩,两任外官,一度下狱,承蒙陛下眷顾不衰,起于狱中,臣绝不欺天负心,对陛下知无不言,死而后已。 洋洋洒洒,他没有写自己勤恳忠诚,只写陛下英明。 陛下是神吗? 不是,但陛下在神的位置上。 他年轻时也曾横冲直撞,人到中年才看的明白——有些官员把自己看的太重,恃才傲物,骨头硬的打都打不断,只能伸,不能屈。 只有用一把刀,斩断自己的喜怒哀乐,砸碎膝盖,跪在地上,把“自我”献给神,才能直上青云。 对于燕屹,他除去年龄姓名,只写让陛下任意调用,其余一概不写——既然是圣明之主,又何须多言。 最后他写谨录奏闻,伏候敕旨,收笔完工,墨迹干掉后收入匣中,严严实实盖上盖,搁在桌案上。 “老太爷,用饭吧。”丫鬟轻唤。 燕鸿魁双手撑着桌子起身,丫鬟搀住他胳膊,扶着他往厅堂走,走出去三两步,他停住脚,调转脚跟回到桌边,盯着奏书木匣看。 木匣是黄花梨木,颜色金黄,触手温润,纹理行云流水,不见一个木疖,无需上彩漆遮掩,是他最得意的一个奏书匣。 由着这个匣子,他想到了琢云——她是一个满是木疖的瑕疵品,十分扎手。 他再由着琢云,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肩上伤口,疑虑从心底深处“汩汩”地往外冒,他食欲全无,再次坐下,蜘蛛似的开始在脑子里结网。 燕家现在太脆弱,按住奏书,就能按死燕家。 尤其是琢云的嫁妆——孙家现在瞒着这份嫁妆,日后呢?一旦消息走露,燕家又后继无人,会有多少人垂涎? 他仔细回想和琢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问琢云想要什么,琢云只回答了当晚要上族谱。 如果她不仅是要认祖归宗,荣华富贵呢? 万一她是孝女,要为母报仇呢? 她可以毁掉奏书,他写一封,她毁掉一封,他写一百封,她毁掉一百封,她有这个本事。 他一颗心向上提,感觉自己走到了悬崖边,一步走错,就会踏空,粉身碎骨。 想到此处,他随手拽一张纸,潦草写下一行字,将纸对折:“送去给陈管事。” “是。”丫鬟领命而去。 八月初五,孙家下财礼,互通家资。 燕家在燕鸿魁的谋划下,稳稳落地。 八月初五夜里,忙碌一天的留芳睡的人事不省,丑时过半,阴森冷气在此刻扭转阴阳,人定熟睡,唯有荒鸡啼鸣,知阴气渐落,阳气渐生。 琢云赤脚穿鞋,束发穿衣,扎牢袖口,一开门,就有一股冷风打在脸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燕鸿魁筹谋的精彩绝伦,并且已经落幕,现在轮到她登场了。 第28章 冷夜 第28章 冷夜 半月高悬,满地清辉,照的屋前廊下清晰可见。 小灰猫在游廊上玩一只伤鸟,跑来跑去,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听到琢云脚步声,停止玩乐,先娇声娇气地叫,随后叼起长尾山雀,走到门边,邀功似的蹲坐在地,尾巴扫来扫去。 琢云回身关门,没有逗猫,攀上屋顶,站在屋脊上,身形挺拔劲瘦,当风而立,腰部纹丝不动,眺望燕府。 燕夫人的后院寂静,燕鸿魁的议事堂无声无息,燕屹的二堂灯火通明——他并没有占据整个二堂,二堂的西厢房是书房,燕鸿魁在用。 她如同一抹幽魂,前往二堂,伏在西厢房屋脊上,看西间撑着支摘窗,窗内燕屹散着头发,穿一件道袍,恣意潇洒,站在书案前,盯着桌上宣纸。 片刻后他将画揉成一团,丢进渣斗里。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用犀牛镇纸压住角,正要提笔,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射向窗外。 他没有习过武,天生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气味、声音、冷热、神情,哪怕是细微的差距,也会在他面前放大。 琢云不动,像空了心,蝙蝠从她头顶上伏翼急飞而过,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燕屹垂眼提笔,饱蘸一笔浓墨,笔尖落在纸上,只一笔,将笔搁下,擎起灯盏,趿拉着鞋走出西次间,打开正厅门,迈过门槛,举起灯盏四处查看。 “喵”的一声,他看到小灰猫蹲坐在廊下,毛茸茸的一团,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和他对望。 燕屹盯着它,看它的姿态、分量,小灰猫察觉到危险,弓起背部,茸毛竖起,厉声尖叫过后,跑向三堂。 燕屹像是想到什么,神情肃穆,大步流星回屋,没有惊动丫鬟,快速束发更衣,吹熄油灯,摸出一把钥匙,径直走到二堂到园子的穿堂门前,打开横开铁锁,推门而入。 琢云见他进了园子,纵身落地,靠近书房。 她没出门的日子,已经摸透燕家每一个角落,书桌桌案上摆放的物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装奏书用的匣子也在这里。 她走到门边,两手抓住门框,先往上提——门常年沉重下坠,开门时发出的声音几乎都来自下边,上提后再往外拉,门开时发出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门开一条缝,夜风呼呼涌进去,翻动纸张。 琢云侧身进入,回身关门,快步走到桌案前,贴着“政事”二字的奏书木匣不见踪影。 她没有犹豫,扭身出门,重新攀上屋顶,踩着正脊,箭一样向前射去,转瞬便到议事厅屋顶,轻轻前移到西间,纵身一跃,跃到窗前。 窗子上糊着刷过桐油的桃花纸,手指难以捅穿,她解下刀,控制力度,顺着窗格划四下,划开桃花纸,露出一个四方小洞。 她趁着月光,向洞内一扫,屋子里黑而且静,床帐子放下来,遮的严严实实,一个丫鬟坐在脚踏上,靠着床打瞌睡。 罗汉床上一览无遗,并没有奏书木匣。 她离开窗洞,走到东间窗前,以同样的办法划开桃花纸,正要往里看,两根手指从洞里冲出来,直刺她眼睛。 琢云立刻向后退步,奔到正门前,屋子里响起急促脚步声,也随之来到门口,她脸上一点沉静消散的无影无踪,眉宇间轻松褪尽,阴冷之气从眉间往外钻,很快笼罩了她整张脸。 老狐狸! 思虑的倒是很周全,请来镖师护着文书。 她握紧刀踹开门,一头扎进门里,拎刀就刺。 一把手刀刀刃和她擦身而过,琢云动作没有半分偏差,直直落下,刺向壮汉。 壮汉抬手抵挡,刀尖扎进手腕上束袖的皮甲里,她果断拔刀,壮汉左手握刀,右手冲拳而上,琢云迎门一脚,拳脚相加,发出闷响,又各自后退。 两人一左一右对峙,动静警醒守夜的丫鬟,惊呼一声后,燕鸿魁声音阴沉响起:“闭嘴!” 整个三堂,死一般沉寂下去,琢云呼吸绵长,壮汉呼吸稍重,后背背着一个小包袱,勒出木匣四方形状,两人停顿一瞬,琢云随即向他冲去。 壮汉正要对敌,琢云却在半道折返,奔向西间,丫鬟两手牢牢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尖叫从手指缝隙里溢出来,变成呜咽。 琢云搡开丫鬟,一只脚踩在花几上,狠狠蹬向壮汉,壮汉一跃而起,躲过花几,花几笔直撞上阁子门,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人刚落地,还没站稳,琢云伸手攥上燕鸿魁枯瘦如柴的手腕,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燕鸿魁一只手还在她手里,人从床上滚到脚踏上,又滚在地上,额头磕的清脆作响,他昏头涨脑之际,以为琢云是要拿自己的性命作为威胁,心里一句“死也不会让你毁掉奏书”还没出口,就听“咔嚓”一声,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燕鸿魁再忍耐不住,惨叫出声。 他双手以古怪的姿势耷拉着,从手腕处折断,三个月内不可能拿笔。 《陈乞状》会呈送陛下,必须是亲笔所书,不能由他人代笔,倘若必须代笔,还得由人先去尚书省送信,尚书省左右郎司来查验,选定代笔之人,上奏陛下,等待中使来宣达陛下口谕,这一来一去,快也要耽搁半个月——若是陛下繁忙,一、两个月都是平常事。 圣心难测,朝堂瞬息万变,他如何能等! 耳房里下人被惊动,响起急而且细碎的起床声,院子里乱做一团。 琢云丢下燕鸿魁,刺向壮汉,两人从西间斗到东间,撞开涌进来的仆人,同时廊下点灯的仆妇正站在梯子上,把点亮的灯笼叉上去挂住。 廊下大放光明。 一出门,琢云行动如飞,招式瞬变,大开大合,一拳到肉,壮汉仰面朝天倒翻在地,抬腿踢向琢云裆下,琢云纵身而起,踏石转身落地,单腿直踢,踢的壮汉连连后退,并且细察她漏洞——她擅拳脚、架势大、招式鲜明,擅近身战。 壮汉猛然出手,去攥她脚腕,琢云一收脚,他立刻还击,劈刀出手,刀如猛虎,雄健有力。 琢云避锋绕步,侧身攻击,拳在前,腿在后,动作迅疾如电,劲力非常。 两人就在院子里缠斗数招,刀在月下寒星点点,劈撩斩抹,与黄铜短刀相交,铮铮作响,金铁交鸣,仆众护院无人敢近身。 第29章 目的 第29章 目的 数招后,琢云寻到镖师短处,直冲入中门,举刀刺向他脖颈。 壮汉心惊,自知不是对手,腾身而退,踏着栏杆、纵身上房,踩裂瓦片,琢云追上屋顶,在东园五间正屋屋脊上,抬腿将他踹落,壮汉砸在一丛紫竹上,紫竹接二连三折断,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一根断竹残枝从壮汉脸上划过,顷刻间划出一条寸长伤口,他眨落睫毛上血滴,重重落地,抬头见琢云已经下纵,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挥刀斩断眼前竹子,再次后退,留出尖锐竹基。 琢云身子直直坠下,眼看就要踩上竹尖,一手揽住一根弯竹,勾起身体,背部从竹尖上划过,落在枯枝败叶上,一跃而起,兔起鹘落,追至轩馆,长刀、短刀,在廊下翻滚。 不到十招,壮汉那把手刀脱手飞出,撞上檐前铎铃,晃出急乱之声。 壮汉还欲回身寻刀,已经被琢云一脚踢到,倒地不起,琢云又是一脚,要踏他胸骨——他仰面朝天,若真被踏中,胸骨断裂、往下,刺破肺腑,神仙难救。 壮汉四肢瘫软,右手虎口开裂,放声喊道:“拿去!” 他杀过人,能感受到琢云身上杀气,不交出去,他就会死。 琢云脚停在他胸膛上方,一点点收回、落定,不摇晃、不犹豫,每一个动作都毋庸置疑。 她冷眼看壮汉解下包袱,露出木匣,放在地上。 壮汉精疲力竭,单手撑地坐起,喘两口大气后,他曲腿站起来,咳出血点子,一步步退到檐柱下,背靠檐柱休整。 琢云眼睛盯着他,蹲身揭开匣盖,打开文书,迅速扫一眼,将三份都看一遍,重新收回匣中。 盖上盖,她看壮汉往西边院子走,等他打开穿堂门,落入护院手中,她才收回目光,收起黄铜小刀,从游廊往自己那三间房走,在穿堂前看到燕屹。 他站成一座石雕,看琢云一步步走向自己,不知道站了多久。 “燕屹。” “你拿奏书干什么?”他口吻没变,但脚往后退一步,身体表现出抗拒——也许是疑惑,也许是愤怒,更有可能是如梦初醒的惊诧。 他从她的脸上、手上窥探到她灵魂一角——从前所表现出的凶狠,和她惊世骇俗的灵魂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他继续窥探,一定会让自己陷入绝望。 “跟着我。”琢云往厅堂走。 燕屹跟着她,琢云打开门,吹亮火折点起油灯,四方桌上一亮,火光正好笼罩住这一套桌椅,琢云回身关门,他们立刻陷入一个幽密之境。 “坐。”琢云下令。 燕屹面无表情坐下,两片嘴唇干涸,黏在一起,他撕开来,开了口:“你是谁的人?” “我自己的人。” 燕屹怔怔望着她:“你要毁掉奏书?不让燕家起势?” 如果是,他就能松一口气——他不在乎这个,他对“燕”没有感情,他对琢云有感情,琢云是长者,是姐姐,是朋友,是老师,用最短的时间,把姿态刻进他骨子里。 “不是。”琢云从东间琴台上搬来笔墨纸砚,在四方桌上一一排开,一张黄嘛纸摆在燕屹面前,再将挑出《陈乞状》摊在黄麻纸前。 她滴水磨墨:“你会仿古画,祖父的字迹从小看到大,仿起来不难吧,我要改文书。” 燕屹抬眼看她,看她眼睛闪着冷光,嘴巴一张一合,嘴唇嫣红,露出里面洁白尖利的牙齿,在隐隐绰绰的火光里,显出一副冷酷无情的相。 他想起身,两手撑了一下,竟然没坐起来——欺骗,从福鱼酒楼,她听到他仿古画开始,她的亲近就是一场欺骗。 他满目阴沉:“改什么?” 琢云拿笔蘸墨,在燕鸿魁写好的奏书上划了一道细细的黑线:“改这里。” 燕屹俯身看去,就见她一笔浓墨,画下一条平直锋利的线,贯穿他的名字。 “改成什么?” “燕琢云。” 他猛地起身,一个冷笑转瞬即逝——彻头彻尾的一场欺骗。 她需要他,所以亲近他,从她嘴里出来的话全是虚伪之词。 他误以为他们在一起能够摆脱孙兆丰,能够找到一个出口,能够另辟蹊径,结果她根本没把孙兆丰放在眼里。 回想起自己说出口的“挣到嫁妆单子”一类的话,他觉得可笑、羞耻。 她目标明确,要的是燕鸿魁这一份《陈乞状》。 他不改! 他垂首低声:“不改。” 声音乍然变厚、低沉、沙哑、突兀,体型沉重,一步步退到黑暗中,看琢云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像是看到了正对着他的刀尖。 “一盏茶。”琢云折好《陈乞状》。 燕屹退到门边:“不改。” “我只等你一盏茶的时间。” 燕屹毫不在意的一笑——他知道琢云说到做到,她不会一盏茶后和他冰释前嫌,抱头痛哭,只会把刀子插到他心口上。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一口气奔过花径,过穿堂,从六角亭边围墙往外翻,落到街上。 燕屹三次回头,没看见琢云——不止一个人能仿字画,她只要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自然有人为她卖命。 他在冷风中走进彻夜不关的脚店,要二两米酒坐下,年轻厨娘拿着舀子舀酒,一边估,一边偷偷看他——好看,这样貌坐在行院里,都不知道谁嫖谁。 他喝完两盏,整个人往后靠,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上面。 上方平棊严丝合缝,方格一个接一个,四面八方蔓延,火光无法延伸到上方彩画,只有点缀的泥金闪动,像燕澄薇头上金饰,耀眼夺目。 一盏茶的时间,还有多久? 他倏地起身,抓出一大把铜钱放在桌上,拎着酒壶走出脚店。 灵魂深处一点暴戾像一只嗜血毒虫,在胸中横冲直撞,恣意啃咬。 街上清冷,他随意乱走,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转身。 路口站着一个汉子,手中拎紧长木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声音,一步步走近:“燕屹。” “今天晚上这两个字真吃香。”燕屹脸沉下去。 “画团扇铺的掌柜请我来告诉你,诬告的事他不追究,再遇上巍子豪这类的事,不要插手。” “也请你转告他,恭喜他这么快就从牢里出来。” 第30章 出手 第30章 出手 这是福鱼酒楼刺杀案件的余韵,平平无奇的杀手东围去府尹衙门找刘童投案,说是受强抢古画的画扇团铺掌柜指使,要给燕屹一个教训。 刘童招燕屹问话,燕屹说确有此事,刘童明知道画扇团铺是常家的买卖,仍旧把掌柜的拘在牢里,拘到现在才放出来。 画扇团铺掌柜受此诬陷,恨燕屹恨的牙痒,出狱当天就找人教训他。 真是巧,撞到燕屹火冒三丈时。 燕屹嗤笑一声,转身把酒壶搁到不远处避火缸旁,刚放下,长棍夹着风声破空而来,他一个侧身,木棍抡在避火缸上,“哗啦”一声破碎,水淌了一地。 燕屹一脚踹了出去——人没能飞出去,只倒退两步,随即那人迎头又是一棍。 他没有琢云那样高深的武功,单凭着混出来的拳脚,蹲下身去,硬生生扛了一棍,抓起地上碎裂瓷片,倏地起身,朝汉子双眼划去。 汉子骤然后退一步,一脚踢向燕屹,燕屹急急后退,同时甩出手里瓷片。 瓷片边缘锋利,仙女散花似的扔向大汉,大汉脚下一停,闭上眼睛,往后退两步,再睁眼时,燕屹已在五步开外,右手拿一把短柄柴刀,左手擎着随身小刀,一言不发,目光阴鸷,快步上前,抡起柴刀就砍。 他瞳仁黑的幽深,犹如地府爬出来的鬼。 大汉看他视死如归一般,心中不由骇然,握紧木棍迎敌——他没有带刀。 木棍打在燕屹肩上,燕屹纹丝不动,抬手就砍,一刀砍在大汉手臂上,柴刀钝,卡在臂骨上,燕屹用力拔出,登时血花四溅,大汉发出一声刺耳惨叫,胡乱挥动木棍,一棍敲在燕屹头上。 燕屹脑子里“嗡”一声巨响,眼前发黑,无力还击,倒在地上。 大汉一棍子还要往燕屹脑袋上敲,后背忽然被人单手一托,让他飞出去四五步,落地时发出刺耳惨叫。 燕屹正疼的头脑滚烫,眼冒金星,后背汗珠黏如鳔胶,天旋地转间,看见琢云在他上方俯身看他,一手还攥着木匣。 他挣扎着起来,踉跄几步上前,要用柴刀去砍那大汉,琢云伸手拽住他臂膀,他哆嗦一下,没回头,挣扎着要上前,琢云手指如铁,抓的他无法动弹:“别杀人。” “什么?”燕屹没再动,借力站稳,不敢置信地看她。 “别杀人。”琢云声音平直。 他捂着脸,气的发笑,又有一股快意涌上来——她来了。 他低头看看柴刀:“我放刀。” 琢云松开他,他面无表情走过哀嚎的大汉——大汉侧躺在地,蜷缩成一团,不似镖师那般能够忍耐疼痛。 燕屹弯腰在沟渠里洗涮干净血迹,再将柴刀扔回原地,脸和琢云成了一个色。 都很苍白,只是他的苍白上溅着血。 他往回走,脚步声越发显得窄巷里静,不仅静,而且空荡,血腥气无限放大,四面八方压上他心头, 琢云静静立在原地,很严肃,眯着眼睛,目光像冰冷细密的针,穿透皮肉、骨血,把他灵魂深处那只阴暗潮湿的嗜血毒虫狠狠钉死。 她懂要走出一个接一个的囚笼,就需要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她从不依靠他人、律法,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她杀人时不会有任何顾虑,也从不后悔。 但她允许他人依靠自己,并且很谨慎地保持依赖之人的干净纯洁——人在年轻的时候犯错,会无止境走向黑暗,失去余生所有美好。 燕屹怒气消散大半,但仍然没有好脸色。 “四刻到了。”琢云打断他的注视。 “我改。” 话音刚落,琢云耳朵一动,看向身后。 “衙役!”燕屹一把拎起酒壶,抓住她手腕,抬腿就跑,“快走!”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去。 琢云跟着他跑,先是跟在他身后,很快就超过他,迈开两条长腿,在前面拽着他。 秋夜在白昼的阴凉之中添了冷,她的鬓发从耳上两侧松散开来,落在耳朵上,拂过脸颊。 燕屹死死盯着她,一切声音、景物都消失了,奔跑使她的身形变得很轻盈,但她身体里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是个降世的魔星。 琢云一直跑到清晖桥边停下,她本就寡言,此时更是沉默,只站着平定气息。 燕屹放下泼洒大半的酒壶,从石头堆出来的小道下河堤,蹲在洗衣石上,挽起袖子,洗去手上污血,再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呼噜呼噜洗了一通,随后使劲摇头,甩去额前碎发、鬓发上沾的水。 凉水激的他精神一振,他湿着一张脸,走到岸上,坐在一块寸高的石头上,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压倒成片杂草,衣摆、膝裤落上去,立刻就感觉到潮湿,是湿气混合了泥沙尘土。 靛蓝色团领衫带着河水、血渍、灰尘裹在他身上,眉眼依旧嚣张,永远不知什么是收敛,让他完全脱离了少年人的稚气和青涩,显出不受拘束的野性。 他的心落回腔子里,血还在往脑袋上涌,让他太阳穴胀痛,他扬起手,在半空中横冲直撞驱赶蚊虫,语气平淡:“你是女子。” 琢云站在桥头,一手搭在望柱上,看着前方护桥的狻猊:“权力不分男女,谁拿到就是谁的。” 这就是她为自己找的出口。 她根本不在乎孙兆丰,从来没有想过嫁人,只是要顺着燕鸿魁,才能让燕鸿魁放松警惕,在家中写下《陈乞状》。 她要的是权力,更多的权力。 只有权力亘古不变,永不落幕! 燕屹忍痛直起腰,拿起酒壶,仰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米酒清冽,淌进腹中,他慢吞吞递给琢云:“要不要?” “不要。” 燕屹“咕咚”一大口,手背一抹嘴:“你想要,他们不会给,奏书在尚书省就会以笔误之名退回,这是一条死路。” “试一试,内宫也有女官。” 琢云的语气像旁观者,没有抑扬顿挫的激情,只是陈述自己知道的,但她嘴上说的是试一试,内心却很笃定。 党争时期,政事不能以常理推论,也不能以感情、道德来推论。 燕鸿魁没死,不管尚书省左右郎司是谁的人,都不会轻易退回奏书,而是请示太子和常皇后,太子撂下,常皇后就会捡起,反之亦然,两个人都撂下,皇帝就会拿起。 最差,她也将是内宫女官。 第31章 伪造 第31章 伪造 “试一试。”燕屹也眯起眼睛,他没察觉自己的动作言语正在向琢云靠拢。 他看着琢云手里的匣子:“去哪里改,家里怕是闹翻了天,说不定还有天罗地网,就等着你回去。” 翻天覆地是有的,天罗地网他只是随口一说——燕鸿魁有布下天罗地网的智慧,但无人可用,燕曜必定是在床前哭哭啼啼,燕松说不上两句话就要转到田地、庄子上去,燕夫人在家里可以大杀四方,也仅限于家里。 只是他不想回去,他爱清净。 “就在这里改,我去买笔墨。” “你不怕我跑?” “我能追到你。” “还是我去买。”燕屹喝光二两米酒,把酒壶抛进水中,涟漪一直波及到对岸。 他单手撑地站起来,两手一拍,大摇大摆上街,找到最近一家书局,拍打门板,在守夜的伙计扛着一张天怒人怨的臭脸开门后,他立刻掏出一钱银子塞进他手里:“赏你的。” 伙计用力一咬银子,当即展开笑容,点头哈腰,执灯引路,恨不能现烧灶膛,给燕屹沏一盏滚茶,给他暖暖肚肠——兴许燕屹一高兴,再赏他一角银子。 可惜燕屹等不得。 他熟门熟路,买好笔墨纸砚,又买走书局中半根蜡烛、一根火折,在伙计恭送中出门,回到清晖桥边。 琢云站在原地没动。 燕屹先点起蜡烛,滴几滴蜡油在桥栏杆上,立住蜡烛,再借着月光跑去水边,用砚台装水上来,放在石头上。 “我来。”琢云很殷勤,拿起墨条,单膝跪地,一手按住砚台,一手捏住墨条,动作生疏笨拙,燕屹蹲在她身边,低头看她的手,她手指关节发红,并不柔软,但很修长,指甲贴着肉修剪的很短。 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燕屹不再看她,拿起新诸葛笔,走到河边去浸软,捻干河水,走回去咬着笔杆,捡一块石头,抽出一张黄麻纸压在望柱上,又把《陈乞状》压在脚边,一低头就能看到。 他故意使唤琢云:“捧墨。” 琢云端着砚台,乖乖站到望柱边,捧到燕屹跟前,燕屹心气稍顺,烛光不停跳动,照的他影子极其长大,他蹲身背下两句,提笔半晌没动,落笔时却写的很快。 写奏本用楷书,但每个人的楷书也千差万别,譬如燕鸿魁,凡是应该舒展支出,他都会本能压住笔,让这一笔变得有棱角、锐利。 燕屹连看带写,边写边把写好的部分挪到望柱外,写到“燕琢云”三个字时,他停下来,仔细揣摩,燕字他写惯了,不怕,但“琢云”两个字,是第一次写。 很快,他写毁了——他写的利,竟有披甲执锐之感,和前面的字相比,显得突兀。 他拿起纸,在蜡烛上点燃,一直烧到手指尖才松手,灰烬带着余温扑到他身上,他不怕似的随手拍去,再抽一张纸。 这一次,他收住了笔锋,一字未错,功德圆满。 谁都没说话,等到墨迹干去,琢云放下砚台,烧掉燕鸿魁所写的《陈乞状》。 火星飞动,烧成灰烬,琢云拿着石头蹲在地上把大块的纸灰捣碎,直到一个字都看不出来。 她站在桥上把用过的笔、没有用完的纸、砚台墨条也都扔进水里,折好新的《陈乞状》,放进木匣里。 她把木匣给燕屹:“去尚书省,交给郎司。” “还没开衙。” “就在门口等。” “可能当场退回来。” “不会有人当场打开。” 官员在政事方面的懒惰众所周知,除非刀悬在他们头上。 “也是,”燕屹没回头,莫名笑了一下,“你以后要和他们为伍。” “所有人都想。” “我不想。” “那是因为你已经从其中得到了好处。” 她说话一点也不委婉,毫不客气,甚至是残酷无情,把燕屹从燕家获得的优渥生活和他受到的感情虐待分为两件事。 燕屹果断闭嘴——琢云能说出更绝情、更残酷的话来,并且很真实,让人无法辩驳。 两人走到内城,到左第二厢利善坊已故王爷李勇故居、尚书省衙署外,两座青石狮子守在门前,怒目圆睁,形态栩栩如生,是魑魅魍魉不敢路过的程度。 寅时过半,衙署开门,燕屹取掉发冠,用手指重新束发,衣裳褶皱难以抚平,他就这么皱巴巴地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上石阶,和门子说明来意,并且暗付一笔问路钱,问他哪两个是左右司郎中。 门子掂量银子的分量,再打量燕屹,看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打量过后,他认为燕屹不学无术,于是说了几句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往最里面走,最大的屋子就是两人所在,左司郎中曹斌秃头,进门前必搔痒,右司郎中杨敏沉迷修道,神神叨叨的那个就是。 燕屹得了教诲,一路前行,在最大的屋子门前石阶上坐等,卯时初,他老远见一个人脱帽搔痒,定睛一看,就知门子所言不虚——来人头秃,勉强束着一个能看到头皮的稀疏发髻,连胡子都只有几根。 曹斌眼睛看不清,以为是一条大狗坐在石阶上,心想谁牵条狗来,伸手唤了两声:“汪汪……” 潦草大狗没有回应,他走近才发现是个人,骇了一跳,满脸尴尬,想毁尸灭迹,让自己的糗事消弭于无形:“哈……哈哈……” 燕屹手肘撑在大腿上,两手合握木匣,顶着一个奇痛无比的脑袋站起来——危机四伏时,疼痛退居幕后,一旦平静下来,就开始钻出来作祟。 “曹郎中,我是燕鸿魁的孙子燕屹,来送恩荫文书。” 曹斌沉浸在自己的尴尬之中,血都冲在头顶上,完全没有心思和燕屹寒暄,接过匣子就进屋,随手一放,束之高阁。 燕屹松了一口气,走出衙署,金乌将升,玉兔将沉,天已经开始变亮,云是蓝灰色的,天际处夹杂一抹粉,像釉色一样平滑。 这个时候最冷,行人袖着手、佝偻着背,走动时带着寒意。 他下石阶,放出目光,寻找琢云,结果陈管事撞到了他眼里,他把陈管事从眼睛里摘出去,但陈管事已经看到了他。 “大爷?”陈管事高声大喊,快步走来,叉手一揖,哭丧着老脸,“大爷怎么在这儿,快回去吧,家里都乱套了,老太爷让那女贼扭了手,差点就——” 燕屹倚着石狮子:“你专程出来找我?” 陈管事一愣:“那、那倒不是。” 第32章 左右郎司 第32章 左右郎司 “老太爷扭了手,你来这里干什么?”燕屹反问。 陈管事十几岁就开始在燕府前院管事,会张罗,会办事,对府上情形知根知底,知道燕屹再不讨喜,在燕曜没有生出第二个儿子之前,也是“千倾地,一根苗”,因此有问必答。 他凑到燕屹跟前,压低嗓门和他耳语:“老太爷让我来这里找二姑娘。” 燕屹顿时拧紧了眉头,后背紧贴着石狮子——管事不爱洗头,十来天才洗一回,又爱抹点头油,燕屹闻着他脑袋上油腻腻的气味,几乎作呕。 “不必去了,”燕屹直起身,向旁边走两步,细细吸气,“你回去告诉老太爷,奏书我已经拿到手,送进去了。” 陈管事一时卡壳,燕屹不耐烦的一挥手:“滚。” 陈管事滚滚而去,燕屹等他走远,四处一找,在墙根找到琢云。 琢云买了两包鹿肉包子,一包打开了,搁在大腿上,有五只半个的包子,手里拿着半个正在吃,对面坐着一条塌耳朵、黑嘴巴、白脚掌的小狗,已经撑的肚子滚圆,满地打滚,给琢云助兴。 琢云捧着半个包子吃,头也没抬,递给燕屹一包。 燕屹接在手里,没吃:“刚才遇到陈管事,我让他告诉祖父,东西送进去了。” 琢云吞下嘴里包子:“嗯。” “老太爷问我,你想要我怎么说?” “你技高一筹。” 燕屹轻笑,没想到琢云在寡言之外,偶尔还能说两句俏皮话,像是压制了一部分鲜活可爱的灵魂,在这样闲适的清晨,和他这个一条船上的蚂蚱在一起吃包子,会冷不丁露出一点马脚。 他对琢云欺骗自己的怒气,不知不觉,又散去不少。 “说瞎话也得有个限度。”燕屹蹲在她旁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大口,嘴巴张的太大,扯得头皮生疼。 “那就说百戏班的人追杀我,我伤重,你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老太爷听了都要恨刺客不努力,只是重伤,没有死亡。” 琢云吃完包子,叫住一个鸠形鹄面的卖梨小姑娘,拿一小块碎银子给她:“都给我。” 小姑娘千恩万谢,连竹篮一起给她,她拿出自己杀人的刀,在避火缸里洗涮,然后在衣袖上来回擦干净,挑一个大水梨,手起刀落,刀一直切到手掌上方才停下,轻轻一偏,梨就分成两半。 她给燕屹分了一半。 小狗凑过来,琢云毫不吝啬,给小狗也分了一块。 燕屹吃完梨,准备回家撒谎:“你不走?” “不走,梨。”琢云把篮子推给他,“给留芳。” 等燕屹拎着梨子回去,琢云三两口吃完梨,招来小狗抚摸,摸完后拍拍屁股起身,爬上尚书省东面围墙外的老槐树——这里正好能看到左右郎司的桌案。 燕府奏书木匣放在一堆文书上,无人挪动。 桌案前左司郎中曹斌手拿一张小报,无心观看,长叹一口气。 杨敏正打坐练气,运他一个小周天,自以为修炼有成,实则只运出来一个屁,让屁崩的睁开眼睛,怪曹斌:“你行行好,收了神通,让我清净清净。” 曹斌只能咽下叹息,脱帽搔头。 杨敏起身回座:“我跟你说了八百遍,想你儿子进国子监,要么拿钱要么有人,都没有就别做梦,你还在想。” 曹斌扯嘴角笑:“我们家流辉会念书嘛。” “国子监这么多科,一共也只招两百个人,我家的不会念?我可卖了一块地。” 曹斌无地可卖:“我连叆叇都买不起。” 两人沉默下去,快下值时,曹斌看了几份文书,又把燕屹送来的文书粗翻一遍,够三份数,扫一眼《陈乞状》,看到“燕琢云”三个字时,一时想不起这个人物,就把《谱牒勘验》打开,伸手一揉眼睛,愣了片刻。 “怎么了?”杨敏问。 曹斌把文书收进匣子里,随手一放:“没事,在想国子监的事。” 他手有点抖,六神无主地垂着头,偷觑杨敏,见他闭目打坐,就又把头垂下去,紧张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燕鸿魁什么意思? 是笔误,还是以孙女为筹码,让整个燕家上常皇后的船? 又或者是太子党,派她去做卧底? 退回去? 搁在这里不动?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心在腔子里跳的又轻又快,一簇细微小火在心底燃烧,烧出一条让他心惊胆战的路,可以让他更进一步——燕鸿魁手里绝对攥着国库的底子,他把这封奏书送出去就是投诚。 但这条路往哪里走? 一直到下值,他都是个六神无主的模样,杨敏眼睛往匣子上遛一眼,笑他因“国子监”疯魔了,他茫然的只是摇头,也不觉得饿。 直到天黑,尚书省要锁门,整个衙署只剩下他一个,他才心神不定的起身,把匣子袖在大袖中,走出大门。 天不冷不热,他却走出了一身大汗,走进家门他擦干净头脸,换上常服,还没坐下,夫人就拎来一篓大螃蟹,让他出门走动。 曹斌不肯去,曹夫人为儿子心急,一巴掌把丈夫扇了出去。 小厮拎着蟹篓,腥气十足,曹斌看街上乱糟糟的,两个小贩争地方,破口大骂,唾液横飞,鱼贩提着鱼桶飞跑,后头鱼行的人穷追不舍,一个妇人和卖梨的半大孩子在骂街——妇人把大梨掐出来一个指甲印,孩子拽着她让她买下。 这些人、事像针一样扎进他脑袋里,他径直转到常府,却连门都没能进去——常家老大常景仲“雁过拔根翎”,门房类主,曹斌连门都敲不开。 曹斌脸皮还薄,羞愤的面皮通红,螃蟹也更腥了。 他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眼看螃蟹奄奄一息,他一咬牙,一狠心,垂头敲开刘童府门——刘童谄媚有名,沾上他,就好像自己也沾上了奸臣的口水,满身不自在。 小厮领着他从府尹衙门甬道进后宅,进宅子后,曹斌远远看见刘童在前方等他,受宠若惊,一个箭步上前,人还没站稳,就拱手作揖:“刘府尹。” 小厮追上前去:“曹相公怎么了?” 曹斌一愣,抬头一瞧,前面是根石墩子。 他闹了笑话,掩饰似的“嘿嘿”两声,见无人附和,越发想死,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33章 一条线 第33章 一条线 曹斌在前厅廊下真见到刘童,反倒不敢上前行礼,等那小厮叫了一声“老爷”,他才敢捧着匣子,叉手作揖,转身要从自己的随从手中接过篓子呈上螃蟹,定睛一看,横冲直撞的螃蟹已经死的七七八八,臭的一塌糊涂。 他张口结舌:“刘府尹,这一篓子......我......” 刘童刚听闻曹斌登门时,满脸疑虑,曹斌“笨”,不擅钻营,家里夫人曾经强逼着他背诵几句场面话,结果他磕磕巴巴的一开口,就让常景仲那个坏东西起了哄,自此再不与人交际,今天什么风把他吹过来了? 等他见到曹斌,他一下就盯住了曹斌手里的奏书木匣,心里一动,放送笑容,语气热闹,解救曹斌于水火之中:“曹郎中,稀客稀客,请进请进,来就来,还带什么螃蟹,小伍,快拿着。”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揽住曹斌肩膀,走了两边,改揽为推,让曹斌跨过门槛,自己紧随其后,一路把曹斌安置进太师椅里。 曹斌莫名其妙地坐下,心想这膝盖真弯下来了,心里反倒轻松。 他以为自己神情轻松自然,其实鬓角鼻尖都有汗,脸是猪肝色,把牙齿晾在外面傻笑,显出一副诚恳过头的模样。 刘童吩咐下人上茶,笑眯眯等着他开口,等来等去,怀疑曹斌窘迫的头脑退化,末了还是自己先开口:“曹郎中今天来,所为何事?” 曹斌把干巴巴的上嘴唇从牙齿上撕下来,用力一清嗓子,把木匣推到刘童跟前:“刘府尹看看这个。” “这是……”刘童没碰。 曹斌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是燕鸿魁的恩荫奏书,《陈乞状》上却不是他孙子的名字,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想来来请教刘府尹,是他写错了,还是他本意如此。” “曹郎中怎么不私下去问问燕鸿魁?” “我……忘记了……”曹斌说完,却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权衡了利弊——燕鸿魁将死之人,私下知会他,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益处。 下人摆上茶点,刘童端起茶盏喝一口,斟酌着要不要打开匣盖。 曹斌今天能进他的门,也能进别人的门,这种没有根基的投靠其实很危险。 他手指在桌上来回敲打,审视曹斌,像在审视一匹杀出重围的黑马——奏书在谁手里,谁就是黑马,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挤进被严密封锁的党派,人生就能翻天覆地。 曹斌硬着头皮承受他的目光,羞愤地想要立即起身,奔回家去。 片刻后,刘童开口:“听闻曹郎中最近在国子监走动?” 曹斌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都是为了我们家流辉,如今恩荫人数越来越少,这边是指望不上,我自己是科举入朝,其中艰辛永生难忘,不如监生入朝,同窗之间又有助力,免去蹉跎。” 刘童慢慢喝茶,很诚恳地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当初我科举的时候,也是满心煎熬,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曹斌在他的附和下,情不自禁敞开心扉,多说了许多的话,末了才想起来意:“刘府尹,我想请你帮我引荐引荐国子监祭酒。” 刘童放下茶盏,招来小厮,耳语几句,让曹斌喝茶稍候,那木匣还是没打开,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曹斌几乎把自己和盘托出时,小厮带来一张红色监照帖子,交给刘童。 刘童推给曹斌——他把这个机会变成了一场交易,免去后顾之忧。 在曹斌激动地看祭酒花押时,他终于打开木匣,细看三份文书,看完后半晌没言语。 他想的不是燕鸿魁——燕鸿魁已经是过时的人物,接替燕鸿魁的人选终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想的是琢云。 尽管琢云粗鄙、暴力、强势、说话刻薄尖锐,而且瘦骨嶙峋,过于苍白,但没有扼杀李玄麟对他的关注——李玄麟没有表现出来,他凭多年对李玄麟的察言观色,感觉李玄麟对琢云很“宽容”。 否则琢云已经死在疠所外——烧疠所时里面还有活口,就值得李玄麟杀人灭口。 他心里有数,压住木匣,端茶送客:“曹郎中,奏书从没有误写的,不必退给燕鸿魁,先放在我这里,明天寅时末刻,我会让人送去你家。” 曹斌揣着没有写名字的监照帖子告辞,一鼓作气走出刘府,出了一身透汗,浑然未觉琢云坐在对面脚店,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几样没有动过的点心,面孔苍白,眼睛微垂,神色漠然,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没有奏书木匣。 匣子留在了刘府。 琢云付钱起身,融入夜色,悄然伏上京都府尹衙门后衙屋脊,紧盯刘童。 刘童脱鞋侧躺在罗汉床上,手里拿一卷《大学》看,看了一页,随手将书扔在炕几上,听到有人跨步上石阶,翻身坐起,两脚垂到床下,脚找了两下鞋,没找到,埋着脑袋看一眼,把脚插进鞋里。 随从走进来,垂着双手靠近他,低声道:“老爷,永嘉郡王今天没宿在东宫,眼下和太子在福鱼酒楼吃饭。” 刘童站起来,抓过木匣,弯腰提起鞋跟,拿起幞头戴上:“备轿,去酒楼。” 酒楼经过修缮,一直生意兴隆,已经亥时,一楼二楼都还坐着不少的客,刘童一走上三楼,周遭就静的出奇。 内侍把他领进阁子里,就见太子和李玄麟对坐着吃饭。 他上前在离桌子四五步远的地方行礼,行礼时悄悄瞥一眼桌上菜色——和那天他收拾残局时,李玄麟、燕屹、琢云吃的那一桌,一模一样。 他攀附李玄麟,自然也要对李玄麟的喜好了如指掌,李玄麟在外面吃的每一顿饭,只要他在,他都看过菜牌。 太子拿着筷子,往他的方向一抬,就是叫他起身的意思了。 李玄麟放下筷子,懒散地靠着椅背,让内侍给刘童备碗筷,刘童连忙拒绝,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刚吃了一篓子蟹。 刘童躬身站着等候,两只眼睛悄悄在太子和李玄麟之间打了个转。 太子是天潢贵胄,一举一动都是千锤百炼,身上带着迫人的压力,那些内侍随他而动,随他而静,就是他的手,他的眼,不放过屋子里每一个举动。 如果长时间和太子相处,就会被他吞没。 好在他不是事事亲力亲为,他有的放矢,控制住李玄麟,就能控制住他的一切。 第34章 再遇 第34章 再遇 李玄麟穿着皂色鹤氅,也很精美,但姿态更随意,架腿而坐,一手端茶,一手按瓷盖,半垂着面孔,像神像。 神像乍一看悲天悯人,仔细探究,其实低眉垂目,收神入体,流露出的是冷酷和威严,两目皆空,万物皆空,漠然虚无。 李玄麟显然比太子更坚实。 他只有一个弱点——因毒而体弱。 刘童在常皇后、太子之间选择了太子,而后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再经过无数次权衡、犹豫,最终选择了李玄麟。 太子放下筷子:“什么事?” 刘童对着太子把脸笑烂:“本是件小事,下官拿不定主意。” 他把匣子交给内侍:“这是燕鸿魁送去尚书省的恩荫奏书,尚书省左司郎中曹斌看了送到我这里,问我是退回还是搁置,还是送去陛下面前,里面恩荫的不是他孙子燕屹,而是奸生女燕琢云。” 太子没看内侍展开的《陈乞状》,反而盯着李玄麟。 李玄麟放下茶盏,上半身向前倾,手肘架在桌子边缘,十指交叉着抵上下巴:“我记得我们在尚书省的人是杨敏,不是曹斌。” 刘童开始说来龙去脉,一句话不敢漏。 屋角香漏燃到亥时,屋中残羹剩菜撤下,内侍卷起竹帘,夜风徐徐吹入,拂动衣带,李玄麟发髻纹丝不动,如同他的谋算一样滴水不漏。 刘童说完,太子搁下茶,笑道:“原来你吃的是曹斌的螃蟹。” 他伸手一指李玄麟:“永嘉郡王最可气,东宫的呛蟹不吃,蜜蟹不吃,蟹毕罗也不吃,在这地方倒吃了几口不值钱的黄金鸡。” 他看似埋怨,说起来却有种纵容溺爱之感。 刘童陪着笑,哪里敢吭气。 太子从桌上拿起一块芋头酥黄独,伸长胳膊,送到李玄麟面前碟子里,李玄麟拿在手里,咬一小口就放下,食不甘味。 刘童坐立难安。 他感觉太子的每一个字眼都牵着丝,缠住李玄麟。 他是打算为李玄麟鞠躬尽瘁的,但没打算被太子记恨上。 好在太子很快把话转到了正事上,变脸冷笑:“燕鸿魁这是想推一个燕皇后出来?” 刘童斟酌着,轻声回答:“但这个燕琢云,并没有几分姿色,与常皇后是云泥之别,若是燕鸿魁抱有这个想法,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太子看着李玄麟“哈哈”一笑:“比你说的还不堪些。” 李玄麟凝神听了半晌,没反驳,只道:“燕鸿魁许是病糊涂了,殿下觉得怎么处理奏书为好?” 太子手指关节叩响桌面:“先压着,燕鸿魁这老东西不识相的很。” 刘童点头:“倘若陛下问起,尚书省该如何对答。” “等陛下问起,再以笔误之名退回去给燕鸿魁,他不是要死了吗?看他能熬到几时。” 刘童点头:“下官明白。” 太子起身走到李玄麟身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随后躬身,嘴靠近李玄麟耳朵,鼻子里喷出两道热气:“你怎么看?” 李玄麟笑了一声,只有嘴角动,笑容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很随和,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寒气森森,让深谙他性情的刘童毛骨悚然,怕他拔剑而起,把太子乱剑砍死。 “我看也是压着,正好试试尚书省谁是常皇后的人,让曹斌不用死守着折子,谁要拿去看,记着这个人就行。” 太子直起身,手掌在他肩头摩挲两下,踱步到窗前,嗅到风中有湿气,细看灯火处,有雨丝坠下:“听永嘉郡王的。” 内侍将奏书匣子交给刘童,刘童正要陪笑告退,外面就有太子的心腹内侍匆匆走入,看一眼刘童,得到太子准许后才低声道:“陛下犯痹症,疼痛难忍。” “回宫。”太子神色一凛,伸开双臂,“玄麟。” 李玄麟火速起身,接过鹤氅,站到太子身后,太子胳膊伸进袖子里,自己两手拽住衣襟往下一扯:“今天晚上不要睡,在外面等我的消息。” “是。” 太子快步出阁子,从后门出福鱼酒楼,刘童落在李玄麟五步之后。 外面天色阴黑,霡霂微雨,散入夜色,只在灯火处显现形状,四周静悄悄的,花木越发显得繁盛。 轿辇已在门口,太子上轿,内侍、护卫护着他离去,李玄麟伸手揉捏山根,眼下已现青色,吩咐罗九经:“牵马来。” 刘童抱着奏书木匣,在一旁道:“郡王怎么不坐轿,下着雨,容易伤风。” 李玄麟袖着双手:“骑马快。” 刘童心知他嘴里没一句真话,十有八九是心中憋闷,要跑马散心,就绞尽脑汁地说话陪笑。 罗九经往马厩走出去五六步,眼睛忽然一瞪,这回算是有所长进,先往前走两步,才突然发作,迅疾无匹攀上屋顶,抽刀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条人影一跃而起,曲臂挡刀,黄铜小刀和厚背长刀在瞬间交锋,闪出零星火星。 罗九经看清伏在屋脊上的人是琢云,目光中不禁露出兴奋之色,要和琢云再争高下。 琢云退步,翻身下纵,直奔李玄麟,护卫齐齐抽刀上前,护在李玄麟左右。 刘童惊的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同时不知如何是好——扑身救主,难免有伤亡风险,不救,似乎也不行。 他咬牙冲到李玄麟身边,张开双臂护主,李玄麟面无表情,从他手里拿过木匣,目不转睛看着屋顶上滚下来的两个人。 罗九经提脚踢出一块拳头大石块,力道刚猛,琢云停步躲避,石块击在桂树树枝上,“咔嚓”一声,树枝折断。 就在琢云避开石头的一瞬,罗九经已经追上前来,提刀要砍,琢云身体一拧,人已不在他刀下,转至他身侧,抬腿踢向他手腕。 罗九经先机尽失,只能转攻为守,刀横在臂前,挡住琢云拳脚,一退再退,退到避火缸前,福至心灵,一手在身前抵挡,一手背到身后,一手攥住长瓢,舀水像暗器一般向琢云泼去。 “哗啦”一声,琢云纹丝未动,手中尖刀插向罗九经喉咙,罗九经仓促蹲身躲避,横刀切入她腹部。 琢云一跃而起,罗九经正待起身,顶门上猛地一痛,琢云刀尖已经触碰到他百穴,又突然抽手、落地。 “到此为止。”李玄麟手按在奏书匣子上,随时可以毁掉奏书。 罗九经一条腿已经迈入地狱,此时抽身回来,重见光明,几乎跪倒在地。 他头顶一片麻木,呼吸急促,细细雨丝落在身上,犹如针扎。 额上一烫,他插刀入鞘,伸手一摸,指腹上尽是鲜血,他脸上仍余惊悸,忍不住看向琢云——狡诈、不怕死的亡命徒。 第35章 对立 第35章 对立 夜色又湿又凉,无人旁观。 罗九经垂头丧气,回到李玄麟身边。 李玄麟身边火光大作,内侍一双一双,护卫一对一对,几乎占据半条街,皆屏息凝神,刘童退到李玄麟身后,罗九经打出一身大汗,但因李玄麟不喜人衣衫不整,没有贸然松开衣襟,站的热气腾腾。 琢云一个人站在酒楼后面正对着的街道,站在暗处,瞪着李玄麟,身上带着腾腾的杀气,目光咄咄逼人,不讨人喜欢。 她身后没有退路,是坚硬的墙壁,左右是种植的丹桂,把她笼在一片浓荫下。 她身上湿了大半,额发贴在脸上,孤零零的,湿漉漉的,在人间活的像孤狼,灵魂也长久的孤苦无依,已经永堕地狱,不能回转。 李玄麟则像是猎杀高手,一眼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刘童觑一眼琢云,在一点隐晦灯光下,他愣了一下——琢云五官看着不扎眼,但皮肉很薄,显得骨相特别精巧,眼神倔强、粗野、直勾勾的带劲,没有半点娇嗔,好像灵魂要突破皮囊,刺向每一个对手。 他惧怕琢云,这是头一回细看她,发现她竟然很吸引人。 他收起诧异,悄悄看李玄麟,李玄麟神色平常,也不知是看不出琢云特别,还是早已经发现她与众不同。 而他仔细揣摩,认为是后者。 双方陷入寂静,酒楼内的喧嚣越发清晰,刘童张了张自己的巧嘴,试图没话找话,一时没找到,恨不能把曹斌拎过来,背诵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好在没有僵持太久,李玄麟携着木匣,令内侍备轿,内侍抬来暖轿,压下红漆轿杆,刘童赶上前去打起蓝帷,恭请李玄麟入内。 李玄麟手压在木匣上,下巴尖对着琢云一点:“过来。” 琢云一步步走向李玄麟。 她目的明确,就是盯着奏书,以防万一,现在目标落在李玄麟手里,她必须听命。 在靠近李玄麟时,她握紧了刀,李玄麟再次开口:“插好刀。” 琢云插好刀,停在离他三步远时,没再动作。 刘童一直躬身扬手打着轿子蓝帷,胳膊悬的发痛,暗道实在不行,让我进去坐坐。 “知道奏书上写的什么吗?”李玄麟敲敲木匣。 “知道。”琢云轻声回答。 “到此为止。” “不行。”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内宫女官要为陛下御笔、朱批,难于登天,倘若不能,与奴婢无异。” “受人驱遣就是奴婢,你是郡王,也受太子驱遣,也是奴婢。” 刘童吓的差点咬着舌头,蓝帷幔从手中掉下来。 李玄麟将木匣交给内侍,一挑眉,一步上前,琢云正待动手,李玄麟低喝:“奏书!” 琢云硬生生忍住没动,李玄麟冷笑,伸手攥住琢云衣襟,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衣衫交叠,他鹤氅也逐渐湿润,因是皂色,外人看不分明,只有他自己感觉到阵阵凉意。 他微微俯身,嘴唇紧贴住她的耳朵:“别太放肆!庙堂之上,说错一个字都能让你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喉咙一动,咽下一口唾沫——琢云身上不知哪里有伤,他嗅到了血腥气,搅动他井井有条的思绪,勾起他心底深处的欲望。 他蠢蠢欲动,想要杀掉太子,取而代之! 琢云打开他的手,抚平皱巴巴的衣襟:“等我输的时候,我自会服输。” 她退后一步,声音很轻:“你可以毁掉奏书,我也可以换一条路走。” 她还他一个冷笑,语气讥讽:“永嘉郡王为什么不杀掉太子取而代之,这么小心是在怕什么?是爱太子吗?” 李玄麟没法再滴水不漏,气的一股血涌上头顶,面色由白转红,脱下鹤氅,扔给内侍,转身冲进轿子里落座,护卫一边各十个簇拥在轿窗边,内侍排布在前后引路、跟随。 刘童放下蓝帷,黑暗迅速吞没李玄麟的神情、目光、肢体动作,无人可以窥视。 他的头脑从早到晚的缜密有序,在极苦之时也不会失态,他深知太子是条吞舟之鱼,只要砀而失水,他这小蚁便能噬之。 他在太子严密的管控下,放出诸多手段——鲜少有人能抵御拥立之功,如今他在朝堂有党羽,冀州有忠党,能调动部分京都禁军,在伏犀别庄有门客——天下太平时是门客,拿上刀枪剑戟,就是私兵。 但皇帝对他们了如指掌,只把天下财赋掌控在手中,他、太子、常皇后都未能窥探,铸币局更是无从下口。 除此之外,他还缺声望。 和太子决裂,他是“忘恩负义”之辈,不决裂,他是太子鹰犬,杀太子谈何容易。 他明知外面全是“眼睛”,却还是掀开窗帷,看一眼外面。 琢云坦然的面孔,笃定的姿势,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怯懦的人脸上。 “九经,”他把木匣从窗帷处递出去,“把东西送到尚书省去,放到左司郎中曹斌案上。” 刘童低声道:“在最里面那间屋子左边桌案上。” 罗九经接在手里:“是。” 李玄麟看琢云的目光换到了罗九经身上。 “刘童,今晚你去告诉曹斌,尚书省的人都可以借阅这份奏书。” “是。” “起轿,去酸枣门外驻军处。” “是。” 轿子稳稳起步,向城外而去,长随打扮的死士悄然取代了罗九经的位置。 李玄麟一走,刘童就把腰杆挺的直直的,再一看唯我独尊的琢云还在,腿又悄悄软下去。 罗九经也一下摸头一下摸鼻子,感觉自己浑身都痛,匆匆和谄媚泰斗刘童拱手:“刘府尹,下官先行一步。” “告辞告辞。”刘童垂头拱手,避开琢云目光。 两人心乱如麻,提脚就走,双双犯浑,走了对方的路,奔出去半晌也没发现,最终都多绕了几里路。 半个时辰后,奏书摆上尚书省曹斌书案,罗九经功德圆满,飞檐走壁离去,琢云淋着细雨,伏在尚书省屋顶上,精神抖擞,像只夜枭,盯紧奏书,盯紧自己的前路。 第36章 如她所料 第36章 如她所料 翌日寅时末,门一开,曹斌就大步流星进来,守株待兔。 杨敏第二个来上值,借走奏书抄录,从角门送出去,到达常景仲手里——他这“太子党”,是常皇后安插进去的奸细。 卯时,常夫人入内宫坤宁殿,因常皇后侍疾,就在偏殿等候,未免内急,水米未曾粘牙,正饿时,殿门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是藤舆安放在灰砖上发出的声音。 常夫人迅速起身,整理仪容,缓步走出殿门,下丹陛迎接,手提宫灯、拂尘、金香盒等物的内侍,分立在两侧,宫女挽起百花龙纹红帷幔,搀常皇后下藤舆。 常夫人待皇后站稳,上前一礼,皇后点头:“平身。” 夫人起身上前,正要从宫女手中仔细托过皇后胳膊,皇后忽然一把攥住她手腕,指甲尖利掐进去,手掌冰凉黏腻,心头不由猛地一跳,忍痛悄然抬眼看皇后脸色。 皇后神色疲累,并无异样。 她稍微放心,搀着皇后进寝殿西暖阁中。 皇后张开双臂,夫人挥开丫鬟,亲自上前为皇后褪下素色折枝牡丹褙子,转身跪到皇后面前,解下腰带上玉佩,翠色青浓的百叠裙流水一样舒展,是宫中时兴的颜色,宫外并没有。 皇后更衣、去冠后在罗汉床上正襟危坐,常夫人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巾帕,上前为皇后拭脸,刚一靠近,她惊觉不对,皇后已经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冷汗从额角处往下滴落,鬓角和额发都已经湿透。 “娘娘!”常夫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以免宫人察觉异样。 这宫中,谈不上心腹,更谈不上信得过,反倒是他们姑嫂之间,因利益紧密结合,忠心无二。 常皇后没有应声,只眼珠子微微转动,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细看时,那两只手正在发颤。 夫人悄无声息挪动脚步,挡住身后宫人目光,拿帕子为皇后擦拭面目,手碰到颊面,才发现皇后牙关紧咬,两腮都是硬邦邦的,常夫人一碰,她嘴角就跟着抽搐一下。 常夫人扭身换一条热帕子,为皇后擦手,皇后手指关节冰凉僵硬,需要用力才能曲折。 常夫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同时想方设法引她说话:“娘娘,景仲在盐案的亏空已经补上了......” 皇后在她那絮絮叨叨声中,逐渐回魂,木然想起昨夜之事。 伴君如伴虎。 皇帝昨夜犯痹症,疼的几近昏厥,虽史冠今及时赶到,为陛下下针止痛,又言没有大碍,但皇帝本人对衰老死亡的畏惧,已经到达巅峰。 太子走后,皇帝坐在床上,从他眼神中透出来一股阴森和漠然,因为年迈,气息、血脉都透着一股冷意,让人不寒而栗——他问她是否愿意殉葬。 真到那一天,她愿意是死,不愿意也是死。 她震惊,第一次看到一个帝王最真实的样子:无情、贪婪,当初对太子如此,如今对她更甚——他至少没让太子殉葬。 他的真实打破多年来笼罩在她身上的光辉、穿戴的奇珍异宝、所受的无上恭维,泯灭她对未来的希望,收回它手里的权力,让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内侍宫女立在一旁,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些奴才很恐怖——她太清楚这些人会如何对待失势的人。 她竭尽全力,才压制住绝望,保持理智,对皇帝说“愿意”,又伏在老头子身上哭一场,避免自己跌落下神坛。 回到寝殿,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她更清楚的感觉到悬在自己头上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窗外天色渐明,风吹散雨丝,满地清光,一只白鸟落在一盆古松上,羽翼如银。 皇后无言闭上眼睛,抬手端起茶盏,慢慢喝完一盏茶,再睁眼时,镇定下来,金光银光闪入眼中,在皇帝面前的一幕压入心底,会随着时间模糊颜色,变成一场偶尔才回想的噩梦。 她放下茶盏,吃一块枣泥糕,恢复精神,神色如常,眼里放出精光,扫视屋中宫人:“嫂嫂喝茶,好久没来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宫人做出个忙碌的样子来,这里擦擦那里掸掸,好像这样,皇后就能相信他们听不到声音。 “是。”常夫人坐下,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挨着炕几,直明来意——和皇后谈论朝政,倒不用太小心。 常皇后听后,对“燕琢云”满心嫌恶。 这是另辟蹊径,进宫攀高枝来了。 “哥哥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如放进来,有用就用。” “太子那边呢?” “太子那边没见动静。” “告诉哥哥,搁着吧,一个快死的燕鸿魁,也值得我们在这里大动干戈?哼!从前想着办法的巴结他,如今也让他尝尝滋味。” “娘娘说的是。” “让他把精神头放在新上任的都磨勘司判司身上。” “是。” 等常夫人出宫时,太阳光已经射入皇帝居住的福宁殿。 皇帝半坐半躺躺在福宁殿御榻上,身形瘦削,光照过来,黑色的瞳仁吞掉光,变成深褐色。 他伤病多,人瘦削,眉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冷着脸,耷拉着眼皮,没有坚实的皮囊压住内心深处的黑暗残暴,让人望之胆寒,听内侍回禀皇后回宫后的情形——皇后回宫后并未露出怨愤之色,一切如常。 他眉头稍松——常皇后稍有怨愤,也是罪该万死。 他示意内侍继续说,当听闻常夫人进宫与燕鸿魁奏书有关,直起身来凝神细听,甩动手里的珠串:“燕鸿魁这是剑走偏锋,两边不靠,有点老谋深算的意思,这是算准了太子和皇后都不会用,正好落在我手里。” 说罢,他往后靠,人往暗处靠,目光却穿透天光,直射到躬身垂手的内侍面前。 “我记得燕曜负荆请罪时,就让人去打探燕鸿魁孙女,她有什么长处?” “力气特别大,一脚就把她那两百来斤的三叔踹飞了。” 皇帝听的一笑:“做个女官屈才了。” 内侍陪着笑,一言不发。 “去取奏书来,过几日传朕口谕,把人放到严禁司文司下,先做个曹司看看。” “是。” 第37章 第37章 午时,内侍省殿头奉命到尚书省取走奏书。 琢云蹲在树杈上,日头不晒,但刺眼,她眯着眼睛,目送殿头出门,趁四下无人,悄然下树,使劲一揉眼睛。 她日夜不歇,不曾阖眼,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身上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布料失去韧性,变得僵硬,手指、脚趾指腹起皱发白,饥饿成了一只虫,在腹内啃食,让她前胸贴了后背。 她左右一看,有酒楼、有脚店,酒楼人来人往,脚店人少,就一鼓作气走到脚店,掏出银子往案上一放:“不要酒,越快越好。” 黑嘴巴、白脚掌的小狗跟着她,把尾巴摇出残影,昂起脑袋围着她打转。 “出去——”伙计揭开笼屉,跺脚驱狗。 琢云低声阻拦:“到外面支张桌子,狗跟着我在外面吃。” 伙计怕狗吃惯了嘴,心里很不乐意,指桑骂槐把她也骂了进去,她听着,心里很平静,并没有负气而走,只让伙计“快”。 她什么苦都受过,眼下吃到嘴里最实在。 老板娘闻声而出,见她瘦的下巴尖利,形容狼狈,衣裳料子却是好的,神情也偏冷峻,大有古怪,不敢怠慢,一边喊伙计搬桌椅出去,一边自己动手,给她夹包子、胡饼、油炸鬼,舀熬好的辣鱼羹。 琢云和小狗分而食之,吃干净一桌子后,呆着脸坐了片刻,挺着肚子站起来,打了个饱嗝,也不要人找银子,抬脚就走。 小狗颠颠地跟着她往外走,走出去没几步,尚书省外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一声尖叫紧随其后,小狗吓得夹紧尾巴,一动不动。 琢云慢慢走过去,就见酒楼外晾晒青布旗的木杆倒下,正砸在右司郎中杨敏后脑勺上,杨敏后背朝天,写有“十里香”字号的青布盖住他的头,布上有红有白逐渐晕开。 她迅速抬头望上看,捕捉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中年男子、寻常长相、灰色短褐、过目就忘——如果不是再次见到,她绝想不起来。 这是在福鱼酒楼推倒座屏杀她的人,眼下杀了杨敏。 李玄麟没说错,庙堂之上,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她没有丝毫动容,在和煦的秋风中买衣服,进香水行洗澡,又买东西,在未时末刻翻墙回家。 留芳坐在廊下,愁的面色枯黄,一手拿着锥子,一手拿大鞋底子,膝上放着麻线,锥子尖利,戳穿厚底,放下锥子,用粗针带着麻线,纳进鞋底,用力把线绷紧。 戳一针,她就要抬头看,乍然看到拎着两个油纸包的琢云。 琢云通身洁净,从头到脚都换了新的,没有饰物,只有一根黄铜簪子,穿着梅花纹窄袖半臂,衣摆束进裙子里,腰带长垂到脚踝,越发显得高挑,人好像是又瘦了。 腰间还插着那把刀。 留芳又惊又喜,“嗳”一声站起来,团好的麻线登时滚出去,小灰猫跑过来,立起两条腿,扒拉线球。 “二姑娘!二姑娘回来了!” 她那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两日,燕夫人虽说是琢云误会镖师是贼,大打出手之际误伤燕鸿魁,又连罚四五个嚼舌头的仆妇,仍不时有流言传出,最离谱的当属琢云与镖师私奔。 琢云闻着桂花香,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包鱼干,一包一口酥。 留芳接在手里:“我这就去告诉夫人……不,先去提饭……屹大爷也来了两回……” “我吃过了。”琢云低头看一眼小灰猫,小灰猫尾巴高高竖起,围着她的腿蹭脸,见琢云迈步过门槛,没有要摸它的意思,就拉长了脸,气的长而且沉的“喵”了一声,扭头就走,没了踪影。 两人一猫结束汇面,留芳的眼泪都没来得及往脸上淌,还想和琢云多说两句,琢云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感情,自顾自进屋,抖开锦衾,两脚脚跟一蹭,蹭掉皂色平头鞋,滚到床上,倒头就睡。 留芳跟进去,就见琢云是困极了,只脱了两只鞋,袜子都没脱。 她一条腿跪到脚榻上,脱掉袜子,塞进鞋里,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荷包,又见琢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便勾起床帐,到窗边撑开支摘窗透气。 安排妥当,她轻手轻脚出去,关上门,她抬脚就走,去后院寻燕夫人,得知燕夫人在议事厅侍奉,便央人去告知燕夫人琢云归家,但无人敢领这个差事,留芳只得自己前往。 议事厅弥漫着药气,内服药焦苦、沉闷、黏腻,外敷药如圣膏辛辣刺鼻,夹杂在一起,沉沉直往人衣上扑,令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燕鸿魁鬓发花白,两手断骨已归窠,涂过如圣膏,用七层纸封裹,再用杉树皮叠桑皮,缠夹固定,一高一低吊挂在身前。 燕夫人正全神贯注倒活络丹,听闻琢云回来,手一抖,倒出十来粒,连忙倒回去,只留两粒在手心里,交给丫鬟。 燕曜则是蹭的起身,还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她还回来?” 他挥退丫鬟,开动脑筋,扭身看着燕鸿魁:“爹,屹哥儿不是说她让百戏班的人伤了?怎么没死?趁她伤,狠狠教训她一下!” 燕鸿魁吃了活络丹,就着燕夫人的手喝水,喝过后看燕曜——这张脸,和自己轮廓相似,但比自己蠢上万倍。 “怎么教训?” “杖三十。” “你去杖吧。” “我?”燕曜缩起脖子,想到琢云犀利的目光和言语,不由发怵。 燕鸿魁强忍着不看他——他心里还爱着这儿子,但一听儿子满嘴傻话,没心没肺,那一副被酒色淘坏了的天真蠢像,就觉得他面目可憎,不如燕屹,更比不上琢云。 一不问燕屹所说是真是假,送进尚书省的奏书究竟写的什么,二不问琢云拿走奏书目的,三不问琢云是否还要和孙家结亲。 连杖都不知道多杖几下! 真是蠢。 门外落日如熔金,燕鸿魁费力想了许久,忽然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吸到胸膛凹下去,两肩挺起来,两乳之间发硬、胀痛,再慢慢呼出去,肩膀垮塌,腹部鼓气,才觉得这口气透了过来。 他已经力不从心了。 他暗中惶然,因为一切还蒙在鼓中,惶然过后,他感觉喉咙疼痛,不必伸手去摸,也知道是“岩”在长,真正的是“如鲠在喉”。 罢了,再等等,再等等,等圣旨一下,一切都明朗了。 他闭上眼睛,轻声驱赶立在他跟前的儿子:“出去。” 第38章 睡 第38章 睡 燕曜正借放药碗的机会,在丫鬟手上捻了一把,燕夫人一路把他拽出去,一直拽到后院,甩开他的袖子,两手叉腰,狠声道:“死王八,外面的女人死绝了!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还敢弄鬼!再敢动手动脚,我先打你三十杖,再叫你那二姑娘来,把你两只手剁掉!” “泼妇!妒妇!毒妇!我死了才干净!” “人皮藏狗骨的东西,赶紧去死!” 她目眦欲裂,恨不能活吃了燕曜——他是祸根,他争气点,燕鸿魁不会得喉岩,他不招惹尼姑,就不会惹来燕琢云这尊煞神! 她揪着燕曜就打,打的燕曜团团转,丫鬟嬷嬷上前拉偏架,让燕曜挨了几下狠的——老太爷一病,燕曜就倒了靠山,夫人憋屈多年,出出气也情有可原。 留芳拎着食盒从大厨房出来,低着头快步走过后院,以免燕夫人的耳光掴在自己脸上。 回到东园,她先把风炉烧的通红,水烧的滚开,沏一壶浓茶,再把琢云带回来的一口酥捡完整的摆上一碟,和大厨房里的点心一起摆好,等琢云一醒就能吃。 把茶点端进正房,她拎起笤帚,走到园子里,开始清扫——这两天婆子也懈怠了。 她东忙西忙,太阳落山,琢云仍旧睡的很沉,留芳抓一把铜钱去大厨房,先吃自己那一份,随后拎回来饭菜,支起大铁锅,只等琢云一醒,就给她热菜。 她叫来婆子点起廊下的灯,一边听屋子里的动静,一边坐在廊下做鞋,手上有了劲,把麻线钉的细细密密,线绷的又紧实又牢固。 裁完一只鞋面,她起身进屋看看,琢云还趴在床上睡。 她把香炉挪到床边炕几上,驱赶蚊虫,又把偷溜进来,盘着一个圆圈,睡在琢云背上的小灰猫拎走,心里嘀咕二姑娘怎么还在睡,莫非受了伤? 殊不知琢云自去年从冀州逃走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沿路被追杀到京都,又染上疫病,在疠所病的死去活来,从火堆里逃到燕家,她殚精竭虑,为自己谋划,脑子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今天看到内侍取走奏书,她脑子里那根弦暂时的断裂,势必要狠狠睡一场。 留芳做完一只鞋时,已是酉时末刻,燕屹来了。 留芳向他行了礼,压低声音:“二姑娘没醒。” “嗯。”燕屹站在窗边往里看了一眼,廊下的火光、天光徐徐铺陈入内,让里面的人、物蒙上一层朦胧的光,琢云趴在床上,两只手枕着头,脸朝向窗户,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半睁着眼睛,看他一眼,又阖上了。 像是接着睡了,又像是半梦半醒,神情懵懂茫然,对着燕屹,也不搭理,因为十分熟悉,所以松弛着还想睡。 燕屹进门,留芳嘴里那句“男女有别”没能说出口,只得点亮桌上那盏油灯,又怕他扰着琢云睡觉,连凉透的茶也不给他倒一杯——茶盏磕磕碰碰,声音太清脆。 燕屹也没要茶,闲适的往后靠,双腿伸长交叠,从荷包拿出八卦锁,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把锁举到眼前,从缝隙中看锁内部构造。 不到片刻,他就听到琢云趿拉着鞋出来。 他没动。 琢云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肩上。 他正在疯狂的长个,肩上支棱着全是骨头。 琢云弯下腰,声音很轻:“你的铺子开好了吗?” 燕屹一愣:“什么铺子? “常卖铺子,你说你会估价、鉴定。” 燕屹心头一动,仿造奏书剩下的那一点不快灰飞烟灭,大拇指和中指捏着锁心,转了一圈八卦锁:“找到铺子了,你还记得?” “记得。”琢云松开手,蹲身提上鞋跟,走到门口一看,夜幕已至。 燕屹有了一点笑意,架起腿,把八卦锁扔在桌上:“我在这里吃晚饭。” 琢云去耳房倒水洗漱,留芳手脚麻利,撤下茶点,烧火热饭菜,很快摆满一桌。 琢云落座,抄起碗,给燕屹舀了一碗烂蒸羊肉和汤,燕屹夹一筷子塞进嘴里,烫的半晌没张嘴,好不容易吞下去,喝了口汤,汤也烫,幸而喝的少。 他试图用言语干扰琢云:“妥了?” “妥了。”琢云又夹一筷子豆腐给他。 豆腐更烫,从嘴里一路烫进肚子里,燕屹放下筷子,看琢云撕鹌鹑肉,热气在火光下腾上去。 再吃下去,他不会中毒,五脏六腑会烫熟。 他筷子按住放进自己碗里的鹌鹑腿,撕下来一点肉,塞进嘴里:“之后你要做什么?” 琢云给他掰肉饼:“夺权,保持。” “难。”燕屹被迫吃肉饼。 琢云点头:“永嘉郡王也这么认为。” 燕屹一听“永嘉郡王”这四个字,一改懒散姿态,坐直身体,放下吃了一口,还滚烫的肉饼,露出一点肃然之色,戾气呼之欲出:“你见到他了?” “见了。”琢云端着碗,沿着碗边吹一吹,嘬一口羊汤。 燕屹咧嘴冷笑,对李玄麟是本能的厌烦:“哪里都有他,他这郡王很闲。” “不知道。”琢云继续吃。 燕屹的冷笑无人回应,只好重新拿起筷子,也慢慢地吃,琢云的影子映在桌上,随着灯火跳动而轻微摇晃,笼罩在他身上。 她的影子都很强势,不容置喙。 他忽然想到琢云起床后,在他肩膀上按的那一下,还有她的语气,会不会是有意为之? 他还有什么是她用的上的? 常卖铺子? 还是有备无患? 但是琢云那一刻的松弛也是真的。 他感觉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复杂,不仅是姐弟、亲人,还是上下级,即使她在利用他,他也应该甘之如饴,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迅速破裂——因为琢云的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之上。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中秋福鱼酒楼有新出的螯蟹,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我不爱吃。” 燕屹自己起身,从橱柜上找到那一壶没喝完的常家家酒,自己倒上一盏,大喝一口,扭头看琢云吃东西——她吃东西的时候,那种冷淡遥远的神情会融化,明明没有表情,但看起来好像是笑微微的。 他淡淡道:“中秋夜市有石榴,石榴子又大又白,还有紫玛瑙色的葡萄,贡梨,鸡鸭鱼肉都有,有烤的,有炸的——” “去。” 第39章 中秋 第39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节。 风虽凉,天却放晴,丹桂开透,浓香浮动,整个燕府端庄肃静,秋花招展。 辰巳相交之际,议事厅外扎好天棚,大挂彩绸,只等午时开席。 每逢年节,燕夫人定要把一大家子栓在一起,再加上这个中秋,只怕是燕鸿魁最后一个中秋,她特意请来台盘司、厨司、菜蔬局、排办局前来大摆宴席,把燕澄薇两口子、燕鸿运一家都请过来,尤其是请燕松喝茶吃酒陪客。 她高坐后院,对账簿、发牌子、分派人,十全九美,唯一不足之处是燕曜。 燕曜自告奋勇,赁太平车买新酒,大言不惭把将来要用的也预备上,本意是想从中捞些油水,哪知睡过头,巳时才出门。 他连跑十来家酒楼、脚店,都没买到,站在街上放眼望去,竟连酒望子都拽下来了。 他铩羽而归,对着燕夫人还理直气壮:“我早说了,你该酿家酒,家酒待客,才是正理。” 燕夫人看燕曜满脸麻木不仁,皮囊里的灵魂真是不堪入目,让她厌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啪”的把账簿摔到他身上,正欲破口大骂,丫鬟又小跑着进来禀报:“大姑奶奶两口子到了。” 燕夫人“嘎”地收了怒气,捡起账簿,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银票给我。” “我家的钱,凭什么给你!”燕曜甩袖就走。 出门时,燕澄薇、展怀正进门,见他负气出走,俱是一愣,两人进门行礼后,展怀问:“爹怎么了?” 燕夫人强颜欢笑:“没买到新酒,他心里不舒服,别搭理他,一会儿就好了,去看过祖父没有?” 燕澄薇恼父亲不给她脸面,也不多问,摇头道:“没有。” 她正想说先去看燕鸿魁,外头进来一个嬷嬷,匆匆行礼,低声道:“夫人,太平车还在外面等着结钱。” “不急着结,”燕夫人招来一个丫鬟,“你去叫屹大爷来,支银子去买酒。” 燕澄薇皱眉:“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好酒买,我们家酒窖里倒还有——” 展怀微微不快,目光里混合着轻蔑——失去庇护,燕家的不堪就开始展现,燕澄薇失去光鲜亮丽、强势的娘家,也就无权往娘家送东西。 他打断燕澄薇:“母亲,我遣人去买,酒库都会藏一点的。” 燕澄薇察觉到他的不屑、轻视,脸上越发挂不住,但没有发作,和母亲一样压抑住了心中不快——她们总是顾及场合、体面,不让事情变得难看,成为他人笑柄。 燕夫人已经快笑不动了,幸而燕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垮着一张漂亮面孔,压着不耐,嘴唇紧抿,现出两个酒窝,谁也不看,举止粗痞:“银子。” 燕夫人头一回感觉这庶子比女婿亲近,对展怀道:“你今天是客,哪能烦你,屹哥儿去,他熟,买不到再想办法就是了。” 她让人拿银票给燕屹。 展怀笑的虚伪:“这个时辰,要买到上好的新酒确实难了,屹哥儿去城西胡金桐酒库,报展家的名字,买上十来瓮不成问题。” 燕屹本不想搭理他,但琢云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盯着展怀的眼睛,不带感情地攻击:“原来展家名号,只值胡金桐酒库里不上台面的十瓮小酒。” 胡金桐卖桐油搀假,卖酒照样搀假。 “你!”展怀当场翻脸。 燕澄薇一把拽住他衣袖,同时很惊异地看着燕屹——他正是容易变化的少年时期,琢云哪怕不干涉他,也影响了他,让他身上多了琢云的影子。 燕夫人心中快意,变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很亲昵的一拍燕屹肩膀:“臭小子,怎么和姐夫说话的!” 燕屹一抡肩膀,把燕夫人的手抡下去,燕夫人不以为意,对展怀道:“他是狗脾气,又是个孩子,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展怀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孩子”,又被迫“大量”,甩开燕澄薇的手,气了个半饱。 丫鬟拿着钱匣子过来,燕屹接过,燕夫人叮嘱他:“不拘名酒,只要是新酒、大酒都可以。” 燕屹不耐烦,扭头就走,袖子一甩,白袖子上露出乌黑一团墨迹。 燕夫人指着他袖子道:“怪不得他脾气大,原来是扰了他画画,咱们先去看看祖父。” 展怀冷了脸,不做附和,只听燕家母女没话找话,直到见到燕鸿魁,脸色才松动。 燕鸿魁枯瘦憔悴,眼睛倒还亮,丫鬟扶着他在厅堂太师椅上坐下:“坐,你在中书门下,有没有恩荫的消息?” 展怀不喜欢他的语气。 倘若燕鸿魁还在那个位置上,别说语气,哪怕是不说话,只是轻微的一点头一摇头,他也会尽力揣测,努力迎合。 可现在时过境迁,燕鸿魁以为自己还能对着中书门下礼仪院的孙女婿颐指气使? 燕鸿魁也成了精,马上发现展怀那点小心思,暗中冷笑,脸上不动声色,放软声音:“我这心里着急,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别放在心上。” “祖父说的什么话,”展怀意识到自己过了份,露出一点笑,捡他下首西边第一个位子坐下,“陛下记挂老臣,殿头金章泰亲自去尚书省取的奏书,昨天晚上诏书在宫中用了印,想必过完中秋就会来宣。” “好!”燕鸿魁两手不能动,很用力的一点头,定下了心。 不管琢云带走奏书的目的是什么,奏书总归是平平稳稳,到了陛下面前。 唯一的疑虑是速度太快。 短短几天,就已经用了印——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在陛下心里没有那么重的分量,而且是昨晚在宫中用印,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奏书内容。 是把燕屹发配到了冀州? 还是让燕屹外放到苦寒之地? 这倒是可以再调转的事。 “好!”他又说了一声,心潮一边澎湃,一边怕琢云出来捣乱,“琢云呢?” 燕夫人坐在东边,给燕澄薇拿栗子糕:“在园子里练功,吃饭就来。” “这是二姑娘的名讳?”展怀想把话引到嫁妆上去,“听说是戏班子里长大的,和孙兆丰结了亲,对了,孙兆丰今天会来送节礼吧,母亲怎么不带她出来见客?” 燕澄薇翻了个白眼:“出来干什么?教孙兆丰踩高跷吗?” 第40章 二叔妙语连珠 第40章 二叔妙语连珠 展怀没能接上燕澄薇这句戏言。 他另起炉灶,继续打探琢云嫁妆:“没想到孙兆丰会答应下来,七月份的时候孙夫人还在相看曹家姑娘,看来二妹妹另有长处。” 燕澄薇冷笑:“看给他美的,他还挑上了!” 展怀再次无话可说,几乎恼怒。 燕鸿魁心知肚明——展怀揣测出琢云嫁妆数目不小,想打探出来,让燕家给燕澄薇补偿一二。 他和声道:“澄薇,不要夹枪带棒,今天过节,要和和美美。” 他站起身,对展怀道:“我有一根‘龙香剂’,研磨时有芙蓉花香,正愁无人可用,你拿去试试。” 展怀站起来,跟着他往西间走:“如此贵重的名墨——” 话未说完,燕鸿运携带妻小,蜂拥而至。 孩子们之间年龄各异,辈分混乱,一窝蜂地奔到厅堂中,打扮的簇新鲜艳,行礼时却乱如草寇,“伯祖父”、“伯父”、“嫂嫂”、“婶婶”一通乱叫,叫过之后,犹如脱缰野马,直奔小几上各色点心——没一个是读书种子。 燕玟不声不响地左右张望,没见到琢云身影,便松一口气,拎开五岁大的小妹,自行落座,刚要开吃,七岁大的胖儿子吃的满嘴渣滓奔到他身前,大声告状,说小叔叔抢了他的蜜糕。 厅堂登时成了菜场,燕夫人及时起身,把燕鸿魁运回西间,以免被小崽子们磕碰。 跟随而来的女眷、仆妇从早上开始给这群崽子们穿衣打扮,此时已经累的神魂出窍,连骂“小兔崽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展怀名墨落空,又不爱小孩,再加上避之不及,让两个孩子拉住衣摆,看他腰带上挂着的小削刀,气急败坏喊了一声“燕澄薇”,却发现燕澄薇已经随燕夫人去了西间。 他恨不能化作千手观音,把这群狗崽子全部暗杀。 四刻之后,燕松姗姗来迟,将他从人群中解救出来,很亲热地拉住他的手,领他去前堂喝茶。 燕松一早出去送礼,忙活到现在,并不觉得疲累,反而兴致高昂,很想结交这位侄女婿,边走边说自己今天进了谁的门。 走到前堂还没坐下,正巧孙兆丰也来送节礼,燕松吸取上次的教训,绝不说“高矮”两个字,上前就拉住孙兆丰的手热切关怀:“上回听说你落水了,也没去看你。” 他为了不冷落展怀,又扭头对展怀打哈哈:“刚在街上看到我侄儿拉着一车眉寿,这可是好酒,我记得你爱喝,回去的时候带两瓮。” 一箭双雕。 孙兆丰和展怀全被刺痛,假笑冻结在脸上,对这位二叔咬牙切齿。 二叔没有自知之明,吩咐下人上茶,邀请二人落座,展怀已经气了个饱,一滴水都喝不下。 他板着脸开口:“这个时辰,酒库官酿新酒已经售空,他是买的私酿。” 官酿、私酿和官盐、私盐一样,屡禁不止,村醪酒店挂着“卖皮鹌鹑”的望子,实则偷卖私酿,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酒。 还有一种私酿,是大酒楼为了避税贩卖出来的,一般人根本找不到——燕屹买的就是这一种。 燕松察觉出气氛不对,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竭力调节气氛,不合时宜的发笑:“可不是!没想到屹哥儿有这个门路,真是小瞧他了。” “二叔不怕别人看见报官?” “这怕什么。” 燕松“咕咚”喝茶,眉飞色舞——燕屹是买家,顶多带去衙门问话,再者衙门燕屹也去过,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可怕的? 他这一套王八拳,打的展怀无话可说,孙兆丰又因燕松“不懂他”而生闷气,屋子里沉默下来。 正在气氛诡异之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三人看向门口,就见陈管事大步流星跨进门槛,惊诧的不知如何是好,一眼叨住燕松:“松二老爷,宫中中使即刻就到,前行刚来报了信!” 燕松两只绿豆眼一瞪,满眼茫然:“现在?” 展怀猛然起身:“是恩荫旨意!” 燕松的脑袋也不是浆糊,回过神来,喜的脸上一红,鼻孔放大:“我进去报信!快开大门、摆香案!” 他抬脚就走,展怀也跟着进垂花门,仅剩一个孙兆丰出去也不是,进去也不是,一个人在原地呆坐。 燕松跑进三堂,大喊“大伯”,一脚跨上石阶,就叫“中使到来”,及至拨开人群,进入西间,气喘吁吁报出“恩荫宣旨”四个字,燕鸿魁已经起身。 燕鸿魁心里一座大山即将放下,所有忧虑都将尘埃落定,刹那间病痛退居幕后,笑声冲口而出,撞向房梁、窗棂、墙壁,在耳中嗡嗡作响。 他声音颤抖:“屹哥儿呢?快找他来。” “老三!”燕松叫燕玟,“屹哥儿正往家走,你去接,催他快点!” 他低头看身上常服:“我回去换朝服!” 燕玟正在牛嚼,不情不愿起身:“怎么不叫大哥去?” 众人这才回神,燕曜也不见踪影,燕鸿运扶着年轻填房的手:“我去找。” 混乱之际,燕夫人挺身而出,一步跨到花几旁,从赏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别管他,二叔你不能走,爹两手有伤,你帮爹搢笏叉手。” 她拿鸡毛掸子点兵点将,指着两个丫鬟:“你们两个,给老太爷换上朝服。” 她一点燕松:“你也去换!” “澄薇,你们两口子去后院,”燕夫人一指燕玟,“你领着孩子们也上后院!” 她再点一名婆子:“让越兰给屹哥儿收拾一套衣服,拿到角门,进门就换上,再叫孙二爷就在前厅不要走动。” “啪”一声,鸡毛掸子抽在花几上,登时浮毛扬动,在日光下翻飞,燕夫人疾言厉色:“快!” 燕澄薇转身就走,其他人是南山猴,一个磕头都磕头,也领命而去,燕府在眨眼间恢复宁静和秩序。 一刻过后,燕鸿魁、燕鸿运、燕松、燕屹站到了香案后。 燕鸿魁满脸欣慰,但不是对燕屹的欣慰,是对自己筹谋、强行把一个不成器的孙子推上朝堂的欣慰。 他对燕屹是无奈一用——倘若二房有一个子孙成器,这个恩荫都落不到燕屹头上。 燕屹换上斓衫,幞头箍在额前,目光幽暗,噙着一点冷笑,等候中使——他在这个家里长大,挨打、挨骂,受冷落,被鄙夷、嘲讽、指使,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报复的快感。 第41章 圣旨 第41章 圣旨 午时。 中使内侍殿头金章泰,前后左右跟随着六个小黄门,携钤有中书门下印的紫色绫锦到达。 金章泰脸带笑意,直勾勾盯住燕鸿魁,不错过他脸上任何变化:“请二姑娘燕琢云一道接旨。” 燕鸿魁的心“咯噔”一下,猛地往下一坠,紧接着用力往上提起,一直提到嗓子眼。 奏书,奏书出了问题! 燕屹、燕琢云,他心中已经揭开阴谋一角。 太阳刺眼、干燥,让人有一种蜕皮似的不适之感。 他用力、缓慢昂头,咬牙吸一口气,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喉间青筋暴起,嘴角随之抽搐,吊在胸前的双手隐隐作痛。 在意识到金章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后,他尽力压抑住错愕神情,保持一点笑意,使自己看起来只是喉咙梗塞,吞咽困难,笑也不是狞笑。 欺君之罪,正悬在燕家头顶上。 正在此时,有声音从前厅门前传来:“我是燕琢云。” 金章泰闻声望去,就见琢云穿短衫,身姿挺拔,脸色苍白,没有丁点笑意,眉宇之间透出一股杀气,目光灼灼,犹如藏在林木后方的野兽,无穷无尽地窥视领地,跃跃欲试,随时出击。 她走上前来,燕鸿运、燕松在内侍面前,已经是噤若寒蝉,见了她,更是身躯一震,寒毛直竖,想后退一步,贴到影壁上,但内侍在前看着,一举一动都不能随意,只能低头垂眼,随燕鸿魁跪地接旨。 两个小黄门拉开卷轴,金章泰面南宣旨,冗长废话之后,正题如雷贯耳。 “燕琢云翌日前往吏部南曹载册、受训,习官箴训诫、律令、经过经义策论考试后,实授为严禁司文司八品曹司官,听凭差遣。” 不是燕屹,是燕琢云。 庭院寂寂,清风摇曳,影壁沉沉,不曾移动分毫,燕鸿魁却有翻天覆地之感,脸上尽是病容,满嘴苦涩,喉咙干涸。 太阳也很刺眼,照出一种灰白荒唐的颜色,从地面蔓延到他身上,烘烤出他后背的汗珠,肃杀秋风刮过他的脊梁骨,让汗变得又冷又黏。 他看一眼琢云——琢云在绝境中理顺了所有事情,碾碎孙兆丰、嫁妆铸造而成的黄金牢笼,挣脱燕家所有人连接在一起的亲情锁链,露出真面目——她要权力,她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他头脑一片空白,凭本能跪谢天恩,起身让燕松给出一份厚重茶钱,同时让琢云接过圣旨,架在香案上。 琢云很顺从,仿佛是个好姑娘,只有手指上细微的伤口出卖她。 金章泰掂量茶钱,领着小黄门们上马,回宫复命。 直到马蹄声远去,燕松才满脸茫然:“大伯......错了......” 燕鸿魁厉声喝断他:“闭嘴。” 他喘一口气:“扶着我,回里面去。” 燕松连忙上前扶着他往垂花门走,燕鸿运搢笏跟在后面,琢云把紫色绫锦卷在怀中,燕屹和她并肩前行,两手十指在腹前交叉,翻过来,往上抻了个懒腰。 孙兆丰在前厅随之而跪,将圣旨内容听的一清二楚,僵立在原地,瞠目结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退婚。 燕鸿魁走过垂花门,走到二堂游廊上,忽然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嘴里道:“竟然是这样……” “大伯,你说什么?”燕松没听清楚,俯身去听,燕鸿魁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往后一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大伯!” 燕松连忙抱住他后背,自己跟着力道单腿跪地,就见燕鸿魁两眼紧闭,面色发青,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他一只手揽住燕鸿魁后背,一只手哆嗦着去探鼻息,见还有气,竟是扭头去看琢云。 琢云卷起圣旨夹在腋下:“送去议事厅。” “对,屹哥儿过来帮忙!”燕松大喊,唯恐燕屹不动,又说一句,“好歹是你祖父啊!” 燕屹挑眉,走上前拦腰抱起燕鸿魁,运到议事厅西间床上,方才不见踪影的燕曜等在此地,叫一声“爹”,转身面向燕屹。 没有询问,没有征兆,他蓄谋已久、积怨已久、误解已久,扬起巴掌,抡圆胳膊,狠狠打燕屹的脸。 “啪”一声脆响,燕屹脸扭到一边,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鲜血,随后捏起拳头,又准又狠,砸向燕曜,燕曜倒地,砸倒花几,赏瓶碎做几瓣,清水四溢,鸡冠花、木芙蓉折断。 丫鬟惊叫出声,燕松急的大喊:“别打了!” 燕曜啐出一口血沫,大骂“孽障”,说他“气死祖父”。 燕屹胸中激荡着暌违已久的暴戾,舌头在左脸脸颊内一舔,他按捺住手脚,走到罗汉床边,抬手掀翻床上炕几,香炉倒翻,香灰泼洒,如同迷雾,横在父子之间。 他甩袖而走,走出槅门,看一眼坐在厅堂正中、两把太师椅西侧的琢云,垂首遮掩脸上红肿。 琢云平淡开口:“早点回来。” “多早?” “天黑之前。” “知道了。” 燕屹疾步离去。 琢云听着西间里的咆哮,伸手点向颤颤巍巍的丫鬟:“去叫夫人来。” 丫鬟领命而去,燕夫人听闻老太爷不省人事,与燕澄薇、展怀惶惑而至。 她强作镇定,指使人送孙兆丰回府、请大夫、熬参汤、提热水、询问燕松缘由,得知恩荫的是琢云,将前事串联,一切清晰明了。 琢云抢走奏书,燕屹伪造奏书、避人耳目,瓦解、颠覆燕家——不止是燕家。 燕澄薇走出西间,看着坐在明亮光线里的琢云,头脑就像被一把巨斧劈开,一半回想起自己出嫁前的不甘,一半是婚后的压抑、痛苦。 她只是走了一条所有女人都会走的路。 但她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盘旋——她只是走了一条容易的路,她自命不凡,其实逆来顺受,她根本没有用尽全力反抗,她任凭他们把脚踩在她身上。 而琢云迎难而上,外面天高海阔,回到家里能燕鸿魁一样话事,家里所有人都将是她的臂膀、腿脚。 嫉妒喷薄而出。 “你疯了!” 琢云没有生气,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目光,她声音铿锵有力:“你应该以我为荣。” 第42章 余韵 第42章 余韵 琢云嗓音清脆,犹如金玉相击,在屋中回荡。 空气又冷又燥,像冰冷的火焰,进出时灼伤每个人的鼻腔、喉咙,让他们从身体内部开始凌乱。 燕家人全部退到西间,屋中腐败气味笼罩在他们头上,拉开他们和琢云的距离——他们还不能适应家庭里掌权者的交替,以及女子登台的巨大变化。 燕曜从地上爬起来,坐在脚榻上,牵住燕鸿魁衣袖,一边疼痛,一边哆嗦,两眼发直,精神恍惚,痛苦如同浪潮,把他拍倒在燕家牌匾上、灵位上。 他低声呢喃:“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没有人再哭泣,唯有孩子们失去约束,像羊群散落山间,奔的满地都是,大声喧哗,两个胆大的孩子扒拉着西间窗棱,一个说“翁翁死了”,一个说“没死,快了”。 没有一句吉利话。 两刻后,仆人从惠民局请来正在钻研针灸的林青简。 林青简见燕鸿魁双手遭受重创,喉间肿块已有桃核大小,不日即将破溃,不禁摇头,又见他四肢沉重,便取出银针,导引针灸。 施针后,林青简命弟子医官取皂荚膏,一分为二,一份配酒、百草霜,一份配牵牛子,将有酒的一份抹在喉间,有牵牛子的抹在额前、太阳穴、人中、膻中,疏通三焦、逐痰消饮。 一刻后,林青简拔去银针,燕鸿魁悠悠转醒,声音轻微的“哼”了一声,燕曜扑到他身上,涕泪横流:“爹!” “不可烦扰病患。” 林青简话音刚落,燕夫人一把拎开燕曜,俯身看燕鸿魁。 燕鸿魁枕着瓷枕,从脖颈一直凉到脚后跟,抬眼望去,满屋都是燕家人,唯独没有琢云,举目望日——支摘窗撑开,刺的他头晕目眩。 燕曜低声啜泣,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嬉戏,生死、悲喜永不相通。 “坐......我要坐......” 燕夫人看林青简一眼,林青简点头后,一只手插过燕鸿魁后背,一手扶住他臂膀,贴背撑他坐起。 燕鸿魁喉咙里响了一声,张口要说话,可是一张嘴,就不受控制的呛咳,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殷红,落在包着手腕的桑皮上、锦衾上。 “爹!”燕夫人再四平八稳,也惊的喊了一嗓子,燕曜连滚带爬过来,看燕鸿魁满口是血,险些魂飞魄散,只会哭。 “吐出来就好。”林青简从床边走开,走到罗汉床边,见炕几周边有细微灰尘,便没有落座,站着和燕夫人说话:“你们再请御医史冠今开方,病情有变,原方不能再用。” 史冠今是内宫御医,轻易见不到人。 燕夫人一直紧绷着身体,听闻“病情有变”,终是忍不住眼中一热,连忙抬手,用帕子压住眼泪:“多谢林太医指点。” 她付了诊金,亲自送人出门,林青简走到门边,扭头看一眼淡然而坐的琢云,心头悚然,快步跨过门槛离去。 燕夫人回来见屋中乱象,咬牙顶着一口气,仍旧留燕澄薇两口子、燕松一大家子人吃午饭,把只会哭的燕曜交给燕松父子,从琢云手中接过圣旨安放,关上支摘窗,西间只留丫鬟服侍,让人撤下天棚、彩绸,让三堂恢复往日静谧。 大人、孩子聚在后院吃饭,大人肚子空瘪,起先还有几分食不知味,等吃了几筷子,食欲淹没哀痛、震惊、恐惧,就大嚼起来,孩子们更是可恨,举着油腻腻的爪子四处涂抹。 小灰猫本是蹲在屋顶上晒太阳,被吵的面孔阴沉,目光如刀,嘴角耷拉着大骂几声,一溜烟跑了。 吃过饭,燕澄薇两口子告辞离去。 展怀坐进马上,心里惦记着燕家许给他的名墨、好酒,见无人记得,自己也不便提起,就暗中怄气,板起脸讲大道理:“惊世骇俗,出一个奸生子还不够,还把这个奸生子送到朝堂里去,这是脸都不要了,打算让她一路睡上去。” 燕澄薇五指一动,想效仿娘,但展怀不是燕曜,也颇有几分力气,互殴起来,她不见得能占上风。 她把一个大耳光攥紧,倘若他再胡言乱语,就扇向对方那种道貌岸然的脸,但展怀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的不高明,沉默下来,没给她这个机会。 夫妻二人犹如一盘散沙,归家去了。 燕松一大家子人,也滚滚而去,燕夫人看琢云吃饱喝足,走到廊下,她身体的一部分被阳光照亮,另一部分落在屋宇投射下的阴影中,衣裳薄而且柔软,束缚出一个微微凸起的肚子——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她的欲望通过口腹之欲昭彰,她欠缺人性,不择手段,把名誉视作粪土。 燕夫人转身进屋,拿出《佛说大阿弥陀经》,狠看几页,平复心境。 佛很会安慰人——高门大户中的女子,日久天长,也全都成了高僧。 把一切都归结于因果后,她心平气和,开始想路子去请史冠金——只是这圣旨宣扬出去后,燕家声名狼藉,谁能给她开这个门? 无人恭贺琢云。 无人为她欣喜。 她也无人可以分享。 琢云走的很快,太阳照的四周都是金灿灿的,心在腔子里激烈跳动,像是要冲出来。 走到过穿堂,她深吸一口气,心仍浮荡着,没有被这口气吸进去,以至于她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原地蹦了两下,蹦跶过后,她走到廊下,就见留芳在搬风炉。 留芳趁着好日头洗洗涮涮,四方桌放在太阳底下,晒着一套茶具、一把筷子、没有敲开的茶饼,一根绳子从东边树上扯到西边树上,搭着两床锦衾。 她伙同婆子把黄釉大风炉也抱了出来,拿抹布把筒身上雕花擦净,打开炉门,耙出白灰,用渣斗接着,只留一点底灰。 把灰倒在桂花树底下,婆子不在,她试着挪动半人高的炉子,却是纹丝不动。 “我搬。”琢云走过来,扎起马步,两手牢牢贴住风炉,毫不费力将风炉搬进耳房,安放在原地。 她脸上没有笑意,但留芳感受到了她的喜悦,虽然不知喜从何来,但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琢云进屋休息片刻,静坐、站桩,站桩、静坐,把心中那点洋洋自得、骄矜自满涤荡的干干净净,以免冲昏头脑。 酉时过半,她吃过晚饭,彻底静下来,走到花径上,脱去褙子,搭在假山石上,身形劲瘦,开步起势,冲拳而出,打出一套长拳,窄袖因劲气震动,猎猎作响。 第43章 漫天要价 第43章 漫天要价 天色由亮转暗,青中带紫。 廊下灯火摇曳,小灰猫在火光下吃鱼干,歪着脑袋,从鱼尾开始,用一边的尖牙咬住,“咔咔”往下吞,留芳咬断线头,插好针,把两只新布鞋摆放在一起比对,正看时,小灰猫尖叫一声,舌头伸出来舔脸,看向穿堂。 留芳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越兰,笑道:“你来的正好,给我看看这两只鞋,鞋头一样宽吗?” 越兰走过来,弯腰一看:“一样,你有这手艺怎么没去针线房?” “我婆婆说茶水房得的赏钱多。”留芳把鞋放进笸箩,起身请她坐。 越兰摆手,悄然往屋内一看:“大爷不在?” “不在。” 越兰听到花木掩映下传出的踢腿声,压住心口,压低声音:“二姑娘要做官了!” 留芳眼中闪烁两点明亮的光:“是。” 她们在惊诧之余,悄然兴奋,胸中有什么东西在鼓荡,但她们说不清楚。 琢云没有出家,没有自尽,而是当官,走出垂花门、走到衙署,鹤立鸡群,还击了这一切。 越兰嘁嘁喳喳:“孙二爷走的时候,骂她是凶妇,要退婚。” “退婚好,嫁人又不是好事。” “不好吗?” “不好,会变成祭品,让夫家吃掉。” 越兰瞪圆了眼睛:“全都这样吗?” 留芳摇头:“不知道。” 真实的生活非常丑陋,但也许会有例外——她想。 话音刚落,琢云从花径上走过来,在火光下扫一眼越兰,越兰道了万福,鬼使神差,低声道:“恭喜二姑娘。” 琢云点头,低头在荷包里掏出一把钱,递过去:“赏你。” 越兰双手捧着去接,低头一看,有铜板,还有碎银子,顿时喜出望外,小心翼翼收在腰间荷包里:“多谢二姑娘。” “找燕屹?” “是,老太爷找他,”越兰一拍脑袋,“老太爷还找二姑娘,议事厅的人不敢过来,托我来说一声。” 她做好了琢云不去的准备,琢云却道:“我这就去。” “是,我这就去回信。”越兰匆匆忙忙走了。 留芳赶紧东间取竹熏笼上衣裳,踮脚给琢云换上,又让她试试新鞋,蹲身提起鞋跟,她在鞋头上轻轻一按:“合脚吗?” “合脚。” 琢云穿着新鞋,走去议事厅。 冷风起的突然,刮的廊下丫鬟耸肩缩头,伸手打起绵帘,恭请琢云进去。 厅堂里烛火焕赫,有委灰之兆,赏瓶中花叶葳蕤,虽繁茂而垂累,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燕鸿魁,西边下首是燕曜,对面是燕夫人。 琢云跨过门槛,向燕鸿魁行礼,走到燕曜跟前,一只手手掌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一笑:“父亲,让一让。” 燕曜仰头看她那张脸,就想到疫病、想到大火、暴雨、还有她肩膀上宛如一张嘴的伤口,又回到她初来燕府的那一个晚上。 他脸上又浮现出见鬼的神情,一声惊叫已经伏在喉咙里。 他起身相让,不敢挨着她坐,坐到燕夫人身边,燕夫人侧着身体,把架着的脚尖对向燕鸿魁。 琢云落座。 燕鸿魁脸色发青,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看着她要自己的位置,露出孤狼似的狠毒面目,尖牙垂涎,开始啃咬燕家。 但他别无选择了。 “不等......”他一开口,就发觉自己声音嘶哑难听,便清了清嗓子:“不等屹哥儿了。” 燕屹正上最后一级石阶,听到这句话,按住丫鬟打帘子的手,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走到门边等琢云。 丫鬟上茶点,出去关门,将内外隔绝。 无人吃喝,燕鸿魁对着魔星说话:“曹司在别处,是收放文书的吏胥,但严禁司是陛下爪牙,权柄甚大,八品曹司,能窥探密辛,太子、皇后都盯着这个地方,你想往上走,也有三条路等着。” “走哪一条?” “走陛下那一条。” “陛下老了。” 燕鸿魁恨不能一巴掌捂住她的嘴:“谨言慎行!” 琢云点头,领受教诲,不多费口舌。 燕鸿魁还有许多官场家学想要传授,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话说:“你接下恩荫,燕家就压在你肩上,你父亲这一家、你二叔、三叔一大家,都不可舍弃,屹哥儿科举入朝,这条路也都由你谋划,你能不能做到?” “条件,”琢云原本索然无味,听他说到正题,目光开始幽深,“京畿田六百亩、币十万贯、屋业十所、山园四座。” 燕曜“蹭”地站起来,对上琢云眼睛,心里一慌,又坐了下去:“这也太、太多了。” 他心乱如麻,脸色比燕鸿魁还差,是一副绝望到谷底的模样,燕夫人睨他一眼,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琢云去严禁司,他比燕鸿魁还要难以接受。 难道他以为燕屹做官,他的日子能好受? 可笑。 燕鸿魁摇头:“不能给你这么多。” “京畿田七百亩、币十一万贯、屋业十一所、山园五座。” 燕曜坐立难安,欲言又止。 外面冷风吹的门窗晃动,片刻才歇。 “我也要给别人留点东西,这个家里处处都要开支,没有产业,光靠俸禄,养不活这一家子人,”燕鸿魁缓慢一眨眼,“况且燕家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年轻,又要在朝堂里厮杀,拿住这么多东西不妥,我把陈管事给你,银钱随时给你支用。” “田九百亩,币十三万贯,屋业十三所,山园七座。” 燕曜呆着脸,浑身血都凉下去,瞳仁成了两粒石头。 燕夫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垂眼看鞋尖——这些东西,几乎占尽燕家在京都的产业。 谁不知道京都的产业才值钱,这么一给,半个家就给出去了。 没有人再开口,以免琢云满天要价。 燕鸿魁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无力还价,略做沉吟,便点头道:“可以。” 他嘴唇颤抖,面色青白,嘴里憋着许多话,不敢说,却又憋不住:“不能给她。” 燕夫人眉头一皱,立刻感觉到一股不祥之兆——燕曜要出幺蛾子了。 “她……她是……她不是......” 第44章 身份 第44章 身份 燕屹听到燕曜的声音,猛地站直身体,一个箭步跨到门前,手放在门上,准备推门而入,又放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不漏下任何声音。 风让他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红纱竹灯照出来的火光落在檐柱、门簪、步柱、下槛上,晃出的影子交织成笼子,囚禁他,压迫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燕曜是什么意思? 琢云是什么? 琢云不是什么? 屋中燕夫人满脸惊恐,抬眼看琢云,却见她衔着笑,笑似是冷笑,神情是无所畏惧,任他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她真正的喜怒哀乐藏的极深,哪怕朝夕相处,也难以察觉。 燕夫人陡然起身,“砰”一声打开门,拨开燕屹,扫一眼丫鬟,跨过门槛,把耳房中烧茶水的仆妇全都叫出来,手猛然一挥:“退到院子里去!” 众人惴惴不安,但因这一家人常年互相攻歼、斗殴,就熟悉的一退再退,退到灯火照不到的阴暗之处去。 燕夫人回到屋子里,“啪”地关上门,再次把燕屹关在门外。 燕曜面如金纸,恐惧从脚后跟往上升,一直没顶。 他嘴里像含着一块冰,舌头麻木到不听使唤,嗓子发干,心里发寒,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汗毛倒立,含含糊糊道:“没......没什么......” 燕鸿魁直勾勾看着儿子,一切想法都僵硬在脸上,血脉也跟着凉下去:“她不是什么?” 燕曜已经颤抖到不能自已:“没……没什么……给她……我是说不要给她这么多。” 燕鸿魁声音尖利,已是厉鬼:“说!” 燕曜拉扯嘴角,想一笑化解,但笑是哭:“是......慧觉的孩子,生出来没多久就死了,我亲眼所见,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我没细看......没去摸......” 燕鸿魁脑子里“嗡”一声,头脑一片空白,已经不能做任何思考,也无力再思考。 琢云很坦荡地笑了一声:“不是你亲眼所见,而是你亲手所杀。” 燕夫人听着,胸中一股气往上蹿,一直蹿到头顶,让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不敢置信地看着燕曜。 燕曜“噗通”跪下,膝行到燕鸿魁跟前,一把箍住他两条腿,面如死灰:“没有,爹,这真的没有。” “我是丐户,百戏班师父见到你杀人,仔细说给我听过,我一直记在心里,”琢云继续坦诚相待,“你打发慧觉母女,慧觉不肯,要去衙门告发你,你亲手将母女两人掐死。” “不是掐......胡说八道,没有的事!”燕曜面目扭曲,站起来冲着她大吼大叫。 燕夫人以为燕曜只是好色、糊涂、懦弱,没想到他的心竟然狠到这个地步。 她顾不上燕鸿魁在此,挺身而起:“虎毒不食子,你还是个人吗?” 她抓起茶盏,就往燕曜身上砸,瓷盏应声而碎,茶水四溅,碎瓷片飞射,撞上家具,弹的满地都是。 她破口大骂:“你敢做还不敢当!她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就是怕她拿了你的把柄出去揭发你,你怕死,怕除名,怕流放千里!” 她指着燕曜的鼻子:“你要是把这个事情烂在肚子里,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现在你看她借着燕家名头得了恩荫,和你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不能揭发你了,你就说出来。 你是既想保全自己,又想让爹把家产留下来给你,你要把爹活活为难死啊!” 骂过之后,她听到燕鸿魁喘的厉害,她连滚带爬进西间找到膏药,抠出来一大块,擦香膏似的抹在燕鸿魁脸上。 手掌上剩下那么一点,她随手往自己人中上抹,以免自己昏厥,随后蹲身一下一下地为燕鸿魁摩挲心口。 燕鸿魁喘息声逐渐平复,燕夫人端起茶盏喂到他嘴边,等他喝完,又给他顺背。 喝过茶,燕鸿魁缓过一口气:“琢云不要说赌气的话,这可是欺君之罪!就按方才商议的办,赤契、银票明天送到东园。” 他应该问清楚尸骨所在,验证真假,为燕曜善后,安抚琢云,交代燕夫人闭紧嘴巴,但现在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他站起来,身体全靠燕夫人搀着,才没有跌倒:“老大媳妇,西间靠墙的橱柜抽屉下面有闷仓,里面是我的私产,你取出来,算在给琢云的里头。” “是。” “燕曜,你生而痴童,如今又有狂病,就不要到处乱走,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搬到这里来服侍我,也算是你尽孝了。” “知道了,爹。”燕曜失魂落魄走出去,打开门跨过门槛,就见燕屹站在门外,异常冷静,发出一声冷笑:“杀人凶手。” 燕曜垂头从他身侧挤出去。 琢云踩着碎瓷片走出来,神情平静:“我们去玩吧。” 燕屹眉眼冷硬,跟着她走,走到东园,留芳迎接出来,琢云进屋去换茶水弄脏的衣物。 他斜坐在栏杆上,背靠檐柱,头顶灯笼随风摇动,眼前一时暗一时明,眉目精致,偏女相,有少年独有的青涩、天真,但目光阴鸷,姿态玩世不恭,是不受控制,随时可能爆炸的黑火药。 琢云不是二姐。 不一样的血脉,把他们两人分割,和其他人无异。 他们本应息息相通,融合彼此的长处,汲取对方的力量,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起玩乐,亲密无间,相互忠诚、支撑,比任何关系都要亲密。 但在切割之下,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窃喜。 窃喜之中,混合着绝望,琢云还是二姐。 在族谱上,在圣旨上,在所有人眼中,都必须是他的二姐,没有回旋余地。 在心底更深处,他陷入一个出不去的漩涡,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不能如意。 他该如何自处? 他举起双手,盖在脸上,眼前彻底黑暗,小灰猫在廊下暴揍偷食的野猫,跑的“咚咚”作响,他睁开眼睛,放下手,看到琢云出来,姿态英气逼人,眉宇间有经过捶打、淬炼之后,沉静坚毅的力量。 连奸生子都不是,是丐户。 父母以乞讨为生,子女不能和平民百姓平起平坐,进了百戏班也是贱户。 他人赋予她的身份在下落,她自身的分量却在上升。 第45章 闲逛 第45章 闲逛 琢云走下石阶,身上有清冽幽净的香气,是熏蒸在衣物上的野梅香, 燕屹歪着脑袋深深一嗅,跳下栏杆,迈开长腿,一个箭步跟在琢云身后。 他看琢云梳着一个髻,黄铜簪子长而尖利,闪着一点冷光,头发没有抹头油,后脑勺头发显出毛躁,和一丝不苟相去甚远。 在六角亭外,她身手矫健,登上大围墙,一只手垂下来拉他——手指纤长有力,指甲贴着肉修剪,露出一点洁净的指腹。 燕屹攀上石头,勾住琢云的手,借力上墙,随后翻身而下,和琢云一同落地。 街上人多,他继续攥住琢云的手,摩挲她的手指骨节,他的手也变得有力起来,像是攥住了一个小秘密,除去屋中人,再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管她是谁,总之在他家里,在他身边。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琢云扭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 “老拉着干什么?” “人多,怕走散了。” 今日万家灯火,灿若繁星,光辉平地而起,随楼高耸,人潮如织,买卖繁多,喧嚣杂乱。 “往哪走?” “内城,去川味店。” “好。”琢云没有松开手——刚才一人呼朋唤友,振臂一揽,差点把她也揽了进去,确实有走散的风险。 走进内城,人更多,到处都是卖东西的摊贩,瓦子那一块更是寸步难行,两人连体婴儿似的过了瓦子,走到杨楼街街口。 人潮刚松动一点,前方卖花的婆子抽出一枝榴花就往一个小姑娘脑袋上强插,索要花钱,小姑娘拔花掷地,大骂婆子“老不要脸”,婆子眼看花让人踏成泥,也尖着嘴巴还击,骂小姑娘“没廉耻没良心”。 两人一吵,那地方又堵了个水泄不通。 琢云不看戏,和燕屹去买旋煎羊白肠。 燕屹挤进人堆,在羊汤热气中等候,琢云挣脱他的手,去捏面人的摊子前。 燕屹扭头一看,面人摊子四周围满小孩,零星几个大人,也是来付钱的,琢云个子高,十分扎眼,他一眼就能看到。 小贩从面盆里取精糯米和糖揉的面团,揉个不休,捏出来一只老虎,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小孩,小孩欢天喜走了,小贩揪出来一团面捏猴子,看琢云一眼,笑道:“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插的面样都能做。” 他继续给小孩捏面猴。 琢云侧身看草垛子上的面人,狮、兔、虎、象都算不上出奇,寿星、佛像反倒出彩,她在二者之间徘徊不定,片刻后对小贩道:“一个寿星、一个佛像。” “要吃的还是看的?” 琢云头一次知道面人还分看和吃:“有什么不同?” 一个小男孩“嗤”的一声:“这都不知道,你没吃过啊!穷鬼!” 话音刚落,小孩头上就迎来一个暴栗,燕屹一手端着漆木大碗,碗里插两双筷子,一手曲着两根手指,随时准备再给小孩头上来一下。 小孩瞪着眼睛,刚要骂人,就见燕屹戴穿着道袍,嘴里嚼着羊白肠,眼睛眯起来,狭长锋利,显出暴躁易怒的坏脾气。 他还看不懂琢云的坏,但对燕屹一目了然的凶恶退避三舍,捏着自己那个面人,牵着自己的小妹妹,飞也似的跑了。 琢云再次问小贩:“有什么不一样?” 小贩给猴子粘尾巴:“看的加蜂蜡,捏出来又光又亮,能放很久,十五文一个,吃的十文一个。” “要能吃的,一个佛祖,一个寿星。” “行,前面还有两个。” 等待时间需要消遣,燕屹已经吃了好几个羊白肠,把碗递给她:“碗得放回去,押了三文钱。” 琢云接过碗,抽出筷子,和燕屹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完毕,这时小贩总算把别人的做完了,开始捏寿星。 她去还碗,回来时碗没还,碗里又多一碗批切羊头肉,浸满姜醋汁,撒一层辣菜丝。 小贩对着寿星精雕细琢,燕屹接过碗,抄起筷子开吃,小贩一边捏一边暗中摇头,认为此人自私自利,有了东西自己先吃,吃剩了才给旁边的姑娘。 在小贩无声的鄙夷中,两人吃完了羊头肉,拿到佛祖和寿星。 燕屹付钱,琢云把佛祖脑袋掰下来塞进他嘴里:“好不好吃?” “甜,”燕屹咽下去,“我也没吃过。” 琢云又给他一个寿星脑袋。 燕屹叼着寿星去还碗筷,琢云举着两个没头脑的面人等他,两人这回没携手,从捕快身边走过——卖花婆子被抓的满脸花,正向捕快哭诉。 两人走到人烟稀少的街尾,街尾脚店前立着一个陈旧灯箱,里面点起蜡烛,照亮灯面上“川味”、“蒸鸡”、“乳糖”六个大字。 脚店只有一层,无处赏月,因此今日的生意并不兴隆。 燕屹自懂事起,就在家里常常吃不下饭——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吃口饭也让人诟病,他能卖画赚钱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吃,这家脚店他也是常客。 这一家擅用蜜佐菜,尤其是竹笼蒸鸡——蒸好之后,不必揭开笼屉,香气已经扑鼻。 他领着琢云进去,在樟木四方桌边落座,点了蒸鸡、橙薤蒸彘骨、烧鳖、笋泼肉面、肉丝糕、豆饭、冰糖绿豆甘草水。 甘草水先上来,燕屹欠身给她倒上一盏,再给自己倒一盏,欠身在她的酒盏上碰了一下,落座先喝一口:“燕曹司,恭喜你。” “你是第三个恭喜我的。”琢云吃掉最后一口面人,把木棍搁在桌上。 “第三个?” “留芳第一,越兰第二。” 笋泼肉面上来,他挑了一筷子吃:“第三也行,吃完了去我的‘常卖’铺子看看?” “可以。” 菜陆续都上了,燕屹每样尝了点,等待片刻,并未毒发身亡:“经义策论考试,你有没有把握?” 琢云正往自己碗里挑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燕屹道:“我给你弄一份试题来。” 他夹一块肉丝糕,掰一半在嘴里,剩半块放回盘中,还没说话,门外就有人喊:“燕屹。” 燕屹抬头看一眼,随即和琢云道:“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走出去:“袁哥。” 袁哥开始低语,燕屹听了又听,一路摇头:“干不了……真没有这个本事……不是钱的事……” 袁哥往里面看了一眼,燕屹也回头,向琢云一笑:“我二姐。” 第46章 瞩目 第46章 瞩目 琢云奸生子出生,加上女子抛头露面,进入臭名昭著的严禁司为官,名声也是臭的一塌糊涂。 袁哥对燕屹的表现不明所以——这种款式的二姐,有什么值得介绍的。 “袁哥,改天再聊。”燕屹拱手送人,转身回来坐下,脸上客气瞬间落下去,露出一副冷冰冰的真面目。 他掰一块肉丝糕咀嚼,吃完后,对着琢云道:“他在城外办了一家纸场,明面上看是纸场,其实在造假铜钱,六月份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张银票母板,想造假银票,但纸张颜色调不出来,听说我会仿古画,让我去调。” 他对着琢云,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说——她无法无天,他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孩子式的淘气。 琢云轻声问:“那你能不能调出来?” 燕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招手让伙计舀二两米酒:“调的出,就是往里掺绫纸,但我不乐意给他做事。” 琢云很喜欢“不乐意”三个字,她从前也常常不乐意,但那点不乐意毫无用处,无人理会。 她笑了一下:“任性。” 燕屹心头微动——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唯有这两个字最可亲。 酒迟迟不来,他起身去催,伙计说已经去地窖取了,他催过之后,走回来,没落座,站到琢云背后,看到她脖颈后面出了一层细汗。 琢云呛到胡椒,“吭”的一声,随后惊天动地咳嗽一通,燕屹窝起掌心,给她拍背,隔着一层薄衣裳,他感受到她背部很薄,皮肉紧绷,脊骨极速起伏,一节一节,坚硬到了硌人的地步,热气透过衣物,传递到他手掌心。 琢云止住咳嗽的浪潮,只剩一点余韵,开始低低的清嗓子。 燕屹手掌轻轻拍两下,收回来:“二姐,好点没有?” 谁都能叫琢云,但只有他叫“二姐”,原来不愿意叫的二姐就显出不同的意味来。 “嗯?好了。”琢云又用力清了一下嗓子。 伙计拎着酒壶过来,燕屹回座,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看琢云,琢云因为这一番咳嗽,脸上有了两团红晕,嘴唇也嫣红,越发衬的眉目乌黑。 他给自己倒上一盏,一饮而尽。 “尝一尝?” “不尝。” “不能喝?” “不想喝。” 燕屹笑了一声,也很喜欢她的“不想”二字。 两人一个吃一个喝,琢云吃完之后,慢吞吞起身,和燕屹去看了铺子,燕屹扛着铺板,按铺板上字号依次插入门槽,关闭铺门。 铺子靠近三司衙门,离章家酒楼、福鱼酒楼都近,两人走到章家酒楼下,外面两个屠夫正在劈羊,忙的血肉横飞,琢云敬而远之,快走两步。 两个少年迎头走来,对着燕屹绽放笑脸,异口同声:“屹哥!” 细皮嫩肉的那位嬉皮笑脸凑上来:“难怪屹哥今天不跟我们出来,原来是另带一个......” 旁边那位一把捂住他的嘴:“屹哥,这是二姐吧。” 他很客气的向琢云颔首:“二姐,我是张保康,这是书田,我们在楼上包了阁子,难得一聚......” 书田扯开张保康的手:“什么难得一聚,史冠今给你把脉来了?” 张保康再次伸手,捏住了他这张欠嘴。 与此同时,楼上有人语气轻慢,有讥讽之意:“原来是燕家子嗣在下面,失敬失敬!上来喝一杯吧。” 燕屹蹙眉,凭栏上方探出来五个脑袋,正中间一个是常景仲的儿子,其余四个均是走狗,走狗之一是短腿孙兆丰。 常青性情霸道,除了宫里那几位,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听到下边是燕屹,登时咬牙切齿。 他扭头大声呵斥随从:“傻站着干什么,没看到名动京都的燕家二姑娘来了?还不快去请她上来,我敬她这女中豪杰一杯!” 他声振屋瓦,引得游人争先恐后来看,要一睹琢云真容,不过几息之间,连对面酒楼凭栏内也站满了人。 燕屹一把拉住琢云手腕,想要站在琢云身前,挡住众人目光,脚跟一动,又停住脚——她能见人,他脸上因她生辉。 他望着上方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冷眼相向,声如冰刺:“常家的酒,高攀不起!” “我请你,你敢不来!” “我不来,难道常皇后要因此问我的罪?” 他嗓音沉而有力,刺入众人耳中,张保康、书田脸色随之一变,张保康只恨刚才没有捏住燕屹的嘴——常皇后风头最盛之时,十分跋扈,御史季荃曾在宫宴上拒酒获罪,贬至岭南,幸而陛下再次起用,才能回到京都。 至今御史台参常家,都会把此事牵出来一用。 张保康忍不住喊了一声:“屹哥!” 书田一把抓住燕屹胳膊:“快走快走。” 常青面目刹时狰狞,狞笑一声,转身进阁子,出来时拎着一坛酒,抱住酒坛,将一坛好酒倾倒:“请贱妇、竖子饮酒!哈哈哈哈!喝了酒,可得把裤腰带收紧!” 琢云连退三步,燕屹被浇的十分透彻,张、书二人成为池鱼,头发淅淅沥沥往下滴水,还没有回过神来,常青再抱一坛酒,淋洒酒水 正在这时,一群人从门内出来。 琢云退步躲避,目光射向门口,盯住正中间一人。 人群捧着李玄麟。 李玄麟仪容颓美,戴垂脚幞头,穿降红色万字纹团领窄袖长衫,腰系方团带,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握着珠串,放在身前,看着是八识内敛如白练,五蕴深织似锦缎,沉稳贵重。 酒水落在他头上,星星点点,瞬间将他幞头衣物打湿,刘童因是李玄麟心腹,前倨后恭,未能幸免,罗九经抽刀而出,喝一声“放肆”,纵身上槛墙,护卫正要随之抽刀,李玄麟喊道:“回来。” 他一边喊,一边看向琢云,四目相接,一动不动。 刘童顺着李玄麟的目光捕捉到琢云,看她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孤寂、怨愤、欢喜,仿佛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过度参与——包括爱、恨。 他收回目光,在一旁笑道:“现在的子弟,一个比一个淘气,哪里像我们当年——” 话未说完,燕屹已从外面奔至墙角,抽出一根劈开的木柴,大步流星走向门口,李玄麟面带笑意,让到一旁——他一动,身边官员、随从、内侍、护卫一条龙似的往旁边让,给他让出来一条通天大道。 第47章 乱哄哄 第47章 乱哄哄 柴垛上层坍塌,散落几根在地,书田紧随其后,捡起一根往里冲,完全没看到门口站着些什么人。 张保康在外面呼兄唤弟,然后匆匆忙忙提棍跟上,走过李玄麟时满脸诧异,拎着棍子拱手行礼,“郡王”、“府尹”、“寺卿”,乱叫一片,还要往下叫,一看自己老爹就在这一堆官员里,对着自己怒目相向,吓得一抖,拔腿就往上跑。 刘童暗道张保康比书田精明,楼上都打完了,他还在这里行礼。 琢云慢慢悠悠,跟了上去。 在琢云之后,又有三个和燕屹相熟的朋友抽了柴火跟到楼上。 一场大乱斗一触即发。 李玄麟从内侍手中接过帕子,试图擦去撒在脸上的酒水,那一层水很快被擦去,酒却留在脸上,触感黏腻,糊在眼下、鼻尖,挤压清爽的空气,扬尘毛絮趁机粘在脸上,令人发痒,一旦去抓,手也马上变成这种触感。 幞头上、衣裳上也有,比血糊在身上还难受。 他将帕子摔进内侍怀中,正要出去上轿,回郡王府更衣,二楼骤然大乱。 一大群戴帷帽的姑娘、妇人,护送的父兄、丫鬟,从楼梯口喷出来,脚步嘈杂混乱,二楼上砸的“砰砰”作响,惊叫声不绝于耳,厅堂里的客人纷纷起立,踟蹰着向上看,随后络绎不绝地往外跑。 掌柜的四面八方喊“算账”,伙计东抓一个西抓一个,结果一个没捞着,正焦灼之际,孙兆丰从楼梯上滚下来,厉声尖叫,幞头暗中和发髻结了一圈,以免丢失,此时一路地摔下来,幞头倒是没摔飞,牢牢和发髻绑在一块,只是和脑袋分离,挂在一边,但垫在幞头里面的桐木山子滚出来,高度远超二寸五分,令人侧目。 孙兆丰一边惨叫,一边匍匐着把山子扑到身下,想把燕屹碎尸万段。 掌柜的见此情形,不再执着于收账——刀剑无眼,钱是东家的,命是他的,一把抓住伙计,躲到柜台后。 刘童毫不犹豫,张开双臂护李玄麟出门——几个臭小子斗殴,琢云这个凶徒不在,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护主。 其他人也随时准备鞠躬尽瘁,对着这个一表忠心的绝佳机会,却让刘童抢占先机,都暗中咬牙。 李玄麟迈出门槛,一步步避至廊下,官员随之而出,贴着墙壁而站,人潮找到出口,泄洪似地往外滚。 门前本就是车马云集之处,如此一来,更是堵的水泄不通,李玄麟一行人的轿子、马车全都过不来。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是要上楼劝解,还是不闻不问,张姓官员尤其焦灼,既怕儿子打输,又怕儿子打赢。 吊着的一扇羊肉不知被谁撞到,荡来荡去,血水如同暗器,四处挥洒,几滴正中李玄麟胸前。 李玄麟瞳仁猛地一缩,肩膀紧绷,手指用力掐着珠串,指腹发白,对二楼插曲,再无兴趣。 刘童见李玄麟嘴上带着笑意,眼里却是冷冰冰的,再看那扇羊肉,便解语花一般站出来:“郡王,不如让他们各自散去,郡王去阁子里更衣。” “也好,改日再聚。”李玄麟笑微微地送客,大拇指一颗、一颗拨着珠串,声音一下接一下,听的人心慌。 刘童挥手让大家去寻找自家马车、暖轿,厅堂内只剩下三三两两食客,高风亮节,执意算账。 李玄麟再度进门,快步上楼梯,手指钻进串珠内,右手将其往手腕上捋,因心中烦躁,两次都卡在骨节上。 一脚踏上二楼楼梯拐角,他看到燕屹从凭栏打入回廊,一木棍把常青抡到墙上。 常青双手撑墙,燕屹单手拎住他后衣襟,把他提起来,搡到地上,蹲身揪住他发髻,使劲往地上一磕:“嘴巴放干净点!”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从他后背过来,一花瓶砸在他头上,他登时头昏眼花,鲜血从额发中流出。 常青趁机把燕屹扑倒在地,一拳砸到他颧骨上:“狗东西......弄个假画,也敢骗我们常家。” 他又捏起拳头:“贱妇!也配陛下青眼!” 燕屹侧头躲过,环住他脖颈,用力往下一压,两人亲密无间,在地上翻滚,燕屹占了上风,把常青压在地上揍:“嘴......放干净......” 混乱无序、肮脏嘈杂——就是燕屹。 李玄麟用力将珠串往手腕上一捋,素绳绳结绷开,雕有十八罗汉像的核珠、间珠红珊瑚珠噼里啪啦掉落,弹起来,滚下去,刘童“哎哟”一声,蹲身去捡,一颗也没抓到。 内侍急忙蹲身去抓,李玄麟一动不动,看一颗雕着笑狮罗汉的佛珠滚到琢云脚边。 琢云冷眼旁观燕屹打架,离他只有三步远。 他上前一步,琢云扭头看他。 琢云上下打量他一眼,蹲身捡起脚边佛珠,捏到嘴边吹干净上面浮尘,递给李玄麟。 李玄麟走近,伸手去拿。 燕屹人脑打成了狗脑,见李玄麟靠近,不知他意欲何为,丢开常青,大步走到琢云身边,抬手就要挥开李玄麟的手。 罗九经紧紧跟在一旁,见他抬手,心里一紧,一掌扫去。 琢云面无表情,手速如电,将佛珠抛在左手上,右手一把擒住罗九经手腕,目光犹如锋利刀刃,直戳罗九经面上。 罗九经两眼一亮,炯炯有神,忍不住上半身前倾,靠近琢云,变掌为抓,带着琢云右手,刺向她双眼。 琢云后撤一步,卸去罗九经力道,松开他手腕,身子往下一蹲,捏着佛珠的手化成拳,由下往上冲向罗九经下巴。 罗九经猛地曲膝后仰,避开她拳头,顺势往下一蹲,扫腿反击,琢云迅疾如飞,一跃而起,顷刻间已经到罗九经身后。 一息之间,两人已过三招,琢云抽出短刀,挽出刀花,刀势之快,只在眨眼之间,就滑向罗九经后背。 “刺啦”一声,短褐划开一条大口,皮肤划开一条线,细小血珠“汩汩”往外冒。 剩下燕屹和李玄麟面对面,燕屹脸上混合着血、汗,滚着满身的灰,呼吸粗重,热气混着酒气喷在李玄麟胸前。 李玄麟当场变脸,转身就走,看着抓了两颗珠子赶上来的刘童:“让他们冷静几天。” 第48章 更衣 第48章 更衣 李玄麟话音刚落,罗九经举起酒坛,砸向琢云,琢云一脚将酒坛踢向墙壁,酒坛脆弱,经不住她腿上力道,在墙上破裂、碎片四溅,酒水成了大水花,喷了琢云满身。 她身上没有人的本能——不闭眼,不侧脸躲避,衣襟、衣袖都是冷飕飕一片,她也没有抬手抹眼,任凭烈酒刺痛双眼,在一片模糊中盯紧罗九经一举一动。 她脖子开始瘙痒,一段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满身冰凉——她偷饮果酒,满身风块结聚,痒入骨髓,师父罚她坐在冰水里,清醒清醒头脑。 酒能扰乱思绪、麻痹头脑、拖延四肢,是禁忌之物,更何况她一沾酒,就会起风块。 既是不能喝,也是不许喝。 又是风块,又是冰水,她夜里发了烧,痒的在床上打挺哭喊,两手死命的挠,有一只大手扣住她双手手腕,用另外一只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羽毛一样挠在她身上,直到她睡去。 此时常青也红着眼睛赶上来,薅住燕屹衣裳,燕屹笔直往后倒,把常青压在背后,随即一滚,翻身骑在他胸口,哐哐就是两拳。 刘童看一眼二楼情形,立刻两眼一黑。 燕屹、常青,一个凶蛮、一个霸王,两张脸都是姹紫嫣红。 其余小崽子们滚了一地,拉拉扯扯、敲敲打打、推推搡搡、连滚带爬、龇牙上嘴、抓头发插鼻孔、砸椅子抡木棒、滚过去、压过来。 另有琢云和罗九经,大开大合,墙壁、栏杆、桌椅都有损毁。 李玄麟直奔三楼大阁子,收拾注碗、杯盏、碟子的伙计抬着箩筐站在门边,一时不敢下楼。 伙计见李玄麟回来,忙躬身垂首,上前开门,拖着箩筐迅速离去——这间阁子常年为他留着。 杯盏狼藉的阁子已经拾掇干净,香炉里重新熏起龙涎香,宽桌换成小四方桌,桌上放着茶水。 李玄麟一边往里走,一边去解盘扣,心里越急,越解不开,干脆用力一扯,撕开衣襟,胸前羊血让他恨不能把胸前那块肉都剜去。 解开腰带,他彻底脱去这件衣服,扔在地上,他松了一口气,再取下幞头,扔在衣服上,抓起四方桌上提梁茶壶。 抬手仰头,清凉茶水倒在脸上,一手倒,一手在脸上从左往右清洗,末了把茶壶顿在桌上,他总算透过一口气。 里衣这回湿透了,大片大片贴在胸膛上。 他正要伸手去脱里衣,听到罗九经急急赶来的脚步声,还有内侍轻微的脚步声,便叫内侍:“帕子。” 身后没有动静,他转身一看,门口一左一右立着罗九经、琢云,琢云脚步声很轻,让他误以为是内侍。 琢云抓握着那粒佛珠,看李玄麟只穿一身雪白里衣,额前、鬓角湿漉漉的,脸上皮肤薄,嘴唇也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沿着修长脖颈,流入胸膛,再由胸膛收进领口。 领口两侧是肩膀有棱角的线条,撑开里衣。 他是宽肩、阔背。 身姿没有刻意挺拔,四肢修长,薄薄的皮肤下,覆盖着非常有力量感的骨骼,让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都充满重量,任何人都不会忽略。 哪怕他脱的只剩下里衣,身边无人侍奉,站在这间冷冷清清的阁子里,他的一个转身,也是气度不凡。 罗九经伸出手,挡住琢云眼睛。 琢云拉下他的手,迈步进门,罗九经紧随其后,不知所措,有种抓奸的错觉。 两个内侍刚从罗九经身后进门,一个搬着衣箱,一个回身关门,看着琢云,犹犹豫豫,也是满脸茫然。 李玄麟轻轻挑眉,似笑非笑,伸手去解开里衣衣带。 罗九经再次伸出大手,遮挡琢云眼睛。 琢云挥开他的手,一瞬不瞬,看着李玄麟,屋中一时连呼吸声都缓慢起来,只有蜡烛在灯罩里烧的“噼啪”一声。 第一个衣结解开,交领往下一松,露出大片胸膛,两侧还掩在衣内。 李玄麟手往下,嘴角上扬,去解第二个衣结。 琢云没动,盯着他,看他脱去里衣,露出蜂腰,张开双臂,让内侍为他擦干身体,穿上干净衣物。 里衣、外衣,月白色窄袖长衫垂下来,优雅舒展,松弛闲适。 他擦干净头脸,重新梳头戴冠,随后坐到正中间屏风前的太师椅上,架着腿往后靠,蜡烛余辉照得他面如冠玉,没有戴帽,头发湿漉漉的往后拢在发冠中,黑的发青。 他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内侍、护卫一一归位,把捡来的珠子用碟子装着收起来,人站在屋中各处,目光既对准琢云,也对准李玄麟。 李玄麟只看琢云。 琢云身上湿了一大片,脸颊酡红,脖颈上有风块结聚。 “什么事?” 琢云伸手,摊开手掌,是颗佛珠:“你的。” 内侍过来取走,奉到李玄麟面前,李玄麟拿起来细看——笑狮罗汉带着酒气,就在他两指之间,放下屠刀,苦修成佛,两只小狮围绕左右,满脸带笑。 他没有把佛珠交给内侍,而是放到小几上:“多谢,还没有恭喜燕曹司,请坐。” 立刻有内侍上前,搬走那套四方桌,重新摆上交椅、小几。 “我等燕屹。” “他来不了,”李玄麟抿嘴一笑,“要去府尹衙门住一住。” 他起身,走到琢云身边,当着她的面抬起手,手掌按在她肩上,人绕到她身后,推着她往前走,走到椅子边,把她按进去。 “上茶,”李玄麟坐回去,重新用湿帕子擦手,“燕曹司对考试有没有把握?” “现在有了。” “那就好,对往后有没有盘算?” “燕鸿魁让我忠于陛下。” 李玄麟眼眸非常亮,声音平缓,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将朝堂精准地剖析在琢云眼前:“燕鸿魁并不蠢,要避免无妄之灾,最好的办法就是忠于陛下,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倒戈。” “忠于陛下,我会做几年曹司?” 李玄麟端过内侍试过毒的茶盏,喝一口:“陛下万万岁,你这曹司自然也是万万年。” “我不想万万年。” 李玄麟慢慢放下茶盏,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迟疑、沉思,随后抬头:“到此为止,是你最好的选择。” 琢云满不在乎:“我的脖子上和你们顶着同样的脑袋,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她笑了一下:“如果是燕屹,我会告诉他,永不放弃。” “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 第49章 毒蛇 第49章 毒蛇 “啪、啪、啪——” 清脆有力的巴掌声自屏风后响起,刺破屋中温暖闲适。 琢云、李玄麟二人相顾无言,俱是心头一颤。 琢云猛然起身按刀,脚步后撤,杀气冲霄,后背惊出一层牛毛汗——她自进门起,便松了心神,明知道屏风后有人,却以为是李玄麟的死士、内侍,不加查探,竟将自己置于险境。 李玄麟的闲适荡然无存,也骤然离座,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示意罗九经,命他上前查看。 罗九经脚步未动,巴掌声已停,人声紧随其后:“好,说的好!” 人跟着声音,一步步从屏风后转出来。 李玄麟耳中“嗡”一声巨响,脸色瞬间苍白,摆手制止罗九经,上前一步,不看人,只躬身、垂头、叉手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李震鳞像条无孔不入、剧毒无比的大蛇,吐着蛇信子,毒牙上滴着涎液,游出屏风,站到李玄麟跟前,脸上带着微笑,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他肩上,鼻翼翕动,嗅他身上“东阁藏春”之香:“免礼。” 屋中龙涎香分明与太子身上香气一致,掩盖了他的行踪。 李玄麟见他只带个小黄门,急道:“殿下纵然是白龙鱼服,率府、内官总该带几名。” 太子对他的焦急很满意,在他肩上捏了一下,又捏一下:“慌什么,几个老人在后院侯着的,在外人面前就多礼起来,大哥也不叫了。” 李玄麟的内侍时常更换,眼前全是生疏面孔,但太子身边尽数是老面孔——看着他长大,或是陪他长大,再不济,也是他千挑万选。 东宫固若金汤,他从东宫堡垒里伸出来一只手,抓住李玄麟,就足够抓住天下。 他手还搭在李玄麟肩上,抬眼扫向琢云。 高个子,瘦巴巴的、肮脏的东西,身上散发着酒气,脸上被火光照亮,神态恭谨沉静。 确实如刘童所说,并没有几分姿色。 他也看不出她贫瘠的身体内,存在什么震耳欲聋的声音,或是震撼人心的力量,反倒是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脏东西给他行礼了。 他对着琢云,无声抬下巴,示意她起身。 他坐到李玄麟坐过的椅子上,伸手拿过佛珠:“老物件,还捡回来干什么,戴我的。” 他随手一抛,把珠子抛到渣斗中去,力气过大,珠子磕到渣斗边缘,滚到地上。 内侍悄无声息上前,捡起珠子,重新放入渣斗中。 “来。”太子从手腕上脱下白玉佛珠手串,拿在手中,对着李玄麟招手。 李玄麟走过去,伸手要接,太子握住他手腕,将珠串套上他指尖,一点点往里戴,戴上手腕后,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攥,随后松开,又拍拍他的手背:“我来给你送药。” 他身后跟着的小黄门,拎着食盒,弯腰把食盒放在小几上,端出一碗汤药,奉到李玄麟身边:“殿下惦记郡王在晚饭时咳了几声,特让史御医开了滋补药方,还温着。” 太子含笑道:“喝吧,碗底那点渣滓就不要喝了,扎嘴。” 他坐着,但比站着的两个人都要“高”,姿态是漫不经心的俯视、施舍。 杀了他——李玄麟心中闪过一句话,声音幻化成琢云的声音,让他心头一跳。 不能杀——他迅速决断。 太子属官,就在楼下,常家子弟,也在此处,太子身边,定然跟着鬼魅似的死士,也许藏在梁上,也许藏在窗外,哪怕他流露出一丝一毫杀意,也将前功尽弃。 “是。”李玄麟接过药,手颤了一下,黄褐色的药汁一荡,荡到碗边,险些泼撒出来。 他五脏六腑寒意重重,凝结成冰,举起药碗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小黄门接过碗,递过去一块帕子,太子随意一指:“坐。” 李玄麟依言坐过去,袖子窄小,他两手仍拢进去。 白玉珠子贴着他的手腕,让他腹内翻江倒海,想扯断素绳,弃于渣斗。 “好看吗?”太子眼睛看着琢云,手却指向李玄麟。 琢云站在原地,实话实说:“好看。” 太子脸色愠怒:“玄麟,上次不是还让她气个半死吗?” 他皮笑肉不笑,话是揶揄的话,但语速慢,咬字重,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鞭子,抽在李玄麟身上。 这样还不够,他起身,走到李玄麟身后,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手掌抚摸他的喉结,轻轻往里收紧:“问你说了什么,又不肯说,跟我这大哥生疏了。” 李玄麟开始头昏。 每一碗汤药,都会让他头昏,这个时候,太子的手可以轻而易举捏碎他的喉咙。 他闭上眼睛回答:“不是什么好话,就没说。” 太子手指被他的声音震动,声音更冷:“既然不是好话,今天怎么还跟她说这么多?也没见你和我说过这么多话。” “多饮了几杯,”李玄麟随着他的力道仰头,“话多了。” “脱衣裳也是喝多了?” “脏了。” 琢云面无表情,感觉太子像一条冷血毒蛇,缠住李玄麟的灵魂,勒住他,一点点往里收紧,要碾碎他的骨头、泯灭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肉身。 她忽然出声,冷笑道:“永嘉郡王爱上我了,如此做派也不出奇。” 太子的手,瞬间松开李玄麟,立在他背后,瞠目结舌,满腔叱骂,不知该挑哪一句往外说。 罗九经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已经信了八成。 内侍则跟死了一样,垂头瞑目,以免被杀人灭口,太子瞠目结舌。 一时间屋中气氛尴尬,刚才那一股黏如鳔胶的空气被她冲破,李玄麟顿时有拨云见日之感。 他一边气的发笑,一边有种不计后果的畅快。 太子愕然过后,坐回去,双手手肘撑着两个膝盖,双掌在身前合十,上半身倾下来,嘴唇靠近手掌,愤怒一点点浮上冰面。 他先是看了一眼李玄麟——他不看李玄麟的脸,也不听李玄麟说话,这个人的言语、神情,自懂事起,就是不动声色的,是假的,他只看这个人的动作。 动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仔细回想李玄麟说过的每一个字,怀疑弟弟确实动了心。 不然自己给他挑了好几个姑娘,他全都不要呢? 目光带着怀疑重新射向琢云,琢云泰然自若,脸色和玄麟一样苍白,人也是一样的瘦,甚至连这高个子,也像是比着玄麟长的。 很般配。 第50章 发难 第50章 发难 太子端起李玄麟的茶喝了一口。 淳熙十六年,李玄麟出生,皇帝册封常氏为后,淳熙二十年,他和皇帝父子关系渐冷,此时李玄麟四岁,死了地位卑贱的娘,他便命人领小孩回东宫给自己作伴。 淳熙二十四年,皇帝从他手中分权给常氏,父子关系彻底决裂。 从那之后,他只剩下八岁的李玄麟。 他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皇帝膝头长大的,面对着李玄麟,他认为自己既是长兄,又是父亲,李玄麟是他的弟弟、孩子、幕僚、未来的执宰,李玄麟简直是三生有幸,能让他如此期望。 因为这份期望,他在生活上并不娇惯放纵李玄麟,但在感情上两人要亲密无间,亲密无间的同时,李玄麟也不能威胁到他。 李玄麟十岁时,抢下常党递到他眼前的糕点,因此中毒,等李玄麟好不容易活过来,他也从毒中得到启发——毒可以杀人,也可以控制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李玄麟吃下的每一碗汤药中,都有微量毒药。 这才成就一个完美的李玄麟。 如今他和李玄麟之间生出裂缝,如果不及时修补,就会像他和皇帝一样,细小裂缝演变为鸿沟。 往事无声无息,席卷而来,太子端着茶盏又喝一口,起身看向李玄麟:“走吧。” 他在宫外也有府邸。 李玄麟站起来:“我送......” “我去你那里。”太子打断他,端着茶,一步步走向琢云。 李玄麟汗毛直竖,迅速跟上他。 他停下来,扭头向李玄麟笑道:“笑谈笑谈,可别成真。” 不等李玄麟回答,他把手中茶盏高高举起,翻掌摔杯,茶水四溅,茶杯落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只有瓷盖裂开成两半。 “嘎吱”一声,紧闭的支摘窗打开,冷风随之侵入,夹杂丹桂浓香,经过屏风阻挡,回荡在屋中,烛火先是猛地一晃,再平稳摇动起来。 窗页没有支撑,旋即落下,“啪”一声重响,阖上窗棂。 罗九经迅速挪动到李玄麟身边。 琢云抬头,不见人影,没有呼吸,察觉不到踪迹,神情顿时肃杀,手按在腰间刀上,一步后撤,目如明星,手上劲气纵横,提防伏兵。 烛火急动,地上人影随之一晃,琢云见机极快,觑烛火摇向自己,来势必在屏风之后,急急往后一仰。 一根银针,银光如电光,穿透屏风,直取琢云印堂,因琢云微微仰身,从她额前擦过,划破皮肤,留下一条血线,刺向阁门,没入门中。 罗九经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第二根银针再度射来,琢云就势落地,后背着地,就地一滚,躲开银针,直奔屏风,在靠近太子时脚跟一旋。 李玄麟移步换位,几乎是一步转到琢云身前,背对屏风,琢云志在太子,待要换步,李玄麟喝道:“曹司!” 这两个字,简洁有力,抓住琢云软肋,琢云瞬间收手,立在李玄麟跟前。 她不能前功尽弃。 李玄麟张开双手,一边把琢云虚虚拢在身前,一边扭头去看太子:“殿下!” 太子那点怒火,在见到李玄麟护着琢云后,登时不止三丈,扭头喝退死士,一脚踢翻小几,凝视李玄麟,怒道:“李玄麟!你向着谁?” “殿下!”李玄麟放下双臂,转向太子,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急切,“殿下息怒,楼下有刘童,常、燕两家小子,还有那么多子弟,真在这里闹出人命如何收场,殿下今晚权且饶她一命。” 他扭头看向了琢云:“还不快滚!九经,送曹司!” 罗九经满脸惊慌上前,不敢去攥琢云胳膊,只能手向前一伸,又跑到门边,替她拉开门。 琢云面孔冰冷,攥着刀,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边,退了出去。 罗九经火速关门,关门声音太大,把自己吓了一跳,一颗心越发跳动的激烈。 太子冷笑一声,猛地抬手,赏李玄麟一个耳光:“吃里扒外的东西。” 李玄麟没有惊叫,脑袋一晃,侧向一旁,左脸刹那间红肿,凸起手指印记,他没有伸手捂脸,屈膝跪下——屋中其余人也纷纷跪下。 太子盯着他的头顶心,咬牙切齿:“李玄麟,你不要忘了是谁养大你的,为了个女人,这样和我作对。” 李玄麟摇头,摇的自己越发头晕目眩,方才那一动,体力更是不支,略微有些喘息,头也低低地垂了:“殿下,这屋子困不住燕曹司,若是打到外头去,明日陛下传问,要生出许多事端,何必将把柄送到敌人手上去。” 太子一动不动,半晌后,脸色缓和,弯腰伸手,抓住李玄麟胳膊,李玄麟顺着他的手起身,浑身冰凉,脚下一晃,几乎跌倒。 太子钳住他:“头晕?” “是,喝了药头晕。” “史冠今曾说‘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这是好事,药见效的很。” 太子抓着他的胳膊,又道:“我气昏头了,你别怪我。” 李玄麟躬着腰:“臣不敢。” “一口一个‘臣’,就是怨恨我了。”太子松开他手臂,摸了摸他的红肿的脸。 “没有。”李玄麟皮肤薄,一掌下去,就抽出了血点子,他平复喘息,神情很平静,忍入骨髓,克制到灵魂,一丝一毫情绪也不外露。 太子的火气发泄出来,心也平气也和,抬脚往门口走:“去你那里。” “是。”李玄麟跟上他。 太子走出阁子,走到栏杆边,两手抓住栏杆往下看一眼,许多个黑脑袋在一楼厅堂里晃来晃去,是捕快、斗殴双方、刘童、师爷、掌柜、伙计等人。 他看到了琢云:“让各处盯着燕鸿魁孙女,不许她出头,压死在曹司这个位置上。” “是。” 两人浩浩荡荡下楼梯,刘童眼尖,丢下狗崽子们,飞快上前行礼,太子食指竖在嘴边,“嘘”一声,刘童会意,闭紧嘴,走过去打起后头绵帘,恭送这两尊大佛。 同时他低垂着头,掩饰诧异之色,装作没有没有看到李玄麟脸上的巴掌印记。 李玄麟在出去时扭头,看琢云站在燕屹身边。 燕屹挂着彩,头发蓬乱,满脸血污,两道眉毛乌黑英挺,倚着桌子,单手撑在桌上,灵魂张牙舞爪。 他察觉到李玄麟目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站直身体,抓住琢云手腕,龇牙咧嘴一笑。 李玄麟漠视他,狠看琢云一眼,无声离去。 第51章 往事 第51章 往事 李玄麟和太子坐两顶暖轿,进郡王府,太子在李玄麟房中歇下。 等太子睡去,李玄麟走去书房,内侍追在一旁,为他添上一件鹤氅,同时问他要不要吃,要不要喝,他全无食欲,上过石阶,他精疲力尽,脱下鹤氅铺在地上,一手扶着廊柱,慢慢往下坐。 石阶冰凉。 他把两条腿长长伸出去,双手撑着门槛,仰头看蝉肚雀替,红纱竹灯笼射出红光,让透雕仙鹤困在阴影中。 太子摆布他,不是一天的事。 打他,是头一回——有一回,因他和欧阳家小娘子密谈,巴掌悬在他头上,将落未落。 他等着这个没有落下的巴掌,等了许久,到今天总算是落了下来。 脸上疼,手指骨节也疼——攥的太狠,骨节也发着青,怎么都暖不起来。 他不由想起年幼中毒后的情况。 他独自躺在伏犀别庄的床上,内脏刺痛,犹如有人在他身上敲骨吸髓,汗收不住,浑身冰凉黏腻。 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 有人蹦过门槛,连走带跳,凑到床边,声音细嫩:“死了吗?” 然后小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怎么没死?”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倔强的小女孩面孔,脸上沾着灰尘,肌肤在烈日下晒成蜜色,雾鬓风鬟,大约刚哭过,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得瞳仁澄净黑亮,充满野性。 夏日热风卷进来,鼓动她衣袖,如同一只野燕,随时要展翅高飞,游山长啸。 屋外云净天高,她背光而立,周身一层绒光,满脸不忿:“你刚才喝的药里,有我的血。” 他心里愕然,无力在脸上显现,因此看起来泰然自若。 小女孩越发气愤,两条胳膊拢的又大又圆,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细布,印出血迹,露出来的胳膊上有被鞭打的痕迹:“凭什么我要做你的药引?我喝了这么大一盆鹅血!” 她咬牙切齿,还想质问,但鹅血喝的太多,十分尿急,只能转身先走。 他看她的背影匆匆忙忙,出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回头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她像一个震天雷,威力穿铁透甲,直入灵魂。 从那以后,她是药引,他是病人。 白天她练功、逃跑、挨打,他养病、练功、挨骂。 晚上她偷跑到他的屋子里来,两个人依偎在罗汉床上,偷吃厨房搬出来的熏猪头肉、酿鱼,她让鱼刺卡住喉咙,他捧住她的脑袋,手指伸进她油腻腻的嘴里,掏出来一根细刺,她因掏刺呕吐,吐的他满身都是。 但他从不生气,他大她四岁,人更高,手更大,能包容。 亲密无间,相依十一年——只是他以为的亲密无间。 他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胸口隐隐作痛,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眼前圆月依旧,满地如霜,秋风不断,花木有影,屋宇峥嵘。 夏日早已经过了。 “九经!” “郡王。” 李玄麟撑着膝盖起身,问罗九经:“捡的那些珠子拿来。” 内侍连忙找来碟子,端到李玄麟跟前,李玄麟捏起一颗,挥退内侍,上半身往后仰,眯起眼睛对准小几下渣桶,抬手一掷,佛珠划出一道弧线,正中渣桶。 风平浪静太久,给太子找点事情做一做吧。 他笑了一下:“备水,我要沐浴。” 内侍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琢云翻墙回家。 燕屹去了府尹衙门,至于关几日,全看常家什么时候把常青弄出来——常青都出来了,刘童自然不好意思再关着燕屹。 无人来问燕屹下落,圣旨惊起的惊涛骇浪消弭,也没有人为冤死的尼姑母女烧纸上香。 小灰猫蹲在廊下,伸出舌头、举起爪子舔两下,爪子举过头顶,从耳朵上方往下洗脸,洗完再舔,循环往复。 见到琢云,它放下爪子,走到琢云身边,尾巴竖的笔直,娇声娇气,发出“喵喵”的叫声。 留芳屋里亮起灯,窸窸窣窣地穿衣,趿拉着鞋子出来,两只手忙着系衣带:“姑娘回来了,吃点什么?” “不吃,洗澡。” “我这就去提水。” 她喊起来两个婆子去大厨房,催人烧热水,已经做好掏钱、听抱怨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没有一声怨言钻进她的耳朵——琢云受到的非议和其他人对她的改变一样剧烈。 琢云在东间痛洗一场,热气腾腾、满身芬芳的挪到厅堂,留芳在她眼皮子底下喝一盏茶,她就在椅子里坐下,捧着茶杯,慢慢喝一口。 她什么都没想,静看圆月。 猫纵身过门槛,伸出爪子勾住她裙摆,爬到她腿上躺下,又爬起来,在她腿上转了半圈,把脸对着她腹部,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声。 留芳看她不吃什么,去耳房取一碗蜜煎金柑——这是燕夫人预备着赏月吃的,今日因无人赏月,便每个主子分上一碟。 金柑浸在蜜糖中,外如琥珀,内里甘甜,留芳挑一小点尝一尝,尝过后,退去耳房。 琢云坐在屋子里,吃吃喝喝、看猫、睡觉,一觉睡到寅卯之交。 寅卯之交,大雨。 卯时二刻,孙夫人冒雨登门,前来退婚。 燕夫人早有预料,本来因为心虚,打算让孙夫人发发邪火,哪知孙夫人把聘书一撕,就开始发功。 “燕琢云本来就出生低贱,我们家愿意娶,那都是燕家上辈子积德了,你们还不教养,还把她弄到严禁司去!搞半天你们是一丘之貉!” 燕夫人气沉丹田,张嘴反击:“你们愿意娶,那是因为孙兆丰矮!别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他!” “矮怎么了,宴婴不足六寸,照样是明相!” “他就算把捣鼓鞋子和幞头的心思全放在学业上,也比不上宴婴一根毫毛!” 孙夫人第一次对庶子真情实感:“没了我们兆丰,你们二姑娘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们二姑娘当官儿呢,再嫁不出去,也比嫁个侏儒强!” 孙夫人让“侏儒”二字气的发晕,伸手一指燕夫人鼻尖:“难怪展老太太到处说燕澄薇不饶人,原来全是受了你的教导。” “展老太太还说你善妒,你又是受了谁的教导?” 孙夫人气的一个倒仰:“还有你那个庶子,连累兆丰进了衙门,你们燕家全是牛鬼蛇神!” 燕夫人扪心自问,燕家上下,确实对得起“牛鬼蛇神”这四个字——至于燕屹,他不进衙门,才是祖宗显灵。 她奋起还击:“连累?孙兆丰没有长脑子没长腿,自己不会走?难道他那两条腿太短,这几步路还要别人架着走?” “我不和你说,把聘礼拿出来,我回家去。” “带着你那三瓜两枣,滚你娘的蛋!” “粗鄙!” “呸!” 第52章 金钱刺激 第52章 金钱刺激 孙夫人应声而滚。 聘礼已送至角门,装上太平车,无需劳动女眷,丫鬟打起帘子,外面冷风迎面吹来,冷气嗖嗖,寒威阵阵,她打个寒颤,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廊下嘈杂脚步声。 她觅声一望,就见十来个仆妇抱着装嫁妆用的雕花小樟木箱,从游廊上进来,一直走到耳房廊下,井然有序贴墙而立,等候传唤。 廊下静了一瞬,而后琢云从穿堂门出来,穿一双皂色油靴,手抓着油纸伞伞柄,把伞扛在肩上,神清目秀,面孔瘦削紧绷,由于苍白没有血色,额上一点划痕格外引人注目。 她把伞倚在檐柱边,向孙夫人行礼,孙夫人疲惫憔悴,眼里布满细红血丝,心中充满怒火和鄙夷,面对琢云行礼,她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跨过房门,走到屋檐下,等燕家仆妇出来带路。 “咔哒”一声,琢云打开离她最近的一个樟木箱,孙夫人忍不住侧目,旋即调转脚跟,伸长脖子,微微张嘴,看箱子里十两一张的官交子。 一个这样的樟木箱,能装一百张,看新旧能装差不多一千张银票,这里有十二个。 至少十万贯! 琢云扭头看她一眼,侧身道:“夫人想看哪一个?” 孙夫人扭开脸:“不看。” 燕夫人出来,冷笑道:“不看就可惜了,这是二姑娘的私产,本来是要抬到孙家去的。” 她大手一挥:“都打开。” “咔哒”声不断,樟木箱一个接一个打开。 孙夫人不由自主,再度伸脖,一个脑袋几乎探进箱子里去,脚也跟着动,眼珠子从头转动尾,最后停在一箱赤契约、一箱私交子上。 赤契是京都的赤契。 私交子厚约一寸半,票面百两一张,也用川纸,白的透亮,票面上花鸟精美,钤印鲜艳。 看过后,她呆着脸,累的抬脚不动,眼神呆滞,几乎要原地一晃。 痛心疾首! “本来是要抬到孙家去”这句话,在她耳边盘旋,让她像丢了这么多东西一样难受。 她思绪繁杂:“来不及了......来的及,世上难道没有反悔的话......不行,何必丢自己的脸便宜了那个庶子......” 琢云随孙夫人发呆,向燕夫人行礼:“母亲。” 燕夫人满脸尴尬,拿捏不准态度。 从前纵然疏离,她也拿琢云当燕家人看待,如今琢云像是揭一层皮似的再揭开一层面目,她毛骨悚然的同时,认清楚琢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速之客、入侵者,踩着燕家,在短时间内,获得一个牢不可破的身份、一个官身、一份巨大的财富。 她绞尽脑汁,寒暄一句:“吃了吗?” “吃了,我去吏部。” 琢云有问必答,答过之后,从游廊走向前堂。 燕夫人“备轿”二字,戛然而止。 琢云从大门出燕家,一手撑伞,一手挽着长褙子衣摆,身形孤冷,踏入雨中。 街市仍旧热闹,桥上搭立摊棚,路边油布大伞一把一把打开,遮天蔽地。 有小摊上,压着一叠小报,见人就喊:“朝报新闻,章家酒楼斗殴!女曹司秘闻!” 琢云买一份,边走边看,秘闻倒是秘闻,但一说起常、燕两人旧怨,就开始往香艳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对着她这位女曹司,也十分吝啬笔墨,倒是在燕曜与尼姑的往事上大做文章。 看的人心荡神摇。 她看的津津有味,看完后,将小报送人,在内城门口看到卖小猫的,不由驻足看了一刻,再过内城门,重买两份小报,走到尚书省都堂。 都堂坐西朝东,屋宇高大巍峨,她绕过照壁,走向头门,门只开了一扇,门子在听闻“燕琢云”三个字后,伞都没来得及撑,飞奔入内回报,再度飞奔回来,喘着粗气请琢云入内。 琢云在他的引领下,过仪门,南侧是吏、户、礼三部,北侧为兵、刑、工三部,吏为首,屋门大开。 安静的衙署内部,门内、窗内,伸出无数个脑袋,斯文雅致的、富态的、上了年纪的,目光带着恶意、猥琐、轻蔑、怀疑,光明正大审视琢云。 他们发现她个子高、颧骨高、姿态高,神情偏冷傲,目光不躲避,身体缺乏起伏,手粗糙的会勾丝,不可爱、不娇美、不细嫩、不风情万种,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们喜欢。 她像地狱里钻出来的女鬼,正在把手伸向他们的位置。 她激发出他们的畏惧。 出于本能,他们嬉笑、调侃、啧啧有声,试图用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段,让琢云驼背低头,怯懦、畏缩,向他们献媚,从他们手指缝里获取一点可怜的利益。 很可惜,琢云一言不发,昂着脑袋,睁着眼睛,把这些目光尽收眼中,正面对准吏部房门。 一位吏胥挡在她跟前,笑道:“燕姑娘,眼下正是议事的时候,请随我走。” 琢云跟着他,一路的走,地面已经不是三合地,满是泥泞,一步一滑,走到马厩旁的空屋子里,小吏满脚是泥的推开门,请她进去:“燕姑娘在这里坐着,吏部几位考工司郎中都没空,不能前来教导,等有空,我就来叫你。” 琢云点头,走进屋子里去,留下一串泥脚印。 屋子里又冷又潮,宛如冰窖,充斥着马粪气味。 琢云坐下,把小报摊开在长条桌案上,认认真真读了起来。 屋中越是寂静,雨声就越显得大,雨水溅上石基,濡湿栏杆,湿气漫过门槛,氤氲屋内,散发出阵阵冷意,屋内只余小报“哗啦”作响的声音。 内城小报有所顾忌,只有标题悚动,内容平平无奇,远不及外城小报精彩刺激,看起来索然无味。 琢云搁置小报,坐了一天的冷板凳。 到都堂下值,她在众人目光中款款而出,经大门回家,一进东园,就见留芳在和小灰猫说话。 “今时不同往日,你不要乱跑,好好看家,生人勿近。” 她一想不对,又道:“熟人也不能进。” 小灰猫吃的“咔咔”作响,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留芳无奈抬头,见到琢云回来,顿时长出了主心骨:“二姑娘,夫人送来银票和地契!” 她加重语气:“非常多!” 琢云点头:“我的。” 第53章 家 第53章 家 八月十七,琢云坐冷板凳,燕屹坐牢。 八月十八,琢云坐冷板凳,燕屹坐牢。 八月十九,琢云坐了半天的冷板凳,午时正要去脚店小吃一顿,刚出狱的燕屹前来接她。 琢云随即带他回家,就把账本给燕屹看。 燕屹平时凶狠好斗,脾气臭,结果把账本往手里一捧,凶狠之气立即退散,皱眉茫然。 他无愧燕家子孙身份,对账本一窍不通。 琢云果断舍弃燕屹,夹上账本,去见燕夫人,将账本往桌上一放,把账本里夹着的单子翻出来,摆在炕几上,自己坐在下首椅子里,沉默地看燕夫人,像是要穿过衣物、皮肉、血脉、骨骼,看她的心是红还是黑,看她的灵魂是善还是恶。 “母亲替我管着,分母亲一成。” 燕夫人喜从天降,大吃一惊,放下手中菜单,却没有拿账本。 京都屋业,只说其中赁给香铺的一间铺子,一年能收七千二百贯赁钱,这样的屋业,琢云手里有十三所,再加上山园和田庄的产出,不可小觑。 燕松毫无建树,只是管着他们这一房的庶务,就养活一群数不清的崽子,呼奴使婢,四面八方的交际——如今交回赤契、收成,但管事的还是他。 陈管事闭口藏舌,暗地里管着燕鸿魁的私产,也置了许多的地。 喜过之后,燕夫人冷静下来,闭目沉思。 她是内宅妇人,理的都是内闱事务,倘若把手伸出去,脚也得迈出去。 外头的人怎么说? 燕澄薇在婆家已经不讨人喜爱,当娘的再出格,她日子要怎么过? 她不应该接。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严肃道:“你请二叔和陈管事继续管着。” “我信不过他们,”琢云微微歪了脑袋,凝视燕夫人:“你总不会揩去那么多的油。” 燕夫人啼笑皆非:“你信我?” 琢云没回答,笑了一下:“握在手里的钱,比好名声更实在,有了钱,你可以选择离开燕曜。” 燕夫人愣住。 燕曜的声音、气味、动作,都让她难以忍受,甚至恶心。 她一想到刚和燕曜闹掰时,自己为了他哭成阿斗,就发自内心感到羞耻和屈辱,这种羞耻蔓延到身体上,甚至是养育过燕澄薇的胞宫里。 她试图和离,但父母说她已经从家里出来,就应该由夫家养活。 她端起茶盏喝茶,账本边缘卷翘,丫鬟撩帘子进来插花,账册边角就是一动,她的心里也跟着一动。 她默念经文:“皆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得真自在,心善解脱,慧善解脱,如调慧马亦如大龙,已作所作,已办所办,弃诸重担......” 然而琢云递过来算盘,她不得不翻开账本,“噼里啪啦”一算,燕松不提,陈管事这些年管着燕鸿魁的私产,起码揩了十来万两的油! 这回真是佛祖亲临,也度她不走了。 琢云心满意足,回到东园,对擦地的留芳道:“母亲管好我的大家,你管好我的小家。” 她的家初具雏形,家里有暴躁的“母亲”,事无巨细的管事,惹是生非、喜爱画画、爬墙的弟弟。 留芳对着她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一句话血脉偾张,送走继续回去坐冷板凳的琢云、出去吃接风洗尘席面的燕屹,把地擦的反光。 酉时二刻,琢云从都堂回来。 喜欢抓住一家人,佯装阖家欢乐的燕夫人分身乏术,一边在议事厅接见外头的管事,一边给琢云的银票安排库房,只能撒开手,让两个坏孩子各自觅食。 留芳早早拎着食盒回来了。 今日饭菜十分清淡,留芳怕琢云不爱吃,回来就去耳房烧火。 她先把煎豆腐、三鲜面拿出来,放在火边煨着,再把栗子炖鸡汤汁收的金黄浓郁,用一只大花口碗装好,又在锅中放油,把只放了盐的蒸肉丸炸的焦黄,整齐摆在白瓷盘里。 她备整齐了,不知道燕屹会不会前来觅食,就从黄沙瓮里夹出来一大碟鱼鲊——燕屹来了会喝两杯,一碟鱼鲊正好占住他的嘴。 她把饭菜一样一样运送到桌上,燕屹果然露面,洗的通身芬芳,头发乌黑,并且脸颊酡红,呼吸之间带着酒气,走路不稳,一步三摇。 他腋下夹着一卷写满字的宣纸,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提着两个油纸包。 “考卷。”他一撅肩膀,把宣纸朝向琢云,口舌有点笨拙。 琢云抽出纸,打开一看,字全都认识:“谢谢弟弟。” 燕屹眼眸一暗,解开油纸包,是两份炙骨头,他坐下来,没喝酒,抄筷子逐一尝菜,多吃了几筷子鱼鲊,往后一靠,伸长两条腿,仰头闭目,嘴里咀嚼的是“弟弟”二字。 她是头一回叫弟弟两个字,听着好像别有用心,但细细一琢磨,对他的感情,那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好像弟弟只是不可或缺的一个摆设。 好,也不好,心里总是不满足。 他的灵魂也跟着肉体迟钝了,眼睛看着琢云,把她周身的东西全都看了进去。 琢云卷起考卷:“你喝多了。” 燕屹点头,头重,脖颈不受控制,一下把脑袋点到裤裆上去了,好在他还能把头抬回去。 他在牢房里无人送饭,素的发慌,本以为能和琢云共进午餐,哪知琢云没有良心,弃他而去,他便翻墙出去,卖掉手头一张画,和书田、张保康等人在章家酒楼连吃带喝。 一群少年,正是吞天噬地的年纪,又恰逢腹中干瘪,拿肉当饭吃,顺带拿酒溜缝,薄薄的身板十分能装,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琢云收起开始吃饭,油灯还在矮橱上,她的轮廓柔和起来,而且吃的热烈,细细碎碎吐出许多鸡骨头,开始对着肉丸使劲。 “留芳,”燕屹扭头,对着门外喊,“茶。” 留芳沏一壶浓茶进来,燕屹捧着热茶,吸吸溜溜喝了几口,把茶杯放下,他垂着脑袋,眼皮也重,直往下沉。 琢云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放下筷子,把罗汉床上的炕几搬下来,走到燕屹身边,一手穿过后脖颈,揽住肩膀,一手穿过膝下,弯腰蹲身,气沉丹田,把他从狭窄的椅子里抱出来。 燕屹醉眼朦胧的看她一眼,眼神散乱。 琢云把他摆放到罗汉床上,从东间玫瑰椅上扯下一张椅披,搭着他胸口,随后坐回去,继续吃。 第54章 小狗 第54章 小狗 燕屹在子时初刻惊醒,重重喘两口气,手脚无力,头脑混沌,伴着疼痛,意识散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他翻了个身,面朝大门,睁开眼睛,看到屋中昏暗,前方贵妃榻上,越兰和衣而卧,身上搭着一层薄衾,大门洞开,暗青色的光,夹杂着霏微白雾,从园中铺进来。 太阳穴一跳一跳,口中干涸,他用力握一握拳头,再松开,如此反复两次,一手撑着罗汉床坐起来,另外一只手搂着椅披,脑子里还是迷糊,不能做出思考。 这是琢云屋里。 他记得自己是坐在椅子上吃饭,怎么吃到罗汉床上来了? 他丢开椅披,垂下两条腿,低头看鞋,两只脚插进鞋子里,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没有饭菜,有一壶放凉的淡茶水,他揭开一只茶盏,倒出一大杯,一饮而尽。 他轻轻放下茶盏,人还没有醒透,脑子里空空荡荡,悄无声息走到门边,一步跨过门槛,站在廊下,见琢云蹲在桂花树下摸小灰猫,小灰猫有气无力,躺成一条。 丹桂树叶绿的发沉,琢云的脸白的发青,皮肤紧绷,神色冷厉,般般入画,在这种淡漠的外表下,其实灵魂热烈,几乎是个小姑娘。 “醒了?”琢云扭头看他,从丹桂下走出来,迈步上石阶,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坐下,蜷缩着两条腿,打了个哈欠。 “别动,有东西。”他弯腰,从琢云脑袋上摘下几点凋谢的黄褐色桂花。 “猫怎么了?” “打狗,”琢云掸掸头发,“二叔那边养了狗。” 燕屹走过去想看一眼战败者,小灰猫曲着腿,鬼鬼祟祟上了树。 他抬腿踢向丹桂,踢下来一层桂花,小灰猫炸毛尖叫,骂骂咧咧。 他笑了一声,走回来,往下坐了一级石阶,一坐下,一股凉意从尾巴骨蹿上脊梁,冷的他打了个寒颤:“你不喜欢狗?” “喜欢。” “要不要养一只?养在前面。” “不养。” “喜欢为什么不养?” “我偷偷养过一只白面、黄毛小狗,被人摔死了,”琢云停顿了一下,“当着我的面,因为练功的人,要和修道一样,无情无绪,无心无意。” 燕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石阶上起来的寒意在身体里乱钻,一直蹿到心口。 琢云的回忆,让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肮脏污秽的狭窄小道上,地面是荆棘、腐烂尸体、刀尖,小道两侧是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往前走,是惊涛骇浪,往后看,则是黑洞洞的,不见天日。 百戏班,也许只是托词。 琢云站起来,拍拍屁股,狡黠一笑:“我偷来巴豆,放在那个人茶里,他拉的半死。” 她打个哈欠:“我去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去都堂。” 燕屹两手撑在石阶上,人往后仰,扭着脖子抬头看她,这样看,她脸上线条更加凌厉。 他忽然起身,一步迈上石阶,站到她跟前,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来。 他闻到她身上洁净的香气,她皮囊已经如此令人着迷,皮囊内的灵魂更让人痴迷,充满力量、眦睚必报,她来时的道路也很精彩,惊心动魄。 “明天我去铺子里,中午接你吃饭。” “可以。” 九月十六日,琢云以一手丑字,通过吏部经义策论考试。 九月十七,琢云穿青色窄袖衫,前往严禁司。 严禁司远离内城,她赁马前行,走炭场巷,炭场巷拥堵,她改走白虎桥。 人烟稀少,偶有骡马拉车经过,扬起巨大灰尘,“嘚嘚”声和“咕噜”声空洞回荡,太阳白晃晃一轮,很快被云层遮蔽,天幕铁青低垂,寒风如刀,能穿透细密布料、刺绣,割在人身上,黄色枯草直立,在风中抖动。 在她走出炭场巷时,一抬头就已经能望见严禁司。 严禁司屋脊一条条笔直横在灰色天光中,高低错落,脊兽傲然风中,黑灰色瓦片沉沉压在瓦底飞橼上,檐角飞翘。 院墙高大,不能窥探全貌,漆黑大门紧闭,阶下一雌一雄两只石狮,瘦长有力,威严正气。 走近了,一群野狗正在当街对峙,左右两拨,低伏身体,低声咆哮,越发显得这一带冷清。 野狗见琢云靠近,警惕地盯住她,慢慢后退。 琢云仰头,看门上匾额,黑底金字,笔力强劲,写着“严禁司”。 三个大字,斜向观者,与漆黑的大门、檐柱,组成一块巨大的黑影,倒向来人。 琢云没有上前扣门,而是转去仪门东便门,还未靠近,就见门边有长行披甲执锐,一左一右守卫,神色凛然,枪头寒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 琢云正待上前说明来意,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她扭头看去,就见三匹黄花马飞驰而来,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口鼻之中喷出团团热气,那群野狗惊的四散奔逃,躲在远处瞭望。 马上之人皆戴三山冠,穿红色圆领窄袖衫,腰间束抱肚,配环首刀,札甲束着裤腿,两足蹬乌皮靴,在马上稳如泰山,直冲到琢云面前,才拉紧辔头,勒马悬停。 打头的一匹黄花马人立,昂首嘶声,落地时扬尘、马毛气味、热气全喷在琢云脸上,离琢云有半臂距离。 琢云纹丝未动,黄花马掀起上唇,露出牙齿,嗅琢云身上的陌生气味,鼻子简直要怼到她脸上。 她这才后退三步,望着马上人叉手:“我是前来报道的文司曹司燕琢云,请问马上是哪位大人?” 她堪称恭敬。 马上人年轻,不过三十来岁,高大壮实,虬髯浓密,居高临下,态度傲然,随着黄花马的响鼻喷出来一声冷哼:“不过如此。” 身后两名武将随之发出嗤笑。 琢云泰然自若,两手拢在袖子里:“我也久仰严禁司大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你是哪位大人?” 打头的人翻身下马,门前守卫上前接过马鞭,牵了马,另外两人也跟着从马上跳下来,脸上没了笑意。 打头的人走到琢云跟前,上下打量她:“看不出来,嘴皮子倒是很利索,不像是武将,倒像是御史台那群靠耍嘴皮子吃饭的,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 琢云在阴阴天光里一笑,很不客气的顶回去:“那你赚了。” 第55章 严禁司 第55章 严禁司 那人咬牙,恨不能将琢云褫衣行笞。 街巷安静,反显得他呼吸粗重,落了下乘,他屏息静气,咽下怒火,腹中本就狭窄,这一咽,怒气越发在肚子里打了结,堵在一起。 他努力消化,然而琢云还要穷追不舍,她那不阴不阳的冷淡声音,乘着寒风,送进他耳中:“你是哪位大人?” “武司京都指挥使正将,狄棕。” 琢云就事论事:“从八品正将,我也是从八品。” 严禁司俸禄优厚,权力大,但品级不高,远在文官之下。 狄棕一瞬间想掐下琢云的脑袋,再次把恶气咽下去,这回真是胀到了喉咙里,让他不得不往便门内走,以免当街失态。 他眼里有了血气——他手底下管着好几百人,什么刺头没见过,一棍下去,再伶俐的牙,也能敲碎。 琢云不为任何情绪所扰,该还嘴还嘴,该还手时还手,跟着他往里走。 一行人鱼贯而入,到大堂院落。 琢云环顾四周,天阴沉,青灰色香糕砖黯淡无光,为严禁司添一抹晦暗之色,比起尚书省、都堂更加荒凉,地面洁净,没有枯枝败叶。 她随狄棕入大堂。 大堂内四个人正在回事,和狄棕同样装扮,用余光打量琢云,无人动作。 她随狄棕走上前去。 大堂内正中长条桌案后方一把太师椅空着,下方两溜交椅,东西两个首位也空着,东边第二张交椅上,坐着亲事司京都指挥使沈彬。 沈彬年四十五,面孔白净瘦长,戴幞头,穿身绿色大袖团领衫,蓄着稀疏短须,虽是武将,却偏爱文士打扮,同时强迫自己春风满面,和蔼可亲。 琢云跟着狄棕行礼,摸清楚严禁司文司毫无地位——她的上峰法司使臣连在这里坐一坐的资格都没有。 沈彬见了琢云,面带笑容颔首,温声细语道:“不必多礼,严禁司已经七八年没见过女将了。” 琢云站直身体:“请问沈指挥使,我在哪里上值,在哪里领取衣物令牌?” 沈彬笑眯眯的:“你没有令牌,衣物会有人送到你上值的文书库去。” 他见她一张脸生的干净利落,脾气都藏在眼睛里,睫毛长而浓密,眨眼间,在脸上一扇,显得安静漂亮,正是能做他女儿的年纪,不由自主就放软声音:“狄棕,带她转一转。” 狄棕一笑:“属下想和她切磋武艺。” 他转向琢云:“陛下亲点你到严禁司,你一定武艺超群。” “好好好,年轻人就是一刻也闲不住,”沈彬点头,“点到为止。” 狄棕一摆手:“燕曹司,请。” 琢云不想比试。 她这身衣裳是留芳新缝制的,倘若撕扯坏了,回去之后留芳又要啰嗦。 狄棕满脸戏谑:“燕曹司不敢?” “不是,”琢云轻声道,“别动刀。” 狄棕嗤笑:“你既然占了男人的位置,打起来可不能耍女人的脾气。” 琢云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他:“女人是什么脾气?” 狄棕不回答,踱步到庭院,站在大堂阶下,提起左脚,横开、后撤、落步成弓,亮掌。 琢云走到仪门前,松肩坠肘,脚不动,轻握拳。 其余人退避三舍,一张张面孔屏息静气,凝神观战,云黑压压压上屋脊,仿佛一伸手就能拽下。 狄棕先动,扣指,浑身力量灌注手臂,身形似鹰,俯冲抓向琢云面门,同时手臂下沉,重如磐石,指只要扣在琢云脸上,立刻就能撕下她半张面皮。 琢云猛然蹲身,躲开攻势,一拳冲破暗云,直袭狄棕腹部。 狄棕转体闪避,琢云步如蛟龙,紧贴其后,但听衣袂猎猎作响,青衫绽出花影,身到拳到,迅如长风,一拳袭至狄棕面前。 狄棕短短两招,便知琢云难缠,侧身避开,伸手去扣琢云手腕,扭筋折骨,琢云退后一步,抬腿照着他左肩一踢,其势又快又猛,狄棕躲避不及,闷哼一声,退出去三四步远。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又急急把话咽下去,其余人瞪着眼睛,死死盯住琢云双脚,看她身形步法。 迅捷如风。 转瞬间,狄棕心口又挨一拳,“噗”一声,他喷出满口带血丝的涎水。 沈彬站在大堂门槛处,已经看出胜负——琢云拳头狠辣,是没有任何防守的打法。 狄棕急急后撤,回到大堂前方,恨声道:“我认输。” 琢云置若罔闻,神情平静,纵步上前,一拳击向他要害,狄棕双拳出手,架住她的拳头,琢云左手变掌,从三只手下方切入,挑开狄棕双拳,掌势不减,捏向他脖颈。 狄棕后仰,琢云的手始终不离他脖颈,托着他的头颅一路向后。 沈彬侧身让开,“啪”一声,狄棕整个后背摔在门槛上,额上冷汗涔涔,两脚后脚跟往后蹬,蹬入大堂内,离开琢云猎杀范围。 沈彬急忙喊道:“够了!” 在琢云这里,沈彬和狄棕说了都不算。 话音未落,她一步上前,高高抬脚,用力踏上狄棕胸口,“咔嚓”一声,胸骨断裂。 琢云收力,轻巧提脚,轻声道:“你输了,可别耍男人的脾气。” 她稍稍用力,就能让断掉的肋骨插入脏腑。 狄棕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两位部下上前搀他起来。 有一个正将早已看不惯小肚鸡肠、逞凶好斗的狄棕,心中大为畅快,喜不形于色。 沈彬满脸慈祥,命人快送狄棕去医治,狄棕一走,就对着琢云大叫一声好,“啪啪啪”拍了几个巴掌:“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琢云摇头,弯腰拍打衣上灰尘:“我去上值。” 沈彬挥散正将、长行:“你们追查银库被盗一案有功,明日我便上书陛下。” 正将、长行散去,沈彬亲自给琢云领路,径直穿过大堂、二堂,在二堂后门,他仍旧是笑眯眯的,站在门框里,占据大半个门口,眼珠子往外一斜,下巴微动,示意她出去:“三堂文书库,出去就是。” 他嘴上说着,身体却不让路,反倒直起身,挺起肚子,伪装出一副好心肠:“去吧。” 他有两分文人好色、无伤大雅的习性。 第56章 跟踪 第56章 跟踪 沈彬等待她的反应。 她可以推开他,可以像对待狄棕那样一脚把他踹出去,可以疾言厉色,可以羞赧,他很熟悉种种反应,他热衷于此。 他四十五岁,思维开始迟钝,肚子变大,脸颊下垂,鼻子也变大,嘴唇开始变薄,开始起夜,这一切都是衰老的象征,他自诩是好色,甚至会谈情说爱,实际上他只是需要年轻、充满力量的肉体,来保持他的活力。 况且没有他,还会有第二个沈彬、张彬、黄彬,只要她还呆在官场,就摆脱不了。 他对此心安理得——他只是不如文官冠冕堂皇,面貌虚伪。 琢云没有动。 风生云起,有雨将至。 门框和沈彬共同束住天光,让二堂更显幽深,屏风、墙壁、矮橱、花几变成一块块暗影,细节、材质通通模糊起来。 琢云目光在沈彬脸上转了一圈。 亲事司京都指挥使,正七品,辖两个正将,近五百长行,能探查军中情状,监视要臣。 这个位置很好。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成形。 她面无表情,侧身挤过。 沈彬嗅她身上野梅香,一只手搁在腰间,看似要把她往外推,实则快速往下滑,做禽兽行径。 琢云走出后门,走到三堂文库,厅堂内横放四张高脚翘头长案,案上堆放文书,两个曹司刚才偷偷溜去前方,看完一场热闹的内斗,匆忙回来时坐错位置,各拿一份文书掩人耳目,捏着笔,无从下手,纷纷五内发颤。 二人威武雄壮,略懂拳脚,愈发心有余悸,悄悄抬头看一眼性如烈火的琢云,屏住呼吸,缩成两个大团——凭他们的功夫,琢云捏他们和捏鸡崽子差不多。 这也不丢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坐哪儿?”琢云发问。 “都行。” “你挑。” 两个俊杰齐刷刷起立,贴墙而站,眼观鼻、鼻观心,哪怕琢云突发奇想,要坐到他们脑袋上,他们也乖乖就范。 琢云正要随意捡一张桌子落座,忽然嗅到一股血腥气。 她顺着气味绕过屏风,在后门边停下。 一个长行倒拖着一具尸体,从幽暗狭窄的甬道上经过,在地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红的凄厉,如同一把利刃,将严禁司一分为二。 以文书库为分界。 一半是太平盛世,官员上值,一半是无间地狱,阎王修罗,任意鞭打魑魅魍魉。 一半是她,一半是她即将摄取的。 风势已大,黑云沉沉下坠,豆大雨点斜射在地,顷刻间打起一层白雾,冲刷地面,挟着冷气,侵人肺腑。 琢云一把抓住被风吹的鼓起来的帘子,关上门,回去落座。 巳时,法司使臣来了。 使臣是个古板老头,声音低沉沙哑,说起话来“嘎嘎”作响,对着琢云“嘎”了许久,十句话里琢云只听懂一句半,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老头认为她是装聋作哑,气的大声“嘎嘎”,揪着两只俊杰一顿臭骂,负气而走。 申时四刻,雨停。 琢云怀抱两身官服下值。 她从东便门出,站在墙角,等沈彬出来,坐上轿子,往炭场巷走,她快步前往炭场巷出口等——炭场巷仅一个出口。 官轿慢慢晃过来,晃到路口,琢云买了包袱皮,把包袱背在肩上,拎着四五个油纸包,用手指勾着,时远时近,坠在后面。 轿子在横桥附近一个两进院落停下,沈彬进去,两刻后出来,一个妖娆妇人送到门口。 沈彬正要上轿,耳边忽听一声大叫,抬头看时,一人从赌柜里疯跑出来,四五枚铜钱洒落在地,有一枚蹦到他跟前。 他低头扫视,眉头皱起,抬脚踩住铜钱,扭身去看掉钱的赌汉,那人却已经跑的不见踪影。 他再仔细一想,竟怎么都想不起来此人面目。 很普通一张的脸,满大街都是。 一个满身花绣的打手挽着袖子从赌柜里追出来,送沈彬的妇人慌忙躲进门内,扎紧篱牢。 “娘的!跑的倒挺快。”打手啐一口,斜沈彬一眼,脸上神情谨慎起来,退回屋去。 沈彬目光逐渐阴狠,挪开脚,弯腰捡起铜钱,放在掌心,见上面锈色斑驳,如蟾蜍皮,满是雪花斑。 他用指甲轻刮绣斑,锈斑之下,没有透出暗绿色,也不见南方币场常有的孔雀绿包浆。 这种锈,是用醋泡松香,涂抹在钱面上形成。 沈彬细看铜钱——锈是假锈,铜钱是假铜钱,母板泥范却和真铜钱无异,齿缘精准,重量也相似,是谁染指了铜矿、铸币场? 李玄麟? 常景仲? 无论是谁造假、掀开,陛下最看重的就是财政,事发后必定严惩,另一方也会猛烈反击,谁都讨不到好。 沈彬收起铜钱,无声冷笑,钻进轿子——严禁司只忠于陛下,他们可以站在御榻阶下,看狗咬狗。 轿子继续前行,一直到开化院东边一间大宅院前门停下,门匾上写着“沈宅”二字。 沈彬这回进去,没再出来。 琢云记下位置,走进内城,在章家酒楼旁画巷内找到燕屹的铺子。 门外张保康举着一根点燃的竹篾,往半人高的灯箱里点灯芯,小心翼翼,怕火烧了灯箱纸,同时发表高论:“鉴定两个字有点小。” 书田蹲在一旁:“小?城门上的字大,你抠过来正好使。” 张保康晃晃悠悠,竹篾熄了,没能点燃绵芯,退后一步:“不好弄。” 书田气的站起来:“你那么小心干什么,怕把我们两个草包点着了?” “你行行好,闭上嘴!” 书田一抬头,看见琢云,“诶”了一声:“你是……那个……” 张保康丢开竹篾,喊了一声:“二姐。” 他走过去,接过琢云手上零碎物件:“二姐来找屹哥?” “是。”琢云走过去,捡起竹篾,“点上。” 书田连忙起身,从地上拿起小油灯,点燃竹篾,琢云走到灯箱边,手往里一伸,点燃灯芯,收回竹篾,扔在地上,抬脚踩灭余火。 书田刚想说两句俏皮话,让张保康捂住了嘴:“多谢二姐。” “燕屹在哪里?” “在铺子里,给尚掌柜看画。” 琢云迈步到铺门口,门内是一个及腰长柜台,留一个缺口进出,柜上点两只蜡烛,燕屹脑袋上簪一根木簪子,没有戴冠帽,穿件阔大道袍,趴在柜上细细看画。 第57章 晚饭 第57章 晚饭 “真的假的?” “假的。” “你好好看看!哪里假?这钤印!这花!这技法!” “你看字,”燕屹伸手把蜡烛拽近,让尚掌柜细看,眉宇间因不耐,生出一丝煞气,伸出食指,用力在“大”字上一点,“硬笔写字头角峥嵘,这个字太肥,是用空心笔补上去的。” “肥?”商掌柜痛心疾首,“哪里肥,你好好看看,老弟,不瞒你说,这画我花了七百八十贯!” 燕屹挪开蜡烛,懒怠废话,卷起画推进尚掌柜怀里:“你也有疑心,才会拿到我这里来,何必嘴硬。” 他懒散往后一靠,靠进椅子里,两条腿长长地伸到柜台下,两手放在腹前,一言不发,眼睛却是一亮,看见了琢云。 琢云看着他,穿簇新的青色窄袖短衫,领抹、缘边绣青绿瑞草,两臂露出雪白中袖,里面月白色百叠裙束着素色抹胸,脖颈修长纤细。 她神情专注,烛火自下而上照着她的脸,照出她有棱有角的下颌和锋利的唇角,鼻梁高挺笔直,头发上一层星星点点,是细雨闪烁出的光。 他眉头舒展,起身从柜台里出来,尚掌柜像只苍蝇似的追着他:“你再看看,除了这个大字,还有没有别的破绽?” 燕屹头也没回:“不看。” 尚掌柜在一旁嗡嗡:“再看看,我多出钱——” 书田凑过来,拍开尚掌柜:“假的看不成真的,你这跟头也栽的忒狠了点,这得赔个底掉吧。” 张保康过来,把零碎东西放在柜台上,捂住书田的嘴:“尚掌柜身家丰厚,这一张小画不算什么,下回买画,提前来,让屹哥给看看,屹哥临过不少碑文。”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尚掌柜往福鱼酒楼走:“我去取饭菜,掌柜的也去喝一杯。” 尚掌柜垂头丧气:“你请?” 张保康边走边笑:“掌柜说笑,我可请不起,我还欠着债。” “亲父子,还算账?” “爹是亲爹,娘是后娘,当然要明算账。” 两人走远,琢云往铺子里走,刚过柜台,就见一只黑毛小狗,毛发打着卷,一瘸一拐从四方桌下出来,试图看家,抬起前腿,蹦起来对着琢云“汪”了一嗓子,见琢云无动于衷,倒腾着四条不灵便的短腿,大喊大叫个不停。 琢云一步上前,抓住小狗,摁翻在地,对着它那黑肚皮搓揉一番,这才罢手。 小狗宛如失身一般,呜咽着逃回桌子底下。 “张保康捡的,”燕屹从东边角落水桶中舀出来一瓢水,“没有盆。” 琢云往外走:“淋一下。” 两人出来,站在屋檐下,琢云挽起袖子,伸出双手合拢,燕屹在一旁举着瓢,慢慢倒水。 水映着火光,如同琥珀,淋在她手上,淌在地面,溅上低矮路沿,她躬身把手再伸出去一点,燕屹手里的瓢随着她的手动,眼睛落在她手上。 她正反搓洗手指,手指洁净,洗完后湿漉漉的,两根手指尖钻进袖中,扯出罗帕,将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最后把帕子塞回去。 两人复又进去,书田夹紧嘴,跟着进铺子,点亮四方桌上油灯,收拾柜台。 琢云拿起蜡烛,举在眼前,看墙壁上新挂的一张画。 画上笔墨简略,线条寥寥,画面疏旷,一只猫蹲在石狮上,石狮子歪着,头重脚轻,猫却笔直,尾巴卷住爪子,神态傲然,眼内两点浓黑,视一切如无物。 燕屹亦步亦趋:“怎么样?” 话音刚落,琢云用力一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毋庸置疑:“很好。” 她放下蜡烛,走到四方桌边坐下,脚尖轻轻拨弄小黑狗。 这种语气、这种毫不吝惜的赞赏,像针穿着线,缝合燕屹破破烂烂的人生,并且牢不可破。 燕屹紧绷着的身体骤然一松,眼带笑意,心放进肚子里,肩膀下坠,两手轻轻垂在身侧,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 他轻轻晃过去,在琢云身侧坐下,支着脑袋:“严禁司怎么样?” 琢云拆开油纸包:“人很热情,你们吃。” 书田从矮橱中翻出筷子,四面摆上,自己坐在燕屹对面,夹一筷子羊白肠,又夹烟熏猪头肉塞进口中,含糊道:“好吃。” 他吃过之后,要放筷子,哪知燕屹指着一包撕开的炸野鸡,一包切开洒糯米粉的糖煎饼:“都尝尝。” 书田受宠若惊,伸手就尝,尝完之后,外面张保康大喊:“老田,来帮忙。” 书田放下筷子起身,从伙计手里接过油布罩住的温盘进屋,放下温盘,搬来一只小几,将小食挪动到小几上。 张保康拎着五层食盒进来,搬出来一盆肉饼、一盆羊肉包子,一大盆干荷叶烝香米饭,一盆笋泼肉、一盆辣鱼羹、一盆鹅鸭排蒸、一碗糟淮白鱼、一碗炸蟹,摆满一桌。 燕屹欠身,把鹅鸭排蒸换到琢云跟前,炸蟹放到书田碗边。 书田在角落里打开酒坛,舀出一铜壶黄酒,放上冰糖,从柜底掏出小炉子点燃,温上黄酒,扭头问:“二姐不吃螃蟹?” 琢云回答:“不吃。” 张保康用玫瑰紫瓷碗盛饭,盛的冒尖,放在琢云面前:“有杨梅酒,二姐喝吗?” 琢云摇头:“不喝。” 张、田二人忙完就座,见二姐不吃不喝,以为二姐矜持,就端起米饭,抄起筷子夹肉,甩开膀子开吃,给二姐做了个榜样。 琢云没动筷:“你们还少一个人。” 燕屹慢条斯理吃一片苦笋:“还有一个改邪归正了,你怎么知道?” “越兰说的。” 燕屹起身,用抹布包着铜壶提手,倒上一盏黄酒:“这点小事你都记得。” “记得。” “严禁司管不管饭?” “管。” “吃的怎么样?” “难吃。” 张、书二人已经吞下去大半碗饭,密集的筷子慢下来,张保康夹着炸蟹抬头:“会食没有油水,不禁饿,炭场巷纸马铺旁边有一家脚店,二姐去试试那里的羊肉汤面。” 琢云摇头:“吃会食好,人多。” 张保康点头:“二姐在严禁司是初来乍到,跟着别人走确实会出错,炭场巷还有个算卦的也很灵……” 书田抢下他筷子里的炸蟹,塞进他嘴里:“这么灵他怎么不去庙里莲花台上坐坐,二姐你可别信他,他眼光差,捡条狗都瘸腿。” 张保康匆匆嚼碎炸蟹:“除了瘸腿,样样都好,出门都知道回来的路!” “不认识路的那不是狗,是蠢驴。” 第58章 柑橘 第58章 柑橘 张保康愤然而起,为爱狗辩护,说狗能翻书,书田天生一张抬杠的嘴,说张保康是失心疯,挤兑的燕屹都看不下去了,出面调停:“闭嘴。” 书、张二人宛如一对怨侣似的闭上了嘴,书田抬脚,把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的小黑狗赶走,不到片刻,两人又勾肩搭背,互相敬酒。 琢云摸出一枚铜钱,推到燕屹面前:“你看看。” 燕屹放下筷子,捏着铜板细看,再用手指一刮:“假的。” 书、张二人齐齐从碗里抬头,神情茫然。 琢云一颗脑袋向他身边一凑,眼睛清凌凌地看他:“袁?” 她身上气息热烘烘地扑在燕屹脸上,燕屹面红耳赤,垂首回答:“袁,要查?” “查。”琢云缩了回去。 燕屹松一口气,匆匆夹一个肉饼,掰成两半,一半拿个空碗装着,放在琢云身边,一半咬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端起酒盏,喝一口黄酒:“挖出萝卜带出泥,小心。” 琢云不置可否,没吃肉饼,拿起筷子端起碗,吃一大口饭,燕屹夹大块肉,送去她碗里。 丢铜板的人面目平凡,她打过照面,是太子的人,应该是李玄麟挑起争斗。 纸场、严禁司、青手、沈彬,她巧妙的把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构建出一场死亡,鲜血会冲击挡在她面前的障碍,让她看到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亲事司京都指挥使,正七品。 书、张二人因为听不懂,神情类似于路边石墩子。 书田忍不住发问:“你们在大声密谋什么?” 燕屹用炸蟹堵住他的嘴:“吃你的。” 四个人埋头苦吃,书、张二人陆续吃撑,取出银剪、黄豆大秤砣的戥子、算盘,联袂算账。 燕屹一口气喝完一碗辣鱼羹,吃半个包子,额头上有了汗珠,他手掌在额头上一抹,往后靠在椅背上,喊书田:“饭算我账上。” 书田笑道:“一千五百文,谢谢屹哥,二姐明天晚上还来吃饭,我家里有好糟姜,我抱一瓮来。” 张保康称好银子:“你家糟姜不辣。” “不辣?撒把胡椒你就辣了。” “我家有姜辣萝卜,我带。” “就许你对二姐献殷勤?你没二姐?” 燕屹发号施令:“滚!” 张、书携带银两,滚出门去,张保康奔去酒楼,让伙计过两刻到铺子里收拾碗筷。 燕屹端着酒盏,慢慢喝。 喝一口,他看一眼琢云。 琢云大口吃饭,吃饭时没声音,筷子上、碗边、桌边都很干净,吃的不快不慢,吃相很好,像被人反复纠正过后的吃相。 吃完,她捧着肚子打个饱嗝。 燕屹起身,拿来狗盆,小黑狗一瘸一拐跑过来,蹲坐在地,哼哼唧唧,昂首等待。 他倒上一盆残羹剩饭,放到桌边,小狗一头拱进饭里,吃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已经饿了八辈子。 伙计进来收走酒楼用具,为了额外的十文赏钱,把铺子里的碗筷一并收走,洗刷干净,明天一早再送来,并用一块抹布疯狂擦桌,擦的油光锃亮,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燕屹送走伙计,搬起门板,一块块插入门槽,用横板顶住,从柜子里取出后门挂的大锁,扭头看琢云:“回去?” “走。” 琢云蹲身,扎个马步,摸一把小黑狗,和燕屹从后门出去。 一场雨冲的街道洁净湿润,满目灯火,修磨刀剪的匠人站在表木内,大声吆喝“磨刀剪磨镜子”,三四岁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学舌,也大声喊“磨镜”。 纨绔子弟锦衣华服,在街上一字排开,放声高歌,无忧无虑。 有小孩跟在父母身后嚎啕大哭,诘问母亲为什么不给他生个妹妹,当父亲的连笑带骂,薅着小孩归家,母亲“喔喔喔”地哄怀里小婴儿。 内城门前有人卖柑橘,琢云驻足,看橘子拳头大一个,皮色金黄,气味清香酸甜。 小贩指着最中间大竹笼里的柑橘:“这是太湖柑橘——” 琢云打断他:“就要这个,要一笼。” 小贩喜的褶皱里都是笑,点头哈腰:“一笼一百斤,一千五百钱。” 燕屹在一旁掏银子,小贩收了钱,仔仔细细把竹笼盖上,用麻绳捆住,以免滚落。 琢云单手提起这笼橘子,小贩“哎哟”一声,恭维道:“姑娘真是掌家的手,一百斤也这么轻松。” 燕屹抓住竹笼另一边,两人合力拎回家中,一路提进东园,放在廊下。 小灰猫立着耳朵在琢云身上嗅来嗅去,闻到狗味,扯着喉咙一通怒骂,拔腿就走。 留芳见这么大一竹笼橘子,连忙上前去:“姑娘要做蜜煎?” 琢云摇头:“吃新鲜的。”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留芳小心翼翼提了一嘴,“给夫人送点去行不行?” “行,给祖父也送。” “好,我另拿东西装,这竹笼编的真细致,别扔,留着能装不少东西。” “好。” 留芳跑进耳房拿一只承盘,先装上一盘放进屋中,再去送礼,琢云进屋坐下,拿起一个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后指甲掐进橘子皮。 橘皮喷射出汁水,香气清新浓烈,带着酸甜味,在瞬间盖过屋中熏香,让人精神一振。 小灰猫正要和琢云冰释前嫌,在门槛处闻到浓烈橘皮气味,登时拉长了脸,决绝离去。 琢云细致地撕下白色经络,随后掰开两半,递一半给燕屹:“吃。” 她让燕屹吃,又拿一个开剥。 她剥光承盘中橘子,把橘皮堆到一起,俯身低头,鼻尖碰到橘皮上,不停地嗅,很爱这种暖洋洋的清新气味。 燕屹掰开一瓣橘子,看她手指上还染着金黄橘皮油脂,不由自主笑一下,把橘子撑进嗓子眼里。 琢云起身,走到净架前洗手,取下帕子擦干,随后将帕子随手搭在架子上:“纸场在哪里?” 燕屹站起来,准备回去:“永胜水门外,靠近码头,只有一家纸场,一看便是,你要去?” “不去。” “小心。” 琢云点头,目送燕屹离开,拿半个橘子慢慢吃,留芳回来时,她已经撑的往上返酸水。 留芳手里捧着一个黄釉小瓮,惊道:“姑娘怎么吃这么多橘子?” “喜欢。” 留芳放下小瓮:“这是夫人给的一瓮肉珑松,说尝个新鲜。” “知道了,你睡吧。” “我收拾完就睡。” 琢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目养神,听留芳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擦桌子、收橘皮、添灯油、剪灯花、添香、倒水,琐碎、平凡、自在。 晚上再更一章 第59章 准备 第59章 准备 一夜无事。 翌日卯时,琢云脸色发黄,去严禁司上值。 巳午相交之时,沈彬回严禁司,目光浑浊,叫琢云到大堂西边厅堂中,从椅子里起身,踱到门边,关上房门。 门隔绝天光,屋中晦暗不明。 琢云的官服落在铺子里,没穿,窄袖短衫外没有再穿褙子,双手抱胸,露出一截同样发黄的手腕。 她背向门口,凝神看地上地板一溜蚂蚁,蚂蚁昂着圆溜溜的黑脑袋,触角来回摆动,东碰西触。 肃杀秋风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一只飞蛾打着转,最后停在桌底。 沈彬回到她身前:“你怎么变黄了?” “吃了橘子。”琢云回答。 “橘子?” “是。” 沈彬靠近她,手里捏着一枚真铜钱,顶到手背指缝中,来回翻滚,眼睛没看琢云,只看手里铜钱:“我刚从宫里出来,查完银库失窃案,凳子——” 琢云打断他:“为何直接进宫向武副使金章泰请示,不报给亲事官都统制?” 沈彬一下想不起自己本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回答:“都统腿伤未愈。” 他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得寸进尺,紧挨着她:“文司比在武司轻松,只是没有上升的机会,燕鸿魁把你送进来,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往上走?” 不等琢云回答,他侧过头,向她耳朵吹一口热气:“在严禁司呆过的女将都知道,我乐于助人。” 琢云后退一步,语速很快:“怎么证明自己的功劳大小?” 沈彬再度逼近:“指挥使报文司,你们曹司核验,随书上奏,另有人复核发赏。” 琢云后退,没有给沈彬转动脑筋的时间:“若没有指挥使呢?” “没有?”沈彬收起铜钱,上前一步,笑眯眯摸她的手,“那就要左手挚人头、右手挟生虏了。” 琢云抽手、后退:“战利品算不算?” “算,”沈彬伸手一指她鼻尖,步子向她迈进,“欲擒故纵。” “我为什么没有腰牌?”琢云已经退到门边。 “正将才有腰牌。”沈彬一下子扑过去,试图抱住琢云的腰,琢云“啪”地开门,侧步让路,沈彬撞向门槛,脚绊在门槛上,大头朝下,摔的五体投地。 等他爬起来,破口大骂时,琢云已经离开,去取会食,盛一碗粥,舀一碗炖菜。 炖菜是肉混着干菜,肉零星,干菜颜色乌黑,久熬不烂,边吃边抽丝,胜在量大。 她坐在廊下石阶上,先看别人吃,再自己吃。 又熬过半天,她下值,跟踪沈彬会外室,回沈宅,她再去常卖铺,吃一顿晚饭,让燕屹把自己的官服带回家去,重回开化院沈宅蹲守。 寅时,有装扮成倾脚头的正将佝偻着腰敲沈家开角门,进入宅院,在甬道上等候,沈彬披着鹤氅,趿拉着鞋,没有随从,也没提灯,摇身一变,从一个好色胖子,变成一只大号的夜枭,精神抖擞,目光炯炯,思绪如同钩爪,正一点点伸向纸场。 两人就在甬道上说话。 琢云就在甬道旁被槐树遮挡的屋脊上,已经守成一根枯枝,呼吸微弱漫长,和着鸟叫、风声、虫鸣,无人察觉。 正将低声道:“外一指挥使今晚出了京,分头去八个铸钱监。” “纸场那里什么情形?” “纸场不铸币,只在码头进出货,混在各种货物里,属下在鬼市里走一遭,发现纸场假铜钱一事,鬼市里早有人知道。” “鬼市里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通,脑子也活,别再去打探,免得打草惊蛇。” “是。” “账本在哪里?” “没有发现。” “先找账本。” “是。” 正将应声,告辞要走,沈彬叫住他,沉默片刻:“派个手脚伶俐的人,盯住燕曹司。” 白天琢云问他的问题,由不得他不深思。 正将蹙眉:“她不好盯。” “不盯她的人,看住她的家,看她何时出入,和什么人来往。” “是。” “你再回去查,纸场一事,有没有人走漏风声。” “是。” 正将离去,沈彬站在原地,心神不定,那句“没有指挥使”盘桓在他心头,像谶语,布满阴霾,挥之不散,令他后背发寒。 他不由打了个喷嚏,急忙拢紧鹤氅,快步回屋去了。 在天色发青,即将泛白之际,琢云游魂一样潜回家中,倒头睡下,卯时起来,洗漱更衣,穿上她那一身绿色宽袍大袖官服,出门去严禁司补觉,在角门外馄饨摊子上,发现了盯梢她的长行。 她改变行踪,下值后先回一趟家,再避人耳目,鬼魅一般潜去沈宅。 如此昼伏夜出,到十月十七日,她因吃了过多橘子而发黄的脸重新苍白,天也彻底冷下去。 京都气氛祥和,朝堂之上,皇帝拔擢贤能,引入清流,太子、皇后两党仅是不痛不痒的互相诋毁、攻击,搅弄的乌烟瘴气,并没有动刀动枪。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股汹涌暗流藏在地下,即将抵达城郭,淹没太平盛世,带来一场血光之灾。 十七日夜里子时,沈彬屋中点灯,让人牵马,侍妾取来铁甲、笠子,服侍他穿戴。 琢云看在眼中,目光变得冷漠无情,翻下屋顶,奔向永胜水门外纸场。 城门外月亮冷白,道路泥泞,地上有太平车车辙,她踩碎冻硬了的枯草,沿着这条路走出去两里地,道路两侧堆积的废弃石料、树根渐多,垩灰水流的满地都是,纸场近在咫尺 她围着外墙,先转一圈。 外头看是大门、倒座房连接着大围墙,东面是成片的林子,西边有座八丈高的望火楼。 她从西侧攀上大围墙,靠近倒座房,手指插进博风板梅花钉孔洞中,运劲上攀,无声无息攀上屋顶,连浮尘也甚少。 人稳稳蹲上垂脊,爬上正脊,蹲身在脊兽后头,她放出目光,看纸场内情形。 一条水渠贯通东西,纸场就坐落在水渠之上。 水渠将纸场分为南北两部分,又从水渠分出去数条排水沟,包围南边的摊晒场、沤料池、蒸料皮镬、灰浆池、抄纸房、焙纸房、灰坑、水井。 有人拖着青竹,抛入沤料池,“轰”一声重响,水声四起,回声空洞,逐渐消散。 水声、柴火声、劈竹料声、沤料声,日夜不歇,加上沤料、烧火、生纸产生的气味,遮盖住了北边群屋发出的声音和味道。 第60章 等 第60章 等 纸场北面,两个打手虎背熊腰、筋肉遒劲,腰挂长刀,沿水渠来回巡视,牵三条身形瘦长、脊背高低起伏、肋骨突出的猎犬。 “汪”一声凶恶吼叫,紧接着三条猎犬都叫起来,此起彼伏,长嘴朝向琢云方向。 打手看向前院,上下逡巡,仔细查看,半晌之后,一人狠狠一拽狗绳,骂狗乱叫唤,另一人“嘘”一声,警惕起来。 第一声狗叫后,琢云双腿勾住脊兽,人倒仰,后背离灰瓦一指宽时收势,短衫紧贴前胸,后背衣料垂向瓦片,无声拂动,脖颈、躯干紧绷坚硬,额上青筋暴起。 犬吠声不断,她轻放身体,后脑勺先落,放软脖颈、松懈双肩、脊骨一节节下落,臀腿悄然贴向瓦片,双脚仍勾住脊兽,如浮萍贴水,寂静无声。 狗叫声慢慢低下去。 四刻后,北面门洞有人喊两个打手换岗吃饭,“咚咚”两声,是有人把骨头丢到夯实的地面上,狗又争抢起来,开始龇牙咧嘴地撕咬叫唤,夹杂着笑骂声。 琢云趁乱松开双脚,翻身坐起,蹲步前行,在垂脊边纵身下落,坠如流星,站定在东边围墙与倒座房侧面夹缝中。 她避开望火楼窥视,收敛呼吸,晃眼间已到北面群房与大围墙夹缝中。 狗还在争斗,她再度纵上屋顶,沿着群房正脊,一路向北飞纵,北面群房布局尽收眼中。 两进院落的布局。 第一进院中堆满铜钱,打手手持马鞭,放声喝骂,屋中沙沙声做响,坐满女子,用锉刀、木棍打磨铜钱,人人鸠形鹄面,目光呆滞,与屋中墙壁窗棱、桌椅板凳无二。 第二进有大水池,池中泡着铜钱。 再往后,是茅房和后罩房。 有两个打手从污秽拥挤的后罩房中拖出一名蓬头垢面的女子,那女子断断续续发出声音:“歇一天......半天......实在是干不动了。” 打手一路把人拖到池边,丢进水中,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纸场南面,尚是人间,一渠之隔,便是炼狱。 正是杀人之处。 琢云查看完,心中有数——看见的打手有三十一人,猎犬十二条。 她翻出纸场,脚踏实地,开始向望火楼而去——望火楼上,必然已由严禁司接手,她要杀人灭口。 望火楼上,李玄麟坐在圈椅中,看琢云连纵带跃,轻若飞蓬,迅速靠近。 他头裹青纱幅巾,幅巾在脑后穿过鱼莲纹玉巾环,巾尾长垂,穿交领窄袖白衫,腰间挂鱼袋、玉佩,外罩靛蓝色鹤氅,长至足踝,大袖垂地,胸前衿带系束,双手交叠在腹前,隐约可见袖内一串玉珠。 他像是看戏的人,浸在五光十色中,任由戏台上戏子登场唱曲,神情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 他看琢云纵跃的姿势,带着野性和贪婪,不由想起十一岁那年六月初一。 那日他在酉时回伏犀别庄,撑开支摘窗,支走内侍,栓上正门,摆出南酥锅巴、生糖糕、巴子肉、酥骨鱼,又将冰雪元子放入青铜冰鉴中,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等。 他等挚友、密友。 亥时,琢云就以这纵跃的姿态到窗外,翻窗入内,头发蓬乱,手中抱一大捧新鲜莲蓬,短衫、鞋底、裤腿沾着泥,在地上踩出泥脚印,把莲蓬塞进他怀里:“呐。” 年幼时她已经非常好看,眉目乌黑,嘴唇红润,像花瓣一般,野性、灵气、朝气全在忽闪忽闪的眼睛里,没有人可以与她比肩。 他放下莲蓬,给她端出来冰雪丸子,冷霜在碗边凝结成细小水珠,往下滑落,她两手撑着桌沿,俯身低头,尖着嘴巴去嘬。 李玄麟两手扳住她肩膀,把她扳起来,按进椅子里,给她汤匙,低声道:“舀着吃。” 勺子碰在碗上,清脆作响,她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冰水,筷子拿的长短不一,吃酥骨鱼“叭叭”有声,他见缝插针,教她食不可有声、鱼肉毋反、毋流歠,并且不厌其烦,一直重复,准备说上千万遍,说到天荒地老。 她脾气乖戾、暴虐、野性难驯,倔成一头活驴,肉身沉甸甸的,灵魂是狂风骤雨、烈日骄阳,倘若任由师父们教导,磨去她的人性,她会彻底沦为野兽,失去灵魂,成为死士。 琢云吃干抹净,打个饱嗝,安静温顺,趴在桌子上问他:“我给你编的草蚱蜢黄了吗?” “黄了。”他撒谎。 其实太子见他爱不释手,收走丢入水中,不见踪影。 他收拾残局,食盒盖子“哐当”落在地上,门外立即响起叩门声,内侍肃然规劝:“大王白日读书、习骑射,十分劳累,明日还要习武,太子殿下本就不欲大王来别庄,大王还不好生将养,明日臣必定回禀殿下。” “知道了!”李玄麟温声回答。 琢云脸色沉下去,一言不发离开,没再回来。 他吃了整整一夜莲子,用衣物装好残渣,准备丢到窗外——莲蓬屋中没有,他无从分辩。 直到寅时三刻,她背着一圈麻绳突然回来,叫他起床,他带上莲蓬残骸,翻窗出去,倒进池子里。 琢云将麻绳结成两个圈:“腿。” 李玄麟提起腿,塞进圈中,琢云背对他蹲下,两手伸进套着两条腿的圈子里——这样背人,能空出两只手来。 麻绳勒着琢云肩膀,她双膝微屈,吞声用力,托起李玄麟。 李玄麟的前胸禁贴了她的后背,两手搭在她肩上,头垂至脖颈间。 琢云背着他爬上佛堂屋顶,解下麻绳:“等着。” 他坐在正脊上,等着。 伏犀别庄建在山巅,佛塔又是三层,他们此时仿佛坐在天际之间,山谷昏暗,勉强能辨物。 片刻后,天地交界处,一抹红霞出现,山崖上一株老槐树现出轮廓,几只崖山燕立在树梢,剔翎梳毛。 红光渐盛,边缘由黑色转变为蓝紫色,一层层向外吞噬,再由蓝变青,由青转白,一轮晓日,破云而出,山野间景物清晰可见。 满山花木,迎风摆动。 上百只崖山燕展开灰黑色羽翼,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纷纷飞起。 他耳边轰然作响,像是囚困他的牢笼打开了一个缺口,种种苦楚,在日光下碎成齑粉。 第61章 杀 第61章 杀 罗九经像一座山,移动到李玄麟跟前,阴影庞大,有压顶之势,打断李玄麟思绪。 他声音微颤,低声道:“她来了。” 李玄麟一手压制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另一只手向后摆,制止护卫上前,随后把罗九经挥到一边,两手撑着椅子扶手起身,迈出一步,置身风中,无人防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姿态。 琢云到望火楼下,没走梯子,从外侧圆柱爬上来,一只手在李玄麟正前方抓住栏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望火楼,脚未落地,短刀已出鞘,疾如弩箭,眨眼间已到李玄麟眼前。 锋利刀尖闪烁寒光,刺向李玄麟山根处,罗九经按捺不住,正要上前,琢云瞳仁一缩,已经察觉不对。 只是劲气难收。 千钧一发之际,琢云手一翻,刀锋从李玄麟脸上横扫而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收回到她身侧。 她紧握刀柄,目光从李玄麟身上移开,迅速看一眼望火楼中情形,目光在一位身穿严禁司武官衣裳的长行上停一瞬,再次回到李玄麟身上。 她毫不客气:“永嘉郡王的手已经伸到严禁司了。” “不是我的手,是太子殿下的手。”李玄麟笑了笑。 他看她更瘦了,脸上线条非常冷硬,是没有情面可讲的样子,只穿一件皂色交领短衫,袖口束起,没有穿百叠裙,穿一条皂色合档裤,他想走上前去,捻一捻衣料,在她的手上攥一把,看她暖不暖和。 他忍住手,轻描淡写掩饰自己的欲望:“燕曹司穿的单薄,不冷吗?” 琢云实话实说:“杀人心热,不怕冷。” 罗九经在一旁打了个寒颤,垂着脑袋看脚尖,避免和琢云目光接触,以免琢云太杀人心切,把自己这颗人头算在其中。 李玄麟微笑:“不知曹司挑中了哪一个?” “你在这里能看到,做个交易,”琢云提刀指着严禁司那个不起眼的长行,“我为你们染指严禁司一事保守秘密,今天晚上我杀人,你们也当做没看见。” “成交,”李玄麟爽快点头,坐回椅子里,“此处无茶,不然请曹司共饮一杯。” “没茶你还说?”琢云蹙眉,她走到栏杆边,俯瞰纸场,“借你的地方用一用。” “请。”李玄麟架着腿,双手十指交叉,叠放在大腿上,看她的背影。 她背挺的笔直,在燕家长起来的一点重量,在严禁司又消减下去。 合食难吃。 事难理。 他不再劝她,因为她是倔驴,死到临头都不会悔改,但是她头顶上所悬的那个“死”字,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皮肉上,一直摁进骨血中,折磨的他坐立难安——不仅是党争带来的危险。 他要摁住她。 琢云无视他的注视,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物出入。 纸场如常,不见异样,直到丑时,通往纸场的道路上出现一条黑影。 是沈彬。 沈彬率两名正将、三个都头、八十名长行,无声无息前行,万籁俱寂,只有刀锋寒光闪烁,即将收割性命、功劳。 生人一靠近,纸场里的猎犬就开始躁动,有几只伏低身体,不住呜咽低吠,引得其他猎犬也随之叫唤,打手出来几个,骂几句“畜生”,也跟着警惕起来。 沈彬一行人慢慢靠近纸场,留十名长行埋伏在道路两侧,提防漏网之鱼,二十人埋伏在纸场南面,守株待兔,其余人十人一队,分散开来,抑制住粗重呼吸声,一层层往里收拢,包围纸场。 狗越发狂躁,半数打手从屋中出来,交头接耳,随后有人将二堂水池闸门打开,池水流入水渠,池中只剩一堆铜钱和一具女尸。 打手命屋中人停手,所有铜钱搬运进水池,关上水闸,铺上竹竿,挑出桐油,倒进池子里。 面对衙门查问,他们自有应对,倘若应对不过,也只需将这一堆东西烧到面目全非,就能辩解——销熔铜钱得精铜,造作器用,罪比造假铜钱小的多。 时机已到。 琢云咬住刀锋、两手抓住栏杆、脚蹬上去,脚下用力一蹬,人纵向槐树枝条,借力向下,悄然靠近第一个猎物——狄棕。 狄棕胸骨伤势未愈,领着人在南面埋伏,胸骨断裂引发的咳嗽迫使他远离队伍,一手撑着朴树树干,一手掩着嘴,用气流声“吭吭”地咳。 咳的满面通红,眼里有泪,他放下手,大口喘气,琢云从容上前,一只手如同烙铁,贴上他口鼻,另一只手压制住他上半身,拖着他再行十步,远离长行。 树林中只有枯草被碾碎的声音。 琢云压着他后背,把他摁在地上,单腿跪在他背上,一只手始终不离他口鼻,另一只手勒住他脖颈。 狄棕脑袋像鱼一样往上翘,眼睛鼓的要爆开,随后两条腿在地上用力蹬去,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坑,在濒死时爆发出巨大力量。 琢云俯身,手用劲,把他勒进了自己怀里。 片刻后,狄棕抽搐着不再反抗,很快身体变得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 琢云松开手,腿从他背上下来,蹲身伸手,一根手指探他的鼻息。 没了。 琢云剥下他身上衣物,穿戴在自己身上,再一次确认他的鼻息。 丢下尸体,她提刀走过去,若无其事走到沈彬身后五步远。 狗叫的越来越凶,十个长行踩着下方长行肩膀,攀上大围墙,琢云一只手拎着那把大刀,一只手按住腰间小刀。 那十个人已经从大围墙上跳了下去,里面爆发出几声叫喊,血腥气随风飘荡,与此同时,众人只听“轰”的一声,一簇巨大火焰伴随着黑烟腾空而起,半边天都跟着红了一瞬。 “不好!”沈彬怒喝一声,“都进去,只留两个活口!” 方才层层包围的埋伏,在这一场大火之下彻底混乱,沈彬一马当先,冲上围墙,跳入纸场,琢云紧跟在沈彬身后,竟无一人察觉。 她脚刚落地,就有一把长刀劈砍过来,琢云左手抬起厚背长刀挡住攻势,右手抽出小刀子,“噗嗤”一声,刀没入打手腹部。 刀拔出时血飞溅而出,打手倒下去,她抬头寻找沈彬踪迹,就见沈彬追着一个打手进入屋中,一刀将碍事的女工砍杀。 第62章 点数 第62章 点数 “沈指挥。”琢云拎刀迈过门槛,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嗓子。 屋中正是一片混乱,打手破窗逃命,工匠仅剩的力量全都都蓄积在嗓子里,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嘹亮尖叫,脚下没有章法,单是往门口涌。 沈彬追着打手到了窗边,竟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琢云的声音——许是她那声音过于单调,把“沈指挥”三个字喊的平铺直叙,在一众大喊大叫中格外刺耳。 他本能回头,往门口走了两步,果真看见了琢云。 她站在惊慌失措往外挤的工匠之中,岿然不动,铁甲发出簇簇冷光,厚背长刀上血迹犹未干涸,顺着刀锋往下滴落,面孔雪白,两个瞳仁幽深乌黑,犹如索魂鬼差! 她哪里来的铁甲? 她为何在此? 沈彬疑虑重重,在这种不能细想的时刻,全部化作惊疑和悚然,毛发皆竖。 一名长行打断对视,在门口喊道:“沈指!这些工匠怎么办?” 沈彬口不择言,叫道:“杀!” 不等长行离去,他两个眼睛瞪得滚圆,看向琢云,喝道:“你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琢云已到跟前,声音更轻,轻不可闻:“杀你。” 沈彬面色青黄,耳边听到“砰”的一声,两人侧身侧目,见门外有打手不敌长行,试图浑水摸鱼,砸出一个油桶,长行躲避,油桶扔进门中,砸落靠门边一盏油灯,又滚在一个摔倒的工匠身上。 桶内余油并火泼泼洒洒,烧了此人满身。 这人当即撕心裂肺嚎叫,两手乱舞,随后滚在地上,试图扑灭火苗。 屋内经年不曾洒扫,满地木屑、草绳、布袋,遇火就燃,登时燃起团团烈火,人更是汹涌着要出去,却在门口挤成一团,搡倒一片。 人只要倒在地上,就满身是火,放声惨叫,犹如人间炼狱。 火苗四处舔舐,隔绝门外目光,屋中只有匠人、沈彬、琢云,沈彬见琢云来势凶恶,退后两步,后背贴住窗棱,一个转身,就要出去。 琢云丢开长刀,嗖地拔出小刀子,一步上前,左手抓住沈彬后衣襟,把他死按在墙上,沈彬胸口贴着窗棱,见势不妙,使命挣扎,前胸却是半点不离窗棱。 琢云把尖刀往他后背心里一送,“嗤”的一声,再是“咔”一声响,一直捅进心口中去。 火已在琢云后背,撩的她身上滚烫,她拔出刀子,“噗嗤”一声,血溅满身。 她松开沈彬,揩干净刀,衔在口中,两手脱去身上铁甲、笠子,丢入火中,踩住沈彬尸体,一脚蹬上窗棱,两手攀住两侧,纵身一跃,落到纸场群房一进院中。 她拿下刀子,插回刀鞘,扭身回头,火已从窗内钻出,烧的木料“噼啪”爆响。 忽然一把刀斜刺出来,直取她脖颈,她头身后仰,伸手一把攥住来人手腕,四指在上,大拇指在下,大拇指往两根筋骨中一掐一分,来人一声惨叫,松开刀。 琢云直起身来,往前一拽,将偷袭者拽到自己跟前,掼在地上,抬脚踩上后背,胸骨一断,戳进脏腑内,偷袭的打手当即口吐血沫,手脚抽搐。 琢云捡起那口长刀起身,咔嚓一剁,将人头剁下,不顾血流,撕下死者短衫包住头颅,用他腰带扎紧,系在腰间,轻声道:“壹。” “燕、燕曹司?”曾扮做倾脚头的正将惊的头目森然,“你怎么在这......为何砍下人头......” “肖正将,”琢云满脸坦然,走向他,“沈指挥使请我来帮忙,他说人头就是功劳。” 她腰间包袱还在滴血,肖鼎后退一步,听她说起沈彬,心里越发觉得古怪,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沈彬踪影。 想到沈彬对她的疑心,他还要再问,只听得“轰”一声重响,是二进院房屋倒塌,一根木棍“啪”地掉在他脚边,火星烟花似的绽放了一下,落在他裤子上,烧出一个针眼大小的洞。 屋宇都是成片相连,这一进的院落很快也会被烧成火海。 工匠跑出来十多人,打手、长行边跑边斗,琢云直奔一名无人照看的打手,那打手见琢云满面血光,提脚踢向琢云心窝,琢云脚步一转,侧身躲避,飞起一脚,踹到打手肩上,把打手踹出去四五步,跌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琢云上前,一刀砍下他的脑袋,照样包起挂在腰间:“贰。” 手里这把刀已经卷刃,她随手扔去,再捡一把,只听肖鼎在前头大喊:“燕曹司,快去南边,从倒座房出去!” 南边多沟渠。 琢云追上去,在水渠边又杀一人,割下头来,口中念了个“叁”,把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工匠骇的两腿发软,走不动路,打手们见她如此凶悍,也不敢贸然上前,十几个人背靠背,直接跳下水渠,游到南面。 琢云一纵,纵身过去,肖鼎在后方大喊:“活口!留活口!” 那些长行也一边吃惊,一边暗骂琢云“抢功”,斗志昂扬抢渡水渠,打手们自知不敌,争做活口。 肖鼎看琢云不住数人头,留下两个活口,一颗心稍定,扭头去找沈彬,仍然没有发现沈彬踪迹,又听纸场外乱喊起来,抬头一看,当场呆了脸。 炸出去的几点火星,点着了纸场外南边那一片密林,火借风势,浓烟烈焰,攀上树梢,烧的遮天蔽日,南边倒座房也开始“噼啪”作响。 倒座房里全是木料,燃起来更快。 西边望火楼下,也是一团一团,明灭不定,火势零星,暂时还不算大。 短短一瞬间,他们就困住了! 烟气浓黑、灰白、浊黄,种种颜色交杂,火势眨眼间已经冲上云霄,夜色被照的通红,热浪滚烫,一股股打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开始烧灼口鼻。 火离他们还有距离,但是空气灼人,烟气刺鼻,细小粉尘像沙尘暴,伴随呼吸进入体内,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烙熟,胸膛一阵阵胀闷,眼睛被熏的眼泪直流。 琢云在炙热中抬头,看望火楼方向,望火楼已经淹没在迷烟之中,只有火星忽上忽下,发出动人心魄的光芒。 她一言不发,撕下一大块袖子浸湿,捂住口鼻,在烟雾中跌跌撞撞,冲向西边。 “肖正将!”一个长行大喊,呛的不住咳嗽,掩住嘴,大喊,“进水渠?” “蠢货!烫不死你!”肖鼎同样撕下一块衣料,捂住半边脸,头脑发晕,“走西边!西边火小!跟着燕曹司!” 第63章 火海 第63章 火海 一群人避开火团,跟随琢云的脚步,走错两次,才到西边大围墙下。 他们争先恐后往上攀,越往上越烫,还没到顶,手已经抓握不住,只能跌在地上。 人人头昏脑涨,肖鼎看向琢云——他留意过她,观察过她,也从她杀人时的种种姿态中看出来,她一定有办法。 她面孔坚毅、神情笃定、目光冷硬、手段残忍、心思狠辣,大部分时间很沉默,她很少问话,更喜欢用眼睛看别人的肢体,用动作来确定答案。 只要她愿意,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振聋发聩、鞭辟入里,她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情。 她是一个坏姑娘,同时也是一个强者。 哪怕她现在满脸黑灰。 “燕曹司,往哪里走?”肖鼎不敢摆架子。 琢云费力呼吸,细密的黑尘附在湿布上,越堵越多,让她胸膛憋闷、鼓胀。 因为有随时就死的准备,也有死里逃生的勇气,她神情很平静,心里也很冷静,还能够思索。 几点火星不会须臾间引燃大火。 也不会是“老袁”有先见之明——如果外一指挥使没有控制住那八个铸钱监,有人急信传回常家,纸场中的证据早已经销毁。 唯一可能,是常家在严禁司有内应,但不在京都、外一指挥使中,匆忙得知消息,前来杀人灭口。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站起来打量大围墙。 这一类的院墙底部是石条,上方是木架,填的夯土和碎石,外面刷一层白灰,这墙更厚,外面应该还用了一层灰砖。 她双腿弯曲,圆裆裹膝,气沉丹田,一气贯穿,踢向围墙。 大围墙似乎晃动了,又似乎没动。 她转向肖鼎,冷冰冰地发号施令:“踹。” 肖鼎不安的神情一下平稳起来,连带那两个活口一起叫起来,开始踹墙。 几息之后,“轰隆”一声,墙壁倒塌。 夯土、砖石、木架整块分裂、倒塌,压熄墙根下火苗,碎石弹起来,掉落进水渠,溅起滚烫的水,有人被溅到,当场就发出一声痛呼,一块碎石弹射到琢云手背。 琢云没有躲避,也没有察觉到痛,单是看着前方。 水渠蒸腾起来的白气和黑烟搅到一起,让人望而生畏,也难以看清道路。 还有火势如龙。 虽没有东面密林那般的冲天之势,但也是一片接一片的火海。 火势最小的地方,是水渠边。 水渠两岸湿润,堆积着大块垩灰石,寸草不生,成为唯一出路。 琢云用灵魂上的坚韧,对抗身体上的疼痛和虚弱,迈步走上垩灰石,然而走出去不到五步,空气就灼热的站不住,几乎不能呼吸。 她果断趴下,在滚烫的垩灰石上匍匐前行。 其他人跟在她身后蠕动,一侧是火焰,一侧是沸腾的水汽,垩灰石也越来越烫,每一个细小凸起都显得很尖锐,划破衣物,刺穿他们通红的皮肤。 好在越爬,火势越小,枯草不经烧,很快就偃旗息鼓,只剩下一团团漆黑的根茎,琢云正要站起来,一把长刀劈头砍下。 她头昏沉,没有任何思索,拽住人腿,将人掀下水去。 她咬牙站起来,东倒西歪跑向望火楼。 一个蒙面人袭来,她转身踢掉刺过来的长刀,伸手擒住来人肩膀,抽出小刀子,对着他胸口一捅,往里捅的同时,调转方向,用此人作为肉垫,挡下一刀。 她抽出刀,血喷在她身上,她毫无察觉,把肉垫往前推,推的来人倒退三步,随后她用力往前一搡,把人搡进了一团还烧着的枯草中。 她铜筋铁骨,蒙面人却是应接不暇,她用力抬腿,将一人踹进水中,再纵身就地一滚,避开刀锋,通红的手臂擦过锋利垩灰石,擦去一整片皮肉。 肖鼎侥幸活命,手里拽着两个活口,赶上来,两眼发红,模模糊糊看着琢云和满地尸体,心急如焚,张口要喊,结果喷出一口带黑灰的咳嗽,咳过后,喉咙、胸膛里火烧火燎,痛的快要爆炸,凭本能杀掉一人:“燕……我们被人埋伏……” 他以刀拄地,手脚发软,额上冷汗直流:“往来的路走……汇合!” 琢云脚步一顿。 李玄麟身边有罗九经、死士、内侍、护卫,众星捧月,察觉不对,一定早下望火楼,避人耳目前往码头。 但常家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穷追不舍? 最好是杀了他,最差也要逼他露面,让陛下以为假铜钱案,只是太子党的陷害。 而且,那是李玄麟啊。 她没理会肖鼎,继续向望火楼走,肖鼎跟不上她的脚步,又有劲敌埋伏,只能一面抵御,一面撤去大道。 琢云头脑也是混沌不清的,昂着脑袋走出去十来步,在稀薄的烟雾和火光中,她看到了李玄麟。 李玄麟身上黑一块白一块,手里拎着刀,满脸阴鸷,身后跟着悬挂弓箭做随从打扮的死士。 他大步流星,走向琢云,隔着数个人头,将她揽到身前,琢云的呼吸声在他脑中炸开,随后他闭紧双眼,一颗心在胸膛里跳的失去分寸。 还活着。 这么大的火。 这么浓的黑烟。 他睁开眼睛,哆嗦着长出一口气,手丢开刀,手指发白,止不住颤抖,深深垂头,用力在她满是黑灰的头顶亲了一口。 她再脏,他也亲的下去。 “好,”他按住她后背,语气平静,“活着就好。” 罗九经拎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浑身是血,已经出现在远处,恨不能扛着李玄麟离开。 在看到常家伏兵时,李玄麟就已经下了望火楼,他折返回来,穿过伏兵、火海,一直走到这里。 琢云没有说话,推开他,低头数人头是否都在,转身就走——她不能让肖鼎抢走功劳,那两个活口也是她栓上的。 她忍住胸腔里的灼热不适之感,追上肖鼎,赶在军巡铺来救火之前离去,杀回严禁司。 京都指挥使沈彬、正将狄棕,两个都头、四十名长行,丧身火海。 天已经放亮。 有人抬着亲事官都统制前来理事,琢云交付人头、两个活口,记上功劳,离开严禁司,在街道上人诧异目光中,走回燕家。 她翻墙回家,精疲力尽,眼睛疼,眼里全是血丝,皮肤火辣辣的,喉咙像刀割,咳嗽时牵动胸膛,吐出夹杂着血丝的黑痰。 独自站在六角亭井边,她摇上来一桶水,提起桶,将刺骨井水倒在身上。 还没完,一个死人的位置,有无数人盯着,要快,要赶在其他人前面。 第64章 回家 第64章 回家 “琢云。” 燕屹一手扶着假山石,手指关节发白,气息不稳,头发散乱,一张漂亮面孔冻成了青萝卜,呼吸间重重一吸鼻涕,像是要哭,又像是要伤风。 他穿一件素色道袍,从领口能看到胸膛,从袖口能看到上臂,滚出满身的泥和灰,赤脚穿鞋,鞋面黑乎乎的,从里到外透露出崩溃和狼狈。 他看琢云的目光是心有余悸,说话的声音像是被烟呛过,呕哑嘲哳——寅时末,军巡铺吹响火哨,他翻身坐起,没穿中衣,只裹了一件道袍,赤脚趿拉着鞋查探消息,得知纸场起火,脸色急遽发白,进东边园子一看,琢云不在。 他匆忙出去,走到六角亭边,停下来提起鞋跟,系上衣带,翻墙出门。 火哨声一阵比一阵刺耳,街上凌乱,不断有军巡铺的官兵出城,带着水车、水袋、梯子、水桶、麻搭、火叉等物,赶往城外。 赁马的铺子没有开门,他两条腿跟着跑,起先闭紧嘴巴,后来张开嘴,口中呼出成串的白气,耳边风声呼呼,面热耳赤,脚下从坚硬的三合地面变成崎岖泥泞道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火场。 火场一片狼藉,纸场被夷为平地,望火楼倒塌,林子里火还未熄,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焦黑,遍地污水。 救火官兵从纸场中抬出尸体,一具接一具,一些尸体佝偻着,蜷缩成一团,掰不开,只能这么放倒,一些笔直焦黑,铁甲和皮肉融为一体,少数几具尸体面目完整,还能分辨身份。 没有活人。 他抓住一个官兵,一只手撑到自己头顶上方,语气焦急:“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这么高。” 官兵摇头,他头脑一片空白。一口热气跟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心一直往上提,仿佛已经不在嗓子眼,而是蹦出去,滚到了火中,令他焦灼、壅塞、失魂落魄。 没事——他自我安慰。 琢云武艺高强,活得惊心动魄,不会死的如此潦草。 也许她已经回家,他抄的近路,她走的大道,两人擦肩而过。 他跌跌撞撞往回赶,翻墙进园子,先去屋子里找,见她没有回来,正准备再去严禁司找,就听到了水响。 他冲出来,看见琢云,一颗心落回腔子里,随后在腔子里一阵乱蹦。 琢云脸色煞白,满身是血,袖子丢了一只,失去衣袖的那条手臂擦去很大一块皮肉,血肉模糊,左手手背上皮开肉绽。 还有水泡。 她仿佛不知道痛,还在摇水,清晨的井水,凉的刺骨,她淋自己满头满身。 琢云扭头看他一眼,张开嘴巴,喊了一声“弟弟”,嗓音虽然沙哑,但还能听清楚。 燕屹走到她身边,用力看她的脸:“疼不疼?” 他一问,琢云才察觉到痛,但痛的不厉害,只是像钝刀子割肉,连绵不绝。 “不痛。”她迈步往里走。 燕屹跟着她,走到花径上,就大喊留芳,给琢云先换衣服,自己去请大夫。 琢云摆手:“轻伤,不用请大夫。” 留芳从耳房走出来,见她这幅模样,惊叫一声,抬腿就跑,进屋找出一套干净柔软的半旧衣裳,搭在竹笼上,等琢云跨过门槛,“砰”一声关门。 “姑娘别坐。”她先拆开琢云湿漉漉的头发,用帕子擦去滴水,随后包起来。 琢云解下刀,放在桌上,一声咳嗽冲出来,她拿手帕一抹,看也不看,丢在桌上。 留芳看到帕子上有血丝和黑灰,心里一凉,手解开她的腰带,褪下裤子,一点点撕下短衫,脱去抹胸:“姑娘抬脚。” 琢云依言抬脚,让留芳脱去鞋袜。 留芳掏出手帕,擦去她身上水渍,先穿抹胸、裤子,再穿干净鞋袜,随后系上百叠裙,套上一件大袖长衫:“姑娘坐,我去烧热茶。” “先拿花椒水来和刀伤药来。” “是。” 她抱起脏衣物,急匆匆开门,就见燕屹走了回来:“大爷先看顾着,我去大厨房拿花椒水。” 燕屹点头,走进屋中,见琢云正拿帕子擦湿头发。 “我来。”他接过帕子,走到琢云身后,一手捞起头发,一手拿帕子一点点擦拭,帕子湿透,他扔在桌上,从竹笼上取下一块干净的,继续擦。 如此换了三块丝帕,擦到头发半干,他再换一块帕子,在水盆里浸湿、拧干,走到琢云身边,弯腰伸手,用大拇指按着帕子,给她擦眉里干涸的污血。 一下接一下,他蹭红了琢云的眉毛,直起身重新洗干净手帕,他蹲到她身前,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擦去她指腹上黑色污垢。 留芳端着两只大莲花碗回来,在门口赶走小灰猫,放好花椒水,她去耳房又预备一盆盐水端进屋中。 她轻车熟路,用盐水洗手,细布擦手,找出剪刀、太乙膏,点燃油灯,展开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细布。 燕屹坐到四方桌对面,恢复往日的颓唐懒散,两条腿伸出去,一只手肘架在桌上,手掌撑着额头,眼角耷拉,开始犯困,并且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留芳开始烧剪刀,动作娴熟,真的要动手时,端着花椒水的手忍不住一颤——手背上伤口深而且脏,满是黑色灰尘,想要弄干净,必须得伸到里面去。 “给我。”燕屹抬眼,站起来。 留芳松一口气,拿来银索攀膊,给燕屹束袖。 燕屹洗手,擦干,拿一小块白色细布卷起来,浸在花椒水中,拿起来塞进伤口,转一圈再拿出来。 留芳替琢云害疼,心麻手麻,干脆走出去,烧姜茶,准备早饭。 燕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均匀抹上太乙膏,包起细布,裁出来一根长条布带包扎。 他刺破水泡,再抹花椒水,包扎,动作快,避免琢云漫长细碎的受罪,同时动作很轻柔,仿佛她是一幅古画、名作,纸张脆弱,稍一用力就会四分五裂。 停下手,他后背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道袍本来宽大空洞,一出汗,就冷嗖嗖的,更加难受。 他再次洗手:“琢云?” 琢云没回答,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连忙蹲到她身边,两手搭放在她膝上,抬头一看,就见琢云牙关咬的死紧,满头冷汗,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忍住一切痛楚。 燕屹站起来,毫无预兆的,一滴泪从他眼睛里滚落,掉在地上,摔做八瓣,消失不见。 第65章 前程 第65章 前程 燕屹看琢云,看的心酸。 她并没有露出半分颓色,仍然硬气着,更让人觉得她无处示弱——就好像她没有相亲之人,孤骨、孤魂,孤枕、孤眠,只身千里,无人管、无人收。 琢云慢慢直起身,试图长出一口气,然而一阵激烈咳嗽打断她这一口长气,她吭吭了半晌,平息之后,慢慢靠近椅子里,头微微往后仰,紧绷着的肩膀往下塌,两腿分开,双手交叠在腹部,神情和姿态都松弛下来。 她后背全是汗,柔软长衫大片大片贴在背上,她懒怠去换,慢慢转动眼珠,看一眼燕屹。 燕屹坐回去,也是个疲惫不堪的姿态。 留芳送进来一盆滚烫的姜茶,给两只倦燕一人舀一碗:“饭菜马上就好。” 她匆匆出去,燕屹端起碗,沿着碗边吹一口气,浅尝一口,嘴皮子险些烫掉。 他放下碗,感觉头脑里混乱逐渐理顺,空白被填补,昨夜在慌乱之中,他的暴戾几乎要暴露出现,现在也被掩盖,重新变成那个只是脾气不好、不务正业的纨绔——如果琢云离开,他会感觉燕家迅速坍塌,再次变成一盘没有意义的散沙,而他会失控。 琢云闭上眼睛:“祖父还能说话吗?” 燕屹点头:“还能。” “吃完饭,我去找他。” “我找个内科大夫来,给你看看咳嗽。” “今天不行。” “明天。” “可以。” 两人言语简短,心境却与夜里截然不同,园中金光披拂,万龄菊嫩黄,小灰猫跳扑飞花,令人舒心。 无心赏菊的是留芳,她在大厨房里想到琢云咳嗽,还有外伤,鸡肉、羊肉都不能吃,见有肉和鲜慈姑,连忙让厨娘片肉、削慈姑,剁碎做馅,只加一点盐、油。 她再擀面皮,包出五六十个馄饨,下入滚水中,煮的面皮透亮,捞起来放进天麻猪肚汤中,用一只有耳的平底铜锅盛着。 有了这许多馄饨、热汤,再配上几样时蔬,二姑娘只要能吃下去,也就能恢复精神了。 她再舀一碗芋头、一盘清炒鲜藕、一盘菰菜,又怕不够,带上四个糖饼。 她自己用帕子包着手,提着铜锅耳朵,走在前面,一个小丫鬟拎着食盒跟在后面。 她进屋,把这锅馄饨放到桌上,用大碗先给琢云舀二十来个馄饨,给燕屹舀上一碗汤,十来个馄饨,再从小丫鬟手里接了食盒,把菜一样一样端了上去。 早饭清淡,但味道爽口,燕屹照例先吃,吃一个馄饨,每样菜尝一口,等他吃的差不多了,琢云一边吭吭的咳,一边拿起勺子,逼着自己吃。 费力吞下去几口热汤,热汤像犁地似的在身体里开辟出一条道路,让她能再吃下几个馄饨。 几个馄饨吃下去,她开了胃口,吃完这一碗,又吃了一碗,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留芳站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能吃东西就没事。 因为琢云吐出来的血丝,她一直悬着心。 琢云不是个大家闺秀,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不会管家,不会写字看书,没拿过针线,但她就是亲近琢云,愿意为她操心。 琢云是主心骨,让她有底气,不回婆家去贡献自己,也能应付别人的长舌头,挺起腰杆做一回人。 琢云吃饱饭,通身洁净,让燕屹不要睡,跟着她去议事厅。 议事厅气味复杂。 还有浓郁药气。 燕鸿魁只剩下一把骨头,非常虚弱,脖颈间肿块坚硬如石,皮肤被撑开,变得又透又亮,已经有一处开始破溃流脓,哪怕是史冠今,也无力回天。 留在这里照顾他的燕曜,感受到死亡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他骤然发觉自己已经人到中年,他的生命也在不断消耗,父亲离开之后,他将直面平庸,失去权威,直到死亡。 他很忧虑,更不敢独自面对琢云,他一眼不看燕屹,借口出去吃早饭,逃离房间。 燕鸿魁神情平静,坐在罗汉床上,背靠软枕,手撑炕几,望向姐弟二人。 琢云坐在绣墩上,直明来意:“我对严禁司不了解,严禁司正七品亲事司京都指挥使空出来了,武臣铨选,由谁定夺?” 燕鸿魁枯木一般的眼睛亮了一瞬,从狭窄的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时候空出来的?” “昨天晚上。” 燕鸿魁启用头脑:“还来得及,你要争?” “争。” “你没有年资,也没有功绩。” “昨晚有了功绩。” 燕鸿魁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 “一是由亲事官都统制举荐有年资、功绩之人到吏部考功司,二是掌文、武选官升迁、变动、资任的吏部考功司郎中筛选,送往吏部侍郎右选,侍郎右选掌低阶武臣考校、拟官、授官,最后拟定名录,由陛下过目。” “太子、常皇后会不会过目?” “低阶武官不会过目,”燕鸿魁思索,“虽然你是陛下亲点,也和太子、常家两不相干,但这样的人,严禁司正将中一定有不少,你靠什么过关?” “钱,足够的贿赂,一定会带来足够的权力。” 燕鸿魁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倾向琢云,审视她,最终心满意足——她对官场很敏锐,知道慢人一步,就是满盘皆输,更知道权力滋生腐败,腐败伴随权力。 “你打算拿多少?” “亲事官都统制两万贯、考功司郎中三万贯、侍郎右选六万贯。” “够了,钱从那里来?” “你出一半,我出一半,公平。” 燕鸿魁笑一声:“毕竟你姓燕,公平。” 他叫燕屹:“拿我的私印,去找陈管事,支五万五千两银票。” 燕屹起身,去桌案上找私印。 燕鸿魁继续问琢云:“由谁去行贿?” 琢云回答:“吏部由二叔去,严禁司我去。” 燕鸿魁点头:“不错,你二叔为了高升,向来四处活动,由他出面送礼,不会引人注目。” 他放了心,对拿到私章的燕屹道:“你去找你二叔,琢云不要出面。” 燕屹难得没有反驳,点头离去。 琢云起身告辞,去找燕夫人要银票,为自己谋前程。 第66章 驯服 第66章 驯服 钱送的很顺利。 琢云在午时回家,留芳将一大盆冰糖炖梨舀出来一勺吃掉,换个勺子,让琢云吃掉。 她吃完这一盆梨汤,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去睡觉,掀开锦衾,把小刀子压在枕头下,她坐在床沿,脱掉鞋子,弯腰手指插进袜筒里,往下翻着脱袜子,再把袜子塞进鞋里。 她钻进被子里,平躺下去,大声的咳,侧躺着,小声的咳,她蜷起腿,把一大截被子拥进怀里,闭上眼睛睡去。 她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最后人在梦里,但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看到了十一岁时的自己,还有大师父。 大师父一出现在梦里,她就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岑岑。 记忆犹新。 连那时她眼前飞过的一只虫,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一只飞蚁。 那个时候,她在牢门口,大师父在她对面,他身后是死士,麻木、无情、瞳仁无光,是泥雕木塑,没有喜怒哀乐,缺乏人性,听从命令,为主人而死。 她心中慌张。 牢房三面钉死,只有几个靠近地面的细小气孔,门洞矮小狭窄,下方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人站在门口,已经能闻到屋中潮湿发霉的气味,还有一股便溺之气,令人作呕。 大师父穿着鹤氅,衣缘处滚着狐狸毛,雪白的毛拥着一张斯文秀气的脸,眼睛狭长,对着琢云一抬下巴,轻言细语,“好好想想,想通了再出来,生死斗,朝夕相处的伙伴,该不该留活口。” 两个死士上前,把她推进屋内,推的毫不留情,琢云头顶磕在门框上,“砰”的一声,人往后仰,摔进屋中,连退两步,她才站稳。 “嘎吱”一声,门关上,隔绝天光,只剩下几个孔洞还有微弱光束。 外面只有大师父离开时的脚步声,听不到死士脚步声。 万籁俱寂。 她慢慢走向墙壁,墙壁很厚,手无寸铁,绝打不开,屋子太小、太暗,她站起来,踮着脚就能摸到屋顶,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都只需要五步。 这么小的地方,还放了一只红漆马桶。 她趴下去,侧着脑袋,脸贴向地面,眼睛从孔洞往外看——太低了,看到的不是天,而是地面,而且大师父用黑纱罩住了气孔,黑纱过滤掉可以分辨时间的日光和月光,让她不知道时间流逝。 她爬起来,盘腿打坐,用呼吸数时间,周遭太静了,静到她能听见耳中轰轰的声音,心在腔子里“咚咚”作响。 第一天她熬过去了。 之后她忘记了时间,时间开始拉长,长到每一次呼吸都很煎熬,再过一阵,时间仿佛是停滞了。 隔一段时间——时间不定,有人从圆孔里伸进来剖开的竹管,向屋中倾斜,从竹管中流出浑浊的水,随后屋外人发出平直、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声音:“壹、贰、叁——” 一直数到拾。 拾以后,竹管收走,想要喝水,只能等下一次。 第四次,琢云听到声音,她马上趴下,高高昂起头,张大嘴,接住从竹管里出来的浊水。 她从不饿,到饿,从干干净净,到乱七八糟,从心平气和,到焦躁不安,她频繁地趴在地上,睁大眼睛往外望,却始终看不到日光、月亮。 她对着气孔深深呼吸,然而还是憋闷,喘不上气,仿佛要活活憋死在这里。 她想出去! 也许是第八天,也许是第十二天,有人从门下那个小洞里塞进来一块肉,一块生肉、腐肉,肉上栓了一根绳子。 琢云抱着膝盖坐在屋子里,看那块臭肉,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舔上嘴唇,嘴唇干裂,皮一块一块的翘起来,很尖锐。 她不能吃! 最后的理智在脑子里盘旋。 但是饿。 屋子里连一个草籽都没有,她饿的抓心挠肝,饥火烧肠,心里眼里,都是一块坏肉。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壹、贰、叁、肆——” 她猛地扑过去,扑到地上,抓住那块腐肉,用力塞进嘴里,塞的太急,一直塞在了喉咙口,她“哇”的一声,又吐出来,捧在手里,用牙齿撕咬,囫囵吞进腹中。 “拾。” 喂食结束。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着腿,手指伸进喉咙眼里,弓下腰去,大口呕吐,那一点东西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抽出手指,大口大口喘气,喘的头昏眼花,心如擂鼓,嘴里有血腥气,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渗,周身黏腻冰冷。 大师父在熬鹰、训狗。 她的人还活着,但饥饿、禁锢、憋闷一寸寸碾过来,使她头脑麻木、呆滞,只剩下怒火还在心中,使她保持一点可怜的清明,以及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灵魂很快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要出去! 她抠气孔,十个手指头轮番上阵,抠到出血,未能撼动丝毫,她撞门、挖地,一个办法都没奏效。 等到下一次喂腐肉,她已经不再抗拒,不等肉掉到地上,就抢过来,抓在手里啃食。 门外有声音透进来:“想明白了吗?” 她那头脑已经是打了结的,只剩下吃喝拉撒的本能,此时完全听不懂那话里的意思,木然地咀嚼。 “想清楚了吗?”大师父的声音很轻快,“外面现在开了很多花,都是你喜欢的,我奖励你摘一几朵,插到瓶子里。” 琢云眼珠子转了一下。 大师父循循善诱:“再过半个月,太子殿下就带着玄麟大王回京都了,你不是很喜欢和他玩吗?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为你保密的,你殴打内侍的事,我也替你瞒下了。” “玄麟”二字,让她的脑筋也跟着转了一圈。 李玄麟。 他来了? 门打开,大师父的面孔出现在太阳光下,琢云猛地捂住眼睛,低下头去。 天气果然转暖了,风中有清新的花草气味,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大师父穿天青色长衫,儒雅秀气,手里牵着一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半大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黄铜小刀——是和她睡在一个屋子里的伙伴。 她挪开眼睛,往后看一眼。 没有头发乌黑,皮肤雪白,分外洁净的李玄麟。 大师父抚摸女孩的头顶:“你也可以杀掉她,以后师父最疼你。” 他把女孩推入门内, 随后门“砰”一声,又关上了。 今天只更一章 第67章 人气 第67章 人气 从这往后,再到走出牢房的记忆,琢云都很模糊。 门最终为她打开,她非常肮脏,脸颊凹陷进去,因为不见天日,晒出来的蜜色褪去,皮肤开始苍白,衣物零零碎碎披挂在身上,衣服下面是无力反抗的瘦弱身体。 她握着那把黄铜小刀,神情、目光都很漠然,一切情绪都被遗忘,仿佛和世界隔了一层。 大师父把丝梢鞭蜷在手中,在左手掌心一下接一下地敲打,脸上带着笑意:“杀人很简单,和切肉没有区别。” 琢云一步步挪动到大师父身边,挪动到月色下。 草木葱茏,月光透过缝隙,光影斑驳,道旁伸出几枝月季花,花朵大而鲜艳,房屋在夜色下显出沉稳肃穆姿态,廊下挂着红纱竹灯,里面点着蜡烛,窗子上糊的桃花纸换成碧纱。 她没再看这些东西,只垂着头,原地不动,任凭大师父的手在她头顶抚摸。 她变成一条狗、一个幽魂、一个傀儡、一个泥塑,五脏六腑被掏空,塞进去的是指令。 她再也不会因为内侍严管李玄麟,就偷偷殴打内侍,为他打抱不平。 “奖励,”大师父插了马鞭,削下几朵月季,摘去绿叶,剥去嫩刺,塞进她手中,“听话。” “是。” 大师父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他说“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太子是“王”,他是“玉人”,琢云便是这块璞玉,需精心雕琢,才能成“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专注看琢云神情,不放过蛛丝马迹,琢云点头、附和——看起来她的灵魂彻底迷失了。 但一层层剥开她心头迷雾,在最深处,仍有一点怒火在反复烘烤她、啃噬她,让她保留人性,让她蠢蠢欲动,让她痛苦——痛苦是对的,麻木才最危险,随着时间流逝,这种痛苦会越来越刻骨铭心,不会轻易消散。 怒火中还藏着她的疑惑。 为什么大师父能决定她的命运? 为什么她要如蝼蚁? 是什么压在她头上,是什么迫使她屈服,是什么把她困在这里,让她寸步难行。 大师父不仅仅是大师父,他还是什么东西的化身? 她甚至已经有了答案——是太子、李玄麟、权力的化身,权力使得他们居高临下,肆意践踏,权力带来金钱,让他们可以修筑高墙,恣意妄为。 她要逃跑,要离开,要获取权力,从她所知道的一切事情中、她身边的所有人中,寻找机会。 她没有被驯服,但她懂得了藏拙。 “喵”的一声,让琢云回神,回到燕家这三间舒适的小屋子里。 她眼里凶光一闪而过,面孔苍白,皮肤紧绷,没有任何松弛、下坠之态。 小灰猫跳到床上,垫脚踩上锦衾,在琢云腿上转一个圈,在她腿上躺下,爪子垫着下巴,尾巴垫着爪子,盘成沉沉一团。 琢云从胸腔到喉咙,嘶扯着咳嗽,留芳在耳房听到动静,带着满身药气前来,手中端一大碗冰糖梨水,自己先尝一勺,搁在铜镜旁,挥手驱赶登堂入室的小灰猫。 小灰猫对着她龇牙咧嘴,但留芳已经看到它留下的一个泥脚印,顿时凶神恶煞:“下去!” 小灰猫起身把身体抻的极长,连尖利的爪子都从毛里张开,一面抻一面打哈欠,抻完之后纵身一跃而下,昂头再骂两句,大摇大摆离开。 琢云坐到床边,垂下腿:“有药味。” 留芳掏出袜子翻过来给她穿上:“屹大爷去找大夫时,遇到给老太爷看过病的林御医,林御医给了一张方子,说是军巡铺救火官兵常用的,可以祛痰,我熬上了,一会儿就能喝。” “嗯,燕屹呢?” “送了药过来,说去眯一会儿,还没醒。” 琢云把脚插进鞋里,弯腰提起鞋跟,撒尿、洗手、端着梨汤坐到桌边沉默地喝,喝完这一碗,燕屹来了。 燕屹用一枚玉冠束发,漂亮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穿件白色襕衫,进屋先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走到矮橱边,给自己斟一点酒,一口喝完,走到桌边,低头看琢云手背上伤口,随后躺在罗汉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慵懒,看头顶平棊:“今晚二叔设家宴,去不去?” “去。”她亟需人气。 二房确实人气鼎沸,已经到了人气变邪气的地步。 孩子们倾巢而出,率先出来迎接——迎接燕夫人带的若干果子、点心、鲊菜、酒水,孩子们攀上太平车,拆开匣子,女眷们叫喊打骂,不许他们丢人现眼,但孩子们是南山猴,一个磕头都磕头,完全不听,女眷们恨不能把孩子塞回腹中,求一个清净。 燕鸿运为老不尊,拄着拐杖,先是在三堂搂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妾依依不舍:“我老了,但是我的心永远不会老,心一直爱你。” 又说:“日久天长,我总能捂化你的心。” 还说:“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 小妾垂着脑袋,脸朝向无人之处,腹中翻江倒海,脚指头在鞋子里蜷缩起来,把鞋头顶的鼓鼓囊囊,尴尬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死老头子还以为自己魅力无限,让小妾如此娇羞,美滋滋地去二堂待客,问燕夫人燕鸿魁身体如何,燕曜这个大侄儿怎么不来。 三叔的肥屁股从椅子两侧往下淌,满嘴点心,见到琢云后,抓起一块栗子糕就走。 二叔因为今天携带巨款帮琢云办事,自觉比家中其他废物要高上一等,和琢云也别有一份信任和亲密,就高昂着头颅,挤开满地孩子,踱步到琢云身边,气沉丹田,嗓音雄壮:“侄女坐。” 他叫琢云坐,向琢云大谈官场经验,如何在党争中选择,讲的津津有味,却把大嫂晾在了一边。 唯有仆妇恪尽职守,端茶倒水,勉强把这个家的体面维持下去。 没有人提学业、科举、上进一类的话,连路过二房的狗都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燕屹最不能忍受这种嘈杂混乱,紧挨琢云落座,累的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二叔还絮叨个没完,他忍无可忍,请二叔闭嘴。 二叔见他小子是琢云跟前天字第一号奸臣,就讪讪地闭紧了嘴。 这里一静,孩子们闹腾的声音就更大了,如此吃过晚饭,琢云回到屋子里,噩梦带来的阴霾已经完全消散,只是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 第68章 东宫 第68章 东宫 与燕家二房嘈杂截然不同的,是东宫。 东宫静的令人心中发怵,只有太子一人安之若素——因为他有生杀予夺大权,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卫明殿西暖阁,太子、李玄麟对坐吃晚饭。 天渐冷,屋中摆设更替,平头案换成檀香木四方桌,花几上一只玉壶春瓶,瓶中单插一朵雪白嘉容菊,一根苍劲松枝,自花后斜飞而出,挺拔清峻。 炉香浮荡,后方纸帐屏山,笔墨淡雅。 太子穿靛蓝色圆领大袖燕居服,菱格纹连坠,头戴折角幞头,坐在四方桌前,内侍剥出一碟子蟹肉,他佐着酱醋汁,吃一筷子蟹肉,喝一口黄酒。 放下酒盏,他抬头看一眼李玄麟。 李玄麟裹皂纱幅巾,巾尾垂在后背,纹丝不动,穿皂色鹤氅,内穿交领窄袖长衫,上有八达晕暗纹。 他洁净如玉山,令人侧目。 他的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筷枕上,碗里干干净净,一口没动,掩口咳嗽一声,低头垂目,神色疲倦。 太子抄起筷子,给他夹山煮羊:“怎么还咳?史冠今怎么说?” “烟熏着了,会咳几天。”李玄麟拿起筷子,把羊肉吃进去,长久地咀嚼,艰难下咽。 “不想吃羊肉就喝点汤。”太子欠身拿过他的碗,给他舀莲藕汤。 李玄麟连谢都懒怠谢,接在手里,拿起汤匙在碗中搅了又搅,才喝一口。 太子吃十来只螃蟹,就着菜吃了一碗饭,喝许多黄酒,起身挪动到后殿西次间,脱鞋盘腿在罗汉床上坐下,笑道:“这一回,常家好不容易在铸币监安插的那些人手,都会被陛下拔的干干净净,只怕常家的官位也会少一个。” 李玄麟走到香几旁,看天青釉莲瓣上托着的镂空球,伸出细长的食指,搅乱一线青烟:“京都不少官员,都在纸场里分利。” “嗯,”太子面带喜色,“这不要紧,对这些人,陛下自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他见李玄麟在那里搅动青烟,笑道:“多大的人了,玩那个做什么,离那么远,话都听不清,过来坐。” 李玄麟走过去,和太子隔着一张炕几坐下,手臂搭在几上,胳膊肘曲折出锐利的幅度,正对着太子心口,手里拨弄着佛珠,内侍上茶,太子替他掀开杯盖:“喝杯豆蔻熟水,温中化食。” 热气腾上来,李玄麟闭目躲避,双目微微张开,眼尾狭长,遮住眼中嫌恶,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不露半点情绪,同时发出几声轻咳:“是。” 太子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好像吐出一口恶气:“好,常氏这一回不仅要损兵折将,还要在陛下跟前失了青眼。” 他端起茶盏,饮一口,将茶盏重重顿在炕几上,茶汤泼洒,溅在几上、李玄麟手背上、衣袖上,李玄麟瞳仁猛地一缩,拿起帕子擦去手上茶渍,径直脱去鹤氅,递给内侍。 太子圆睁两眼,咬牙切齿:“这个贱妇!自入宫就挑拨我们父子!令我和陛下生出罅隙,近乎反目,如今也让陛下看看她狡辩时的嘴脸!” 李玄麟办此大事,听太子不思量趁机在铸币监安插人手,反像个怨妇似的,要和常皇后争宠,在心中冷笑——太子并不蠢,他是皇帝亲自教养,直到十六岁时与皇帝彻底交恶,才长住东宫。 太子控制他、操纵他、依赖他,让他面对常家的枪林箭雨、御史台的讯劾,才能生出拈酸吃醋的闲心。 内侍上前,更换茶水、擦拭炕几,太子渐渐消气,捏一粒蜜饯放入口中,冷笑道:“咱们帮严禁司一把,把你手里的东西全都抖落出去,让陛下想替贱妇隐瞒都没办法。” 李玄麟失去鹤氅,更不愿意穿太子的衣裳,有点冷,起身走到炭盆旁边,伸出双手烘烤,咳了一声:“是不是太过了?怕狗急跳墙。” “过?常氏在冀州刺杀你的时候,就应该这么做!他们的胆子被我们养大了,昨天夜里、天子脚下,就敢放火围杀你,”太子端着茶盏,断断续续地喝,“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这里是铜墙铁壁。” 他捧着热茶盏:“铸币监的人陛下都会撤换,想办法换成我们的人,位置再低也没关系,蚁多蝼死象,总有一天,我们能掌握铸币监。” 他上嘴皮碰碰下嘴唇,并不管李玄麟如何去办,只要结果。 “我这就去办。”李玄麟收回手,向太子告退。 太子挥挥手,让他离去,李玄麟出了东宫,新的内侍立刻跟上他,随他出宫——旧的内侍,死在大火中。 太子起身从衣杆上取下那件皂色鹤氅,披在身上,走到桌边,准备写一张大字。 他能嗅到衣服上“东阁藏春”的清香,花香正浓,木气隐在花香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李玄麟从前在伏犀别庄,吃的稍多点,如今在郡王府,思虑多,吃的更少,像猫似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身体差好。 身体差,才能让他无所顾忌的依靠、放权。 唯一不好的是,李玄麟的心总是往外跑——该给他成个家了,可找谁能不跟他一条心? 他在这里翻来覆去的思索,如何把李玄麟控制在手中,李玄麟却在殚精竭虑。 他走出宫门,先叫内侍去郡王府取东西,又让罗九经拿鹤氅来添上,从后门进福鱼酒楼三楼阁子,命人去叫刘童、曹斌。 等待的空隙,他撑开窗,站在窗前。 冷风从支摘窗里钻进来,扑打在他身上,最后一点残阳,被黑云吞噬,夜幕一层层降下来,起先还有青蓝色,最后变成黑色。 万家灯火,依次点亮,行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女子帷幔在风中舒展飘荡,别具韵味。 倏地,他在无数人影中看到了琢云。 他看不到琢云的脸,只看到她的身形和一点额头、鼻梁,还有她悬挂在腰间的刀。 还有燕家那个惹是生非的小子——燕屹似乎是在这附近开了一间常卖铺子。 他看燕屹站不是好站,倚着望杆,从脚店厨娘手中接过一碗现包的薯粉皮水晶饺,饺子上撒满椒麻酱,燕屹狠拌几下,先吃,吃完两个,再把碗递给琢云。 琢云端着碗,没有着急吃,而是看厨娘继续包,看厨娘又包一屉,才开始吃。 燕屹歪着脑袋看她,一手插腰,一手撑着案板,张开嘴,让琢云喂他又吃了一个。 琢云喂他一个,自己吃完,放走碗,调转方向,面对着大街,弯腰咳嗽,燕屹伸手在她背上拍。 第69章 醋海 第69章 醋海 琢云察觉到目光,抬头往上看。 酒楼挂出的大灯笼,从上往下照着她。 她孤独挺立,身体每一寸都透出倔强、执着、渴望,脸上眉目乌黑,目光机警凌厉,嘴唇嫣红,像是随时会露出利齿,咬上敌人脖颈。 一瞬间的英气、压迫,直撞人心,让周遭一切都失去颜色,只剩下她一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酒楼上的李玄麟。 四目相接的一瞬,她低下头去,一把攥住燕屹,扬长而去。 李玄麟乌云盖顶。 他眉心蹙起,眼角向下,目光猛地阴沉下去,牙关紧咬,下巴微微昂起,嘴角向下,怒气脸上聚积,双手紧紧攀着窗棱,手指关节已成青白色。 又是燕屹! 他什么时候开始,和琢云这么亲密? 他知不知道琢云的过去?知不知道她不是燕家人? 他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李玄麟高昂起头,伸长脖颈,试图咽下这一切,但咽不下去,恨不能把燕屹那个乱七八糟的脑袋掐下来。 他是最擅长克制自己的,此时却忍不住要抬手撕扯衣襟,让自己透过这口气来,但手一松开窗棂,竟抖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衣襟,撕撕扯扯的往下拽,脸上神情几乎破碎。 琢云! 就在此时,门外内侍轻扣门:“郡王,刘府尹、曹郎中到了。” 李玄麟一切情绪凝固,神色冷酷漠然,眼神幽暗,随后像是寒冰融化了似的,他目光渐暖,神色温和,嘴角带笑,抚平衣襟,放下支摘窗,把旖旎风光关在窗外,把琢云藏在心中,转身坐下:“请进来。” 刘童领着战战兢兢的曹斌躬身进来,叉手行礼。 李玄麟神情随和:“不用多礼,有人送我两片叆叇,我没有用处,送给曹郎中。” 内侍将一个巴掌长的红漆雕花鸟的檀木匣子捧到曹斌眼前打开,里面两个琉璃似的圆片卧在锦绣堆中,比钱大上两圈,轻薄透亮,色如云母,用绫绢串连。 曹斌理智上知道自己要推辞,两只手拼命摇摆,口中“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但眼珠子快要贴到叆叇上去,显得他那拒绝并不诚恳,看起来十分别扭。 他也觉出自己姿态难堪,一张脸涨的通红,连耳朵根都红了,两只手停下来,僵硬地摆到身体两侧,低垂着脑袋:“郡王,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李玄麟温和一笑:“戴上试试。” 内侍将叆叇取出,为曹斌缚在脑后,曹斌眼前骤然清晰,连耳朵都跟着灵敏起来,一扭头就看到刘童两个肿眼泡,面颊上几点黄斑,看过刘童再看李玄麟,他微微张开嘴,脑中浮现一句诗:“众中依约见神仙。” 他自惭形秽,不敢再看,垂首看自己的鞋尖。 这一看,他发现鞋上竟然有许多泥点,恨不能当场把脚剁去。 这叆叇,自然也舍不得还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解下叆叇,轻轻放入匣中,盖上匣盖,紧紧抓在手中:“多谢郡王。” 刘童笑道:“曹郎中,这宝物在家时不要戴,免得见了尊夫人,让尊夫人一巴掌扇碎了。” 他知道李玄麟用意——尚书省杨敏死了,曹斌就是他在奏书上的眼睛和耳朵。 李玄麟慷慨,从不让人空手而归,无需太过费心,就能把涉世未深的曹斌攥在手中。 曹斌再一次面红耳赤:“不、不会,那绝不会,我夫人讲是个讲理的人!” 李玄麟笑了两声,抬起手,手掌往下按:“坐,你们吃了吗?” 曹斌刚坐下,“唰”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摆手:“吃过了,刚刚吃过,都吃撑了,多谢郡王关怀。” “你呢?”李玄麟看向刘童。 刘童在心里揣摩,揣摩出一个回答,吞下一个饱嗝:“还没吃,今天衙门里事太多,一直忙到现在,曹郎中也尝尝这里的鱼。” 李玄麟叫来内侍,点了鱼鲙、水晶饺、酒蒸鸡、煎黄雀、鱼羹几样菜。 等内侍离去,他望着刘、曹二人道:“城外纸场运送假铜币,和严禁司缠斗的事,你们可知道?” 刘童早已经知道,并且知道这一场恶斗中有纸场、严禁司,还有一个没有露面的常家,所以很平静的一点头:“严禁司伤亡惨重。” 曹斌却是晚饭时才知道只言片语,面带惊诧之色:“纸场胆子未免太大,这样的事情也敢做,还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李玄麟点头:“确实是胆大包天,刘府尹,你让人写几篇文章,把纸场、铸币监这些丑事抖落到小报上去,不要遮蔽百姓的眼睛。” 刘童手中捏着证据——出货数量、路线、受害者单子、铸币监和常景仲管家来往书信。 今晚写出来,印上小报,明日一早,满京哗然。 曹斌还不会“多虑”,认为李玄麟是仁义之王,满心叹服。 “郡王,”刘童迟疑道,“如此一来,事情就没有周旋的余地了,只怕会招至报复。” 李玄麟摩挲佛珠:“不要紧” 刘童低声道:“太子殿下的东宫,固若金汤,下官是担心郡王。”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报复——常家何时才能杀到太子头上去? 刘童把每一个字都琢磨透彻,点头道:“郡王放心,明天就见报。” 李玄麟笑看曹斌:“若是有假铜币相关的奏书,还请曹郎中告知刘府尹。” 曹斌点头如捣蒜:“郡王放心。”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倘若吏部举荐严禁司人选的奏书到尚书省,曹郎中能否告知名录?” 曹斌顿觉手中木匣沉重起来。 透露一个名录本不是大事,但这是严禁司的名录。 一旦陛下察觉,他和李玄麟都吃不了兜着走。 但现在把叆叇还给李玄麟,已经晚了。 李玄麟满脸带笑地看着他,还在等他回答。 他把心一横,彻底站到李玄麟这条船上:“可以。” 内侍在侧边四方桌上摆好席面,李玄麟请二人一同落座,曹斌还能勉强吃上半顿,刘童满肚子油水,强撑也撑不下去,反倒是李玄麟,难得胃口不错,吃了六七个水晶饺。 第70章 养病 第70章 养病 翌日,小报内容惊世骇俗,席卷京都。 严禁司却很安静,京都指挥使的活人因为嗓音赛老鸭,吭吭个没完,全被驱赶回家养病。 琢云是第一次养病,养的非常慎重。 卯时没到,她就起床点灯,翻箱倒柜。 既然是养病,就要穿的隆重一些。 她找出来一件印金素罗窄袖衫,一条素灰色百叠裙,凭着往日成衣铺子和留芳给她穿衣裳的经验,认为这么穿太单调,还需往身上再添点什么,于是又找出来一件荆褐半臂。 因手上有伤,她慢悠悠穿戴妥当,梳好头发。 “姑娘醒了?”留芳提着热水进来,一看琢云,穿的格外暗沉,好似一个泥人坐在桌边,没有半点光彩。 她有心说两句,又怕琢云是有意为之,便闭紧了嘴,把热水倒进盆中,拧干帕子,递到她手中:“姑娘今日不上值吗?” 琢云单手擦脸,一边擦一边咳:“不上。” 她把帕子给留芳:“叫燕屹来。” “不用叫,我来了。”燕屹晃进来,玉冠束发,穿件宽松的白苎襕衫,腋下夹着几张小报,漆托盘上摆放着烧过的剪刀等物,小报和托盘往桌上一放,从留芳手里拿过帕子,就着盆里热水,把帕子搓了两巴掌,拧干后擦一把脸。 他把帕子丢进盆中:“去不去铺子?” “不去,我要养病。” 留芳端水出去,先去耳房熬药,再去大厨房拎早饭。 燕屹搬来一张小几,把托盘放到小几上,挨着琢云单膝跪下去,抄起剪刀,弯腰剪开琢云手背上被血浸透的白色细布,举过油灯,低头看她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 他拿块干净细布浸在花椒水中,用剪刀夹着,擦拭伤口周围:“林青简给的方子管用吗?” 琢云打开小报:“管用。” 细布受到挤压,花椒水从琢云手背四面流淌,滴到燕屹白绢裤上。 他没管裤子,揭开刀伤膏药,用竹片挑起均匀涂抹在细布上,按住伤口,拿长布带从头缠到尾:“袖子。” 琢云挽起袖子,眼睛还在小报上,从夹缝中找到一则奇闻——“六旬老妪产子”,看的津津有味。 看完之后,她把小报翻的“哗啦”作响,又找到一篇“鼓子词唱家村人刘真风流韵事二三则”,细细一看,果真风流——这位奇男子竟有“鄂君绣被”之美德,屁窟里常不得闲。 燕屹换完药,收拾东西,把托盘放到矮橱上,留芳拎进来早饭,连汤带面摆在桌上。 今天老太爷要用人参,燕夫人让厨房里剪下来几根须子,炖两只乳鸽,她把雏鸽捞出来一只,撕了一碗,又擀三把面,过水后盛进汤中,另外捡三碟鲊菜、一碗蒸乳饼,剖开两枚咸蛋,一齐上了桌。 姐弟二人开吃,留芳去看药,把瓦罐盖揭开,看药汁还有大半罐,重新盖上盖子,坐在一旁守着。 小灰猫溜达进来,坐到炉子边,越坐越近,贴着炉门,烤的胡须在热浪中抖动,舒服地眯起眼睛,张开嘴,打一个巨大的哈欠——连喉咙都露了出来。 屋子里吃完,留芳收拾残羹剩饭,抹干净桌子,倒出药汁送去,随后拖着竹笼,去西边装炭。 燕澄薇走到门口时,屋中就是个无人管束的模样,四下静悄悄的,收拾的很干净,只是园子里假山石变动了位置,不知是谁将几大块搬动到了花径两侧。 她走到门前,门没关,往里一看,就见桌上凌乱放着几张小报,琢云一手摸着鼓起来的肚子,一手捧着药碗喝,燕屹睡在靠东边槅门一把躺椅上,两条腿屈起来,鞋跟踩着躺椅下方横杆上,手中把玩九连环,铁环铜棍在他手中来回翻动,发出“叮当”响声。 琢云喝完药,放下药碗,抬头扫她一眼,目光犀利,因她生的美丽,就很客气的一点头:“大姐。” 燕屹抬头,随手将九连环扔进一旁的针线笸箩中,起身走到琢云身边,伸手拖出凳子,凳脚划过地板,发出尖锐刺耳、令人不适的声音,他坐下去,扯过一张小报抖开,架起一条腿,一手撑在桌上,托着腮,耷拉着眼皮,冷淡地看小报上的字。 燕澄薇挥退丫鬟嬷嬷,独自跨过门槛,张嘴就道:“屹哥儿,坐有坐相——” 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她轻轻拉开凳子坐下,看一眼小报,假装轻松:“小报你们都看了。” 琢云捕捉到她的心慌意乱,不和她绕圈子:“展家和纸场有瓜葛?” 燕澄薇面孔扭曲了一下:“是,展怀想问问你,这事能不能化解。”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燕澄薇的解释苍白无力,“因为我们都是女子,说话更方便。” 琢云讽刺道:“不是,他怕自己来跌了身份,会给我、给燕家添了光彩。” 燕澄薇哑口无言。 她开始感到不安,但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压抑住心中慌张,放低姿态、神情诚恳,请琢云就纸场一事,给一个答案。 琢云问:“你自己怎么想?” “什么?” “你自己。” “我——我想最好是能想想办法......” 琢云打断她:“这是展怀的事,和你无关,我问的是你自己。” 她面孔变得坚硬:“你比不上母亲,母亲既能掌家,又敢管外面的账,你摇摆不定,既不安于现状,又不敢和离归家,丢弃身份,抛头露脸,只能回燕家耍威风。” 她冷声道:“你为何不想一想,如何从这件事情中谋利?” 燕澄薇紧张、不安,又莫名感到振奋,似乎琢云的话是刀剑,能够斩断她和展怀之间的纽带,造出一条路给她走。 她什么也不是,但因为纸场、严禁司、琢云的缘故,她有了分量,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半晌后,她直视琢云:“我想要你一句准话,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我会告诉展怀事情很棘手,让他拿出十万贯疏通,然后把钱昧下,分给你三万贯,可以吗?” 她很忐忑,等琢云的回答。 燕屹从小报中抬头,看燕澄薇一眼,只一眼,再次垂首,把小报翻的“哗啦”作响。 琢云点头:“可以。” 燕澄薇放下心来。 琢云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要钱,展怀在中书门下礼仪院上下传达消息,奏书也能耳闻,我要他打探吏部递上去的严禁司官员升转名录。” 燕澄薇短暂迟疑,很快回答:“成交。” 第71章 快人一步 第71章 快人一步 十月十七日,假铜币案尘埃落定。 出卖母板、制造假币、染指铜矿的犯人处斩,运送货物、分流假铜币等人流放千里,知情不报、转用铜钱者刺配铜钱界。 在纸场分利不知情的官员,受到陛下申饬,罚俸三年。 十一月二十日,吏部按陛下要求,送一份增补名录奏书至尚书省曹斌手中,名录上举荐琢云为严禁司京都指挥使。 李玄麟在当日得知消息。 琢云在翌日得知消息。 十一月二十一日,琢云冒雪下值归家,屋中舒适,炭盆高高架起,炭都是烧红了夹到炭盆里来的,没有一点气味,小灰猫盘在炭盆下方,一动不动,窗户关着,明纸上映着扑簌簌的雪,她穿着厚实的平头布鞋,感觉温暖几乎要溢出来。 她在屋中慢慢踱步,面无表情地消食。 她来回的走,最后一把推开窗,看屋外彤云密布,雪片上下翻飞,有几片卷进来,打在她脸上,冷风劈面,刮入骨缝,满身冰凉。 人只要领略过大雪天冷冽的风,见过秋日大雁飞过山峦,凝视过夏日暮色四合时的晚霞,看过春日里绽放的鲜花,心就会变野。 会不听话、渴望自由、想要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不想受困于任何人——哪怕他给你饭吃。 亥时更声从街道上传来,没有月亮,天光很灰,琢云脱下鹤氅,穿轻便皂色短衫,换一双油靴,推开门,纵身上屋脊。 天幕暗沉,几乎要压到她头顶,满目雪白,街道上几点昏灯,行人甚少,偶有几声犬吠,越显荒凉冷寂。 她的动作再轻,踩到积雪中仍会发出“咯吱”声,她的心再静,口鼻之中,热气也会蒸腾而起,灵魂再收敛,身体也会在严寒中露出痕迹。 她动作奇快,如同一朵黑云,随风动荡,冲开雪幕,眨眼间离开燕府,往内城门而去。 在尚书省左右郎司屋脊上停下,她顺着檐柱下来,避开屋檐下飘进来的一层薄雪,纵身至门口,提起一盆菊花,从花盆底下拿出钥匙,手上蹭了泥,在衣服上正、反揩干净,打开门锁。 热气从头顶、后脖颈、后背蒸腾出来,让她浑身直冒白气,前额碎发结了冰丝,她拎着门锁跨过门槛,回身关门。 屋中有两张桌案,整排阁子,到处堆满文书、羊皮封、奏书匣,她知道曹斌书案在何处,蹑手蹑脚走过去,掏出火折子吹亮,借着这一点微弱火星,看到正中一个木匣上,贴有“吏部政事”纸条,便打开取出奏书,低头细看,看到和展怀所说一致,就按照拿出来时的头尾放回,盖上盖。 她出去、锁门、放好钥匙,寻找藏身之处,等待曹斌将奏书送入宫中。 她防的是李玄麟。 李玄麟是个胆小鬼。 他在生死上谨慎的过了头,如果有可能,他会把她栓在裤腰带上,藏在荷包里,他比太子还希望压住她,把她按在燕家、摁进闺房中。 十一月二十二日辰时,曹斌将几份奏书一同带至门下省衙署,去门下后省点检通进司公事房屋内,交给长官签押、抄录,再由一名郎中用一个箱子装着,连带积压了几日的奏书,一同进呈皇帝批阅。 琢云跟门下后省郎中至宫门口,郎中核验门籍,进入宫门,都未见异常,她才悄然离去。 郎中手抱木箱,刚走上如意踏跺,就听到上面“哎”的一声,一个扫雪的内侍省小黄门,一手拎着笤帚,一手张开,满脸惊骇,从御路踏跺上冲下来,笔直撞到他身上。 郎中“诶”一声,人往后仰倒,手中箱子抓不住,“砰”一声摔在地上。 木箱张开大嘴,吐出数封奏书,伴随着“啪”一声响,两人齐齐倒地,郎中头上展脚幞头滚出去好几圈,笤帚也抛出去四五步。 小黄门压着郎中,满脸惶然,面色惨白,手脚并用爬过去,跪在地上捡奏书,拍打积雪,送入箱中。 郎中爬起来,跑出去捡回幞头时,脚后跟一滑,又摔一跤,疼的龇牙咧嘴,慢慢起身,弯腰捡起幞头,他把幞头拍的“啪啪”作响,戴到头上。 那个小黄门抱着箱子过来,战战兢兢交给郎中,又对着郎中前后左右的拍拍打打,把雪拍干净。 郎中本就摔的发晕,又叫这小黄门打了一通巴掌,疼的满眼金星,开箱点了数目,对那小黄门道:“别拍了,地滑,不怨你,去吧。” 小黄门如蒙大赦,捡起笤帚就跑。 郎中浑身疼痛,将一箱奏书送去给奏事太监,奏事太监送去福宁殿时,李玄麟正从福宁殿出来,金章泰将他送到如意石上:“郡王有心了,惦念着陛下,陛下前几日还说起郡王近来没怎么宿在东宫了?” 李玄麟笑道:“总宿在东宫,季荃又该上折子了。” 金章泰掩口一笑:“这个季御史,管的太宽,郡王和太子自小抵足而眠,情分非比寻常,想当年陛下与太子殿下——” 剩下的话,谁也没接。 止住了的雪再次飘落,李玄麟伸手去接,雪片融在手心,只剩一点凉意:“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他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放进金章泰手中。 金章泰用手指一捻,不是钱,是纸张,猜到是养父来信,便不动声色纳入怀中:“多谢郡王赏赐。” 李玄麟迈下如意石,内侍黄门撑伞跟随,和奏事太监擦肩而过,他没有回头,脸上笑意淡去,微微垂头,面无表情,张口、无声:“琢云,你输了。” 金章泰收回落在李玄麟身上的目光,让奏事太监打开匣子,翻出严禁司升转名录,还没打开,就皱眉道:“怎么湿了?” 奏书上有点点水印。 奏书太监告知小黄门和郎中相撞一事,金章泰在宫中多年,心想事无凑巧,再加上李玄麟今日来给陛下送丸药,越发慎重:“去门下后省点检通进司,取抄录的那一份来。” “是。” 四刻后,奏事太监取来抄录的那一份,到挟屋中交给金章泰,金章泰打开对比,并无出入,这才放下心,目光落在“燕琢云”三个字上。 “曹司燕琢云迁严禁司武司京都指挥使正将。” 第72章 怒火 第72章 怒火 十二月初十酉时,琢云在严禁司收到奏授告身、黄牒、腰牌,由曹司迁为八品正将,加从义郎。 她所谋划的京都指挥使一职,落在肖鼎头上。 另由京一指挥使一名都头,补上另外一个正将的缺。 琢云攥紧黄色绫纸,面无表情下值,燕屹接上她:“去铺子里吃饭,今天订了鹿肉。” 琢云没言语,只大步流星往铺子里走,燕屹心中诧异,看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黄色绫纸,猜到是指挥使一事出了问题。 他赶上前去,低声道:“是陛下?” “是李玄麟。” 琢云满身寒气,脸色不善,走到铺门前,越过柜台进铺内,张保康正要春风满面的迎上去,燕屹立刻递给他一个眼神,轻轻摇头,张保康果断闭嘴,同时捂住了书田的嘴。 小黑狗吃的滚圆,一瘸一拐走到琢云脚边,摇头摆尾,察言观色,也没敢发出叫声。 张保康低声道:“我去添灯油。” 书田收回一肚子的俏皮话,跟着张保康出门,燕屹走到四方桌边,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抿一口放到琢云面前,见炭盆里只剩一点余火,脱下鹤氅拢在她肩上。 他看她言行失去往日的缜密,没有分寸,缺少谋划,身体里隐藏着一股极大的力量,随时有可能从她瘦削的身体里冲出来,狰狞着刺向他人——这让她周围的人开始紧张,脚步仓促、语言加快,事情失去控制。 但燕屹喜欢她的危险、无序、失控、混乱。 就好像她是从扭曲树洞中钻出来的大虫,面目狰狞,亮出獠牙,发出如雷般的咆哮,地面颤动,山林颤抖,即将猎杀的眼神摄人心魄,让他一颗心狂跳,喉咙紧跟着发干——琢云会找李玄麟,会粉碎他的精心装饰,会撕碎他的完美面孔,她绝不会无动于衷。 琢云对着燕屹一挥手:“出去。” 于是燕屹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琢云独自坐在四方桌边,冷若冰霜,把奏绶告身放在桌上摊平,看结尾处吏部签押,一张脸变颜失色,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正将”二字,把这两个字瞪出血来。 低品武官,吏部一旦确定,陛下很少驳回。 只可能是李玄麟偷梁换柱! 她在火场里杀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大的功夫,花了那么多钱,在燕鸿魁面前说的那么硬气,全毁在李玄麟手中! 钱没了,人白杀了,脸也丢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沤着一口黑血,要啐到李玄麟脸上去。 “刺啦”一声,黄色绫纸在她手中撕成两半,她骤然起身,将告身揉成一团,丢进渣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试图冷静,但做不到,把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她喊道:“燕屹!” 燕屹坐在柜台上,闻声回头:“嗯?” 琢云咬着字眼,一个个的往外吐:“去找李玄麟在哪里?” “好。” 燕屹笑了一下,进去给自己倒一盏冷酒喝下去,随后走到大街上,放出目光,叨住一个小乞丐:“阿四。” 小乞丐背着布袋子过来:“屹哥!” 燕屹摸出十个铜板递给他:“见过永嘉郡王吗?” “见过。”小乞丐两眼放光。 燕屹掏出一个小银子放在手上:“认识他的暖轿吗?” “认识。” “去找,找的越快,赏银越多,不许声张,要是走漏风声,一个子都拿不到。” “知道!” “四刻,找不到,我就去找老牛。” “用不着四刻。” 四刻之后,小乞丐一无所获。 燕屹果断去找老牛,不止老牛,他叫来张保康和书田,三人赁马,分头去找,找到酉、戌相交之际,也没有见到李玄麟踪迹。 张保康甚至回家去问了爹,得知今日早朝还见到了永嘉郡王,就在铺子外低声道:“永嘉郡王经常宿在东宫,最近年关,东宫琐事多,只怕是在东宫睡。” 燕屹很失望。 他不喜欢李玄麟占据琢云太多时间——但他没办法把李玄麟从宫里薅出来。 他冲着张保康点头,走进铺子。 琢云脱去鹤氅,扔在桌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无情无绪,火光摇曳,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变换,让她的面部轮廓越发锋利深邃。 见他们回来,她才掀动眼皮,眼珠子慢慢一转:“没找到?” 燕屹点头:“应该是宿在东宫,今天早朝还在,晚上又有宫宴。” 在一片漫长的寂静中,琢云的怒火无声滋生,往下沉,沉到心底,越聚越多,越滚越大,面目阴沉到了骇人的地步。 燕屹拿起鹤氅:“明天一早我到宫门口等。” 琢云站起来,起身时身体碰到桌子边缘,桌子被顶起来半边,茶壶、茶盏往下滑落,岌岌可危。 张保康急忙伸手去接,桌子重新稳稳落地时,琢云已经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向燕屹:“不要明天早上,继续找,我去宫门外等。” 燕屹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她一转身,他险些撞进她怀里,她身上冷冽的野梅花香气拂到身上,让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好。” 戌时,李玄麟持御前金莲烛,送宫宴耽在宫中的枢密院大臣出宫。 已经紧闭的宫门在御前金莲烛前“轰隆”打开,二人在宫门前各自上暖轿,分头离开。 李玄麟坐在轿中,面色发青,人向后靠在板壁上,仰头阖眼,抬起右手,胳膊肘横在额前,心想:“难熬。” 陛下、皇后、太子、重臣、太监,每一个人,每一种心思,每一句话,每一种神情,还有突然出现在宫中的道人,都不能忽视。 内侍提灯在暖轿两侧,数盏灯火透过轿帘,让轿内半明半暗,他始终陷在阴影中,遮掩疲惫和病容,双脚正踩在明暗交界处,仿佛踩着锋利无比的刀刃,一个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轿子外逐渐安静,已经进入郡王府外街道,只剩下内侍、护卫脚步声,在片寂静中,忽有一声有力的叫喊冲出重围,刺入他耳中。 “李玄麟!” 是满身杀气的琢云。 李玄麟坐直身体,疲惫一扫而空,让人落轿,内侍掀开轿帘,他躬身而出,从头到脚都落到烛火中,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也许是疲惫让眼角酸涩,也许是一点泪意,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第73章 怕 第73章 怕 来者不善。 琢云赤手空拳,一步步靠近,脚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空谷跫音。 罗九经看到她满脸肃杀,有种修罗索命的恐怖,顿时寒毛倒竖,不敢再对她跃跃欲试,上前两步,站到轿杆外,手按上刀柄,四指在后,大拇指按住掩心,咽下一口唾沫,又上前一步,走到轿子前方,伸手拦住她。 护卫们满脸警惕,侧身对敌,手掩住刀柄,随时可以抽刀。 李玄麟那位做长随打扮的死士,头戴遮尘斗笠,穿皂色短褐,从阴冷角落中走出,一步步走到李玄麟身边,腰间左有弓囊,右有箭囊、厚背鱼鳞长刀,不似罗九经魁梧奇伟,另有一种骇人之处。 他的两个眼睛犹如两块石碑,不带一点光亮,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剩本能反应,以及对主人的忠诚。 他把手按在腰间,李玄麟扭头看他:“退下。” 死士松开刀,手垂在身体两侧,一步步后退,退到难以察觉的阴影中,眼睛仍然盯着琢云,从弓囊中取下弓,抽出一根竹杆箭,箭簇是能穿甲的寸金凿,在暗处闪烁出杀机,冷冰冰对准琢云。 街道鸦雀无声。 李玄麟压下护卫,两手抓住鹤氅衣襟,向后脱去鹤氅,一手拿住,提在身侧,内侍躬身上前接过鹤氅,退到两侧。 他面无表情看向琢云。 琢云还在靠近,已经走到罗九经跟前,罗九经正要抽刀,刹那间,琢云抬腿,一脚踹向罗九经胸口。 罗九经挨这一记窝心脚,庞大身躯平地而起,仰面朝天,摔向暖轿,李玄麟衣袖翻飞,侧身避让。 只听“喀嚓”一声,暖轿四分五裂,木屑横飞,尘土飞扬,罗九经摔在大块木料上,一手撑地,撑起上半身,“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面色在瞬间白了下去。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眼睁睁看着琢云走到李玄麟跟前,又扭头看一眼身后,燕屹站在路口,没有上前。 琢云一句话没有,抬手就是一掌。 李玄麟脚跟不动,上身微转,避开一掌,伸手去扣住琢云手腕,琢云翻掌坠手,弓背俯身,横掌扫向他下腹,李玄麟撤步后退,在两根脱落的轿杆中移动,脚不沾尘,身法快,大袖翻飞,阻挡琢云掌势。 他招式和琢云如出一辙,每每相交,仅差毫厘,但不过十招,李玄麟便力竭,让琢云踢中膝弯,向前跪倒,扑翻在地。 他闭上眼睛,也知道琢云那一脚会落在何处,就地一滚,只听得耳边“咚”一声重响,风声四起,一块碎木屑从他脸上擦过,脸上一热,汩出几点血珠。 再扭头看时,琢云的脚就踏在他方才倒地之处,倘若他没有躲避,便正中心口位置。 他压下喉中血腥气,翻身而起,双手并做剑指,飞电一般刺向琢云咽喉,琢云侧身,一手去攥他手腕,抓住他手腕,一手抬肘,猛击他下颌,李玄麟头颅往外一抬,脖颈青筋暴起,闷哼一声,纵然咬紧牙关,鲜血还是从口角溢出。 他翻手反抓琢云,借力后仰,抬腿上踢,琢云跃起时,他拼命一拽,将琢云拽落,自己“砰”一声摔在地上,琢云被他拽下,跌在他身上,他松开手,不等琢云挺身,两手穿入她两肋,将她紧搂在身上,压低声音,话又快又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太子有名册!” 琢云毫不理会,两手直刺他双目,李玄麟侧头闭眼时,琢云另一只手已在他脖颈上方,他被迫松手,抬手招架。 罗九经靠墙站立,紧张的大气不敢喘,他看出来李玄麟胜在先机,败在力竭——他对琢云了如指掌,每一招都在他预料之中,但他自身并没有力量对琢云做碾压性的打击。 果不其然,两人起身后不过三招,琢云出其不意,一腿踢出,携着寒风,迅疾如电,从上往下,砸向李玄麟左肩。 寂静中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李玄麟当即单膝跪倒,在剧痛中眼前一黑,无法起身,鼻子里流出血来。 “唰”的数声,侍卫纷纷拔刀,李玄麟伸手制止,罗九经提气冲上来:“郡王!” “退下!”李玄麟怒喝一声,慢慢抬头。 琢云有恃无恐,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他的面孔。 李玄麟低头看她手背,喘出一口颤音:“紫云膏好过太乙膏,不会留疤。” 琢云声音凌厉:“不许管我的事。” 李玄麟:“少了冒号吧不行。” 太子有死士名册,名册中记着名字、身量、年纪、斑、痣,身上每一个印记,都记录在案,想要改头换面,除非扒掉一层皮。 太子没有见过她,太子身边的内侍、门客呢? 她越往上走,越是有人要抓她的把柄,那些人无孔不入,不放过蛛丝马迹,只要能把敌人钉死在砧板上,他们会比严禁司还要凶狠。 就像他和太子对假币案里倒向常家的人赶尽杀绝一样。 欺君之罪、叛逃,任凭她武功再高,再能谋算,枪林箭雨之下,都是插翅难飞。 琢云满不在乎:“我不怕死。” 李玄麟在寒风中眯起眼睛,伸出左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张开嘴,先咳了一声。 他用力攥住她的肩膀,声音却低的几乎埋没在喉咙里:“我怕。” 琢云毫不动容,拨开他的手:“我会继续往上走,我不怕,你也不必怕。” 她站起来,拍打身上灰尘,燕屹越过重重护卫,走到琢云身边,掏出帕子,拉过她的手,为她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血渍。 他的动作,像一根针,笔直插入李玄麟头顶,一直刺入心底。 琢云转身就走,冷风刮的她眯起眼睛,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目标走,往死路上走——她没理会李玄麟,看起来是无情无义之人。 李玄麟缓慢起身,一个内侍赶上前来扶他,另一个内侍为他披上鹤氅,他浑身剧痛,提起脚,一步步往郡王府邸走。 他怕。 他怕她死。 他胆小、怯懦,战战兢兢,处处谨慎,处处小心——他甚至不敢告诉她,明天他要去伏犀别庄,代太子给她的大师父王文珂送年礼。 他怕她害怕,怕她惊恐,怕她噩梦连连,怕她知道她前往冀州前的那一碗毒药,没能毒死王文珂,也怕她露出痕迹,让王文珂知道她还活着。 第74章 窥探 第74章 窥探 翌日寅时,内侍进宫,说李玄麟从马上跌下去,寻医奏假。 他鼻青脸肿,伤筋动骨,但是穿戴妥当,坐在书房玫瑰桌边让人备马车,把节礼抬到太平车上。 冬日凌晨,天还暗着,屋子里烧足了炭,仍会有寒气从各种缝隙里钻进来,李玄麟坐在椅子里,右肩用绢布和夹板固定住,藏在衣内。 左手搭在扶手上,他看着紧闭的门,在他注视下,没有人叩门,没有人通传,门无声开向两侧,两个内侍守在门两侧,低头垂手,恭敬畏惧。 太子穿一身素色常服,从屋外缓步进来,伸手制止李玄麟行礼:“别动。” 他从桌案上取过烛台,掀掉灯罩,弯腰举到李玄麟跟前,看他脸上伤势,下颌处一片淤青,已经开始泛紫,嘴唇惨白发青。 他很心痛的一叹气:“怎么让这个毒妇打成这样?成心让她消消气?” 他真想把琢云揪过来,脊杖一千、一万,打成肉泥,再烧成灰,扬到乱葬岗——他都舍不得打,她怎么敢的? 李玄麟头稍稍往后仰,避开几乎烧进眼睛里的烛火:“不是。” 他一张嘴,整张脸连带脖颈都跟着痛起来,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犹如针刺。 他“嘶”的一声,忍不住抬手去揉太阳穴,手刚一抬,就撞到烛台,烛台向太子那边一翻,蜡油瞬间倾倒,太子急忙撒开手,还是有不少蜡油撒在他手上。 烛台“咚”一声落地,火苗闪烁两下,被蜡烛油浸灭,屋中陷入一片昏暗,李玄麟在这昏暗之中,瞳仁在薄薄的眼皮下一动,斜睨太子一眼,疏离不屑。 太子“嗳哟”一声,门口内侍急忙进来,年老者口中急道:“这可怎么得了,郡王也太不小心了。” 一面说,一面去拧冷帕子给太子敷手,另一个内侍捡起地上烛台,放在桌上,换一根新蜡烛,重新点亮。 屋中重放光明。 太子在玫瑰椅上坐下,丢开帕子,将手伸出去,年老内侍跪在他身边,轻轻把凝结成块的蜡油一点点往下抠。 他见李玄麟也望着自己的手背,就笑道:“没事,你刚才说不是,那是什么缘由,让你心甘情愿挨了这顿打?” 李玄麟收回目光:“避一避常氏的风头,大哥,有没有走漏风声?不能让人把严禁司升迁的事情翻出来,惹得陛下发怒。” 太子从内侍手中抽回手,见手背上红了一块,觉出一点痛意:“没人说,你这里僻静,都是自己人,谁敢说,拔掉舌头。” 他转而问李玄麟:“痛不痛?” 李玄麟轻轻摆手:“不痛。” 内侍端着烫伤膏药进来,太子伸出手去,看内侍抹药:“我刚给你挑了个老实姑娘,你的脸就伤成这样,看来一时不能见面了。” 李玄麟没有意义地“嗯”了一声,又觉得伤处滚烫发痒,忍着手没去挠:“大哥也去伏犀别庄?” “不去,年关祭祀,我得抓牢,不然太常寺那些监当官全让那个贱妇给把住了,你伤成这样,祭祀只怕也不能出面了。” “是,”李玄麟慢慢起身:“祭祀大哥出面,我去不去不要紧,我先走。” “吃了再走。” “吃不下。” 太子没送李玄麟出门,让内侍把早饭端来书房,自己起身,在书房随意走动,走到净架旁,看青瓷碟中放着一个香皂团,低头嗅了一嗅,是梅花香气,不知何时换的。 他走到书架边,手指从书脊上一本本划过,书还是那些书,一个折角都没有,并没有多出来一本不正经的书。 李玄麟像个苦行僧,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女人,更不睡男人。 他走到桌案前,案上镇纸摆的方方正正,笔架山上整整齐齐挂着一行笔,有两个没拆的羊皮封,沿着桌沿码放。 他从摆放杂物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找到裁纸刀,划开羊皮封,抽出信纸,见是调查道士来历的回信,便丢到一旁,继续翻看。 李玄麟此时坐上马车,前往城外三十里处伏犀别庄。 出城道路他闭上眼睛都能想起,走出去二三里,木屋渐成茅屋竹舍,篱笆圈着菜地、鸡群,狗四面八方地吠,很难见到猫,再走三四里,只剩下枯黄的草木,不见炊烟行人,最后道路开始艰难崎岖,彻底的荒无人烟。 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等死,之后走这条路开始期盼,之后变得沉稳,这条路非但没有变得熟悉,反而越来越陌生——这条路是太子权力的延伸,进入别庄,就是进去另一个深渊。 他还记得琢云与他现在所用的死士元蒙,第一次随他出山时的情形。 他让琢云坐在马车里,琢云身体佝偻着,两条长腿曲起来,一手抓着黄铜小刀,抓的手指都泛了白,另一只手悄然伸出一根手指,揭开窗帘一个角落,脸贴在车壁上,眼睛盯着外面景物。 那天太阳非常好,四处都是太阳晒过的气味,让人轻飘飘的,暖洋洋的,仿佛随时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 他欠身把她那一侧的帘子全部卷起,用金钩勾住,让太阳毫无遮拦地洒了她满脸、满身,晒去她通身阴冷。 风吹动她的皂色短衫,金灿灿的花枝从道旁伸进来,刮过窗棱,绊下几点花瓣,柔软地落到她身上,她两手横在腹前,一言不发。 在马车转过一个窄弯,和后面的人分成两半时,她伸手捏住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口中吞下,然后冲着他狡黠一笑,瞳仁在太阳光下,犹如朗星,炯炯有神。 等这个弯一过,她再次面无表情,也说话,但和世界隔着一层纱,只有在她确定元蒙看不到时,才会露出一点活泼的真面目。 他也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太子选了欧阳家小娘子给他,他套过欧阳小娘子的话,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因为恶疾,一直住在老家。 他想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更要谋定而后动。 马车在山脚停下,打断他的思绪,他换乘暖轿上山,马车上的节礼自有人搬运,轿子在山道上颠了四刻,到伏犀别庄前停下。 第75章 别庄 第75章 别庄 山顶积雪,仍有三寸深。 槐树树梢上积雪半融半冻,成了坚冰,人在山中,衣物需一层层裹住身体,不漏一丝缝隙,饶是如此,油皂靴内两只脚,也冷如生铁,一双手伸出来,不到片刻,就会失去知觉。 一位门客跑出来,扛着一张冻的翠绿的脸,戴风帽,穿红袄,外罩皂色斗篷,中等身材,眉宇间精悍之色尽显,上前打起轿帘,弯腰道:“郡王。” 一开口,仿佛吞云吐雾,热气成团,越显出冷来。 李玄麟弯腰出轿,将铜手炉交给内侍,带着满脸伤痕,不便大笑,只能僵硬着脖子微笑,言语随和:“穿的这么精神。” 门客没问李玄麟身上伤从何来,跟在他身后:“要过年了,王师父说喜庆点好。” 李玄麟跨过轿杆,伏犀别庄大门轰然打开,两个男子立在大门两侧,身旁放着笤帚,上前数步,拱手行礼:“郡王。” 其中一人面貌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正是曾听太子命令暗杀琢云,又听从李玄麟吩咐,在炭场巷抖落假铜钱的韩东围。 另外一人是喜爱造弩的沈观。 李玄麟伸出左手,在沈观肩上轻轻一拍:“上次遣你来这里,就没再见你,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沈观满心感激,腰深深弯下去:“多谢郡王惦记,这地方清净,很好。” 他陪李玄麟往里走:“郡王住几日?我新近弄出来一张背弩,虽不能连发,但能射出百步之外。” “不住,你让人画好图纸,让东围送去我那里。” “是。” 一阵风过,打的檐角铃铎清脆做响,在山间寂静回荡,山谷中积雪压断枯枝,“咔嚓”下坠,声音空茫遥远,仿佛山脊微微开裂,让人惊骇,后背发凉。 李玄麟踩碎地面薄冰,站在空门前,仰头看山门斗拱梁架。 山门极高,没有挂匾额、灯笼,斗拱上彩漆暗沉斑驳,阴暗角落中结着细密蛛网。 从外面看,伏犀别庄与寺庙无异。 他跨过门槛,走入门内,许多门客穿着红袄洒扫昨夜下的一层薄雪——如若不扫,明日就会冻硬,更加不能通行。 “郡王。” “郡王。”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笤帚,弯腰拱手行礼,满脸敬畏。 他们中十有八九,都已站到李玄麟这边——李玄麟对他们有再造之恩,光有恩情还不够,还有威慑,只要李玄麟愿意,随时能够翻覆手掌,让他们坠入万丈深渊。 李玄麟问:“王师父在哪里烧香?” 有人争先回道:“在大雄宝殿。” “我去看看。” “我送郡王。” 一众门客簇拥着李玄麟,把内侍、护卫都挤到一旁,直到大雄宝殿前才散开。 李玄麟一脚登上石阶,内侍、护卫全都留在阶下,只余罗九经毛骨悚然,跟随在侧,死士元蒙做随从打扮,屈膝弓步,坠在他身上,无声踩上被山中冷雾濡湿的台阶。 走到廊下,气氛截然不同。 方才众人的嬉笑之声消散的无影无踪,殿外站着两个身穿青袄的死士,两眼盯着来客,一瞬不瞬,手按在腰间,人不动,只有眼珠动,一直目送李玄麟跨过门槛。 殿中昏暗,满目迷尘,蒙住双眼,李玄麟看到一清瘦文人跪在蒲团上,低头诵经,左右站立两位穿青袄的弟子,再往两侧,又是两位。 一盏油灯,点在香案上,从下往上照亮一尊佛像,释迦牟尼双手合十,跣足盘坐,火光正照在它面庞之上。 佛像本应低眉垂目,神态安详,大耳双垂,沉静悲悯,俯瞰众生,背涌金莲。 但在这昏暗殿宇内,在它两侧只显出轮廓的两尊像、两位菩萨旁,在黑暗中如同魑魅魍魉一般的十八罗汉之中,佛不成佛,而是寄居在佛躯壳中的魔王。 庙非庙,佛非佛,人非人,心非心。 王文珂口口声声:“弟子王文珂,诚心忏悔,罪不可赦,无法平息,唯愿佛菩萨慈悲摄受,佛力加持,灭我一切恶业。” 他起身上前,拈香点燃,插入香炉,再度三拜,才扭头看向李玄麟。 “郡王来了。” 他五十岁,人清瘦,穿文人斓衫,气度从容,不见半点阴鸷之色,负手而立,薄薄一片,站立时像锋利的刀刃,面向来者。 他满身轻松,仿佛这一拜,就将满身的罪交给佛祖,自己又可以重返人间为恶,并且永远不会恶贯满盈。 “大师父虔诚。”李玄麟无视诸佛。 王文珂笑道:“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每日一放,果然心中轻松不少。” “通透。”李玄麟点头。 王文珂袖手从后门出去,走下石阶,过两面客舍,穿过罗汉殿,庭院空无一人,雪已经扫去,只剩下一片湿意。 再往前走,便是七级石阶,屋宇石基顺着山势抬高,五间大屋将后宅院和寺庙隔绝,抬头望时,能望到一座高耸的佛塔,耸立在最高处。 两人拾阶而上,早有人打开大门,恭请他们入内。 厅堂明亮,摆放两张太师椅,一张方桌,下首一把交椅、一张小几,中间一个木制火盆架,里面配炭火盆,里面烧着松枝,满屋松香,松枝上方,架着寸长银炭,烧的通红,不必靠近,也是通身温暖。 太师椅后方,架着屏风,后门洞开,数十个孩童在院子里练功,大的十来岁,小的不过四五岁。 有小孩跨过门槛,倒腾着两条短腿到王文珂身边,扒拉着王文珂的大腿,望着李玄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大师父,这是谁?” 李玄麟看这是个小女孩,眼睛机灵,神色活泼,晒成了蜜色,脑袋上乱插着梅花,心中不由一动,面上不显。 “永嘉郡王。”大师父在她脑袋上搓揉一把,很亲昵地推孩子后背,“练功去吧。” 小孩“蹬蹬”地跑走了。 王文珂坐在东边太师椅上,凝视李玄麟,没能从他姹紫嫣红的脸上看出端倪。 李玄麟在交椅上坐了:“王师父既要训练死士,为何不从幼时训起?” “那是训狗了,多无趣,”王文珂端起哑仆送来的茶盏,“先有人性,再磨灭,才完美。” 他喝一口热茶:“既是人,懂得人的一切本能,又是傀儡,只听命于主人,完美,对不对?” 李玄麟端着茶盏暖手,没回答。 王文珂伸出一根手指:“迄今为止,我只有一个瑕疵品。” 第76章 试探 第76章 试探 李玄麟、王文珂都知道这个瑕疵品指的是谁。 王文珂慢吞吞喝茶,眼睛看的是李玄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琢云——在他这里,琢云只有一个数字,三十七。 他再没有找到过类似的孩子。 她漂亮。 皮肤紧实,身量纤细,也不仅仅是漂亮,山间灵气在她身上绽放,稚嫩柔软的躯壳里盛满恣意的气息,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像小鹿一样在这院墙内奔跑。 她的灵魂浓墨重彩,让他忽视了她的倔强、执拗,以及总想飞出去的野心。 她出色。 习武、骑射、气力,她都是第一,就连饭量,也是遥遥领先,长个子的时候,恨不能吞天噬地。 她难驯。 逃跑、失败、挨揍,循环往复,死不悔改。 “忠诚事君”这一套,她更认为是放屁,让她给李玄麟做药引,她不肯,又挨一顿饱揍。 他让孩子们修弩,以此了解背弩,别人小心翼翼拆开来修,她把背弩按在桌子上锤了一顿,一根弩箭被她锤出来,把自己的胳膊擦去一大块肉。 生死斗,她偏不赢,不赢,也不肯就死,东奔西蹿,闹的鸡犬不宁,直到被他抓住。 她还很聪明。 她假装自己被驯化——中间还反复过两次,直到他感觉她是彻底的成为了死士,她抓住李玄麟这棵大树,和四十一一起成为李玄麟的死士。 她和四十一朝夕相处、互相监督,从未露出过破绽——四十一无情无绪,没有思想,忠诚听命,心无旁骛,武功已在她之上,如果她是狗,四十一就是他给她上的绳索,就连李玄麟,也是他给她上的镣铐——没有女子能够挣脱“爱”。 去年李玄麟要前往冀州,临行前回伏犀别庄带走两位门客,她知道机会来了。 每月初一,他会喝香灰水驱邪,她把毒藏在香灰中——他喝完时,她已经到了冀州。 思及此处,王文珂放下茶盏,对着元蒙一招手:“四十一,郡王这伤是怎么回事?” 元蒙立在李玄麟身后,没动,脸上一片木然,眼里只有李玄麟。 王文珂笑道:“郡王好手段,驯狗比我还厉害,竟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李玄麟怕冷,让罗九经关上后门,自己走到火盆边:“还是你的功劳,你让他忠于我,他听话,就只忠于我。” 王文珂眉间现出厉色,又迅速舒展,忽然道:“你这脸上,是被她打的吧。” “谁?” “太子给我的信中,说京都出了位悍女,郡王多番维护此女,太子还说这姑娘武艺高强,十分生猛,来历却很不堪。” “大哥若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我也能轻松一点。” 王文珂走到郡王对面,将两只手也伸到火盆上方,烘一下手掌,又烘一下手背,合在一起搓了搓,歪着头看李玄麟的手。 李玄麟的手有种透光的白净,再看他的脸,哪怕让人打成这个模样,也能看出眉眼俊秀。 皂衣、玉人,从容、犀利,有静气、有杀机,是把孤独、寂寞、喜怒哀乐、自我,沉到灵魂深处的一个人,所做的事都是有的放矢。 就好像他已经脱离躯壳,漠然旁观,只在合适的时机伸手,夺取自己的利益——他有党羽,去一趟冀州,就把冀州收在手中。 这样的人,他会让女子牵着走? 他死死盯住这张脸,不放过蛛丝马迹:“你说这位悍女,会不会是我的三十七?” 李玄麟脸上露出疲态,无可奈何坐回去,脱下手串,在指尖一颗颗摩挲:“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你亲自去看一看。” 他笃定王文珂不能下山。 百年来没有太子继位,自建朝以来,权力交替都充斥着鲜血,陛下立太子时,想的是立嫡以长,止住笼罩在阴影中的继位,但世事无常,父子之间隔阂已生,想要和平接替,已经不可能。 太子做好准备,王文珂和死士不到最后,绝不能在京都中现身,引起京都戒备。 王文珂沉默良久,坐回去,忽然道:“她真的死了?” 李玄麟明知故问:“她?” “三十七。” “死了。” “可是我的人,在冀州城外发现她的踪迹,一直追到京畿才跟丢。” 李玄麟伸手一指王文珂身后死士:“你的这群木头,杀人是利器,跟踪人?” 他嗤笑:“他们恐怕连男女都分辨不清楚。” 王文珂宽容一笑:“可凭她的身手,怎么会死在常家雇佣的乱贼手中?” 李玄麟神色平静:“乱刀乱箭,烈火熊熊,怎会杀不死一个肉体凡胎,护卫内侍,一个都没活,九经若非人在京都,也逃不过这一劫,多亏你这位死士救护及时,否则我也是个死。” 王文珂把手上白骨手串往胳膊上捋,暗道正是一个活口都没有,才叫人疑心。 在冀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曾问过四十一,四十一和方才的反应一模一样。 李玄麟面带笑意:“你对她念念不舍,难不成百年之后,要跟她并骨?” 此言一出,王文珂就道:“并骨也行,反正我是一个光棍。” 他这样的刺激李玄麟了,李玄麟还是没有破绽。 真死了? 他满心疑虑,送走李玄麟后,他起身打开后门,在庭院中看孩子们和道人师父习武,看过后,迎着冷风走过二进中的腥风血雨,随手牵起一个胜利者,打开牢房矮门,把这小胜利者送进去。 “杀掉他,放你出来。” 屋中立刻厮打起来,一刻之后,厮打声停下,他命人打开门,蹲身看里面情形。 里面已成一个血淋淋的地狱,小胜利者躺在地上,半大小子咬穿他的喉咙,正趴在地上,饮喉咙里流淌出来的热血。 “出来。”王文珂招手。 半大小子却不肯出来,已经将这狭窄之地当做庇护所,这时王文珂亲自钻了进去,一把擒住这小子,将他拖了出来,摔出去十来步,随后抽出腰后插着的丝梢鞭,朝他猛地抽去。 他把半大小子抽成一条菜花蛇,插起鞭子,他喘匀气息,把这个血葫芦揽在怀里:“好孩子,大师父带你去吃肉。” 第77章 画中人 第77章 画中人 死的是三十七,活的是琢云,彻夜未睡的是燕屹。 回到燕家时已快丑时,他洗漱后脱去衣物,散开头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股暴虐之气在心中来回激荡,头脑中思绪更是像狂风骤雨,一阵接一阵打下来,让他头晕目眩。 他和琢云朝夕相处,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李玄麟和琢云形同陌路,但暗中却是了如指掌。 琢云擅长拳、腿,步法尤其独特,游走如龙,变化莫测,但李玄麟眨眼间就能跟上。 不仅是步伐,琢云的一招一式,他都十分熟悉,好像两个人切磋过千万次一样。 他们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百戏班班主,是不是李玄麟? 她叛逃、刺杀的,是不是李玄麟? 他和李玄麟,云泥之别。 小小一间常卖铺子,李玄麟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 他辗转难眠,最后猛的掀开被子坐起,两脚垂在床边,低头在黑暗中找鞋。 从脚踏上捡起一只鞋穿上,他趿拉着鞋单脚往下跳,踩到另外一只,赤脚穿上,从衣杆上胡乱扯下一件道袍,摸索到衣襟抖开,手伸进袖子里去,冷的打颤。 他不叫丫鬟,找到火箸,揭开炭盆盖,扒拉开灰堆,靠余火烘暖和手,走到桌边。 点亮油灯,他披头散发推开窗,长久凝望庭院中一盆红梅,慢慢收回目光,从纸筒中抽出三张宣纸,铺在桌上,拿镇纸压住。 磨墨,选笔,蘸上浓墨后,他一笔落在纸上,来回涂抹,画出一个背影。 没有细节,大块墨迹浓淡交叠,枯笔将头发扫在半空之中,衣物飞扬在一侧,身体笔直,瘦削如竹。 他提着笔,半晌没动,纸上还有大片空白,但他添不下一个人、一朵花、一片云、一块石头、一只夜枭。 雷霆雨露,都在画中人心内。 他的常卖铺子不够,远远不够。 他丢开笔,伸手想揭起这张宣纸,却发现墨已渗透到下面宣纸上。 寅时,燕家开始陆续亮灯。 燕家全体,放慢脚步、放低声音,烧足热水,等待盛怒中的阎王起床。 昨日燕澄薇前来告知了消息,从燕鸿魁、燕澄薇、燕夫人三位主子的神色来看,是大事不妙——无人留意燕曜的神色,他的脸色无足轻重。 卯时过半,留芳提了热水,走过穿堂,冻的脸颊、鼻尖发红,两只手快要发紫。 她停住脚步,放下水桶,从大团热气中看燕屹:“屹大爷?” 燕屹穿件道袍,不戴任何饰物,双手环抱在胸前,人侧倚在廊柱上,暗沉沉的天光从园子里照进来,一张没有表情的清纯面孔被映的更加阴沉,像位暴徒。 看到留芳,他站直身体,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她昨晚回来有没有吃东西?” 留芳也跟着他低下头,压低嗓门:“只喝了一壶蜜柑水。” “晚上睡了吗?” “睡了,刚起,我提了热水,等一下就去提早饭。” 她把声音又压下去几分:“大姑奶奶卯时就来了,丫头过来问姑娘起来没,是不是要去夫人那里吃?” “不去,把我的也拎过来。” 燕屹蹑手蹑脚走到正屋廊下,往门内一看,就见琢云坐在罗汉床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面上压出几道红印。 她抱着小灰猫,手指从灰色厚实的长毛里穿过去,一下接一下给猫梳理毛发。 小灰猫卧在她大腿上,闭着眼睛,耳朵向下压,昂着脑袋在她腹部蹭来蹭去,示意她挠下巴,同时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燕屹跨过门槛,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脱鞋上去,盘起两条腿,上半身趴在炕几上,伸手去挠小灰猫的下巴。 他心中戾气让小灰猫睁开眼睛,瞳仁竖起,伸出爪子拍开他的手,转身用屁股对着他,尾巴不耐烦地扫了两下。 留芳倒好热水,走过来赶走小灰猫。 琢云起身洗手擦脸,燕屹就着水洗了,留芳打开一盒柚花面脂,放到炕几上。 琢云伸出手指挖一块,抹在掌心,双掌合起,使劲搓揉,最后囫囵着抹在脸上,把脸揉的皱皱巴巴,眉眼移位。 燕屹抠出来一块,随手抹在脸上,抠的多了,外面冷风吹进来,几缕碎发立刻贴在脸上,黏的人发痒。 他马上起身,趁留芳还未倒水,再度洗脸,洗的面脂一点不剩,重新回来坐下,伸手把湿发捋到脑后,双手放在炕几上,上半身趴下去,枕着头,眼巴巴望着琢云,轻声道:“还在想永嘉郡王?” 琢云当即从鼻孔里喷出两道冷气,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放回炕几,她双手向后撑着罗汉床,上半身往后仰,抬头看平綦。 没有想李玄麟,只是灵魂一起一落,让她有几分恍惚。 燕屹从这一声冷哼中得到答案:“大姐来了,要不要见她?” 琢云眼睛里聚起冷光:“不见,让他两口子把嘴闭紧,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好,卯时二叔来过,想去把钱要回来,我已经让他滚蛋了。” “嗯。” “今天不上值?” “旬假。” “去铺子里?” “不去。” 留芳提进来早饭,格外丰盛,满满一桌,两个人吃了又吃,始终还有,竟然败下阵来,剩下许多。 燕屹扶墙出门,去传话、去铺子里挣钱、睡觉,酉时早早回来。 他没走门,在东园墙外爬墙,脚刚登上垒起来的大石,墙内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骇的他脚下不稳,滑了下去。 爆炸过后,就是一长串的大笑。 他再次垒好石块,爬上墙,一头钻进园子里,顺着笑声,走到五间正房前,就见正房前站着十来个小孩,坐的坐,蹲的蹲,站的站,有的叉腰,有的袖手,有的擤鼻涕,全盯着琢云。 琢云单膝跪地,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捏着一根点燃的长香,伸出去怼地上一指长的纸炮。 麻线一点就着,琢云及时抽身,孩子们纷纷捂住耳朵,听纸炮炸响,随后欢呼起来。 琢云身后廊下,还码放着一墙高的爆竹。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抬头看燕屹一眼,叫一声“屹哥哥”,燕屹看他眼熟,想必是二房那一串猴孩子中的其中一位,就点了点头。 一个没有门牙的小孩走上前去:“云姐姐,轮到我啦。” 第78章 过节 第78章 过节 琢云交出长香。 燕屹看两个小孩搬出花盒子来,自己走到廊下看那一墙烟花爆竹,纸炮居多,还有地老鼠、流星、花盒子、转轮,竟然还有两架大烟花。 琢云扭头问燕屹:“你放不放?” 话音未落,一点火星“砰”一声从琢云身后射出,在琢云头顶上方炸响,随后炸开,“噼里啪啦”散出红色满星,琢云的面孔骤然一亮,嘴角没有笑,眼里却有光,燕屹只觉得心里一麻,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小孩们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把巴掌拍的啪啪响。 “还放一个花盒子!” “别放别放,守岁放!” “放!” “不放!” 拿香的小孩跑到廊下,从燕屹身侧挤进去,掏出一个地老鼠,又奔回去,蹦下石阶,放在地上点起。 “吱”的一声,地老鼠满地乱蹿,小孩们追着满地跑,燕屹在硝烟中扯着嗓子喊:“你去买的?” 琢云第一次放烟花,看的专心致志,抽空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燕屹刚想重复,就听到街道对面的陈宅,也响起响亮的鞭炮声,同时更亮、更高、花冠更大的烟花冲到半空中,故意要把这边的烟花压下去似的,放的格外密集。 孩子们面对挑衅,越发兴奋成一群猴子,琢云做为猴王,振臂一挥,让孩子们点香放炮还击。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多的烟花炮仗在夜幕下炸开。 琢云坐到石阶上,仰头看闪烁的火光,闻弥漫的硝烟,欢呼声从她耳边飞过,混合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叫卖声,交织成年味,掩盖丑陋、残酷、贪婪,软化一切坚硬、激烈的矛盾,还有“动铁为凶”之类的俗语,阻止一切冲突。 她喜欢这种末日似的狂欢,一呼一吸,七窍生烟地笑了。 燕屹坐在她身边,对叫喊声、炮仗声、烟花炸开的声音难以忍受,额头、脸颊发烫,后背有细汗,腹中翻江倒海,一只手忍不住去捏山根。 硝烟、火光、爆炸声彻底封住了口鼻,不能呼,不能吸,手背上忍耐出了青筋,他猛地把头歪在琢云肩膀上,脸狠狠扎进琢云脖颈中,一只手扣住琢云后背,重重吸了一口气。 吸完气后,他倏地想起燕澄薇对他的评语:“怪模怪样,随他娘。” 他回过神,收回脑袋和手。 但琢云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的种种异样,并不放在心上。 狂欢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尤其是燕家东边园子,成日被猴孩子们和烟花占据,小灰猫有家不能回,气的整晚整晚骂街。 过完初一,烟花炮仗声音渐小,只零星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燕屹得以透过一口气,小灰猫也面目潦草地回了家。 大年初二,燕澄薇、展怀回娘家。 二房除去三叔燕玟去岳母娘家拜节,其他人齐聚大房,共吃午饭。 燕夫人手中有钱,喜的红光满面,穿的花红柳绿,在三堂议事厅外大搭彩棚,四面围上纱幔,摆放四五个炭盆,在外面开四桌,单开两桌单给孩子们坐,由奶嬷嬷、丫鬟们押着吃。 燕鸿魁脖子上包白色细布,用尽力气坐在太师椅中,身上搭着锦衾,右手虚握着燕曜,因为喜欢这份热闹,神情平静,嘴边带着笑意。 他这张桌上,还坐着燕鸿运、燕屹、展怀、燕松、琢云,琢云一边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打算坐过来和她推杯换盏。 燕夫人、燕澄薇和女眷坐了一桌,仆妇布上菜蔬,她起身招呼大家吃喝,刚想说让大家不要拘谨,孩子那一桌已经风卷残云,把压岁果子里装饰用的梅花都吃掉了。 其他人见状,顿生危机感,纷纷抄起筷子开吃,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展怀对此十分鄙夷,让仆人给自己斟上一盏药酒,“滋”地喝了一口,放下酒盏,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夹一片山煮羊,还没放进嘴里,就有小孩爬上琢云身边椅子,伸出筷子一扎,把炸糖果子一个接一个串进筷子里。 筷子伸到琢云碗边,小孩一手按住琢云的碗,一手往外抽筷子,给她三个,余下地插着走了。 展怀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顿感形势严峻,再装下去,就要吃不饱了。 饭毕,燕松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干净嘴,关怀侄女婿:“吃饱了吧。” 展怀只吃了两片肉,一筷子面和几片菜叶,面对二叔,他脸色不好地点头:“饱了。” 燕鸿魁一口没吃,让其他人接着喝茶,叫燕曜扶他进屋。 孩子们失去德高望重的老太爷无形约束,瞬间散了满宅院,横冲直撞,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无恶不作。 燕夫人撤去席面,重新摆上茶点,展怀打算用点心充饥,但孩子们好似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并未让他如意。 他看一眼说闲话的燕澄薇,心里气道:“也不知道问问丈夫的饥饱、冷热,你以为你是谁家的人!” 燕松埋头对琢云道:“要想往上升,光送钱没用,还要去奉承,正好过年,我帮你各家走动,一家送一份节礼。” 琢云问:“送什么?” “玉器——”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在他们耳中炸开。 是屋宇垮塌的声音,传到他们这里时,声音已经散开,显得遥远庞大,有地动山摇之感。 小孩们争先恐后去捂耳朵,边捂边问“谁家放这么大的炮仗”。 有几个淘气包,凑到琢云身边,当场进献谗言,让她也买一个这么大的。 琢云率先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上石阶,踏上栏杆,攀上屋顶,循声看向内城。 是皇宫! 宫墙高耸,看不到里面具体情形,只能看到烟尘有三间正房那么大,有黑烟有黄烟,轰轰烈烈往上滚。 她跳下来,燕屹已经出来,站到她身边:“哪里爆炸?” “禁宫。” 跟出来的人听到禁宫二字,全都一静,不敢置信的同时,想到太子与常氏之争,猜测宫中有变,呆着脸,一时不敢动作。 “我出去打探。”燕屹毫不犹豫走下石阶,进二堂拿一件鹤氅,从大门出去。 琢云转身,走回屋内坐下,两个字浮上心头:“转机。” 无论出什么事,只要有混乱,就是她的转机。 第79章 死亡 第79章 死亡 禁宫中丹炉爆炸,丹房坍塌。 燕屹带回来消息。 展怀听完如此简短的消息,暗暗摇头,心想燕屹果真是朽木——是个人,站在宫门口都能打听到。 他叫上燕澄薇归家,自去寻人打探,燕松也坐不住,赶紧招呼一大家子人回去,要出去四面八方的走动。 议事厅迅速冷清,只有仆妇进进出出,收拾残局。 琢云扫燕屹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东边园子,走进屋中坐下。 留芳跟上来,拨开炭火,放下帘子,关上房门,打开西次间窗户通风,去耳房烧茶。 屋中暗下来,琢云坐在罗汉床上,小灰猫偷溜进来,蹲在炭盆边,大打哈欠。 燕屹蹲下,用火箸把炭一块块架起来。 琢云发问:“谁在炼丹房?” 燕屹起身,从桌上拿起橘子,手指掐进橘子顶端,掰成两半,连皮带肉递给琢云半边:“太子、道人,皇后养子西林大王都在炼丹房外念丹经。” 小灰猫耷拉个脸,气冲冲走了。 琢云拿着,没吃:“死人了吗?” 燕屹吃下一瓣,吐出籽,丢进渣桶:“太子得内侍救护,受了皮外伤,西林大王、道人死了,常皇后悲痛欲绝。” 他把剩下的橘子吃了,拿起定胜糕,琢云抬眼:“我不吃。” 燕屹塞一半进嘴里,边嚼边用嘴唇和门牙把剩下一半往里送,鼓着腮帮子走到矮橱边,打开橱柜门,拿出一壶黄酒——酒是除夕守岁,他剩在这里的。 拎着酒壶回到桌边,他放下酒壶,拖出椅子,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一杯,咽下口中糕点,他喝一口酒,随即欠身再拿一块。 他没吃饱。 琢云剥开橘子皮,慢条斯理撕白色筋络:“永嘉郡王呢?” “他受伤,过年小年就没有进宫。” “消息从哪里来的?” “上门书坊,他们买通了内侍,京都中最快的小报消息,就是从他们笔下出来,不仅快,还很真。” “道人是哪一方举荐的?” “书坊里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和常家有关,太子刚在假铜币案上大获全胜,不会兵行险招。” “西林大王是怎么折进去的?” “太子并不愿意在丹房外念丹经,陛下骂他不孝不仁,太子昂首争辩,说‘陛下若要废我,我把东宫让出来就是,何必让皇后害我’,抓了西林大王,当场去丹房外面念经。” 琢云脑子转的飞快。 她迅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李玄麟。 他不在场。 如果他在场,太子会让李玄麟代替他去念丹经。 他不在场是因为挨揍,要是没有挨揍,他还是会堕马受伤——因为他要借刀杀人。 太子高傲自负,并不惧怕陛下,如果认为丹房有危险,任凭皇帝责骂,也不会上前。 他为何会笃定这个道士没有危险? 一定是李玄麟动用手段,让他放下防备。 常家急于报复,给了李玄麟机会。 常家。 她闭上眼睛,咀嚼这两个字。 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屋中沉默,脚步声还没到门口,越兰的声音已经穿透房门,到达燕屹、琢云耳中。 “大爷、二姑娘,老太爷不好了!” 散开的人又聚拢回来,这次没有孩子,燕澄薇两口子也不在,只有两房大人。 人多,声音却很小,喝茶、说话、走动、咳嗽、衣物摩擦,声音窸窸窣窣,充斥议事厅。 内科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探出死脉,拿上诊金,走的干脆利落。 琢云和燕屹到时,燕夫人站在门口,叮嘱仆妇:“现在就去把床板放在厅堂里,不能在床上落气,拿十陌钱纸准备着,要烧倒头纸,原来备好的几匹麻布找出来。” 交代完,她拿帕子用力一擦眼睛,再一揩鼻子,交代站到廊下的两个人:“没咽气时不能哭,实在要哭,也不能哭出声。” 琢云点头,没进门,只在门外两侧站住。 仆妇在正厅中铺设床板,连着被褥将燕鸿魁移到床板上。 燕鸿魁昏睡过去,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满脸皱纹,头发花白,锦衾下的身体很小,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包裹着骨头。 身体小,但分量重,沉沉压在其他人心头,让人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击倒、崩溃。 燕曜无法承受燕鸿魁濒死前长长撕扯的喘息声,挣脱父亲的手,试图躲到别的地方去。 燕夫人一耳光把他扇了回去。 燕鸿魁醒了一次。 他心悸,眼前发黑,耳朵里轰隆作响,身上一片冰凉,人仿佛是站在一个狭窄的黑洞里。 往事在脑子里登台唱戏,起起落落,吃过、看过、登过朝堂,下过大牢,也有不甘心,更不想死,但事已至此,不想死也要死了。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宝贝儿子。 他重新抓住了儿子的手——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小毛。” 他叫了燕曜的小名,燕曜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嘴角抽搐着往下撇,想要抑制住哭泣,但眼泪夺眶而出,从鼻尖上掉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燕鸿魁手背上,浑身颤抖。 “好......”燕鸿魁转动眼珠,看站在床边的燕鸿运,“娘来接我了。” 燕鸿运伸手抹眼睛,捏住山根,垂头掩饰泪意。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一静,燕鸿魁阖上眼睛。 “爹?”燕曜叫了一声,见爹不应,用力一摇,身边人连忙上前去拉他起来,他两条腿屈着,始终不肯站直,心如刀割,哭的死去活来,拖都拖不住,直往床板上扑。 燕夫人边哭边拿巴掌打他:“现在装什么孝子!早干什么去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但凡有一点用,爹也不会死!” 屋中哭声一片,燕夫人打完燕曜,挂着眼泪和仆妇烧了三陌落气纸,烧完后,她擦干净眼泪,走到彩棚下,让人重新搭丧棚、挂白绸、出去报丧、让燕松、燕屹给燕鸿魁刮脸、洗身、穿寿衣,再请阴阳先生来批殃书,择时辰入棺。 前堂待男客,后院待女客,地方不够,她扭头找到琢云,借用东边园子剪麻布,只借用半天,到晚上就收拾干净。 琢云点头应下,燕夫人继续安排人收拾屋子,外面只站了她一个人,比一屋子人都井井有条,龙吟虎啸,只差一个燕澄薇前来助阵。 今天更一章 第80章 吊唁 第80章 吊唁 燕屹给燕鸿魁穿了衣服,没有眼泪,但一颗心往下坠,拽的疼。 再不喜欢,也是朝夕相处。 在议事厅忙碌时,琢云无声无息走到二堂,燕曜住处门窗大开,一个小丫鬟抱着孝服出来,见到琢云,忙蹲身行礼,又赶去议事厅给燕屹换衣服。 琢云走进去,看四方桌上摆着一套茶壶和一个酒注子,一个玉制的九连环,还有一瓶通神膏,打开能闻到龙脑、麝香香气,头晕时擦在前额、后脖颈处,能够提神醒脑。 她走到西间,西间桌案就放在窗边,桌上铺着宣纸,渣桶里全是卷成一团一团的废纸,桌角放着一碟定胜糕和一盆橘子。 她找到砚滴,滴水磨墨从笔架山上取下来一支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常”字。 “常”字头身分离,上吊似的悬在宣纸顶端。 常家死了个西林大王,不会来吊唁,她要怎么接近常家? 吊唁时有谁会来,能和常家挂钩? 初五,大雪,燕家吊唁。 常青辰时出宫,脸色泛青,坐在轿子里,在街上走了一趟。 西林大王因年少而亡,帝后悲痛,以二十七日丧制停灵于寺庙,陛下有旨意不禁灯节欢庆,但城中还是悄悄静了下来。 街上积雪一寸厚,有的扫了,有的没扫,雪被风一卷,上下白茫茫成一片,既辨不清前路,也看不到天色。 小厮在轿外跟随,撑着伞,冻的脸色翠绿,陪着小心问:“三爷,咱们家去?” 常青把窗帘一甩:“买点香蜡纸草,拿二十两银子做赙赠,去燕老头家。” 小厮心中叫苦连天,挥手让热气腾腾的轿夫改道往外城走,一边让别人去准备东西。 常青坐在暖轿里,手里捧着手炉,脚下踏着脚炉,罩一件狐狸毛滚边的红色披风,穷极无聊。 死一个木头疙瘩一样的养子,他没办法陪着哭二十七天。 去看燕家的笑话,也好过在宫里陪哭。 轿子在燕府门前停下,轿夫压下轿杆,小厮赶上前打起帘子。 轿帘一掀,冷风雪片劈面而到,常青打了个硕大无朋的喷嚏,捧好手炉,缩着弯腰出轿,刚迈过轿杆,燕松就带着两个肿眼泡迎上来,一看是常青,登时满脸诧异,同时心里大肆敲鼓——常青胡作非为,有大闹灵堂之嫌,燕屹这个狗脾气,万一打起来,只怕会把灵堂都拆了。 他心里这么一想,顺嘴就道:“哟,常三爷,快里面请里面请,屹哥儿也在。” 常青冷笑一声,摩拳擦掌:“我正好会会他。” 燕松捏一把汗,还没捏完,另一顶轿子落下,孙兆丰穿的单薄整齐,从轿子里钻出来,打着哆嗦喊道:“青哥。” 燕松又上前道:“兆丰来了,快里面请,你上回在酒楼伤了腿,我都没有去看你。” 孙兆丰也冷了脸。 燕松打着哈哈把两个人往里请,燕玟在门口答礼,占着半扇门,因为胖,答礼也答的气喘吁吁。 常青走进大门,严寒之气顿时散去,暖风扑面而来。 前院里搭了天棚做灵堂,边角处放着五六个火盆,不惜炭的往里烧,僧人围着棺材念经,棺材前挂着经幡、两边放着钱垛,随时烧化。 常青看到胡子拉碴的燕曜坐在棺材边,有人走过去让他节哀,他嘴一瘪,眼皮往下眨,像烧满水的铜壶一样,“呜——”的一声,涕泪横流,旁人正要安慰,燕曜“咕咚”一声,歪在地上,哭晕了。 两个小厮熟练地把他架起来,扛着他运送到垂花门后,交给健壮仆妇。 随后有人“啧啧”两声:“就凭燕曜这个孝心,要不是不凑巧,御史台都要上奏夸他几句。” “也太不凑巧了。” 常青看的发笑,扭头一看孙兆丰,忽然道:“孙二,你看那个小纸扎人,像你。” 孙兆丰一看纸扎人,鞋底子高,帽子高,登时面红耳赤,面对常青,只能含羞忍辱,幸而无人听见,讪笑道:“青哥,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一人走上前来:“青哥别胡说八道,像什么纸扎人?” 有人“嘻嘻”笑了两声。 孙兆丰当场石化,脸色苍白,笑比哭还难看,恨不能效仿琢云,把在场所有人都砍掉脑袋。 常青抬头一看,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当即拱手叫一声“伯父”,心里嘀咕:“燕老头人情做的海宽,吏部都有人来还人情。” “你爹是进宫去了?” “我哪知道,你问他去啊。” 又有人走过来,一拍常青肩膀,笑道:“三哥儿,你和燕屹最不对付,还打到牢里去了,今天来干什么?这是大事,可不能淘气,你是从哪里出来?” “你管我从哪里出来!” “皇后娘娘伤心的很,太子殿下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见到太子没有?” “见到了,太子高高兴兴的呢。” “这孩子,又胡说,不过太子应该是无碍,我来时正碰上永嘉郡王来送赙赠,人没下轿,我上前见了一面,并没有忧虑之色,只是自己一张脸跟花猫似的。” 常青让“伯父”、“世叔”包围,一边随口乱答,一边左冲右突,突出包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穿过垂花门,身边小厮一个不见。 二堂没搭天棚,只用绸子遮住游廊,也无人去扫,庭院中积雪有两寸厚,满目白光。 雪“沙沙”往下落,在风中惊飞。 “噗”的一声,屋檐上一大块雪掉下来,“嗤”的一声没入积雪,紧接着掉下许多稀碎雪块。 窗上明纸映出寒灯摇曳,有人影在屋中晃动。 屋中有人。 他猜二堂里,住的不是燕曜就是燕屹。 二堂很静,哭声从后面传过来,还有小孩的尖叫声,像针尖一样,专门扎人的耳朵,让人心中无端端涌起一股烦躁。 一个妇人拎着一个大铜壶,从游廊上过来,一把将他搡到门枕石边:“小爷要进去就进去,要出去就出去,别站在这里,小心滚水烫着。” 常青满脸茫然,走上游廊。 他不知道燕家二房小辈多,太平时节仆妇还认不全,更别提现在忙的脚不沾地,心里还在想:“外男能随意入二门,燕家不知道藏了多少龌龊事!” 第81章 听墙角 第81章 听墙角 常青从游廊往二堂廊下走。 廊下放满盆景,游廊到廊下,堵的只能容一个人出入,当头就是一只大黄沙缸,里面种一株红梅,黄沙缸旁,有两个玫瑰紫海棠式花盆,种两棵茶花,骨似松柏,一棵红花,一棵白花,另有五六个花盆,都不重样。 时不时有人从耳房中进出,脚步急促,手中拿着金银元宝、纸钱、茶点等物。 忙碌之间,无人多看常青一眼,常青越过花盆,走到墙边,拿出光明正大的架势,向正房门口走,边走边听墙角。 燕屹瓮声瓮气,咬牙切齿:“狗郡王!” 他声音变小,咬字变重,字眼仿佛变成了谁的血肉、骨头,让他在牙齿间嚼的咯吱作响:“拿前朝谭藜仿的古画骗我!” “砰”一声,常青心头跟着一跳,听着像燕屹在拍桌子。 屋子里另一个人声音平淡,不带感情:“常家团扇铺子也卖画吗?” “卖。” “那个掌柜不擅鉴定吧。” “不擅。” “你卖给他。” 常青听到这里,咬着后槽牙,大步走到门边,用力一拍门,门应声而开,他顶风站着,后背吹的冰凉,伸手一指屋中,张口就骂:“燕屹——” 两个字出口,屋中暖香迎面扑到脸上,他脸上紧跟着密密麻麻的发痒发热,像是冻成坚冰的血突然融化,顺着血脉流淌,手指也开始又麻又胀。 他同时看清了屋中情形。 燕屹未戴冠,顶着一个光秃秃的发髻,穿件阔大道袍,攀膊束袖,露出两截手臂,手中拿一个水晶凸透镜,趿拉着鞋,头抬起来,瞪着眼睛看他,身体还保持着躬身弯腰的姿势。 桌上摆着一张古画。 在他身边,坐着琢云,琢云一手捏着大半块花糕,一手伸出去,把一小块花糕送到燕屹嘴边。 燕屹低头,叼住花糕,慢慢咀嚼,眼睛死死盯住常青。 常青忘记自己方才要说的话,看琢云慢慢收回手,看向自己,忽然“哈”了一声,抬起手,摇头晃脑地拍巴掌,口中“啧啧”两声:“你们姐弟关着门关着窗......啧啧......” 巴掌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二堂都回荡着拍手声,他调转脚跟,面向游廊,一声嗤笑,哼出两道冷气:“难怪这垂花门谁都能进来......” 他边走边说,燕屹直起身,放下水晶凸透镜,蹲身提起鞋跟,一步步走到门边,跨过门槛,大步走到常青背后,然后一手攥住了常青的后衣领。 常青往后扭头,斜他一眼,口中嬉笑:“杀人灭口?” 他笑嘻嘻的,扯开喉咙:“来人,杀人咯!杀——” 耳房中丫鬟、仆妇都仿佛没长耳朵,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从游廊上走过来的仆妇不看、不听——琢云就在屋中,凡是她在的地方,只有猫狗、小孩敢随意上前。 燕屹一手用力捂住他的嘴,一手箍住他前胸,倒拖着他进屋。 常青油皂靴鞋跟绊在门槛上,松松垮垮挂在脚上,燕屹松开手,他把脚重新踩进鞋里,手扶着桌角坏笑:“燕屹,我服输,我比不上你,还是你会玩。” 燕屹回身关门,阻隔寒风、大雪、一切声音,插好门,走回常青身边,耸了耸肩膀,张开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弯曲,捏起拳头,一拳砸在常青脸上。 常青顺着拳头力道摔倒,头砸到矮橱,“砰”一声重响,他惨叫一声,滚在地上,坐起来还能发笑:“燕屹!让我说中了?你想杀人灭口,外面这么多人,全都长着眼睛看着我进来,你们燕家能不能扛得住诛九族?” 他目光在琢云和燕屹之间来回扫:“我不还手,免得刘童这条狗又说我不占理,我倒要看看,你这一拳,要付出什么代价?” 燕屹转动手腕,琢云制止他:“我有话和他说。” 常青站起来,啐出一口血沫子,走到桌边,揭开一个酒盏,斟一盏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他砸吧嘴,又倒一盏:“说什么?求情?” “坐下说。”琢云很和气。 “免了。” 琢云起身踱步到他身侧,两手按住他肩膀,压着他转身面向自己,抓住他的衣襟往上提。 “椅子。” 燕屹抽出椅子,琢云把人拎进椅子里,自己坐在他旁边,看他意欲起身,眯起眼睛,呼出一段不耐烦的长气,手指在桌面上一叩,发出清脆响声:“坐。” 常青一个哆嗦,屁股紧紧挨着椅子。 这一拎、一提、一按,常青笑容僵在脸上,想起来一个快要忘记的传闻。 传闻严禁司纸场大战打手,琢云一个人斩了四五十个人头,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腰上,回去请功。 这么一回想,他几乎要冒冷汗了。 他心里偷偷地敲着鼓,声音不自觉弱下去:“说什么?” 燕屹卷起古画,收到矮厨里,回到桌边坐下,因为伤风,面色苍白人往后靠,眼睛里射出两道凶光,并不介意一命抵一命。 而常青挑衅似的回看了他。 其实并非挑衅,而是他不敢直视琢云这个女罗刹,只能看燕屹——琢云的凶恶不在脸上,在心里,眼睛一眯,就有一股迫人的压力,让他后悔听墙角。 琢云掰一小块花糕,塞进嘴里:“我有办法,让你们从永嘉郡王手里扳回一城,作为交换,你爹想办法推我做严禁司指挥使。” 常青骤然觉得心头一松——也许琢云根本没有那么可怕,否则不会异想天开。 更像个莽夫,想做指挥使想疯了。 就凭那些人头? 他嗤笑道:“你使唤我爹的口气,倒像是太子使唤永嘉郡王。” “用不着,”他架起腿,“我姑母是皇后,她手里攥着王朝一半的权力,养子虽然死了,还有亲生儿子,我父亲和小叔叔都是朝中大臣,有的是幕僚,不用你出谋划策。” 他伸手摸摸后脑勺隐隐发痛的肿块,心头失去压着他的这块大石后,立刻原形毕露:“你想做指挥使,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女人要往上走,其实有的是捷径。” 燕屹起身,双手撑着桌子:“想死?” “你试试。” 琢云吃完花糕,打断他们两人孩子般的对峙,轻言细语:“回去告诉你父亲,皇后不是权力本身,只是权力的延伸,我有办法,让她摄取到真正的权力。” 第82章 元夕 第82章 元夕 初五,常青吊唁回家、向父亲传话。 初六,燕家出殡。 初七,燕屹过了十五岁生日。 初八,燕屹把假画拿去常家团扇铺子,铺子掌柜拒绝。 画一出手,一直盯着这副画的李玄麟便得知消息,从中猜测出琢云的动向——她试图搭上常家,常景仲没答应。 正月十四,京都开始造灯、偷灯盏,燕家二房几个大孩子出去偷米面麦灯回来大嚼,本是吃下能免灾病,结果吃的过多,几个孩子接二连三腹痛,闹腾一整晚。 大人被折腾的无精打采,孩子们等到十五日酉时,不药而愈,生龙活虎,去看宣德楼高十六丈的巨鳌。 子时过半,代皇帝观灯的太子回宫,一声鞭响,宣德楼数十万盏灯烛熄灭,内城游人才逐渐散去,改往他处看灯。 琢云没出去看灯。 园子里挂着珠子灯、仙鹤灯、彩灯,照着花径,留芳拎着一个油桶,拿一个长柄勺,到处添灯油,想让花灯亮到卯时。 琢云扎一个发髻,簪黄铜簪子,穿素色短衫,合裆裤,外面围两片式及膝裙,束着袖口,在花径上打长拳。 她身材挺拔,拳脚一动,单薄的衣物勒出匀称的筋肉,动作行云流水,肢体协调灵敏,一拳冲出去,威猛豪迈,接二连三砸在深插的木桩上。 园子里不住回荡“砰”的大响,又闷又重,最后她气沉丹田,“呵”一声,冲出一拳,手腕粗的木桩“咔嚓”作响,从中间开裂,上方一直裂到顶端,下方裂到地面。 她收回手,走到廊下拿帕子擦汗,燕屹等在廊下,靠着墙壁,别开目光,把手里一朵茶花花瓣扯下来,扔到地上。 小灰猫在他腿边跳来跳去,举起毛茸茸的爪子飞扑花瓣。 琢云随手把帕子搭在栏杆上:“常景仲出来了?” “是,在章家酒楼三楼订了一间阁子,张保康的爹在二楼订下一间,我让他去要了。” 琢云走进屋中,扯下及膝裙,从屏风上拽下百叠裙系上,罩一件白褙子,大步流星出门:“走。” 琢云、燕屹入内城时,街道两侧花灯还燃着,照的道路通明,风吹过鳌山余烬,木柴烧过后的烟熏火燎气味混着寒气,充斥人的鼻腔,不暖,但人心里觉得暖。 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拎着几盏小灯去宣德楼扫街,停下脚步,蹲身捡起一只坠珥,欢呼雀跃:“捡到了!我捡到一只珥环!银的!” 已经跑出去的孩子们折回来,举着自制的灯笼看,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蜡烛头!我捡到一截蜡烛头!” 有人在远处大喊,孩子们又一窝蜂地跑走了:“还有没有?” 有个小孩连哭带嚎的追上来,让伙伴们等等他,后头一个妇人拎着笤帚,边赶边骂:“你敢去扫一个试试,老娘今天让你知道什么是疼!” 但她那孩子显然是皮糙肉厚,逃跑出了经验,嘴上嚎的响亮,眼泪一滴没有,两条腿倒腾的好似风火轮,很快就把母亲甩下了。 母亲气喘吁吁,撑着笤帚,转身看见燕屹和琢云,先是见琢云如此之高,不由咋舌,把目光转向燕屹。 燕屹穿件白色襕衫,容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嘴唇一抿,就有两个酒窝,皮肤是透光的微白,灯火照着人,人映着灯火,有种出世之感。 他满眼戾气,眉眼阴沉,身上道袍短了两指,不戴冠、不戴帽,只插一根发簪,越发像一个华美的皮囊裹着黑暗的灵魂,清醒地沉沦在泥淖之中,美丽之余,令人倍感遗憾。 妇人怒气烟消云散,娇羞起来,多看两眼,等燕屹路过,恨不能追上去再看两眼——看了令人身心舒畅,不看白不看。 琢云没在意妇人,她嗅一嗅空气中的气味,看一看街道上的灯火,听一听孩子们的欢呼,心里也暗暗的快乐——一切都很真实、牢固,不会骤然松散、塌陷。 与快乐同在的,还有无处不在的巡逻衙役、官兵、三衙禁军、军巡铺官兵,带刀在街上行走,见到可疑之人,就上前盘问。 燕屹跟在琢云身边,低声道:“他带了十多个人,先让书田去探探口风,他们两家算起来,也是远亲。” “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燕屹笑了一下,“就是不沾亲带故,书田父亲和常也是同窗,书田也能以着世侄的名义进去拜访。” “好。” 二人一直走到章家酒楼,等在门口的张保康和书田正在斗嘴,张保康说“你的灯没有我的亮”,书田回“宣德楼的大鳌山亮,你躺里头去”。 两人歪戴着幞头,衣裳皱皱巴巴,面目黢黑,仿佛是被炮轰过,见到燕屹两人立即闭嘴,迎上前来,小黑狗更是潦草,浑身的毛都立起来,蓬而且乱,一瘸一拐跑向燕屹,向他狂摇尾巴。 两人热情洋溢地喊“二姐”、“屹哥”,说他们去看了鳌山、影子戏,隔着老远看到了美名远扬的永嘉郡王——确实美,无人能出其右,又从人山人海里抢得了彩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还要呛上两句,话没说完,小二已经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打开阁门,请他们落座。 书田叫酒保来点菜,写完菜单,要一盆热水,他赶紧洗手洗脸,取下帽子,拿手指沾着水梳头,以免进不去常景仲的门。 “二姐,他就在我们头顶,我见了他说什么?还是先给他磕一个。” “说他不见我,就杀掉他。” “这......保康,你去吧。” “我爹和常家是死敌,你去。” “你去。” 两人头一次如此谦让。 琢云走到窗边,推开平开格子窗,檐角挂着细木骨架糊彩绢的大灯笼,灯笼上珠串在风中摇来晃去,窗对面是另一幢酒楼,开了一扇窗,屋中人在听曲饮酒。 两幢酒楼之间,有一条窄巷,正中间立着一棵灯树,一男一女戴着虎形、猪鼻孔的面具,手提鱼灯,正在解灯树上的灯迷。 她两只手攀住窗棱,探出身去听楼上动静,只能听到丝竹管弦奏响,没有三楼阁子的声音。 一阵寒风刮过,从没有扎牢的衣襟、袖口、裙摆钻进去,让人直打哆嗦。 两个解灯谜的人缩着肩膀走开,对面酒楼的阁子窗关上,禁军打马跑过,街道上一瞬间空了下来。 琢云忽然一脚蹬上窗棱,翻窗出去,站在围脊上,攀着通长柱,一路爬上三楼勾头筒,轻踩瓦片,走上围脊,看到紧闭的支摘窗,人避到侧面,伸手往外拽窗户,不必支撑,人迅速钻了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看似平平无奇,换个有功夫的人都能做到,其实眼力、时机、当机立断,缺一不可。 二楼阁子里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三楼阁子里已经傻了眼。 常景仲怕热,屋中炭火烧的旺,他只穿件交领长衫,挽着袖子,大刀阔斧坐在四方桌边,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碗里盛着一碗汤饭,桌上放着一盆肘子,四五样鲊菜。 他边吃边骂儿子,看到琢云进来,停下痛骂,一边扭头,一边喊人。 他是个武夫长相,鬓角有几根白发,面容宽阔,是张大方脸。 他跟前站着灰头土脸的常青,如丧考妣,垂头丧气,两眼一瞪,指着琢云:“你……爹,她就是——” “燕琢云,”琢云走过去,拱手行礼,“常尚书。” 常景仲心灵和面目一样强悍,看一眼琢云,喝退涌进来的仆人,用拿筷子的手一指对面椅子,示意琢云坐。 他把碗举到嘴边,筷子在碗里连环扒拉,唏哩呼噜把那一碗汤饭全部送进嘴里。 他夹起一大块连皮带肉的酱肘子送进口中,随后一筷子夹走半碟鱼鲊,咀嚼着吞下去。 吃过饭,他掏出帕子擦干净嘴,将帕子摔在桌上,让随从撤下残羹剩饭,起身走向常青。 常青见父亲手里攥了个铁巴掌,能把自己的头打掉,不由魂飞魄散,效仿琢云的不请自来,不告而别,夺门而出,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常景仲冷哼一声,坐回去。 桌上换了茶点,热气腾腾,常景仲端起茶,一口气喝光,吁一口气,下人连忙上前来添茶。 他像只老虎似的看着琢云,漫不经心开口:“像你这样,自以为是,急于求成的小姑娘,我在宫里见的太多了,都是年纪小,口气大,张口闭口就是权力,实际上只知道权力是生杀予夺。” 琢云从氤氲的热气里看他:“生杀予夺还不够?” 他中气十足,声音浑厚:“够了,所以她们的下场都不好。” 他抓起一块绿豆糕,丢进嘴里:“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饭,当然知道常家是站在陛下手掌心里,陛下愿意托着,我们就高高在上,陛下不愿意了,我们就会覆灭。” 他又拿一块:“你知道外面人说我什么吗?” “知道,”琢云面无表情,“针尖上削铁。” “诚实,那你说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说的我高兴,不用你出谋划策,我也让皇后给你吹吹枕边风。” “为了钱。” “这是废话,我不爱听。” “钱能收买支持者,创造忠诚,豢养门客,平常是门客,关键时刻就是兵,没有钱,支持者得不到回报,会毫不犹豫叛变。” 常景仲吃东西的嘴停了一下。 就是这么回事! 官场只看利益,只有利益能够把人牢牢栓在一条船上! 他重新打量琢云。 她没有试图混淆过关的讨好,坐姿很端正,没有摇摆,手虚握着杯子,不喝,只是找个地方,把手放好,眼睛坚定、锐利,能让恬不知耻之徒露出真面目。 他目露欣赏,暗道燕老头子真是祖坟冒青烟。 燕曜这个狗东西,竟然还有这个八字,能吃上女儿的饭! 老天爷不公啊,这样的女儿怎么送到燕家去了? 送给他,那不是如虎添翼! 他愤恨的一拍桌子,忍不住骂道:“他娘的!” “不是骂你,”他甩甩手,“朝堂上多少人吵来吵去,御史台整天上折子骂我,其实他们被圣人、文士,说的、写的大道理蒙蔽了,完全没有弄清楚问题的关键,只当我天生就喜欢敛财。” 他笑了一下:“当然,我确实喜欢敛财。” 琢云转动茶杯:“你们没有钱,杀掉太子,对你们毫无用处,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没有李震鳞,还有李玄麟,李鹤龄。” “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我们就能全力去争一争,你的顶头上司沈彬死了,那个时候,其实是你坐上指挥使最好的时候。” “是,我错过了。” “我也有办法弄到钱,譬如收税,有很多地方官是我的人,只要手紧一点,严苛一点,我的钱袋子就能鼓起来。” “也可以,用百姓的钱,鼓你的钱袋子,再用国库的钱去平叛,等到国库空虚,你正好发起进攻,只要你不怕留下骂名。” 百姓活不下去,会起义。 常景仲几乎要拍手叫好,但很快皱着眉头道:“除此之外,你不可能从陛下手里拿到钱。” 他说的口干,牛饮一杯,没有喝出茶香:“这一点,我比不上李玄麟,李玄麟生钱的法子,多的很,他不做郡王,去经商,也是巨富。” 琢云没有附和他:“用你的手当然无法从国库里拿出钱来,若是用陛下自己的手呢?” 常景仲兴趣盎然:“你说说!用陛下的手,怎么个拿法?” 琢云扯起嘴角一笑,又落下去,眼皮一落、一抬,声音低而清晰:“这是我的筹码。” 常景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 炭盆里爆出一蓬火星,他热出了汗,起身向随从拿帕子,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你为何笃定我有办法?严禁司是陛下抓在手里的刀,不会让其他人染指。” “皇后深谙陛下脾性,又有丹房坍塌一事助力,不难。” “确实不难,那你兑现你的,我再兑现我的。” “不行,我要先拿到报酬。” “不行。” 琢云起身:“我不是只有你这一条路可以走,走出去,我就不会再回来。” 她走向窗边,原路返回,平头布鞋的鞋底子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微,但重重敲在常景仲心头,让他额头上又冒出了汗珠。 在琢云伸手开窗时,他叫住她:“成交。” 今天更的晚,把两章合在一起了 第83章 自己人 第83章 自己人 琢云站在三楼阁子窗边等待时机,翻回二楼。 二楼阁子里,菜已经上齐,满屋肉香。 燕屹坐在墙边玫瑰椅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细布帕子,拿刀剖橙子,汁水淋漓,撒在帕子上。 剥好后,他放入碟中,撒上薄盐,搁在小几上,拿起帕子,走到净架水盆中洗手。 换块帕子擦干手,他端着碟子送到桌边坐下,伸长两条腿,双手手指交叉往上翻,伸个懒腰,转动头颅,活动手腕,手指沾上茶水,在桌边画一只小狗,随后用手掌抹去。 小黑狗一刻也不闲着,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摇尾巴,扒拉凳子,“汪汪”地叫,企图唤醒主人良知,给自己投喂点吃食。 张、书二人并不知道琢云找常景仲所为何事,自行脑补一出大戏。 张保康一边烫酒一边道:“纸场,一百多个人头,二姐挂着回去了。” 书田往铜壶里放冰糖:“那二姐的腰都得累折了。” “你不知道,二姐力气大。” “这确实得力气大。” “总之揍一个常景仲绰绰有余,”张保康拿筷子搅动黄酒,“你跟常家既然是远亲,要是打起来,你帮谁?” “哟,”书田声调往上一扬,“还有我出场的份?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话音刚落,琢云悄无声息落地,不动声色、气定神闲,转身关窗,走到桌边坐下,伸腿把张嘴咬她鞋子的小黑狗拨开,垂头看桌上的菜。 一盆糟的羊蹄子,一盆山煮羊,一盆煎羊白肠,一碗熏猪头肉、一碗豆腐肉羹、一只黄金鸡,一只莲花鸭,一旁小几上放着一盆堆尖的碎金饭和一盆羊肉包子。 不见一片菜叶。 “吃。”她不废话。 燕屹倒两杯乌梅水,一口气喝掉一杯,另一杯推给她:“成了?只有常景仲在楼上?” “成了,还有常青。” “常青?”张保康拎着酒壶过来,“不要紧,他嘴紧,别人要打听他们家的事,他一句实话都没有。” 书田伸出酒盏,让他斟酒:“他就是实话实说,别人也以为他是胡说八道。” 张保康无视他,先给燕屹斟酒:“二姐放心,我们的嘴也紧的很。” 四个人围坐在四方桌边,谁也没说客气话,一人盛一碗碎金饭开吃。 琢云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喝完这一杯乌梅水,她放下茶杯,轻声道:“你们两个想不想进严禁司?” 张保康正嚼的嘎嘣响,耳朵里嗡嗡声不断,一个字都没听清:“盐鸡丝?菜单上没有,让厨房里现拌一个。” 书田吃一筷子羊肉,嘴动的比脑子快:“严禁司现在也收废物?” 张保康满脸茫然,目光在燕屹、书田脸上转一圈:“不、不是盐鸡丝?” 书田放下筷子,扭头看他,脸色也很懵懂:“二姐问我们想不想去严禁司。” 张保康眼珠子转了一下:“是去玩还是......” 琢云端着碗吃碎金饭,吃完半碗:“去上值。” “啪”一声,张保康把筷子掉在桌上,他忙用两只手去抓,没抓到,筷子在桌边上一磕,继续往下掉,他并拢大腿,试图接住,筷子先他一步,掉落在地。 他推开椅子,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在桌上,目光热切:“二姐……我们是三脚猫功夫,打人行,杀人......鸡都没有杀过。” 书田身体不动,只动手,把手伸到极致,从小几上拿一双干净筷子:“三脚猫功夫都是抬举我们。” 琢云吃黄金鸡,吐出许多细细碎碎的小骨头:“知道,去文司。” 张保康激动的语无伦次:“我去我去……我很愿意去……我科举是无望了,恩荫也走不通……” 书田欠身给琢云夹鸡腿:“吏部那里二姐是不是要打点,要多少银子,我们凑。” “不用,吏部欠我的帐。” 书田放下筷子,猛地起身,快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推开窗,脸凑到窗边,让冷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脸。 脸凉下来,心里还饱胀着一股热情,无处释放。 他想冲窗外喊一嗓子,想仰头长啸,想到城外去跑马,但眼下一件事都不能做,于是他走回桌边,一把捏住张保康的脸,在他脸上使劲搓揉:“保康,咱们出息了。” 张保康一张脸让他揉的失去形状,“唔”的一声,甩开书田两只手,手肘往后一顶,击的他后退一步,想骂他,但怕自己一张嘴,就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可太丢人了。 书田“嘿嘿”两声坐下,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边,向酒保再要四两黄酒。 燕屹上半身靠向琢云,手肘架在两人中间桌角,手掌托着脸,两人面孔近在咫尺。 他微微一笑:“我呢?你们合起伙来,把我撇下?” 琢云能闻到他额头上抹的龙脑、麝香香气,放下筷子,伸出手掌,五根手指张开,贴在他额头上,向前一搡:“守铺子。” 燕屹再次靠过去,歪着头,黑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不要。” 琢云没再驱逐他:“你去不了文司,字多了你看的头疼,不如去画院。” “不行。” 燕屹凑的更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琢云喷出的热气落在他头顶,让他蠢蠢欲动,想要再近一点。 但他克制住自己,压低声音:“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是二姐,我想你指点我、引领我,像暗夜里的一盏灯,可以把我引到任何地方去。” 两人离的极近,看起来是在密谋造反一类的大事,书、张二人还不想午门半日游,识相地起身,走到窗边,欣赏那一树花灯。 琢云认真端详他,目光审慎,神情冷酷,是彻头彻尾把他当成工具的打量,一文不值。 这种目光令燕屹汗毛倒竖,喉咙发干,本能地想要向后退,从她的目光中抽身而出,继续开常卖铺子,在她的眼皮底下当一个好弟弟——她会旁观他的生活,但不会插手、说三道四。 但严禁司、李玄麟、常景仲,在他脑子里轮番登场,驱之不散。 常卖铺子显得如此渺小。 琢云会走的越来越远,常卖铺子会变成一粒砂石、一点尘埃、一片随时会散去的雾气。 琢云和声道:“可能是黄泉路。” “我不怕。” 今天只更一章,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第84章 少年意气 第84章 少年意气 对面酒楼三楼阁子中,“轰隆”一声重响,似是有人盛怒之下,掀翻整张桌子,声震屋瓦。 书、张齐齐仰头,只见对面三楼阁子里灯火晃动,有人“啪”地关上窗,放下帘子,连人影都没看到,再低头看,看到四个内侍抬暖轿过来。 永嘉郡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伸长脖子,望向外面,试图再看看李玄麟。 琢云、燕屹两个亲密无间的脑袋分开,不再开口,燕屹扭头喊:“关窗,吃饭。” “啪啪”两声,两扇窗户关紧,两人落座,燕屹斜睨他们一眼:“守口如瓶。” 酒保叩门,送进来两壶酒,张保康起身去烫酒:“屹哥放心,我那娘是后娘,让她知道,非霸占给她生的不可。” 书田拿起火箸,把一个炭放进小火炉里:“我的娘虽然是亲娘,但也偏心的和后娘差不多。” 燕屹再次懒洋洋的,拿起羊肉包子,掰开成两半,放一半在琢云碗里。 吃饱喝足,休息好后,已经是丑时末,四人一狗走出酒楼,花灯灭的七七八八,仅有酒楼、脚店、行院的灯长明,行人稀少,街道静下来,行院里的歌声逐渐清晰。 “冷红叶叶下塘秋——” 声音细、嫩、柔软、婉转,带着轻愁,像蛛丝,从行院里蔓延出来,黏糊糊地搭在人身上。 书田打了个饱嗝,忽然扯开嗓子,放声高歌:“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 少年的声音爽朗清透,一下就盖过了刻意示弱的声音,让这歌也变的轻快起来。 张保康接了一句:“两绸缪,料的吟鸾夜夜愁!” 行院中唱声停下,有人弹奏琵琶,一拨弦,琵琶声如刀枪铁骑,压过张、书两人势头。 琢云一拍燕屹:“唱!” 燕屹骤然开唱:“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于行云共一舟——” 他嗓音清朗嘹亮,像穿过旷野、远山的风,张保康、书田紧跟着加进去,少年意气桀骜、不羁,豪气干云,响彻街道,琵琶声停下来,不再响起。 这一夜的歌声迅速传唱开,以至于到了二月底,严禁司还有人在唱这首歌。 “冷红叶叶下塘秋——”严禁司亲从官都统制下大戟卫正将傅利哼着小曲,戴三山冠,穿红色圆领窄袖衫,抱肚束的紧,环首刀配在腰间,刀鞘擦的一尘不染,札甲束着裤腿,乌皮靴踩出“咵咵”的声响。 卯时刚过半,天色泛青,他进仪门东便门,嘴里哼着小曲,心里想着走狗屎运的燕琢云。 他不唱曲,忍不住“啧啧”出声,又为自己的时运不济叹一口长气。 西林大王下葬后,皇后病倒,陛下迁怒严禁司未查清道士来历,疑心严禁司有太子、常家内应,令严禁司亲事官、亲从官互查,罢黜十来人,降职四五人,其余有官身者,一律迁转,离开原来的位置。 文司原来两位曹司调去做正将,吏部举荐两个平日里毫无建树、也毫无靠山的张保康、书田,入文司做曹司,再新入四十位长行、快行。 只有陛下心腹内侍金章泰没有动弹。 而这一番查下来,燕家那个小姑娘,倒最清白,没有任何倚靠。 于是一个刚进严禁司不到半年的小姑娘,凭借军功,超转为严禁司亲从官都统制下正七品大戟统领。 严禁司最年轻、资历最浅的统领——她是个姑娘的事,还排在这两者后面。 宿卫宫城,下辖两个正将,都头十人,快行一千人。 他酸溜溜地想:“真是命。” 他又用力一掸衣袖上浮尘,心想:“我其实也清白的很,不然怎么快四十了才是个正将。” 他没有埋怨琢云是姑娘,习惯潜移默化,让他们认为女将可以出现在这里,坐在高位上。 一会儿见到新统领,他得把自己的不忿藏好。 他浮想联翩,走进大堂院落,院中鸦雀无声,庄严肃穆,他悄然收敛心神,放轻脚步,疾步走向大堂。 一到大堂门槛处,他就见大堂两溜交椅上坐着四个统领,每个统领身后站两名正将,琢云坐在末尾,身后只有一位从曹司转成正将的王子珈。 他来迟了? 这是什么架势? 不是说今天只会面、画卯、去宫门外警卫庐舍认门,再去城外点兵? 屋中气氛诡异,每个人神色都很严肃,傅利的到来,让严肃中增加了一抹不悦。 众人扭头注视他,他顿时汗流浃背,尴尬的面孔通红,背不自觉躬下去,迈过门槛,两手左右一拱,权当行礼,溜到琢云身后站直身体,才稍觉自在。 他一边忐忑,一边悄悄抬眼,用余光扫向其他三位统领,其中两位是统领调转,另一位是指挥使调转。 火盆里炭火“毕剥”一声,白马统领冷笑道:“燕统领,你的人没规矩,掌管宫门启闭、进出禁令这样的事,实在不合适。” 琢云垂着眼帘:“是我们来早了。” 白马统领道:“都来早了,就不叫来早了。” 琢云依旧面不改色,声音不轻不重,语气却很强硬,把人顶回去:“也是来早了。” 傅利站在她身后,心中不忿烟消云散。 他不由站直了一些,头也悄悄抬起来,刚才的汗意退去。 左翊统领资历最高,年纪还不到四十五,对琢云有一百个看不上,一千个瞧不起,一万个不满,冷声道:“燕统领年纪不大,架子却大。” 琢云面无表情:“原来摆架子还要看年纪,难怪你架子最大,原来是因为你最老。” 左翊统领面目瞬间扭曲,恨不能起身撕烂琢云这张利嘴,强压怒气,他语气强硬:“递宿轮值,就这样定下来,左翊协禁军护卫禁宫,右翊启闭各处宫门,白马掌禁宫出入,大戟巡视宫城、外城门。” 傅利体内燃起一把小小怒火,如同鸟浪翻滚变换,使得他壮着胆子,在琢云身后放肆:“巡视宫城、护卫皇城安危这种大事,燕统领初来乍到,就担此重任,只怕不妥。” 随后他把脚伸出去,伸到椅子底下,试图踢琢云的腿,示意她绝不能答应,可脚还没挨到她,琢云就已经架起腿,让他踢了个空。 巡视是件苦差事。 寒天酷暑,下雨下雪,哪怕天上下刀子,巡视也不能停下,一个卫一千人,分成三班,三班中再另去分成若干小队,在宫内前三殿、宫门口、内外城门口走个不休,日夜轮换。 相比之下,启闭宫门简直是享福。 第85章 讨价还价 第85章 讨价还价 无人回应。 沉默就是最大的轻蔑。 傅利犹如跳梁小丑,闭上嘴,垂头看自己的脚尖。 白马统领道:“我没有意见。” 右翊统领点头:“我也没意见。” 琢云脸色苍白,轻言细语:“我没意见,只有条件。” 左翊统领冷声道:“这是职责,没有条件可讲,你不想干,大可把位置让出来,让其他人坐。” 琢云道:“这个位置,我坐还是不坐,让谁坐,你想做主,可以回禀陛下,我不在递宿黄册上签押,你也可以回禀陛下。” 屋子里再度沉默下去,傅利又把脑袋抬了起来。 琢云声音不大,脸色也不会变换,但姿态强硬,筑起一道高墙,让她身后的人都觉得安全。 左翊统领冷声:“你当我不敢?” 白马统领打圆场:“陛下悲痛烦闷,何必因为这等小事勾起陛下心火,你们也不想严禁司再乱一次吧。” 他看向琢云:“你说说,要什么条件?要是想让我们帮忙轮值一两日,也可以。” “我知道每一翊都有二百两特例‘加食钱’,到我的手上是一百两,你们每一卫再给我五十两。” 琢云语气不变。 白马统领看一眼其他人,没有人和颜悦色,愿意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威逼利诱,都没能让琢云松口,提出条件,看似让步,也许早就在她的谋划中。 他起身拿起火箸,从炭篓里夹起一块炭,放进火盆里烧:“不行。” “那大戟卫要启闭宫门。” “不行,这是职责,不能讨价还价,你执意如此,我们只能去回禀都统,让都统来安排你。” “请。” “你也一起去。” “又不是我要找他。” 白马统领气的一口黑血涌上来,眼前发昏——对面琢云在他眼里张开巨嘴,随你有一千套、一万套,她都能吞下去,嚼的粉碎。 都统不会管他们之间的来龙去脉,更不会冒险在琢云身上失了脸面,既然大戢卫不愿意领巡视一事,就让左翊、右翊、白马三者之间领。 真领下来,想再换成启闭宫门这样的闲活就难了——到时候底下人怨声载道,他们刚到这个位置上,出了岔子,更难管束。 相比之下,琢云算是最好说话的一个——她只要钱。 傅利看向琢云的眼神,从轻视到服气,再到怒其不争,到现在又加一层鄙夷,一双不大的眼睛,已经快装不下如此复杂的情绪,气的直翻白眼。 白马统领坐回去,权衡着每个月失去五十两银子的后果。 后果是心痛。 一年就是六百两,即便这六百两要和正将瓜分,他也心痛。 不想心痛,那就头痛。 他这屁股本来就坐的不稳——他和禁军统领交往过密,陛下有疑心,调换到白马,就是警告。 屋子里一阵寂静,许久没人说话,三堂文书库外院子里吵架的声音清晰起来。 “不是这么写,你写工整点。” “这还不工整?要么你把墙上裱的那位抠下来帮你写,要么你把我裱墙上去!” “你别扯到那上面去。” “那我扯哪里去,扯到你买的破笔上去,扯到你买的烂墨上去,你捡条狗都捡条瘸腿,还嫌弃我抄写的不工整。” 这两人仿佛是前世冤家,没有一句话能说到一起去,偏偏还强装兄友弟恭,勾肩搭背,让外人替他们痛苦。 第一个声音不敌,败下阵去,在一片寂静中,大堂里的人甚至听到了山雀拍翅膀的声音。 白马统领张开已经干涸的嘴,选择心痛:“我答应你的条件。” 右翊统领点头:“我也答应。” 左翊统领吹胡子瞪眼,但无人出头,他也只能点头:“你们都舍得,我也舍得!” “现在拿来。”琢云坐着没动,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真是见钱眼开,还怕钱跑了?”左翊统领道。 “怕你不认账。” 白马统领摸腰间钱袋子:“我没带这么多,明天给你。” “不行,我在这里等。” 白马统领只能遣身后正将回去取银票,左翊统领随身带着几锭大银子,掏出来给了琢云。 琢云一个接一个收下银子、银票:“每个月五十两,不给就撂挑子不干。” 她在递宿黄册上签花押,一通鬼画糊涂,她拿起披风,搭在胳膊上,迈出门槛,傅利、王子伽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出西便门,琢云停下脚步,将两百五十两递给王子伽:“去银楼,全部换成铜钱,一家银楼不够,就多换几家,用箩筐挑到酸枣门外西边驻军所在。” “是。”王子伽接在手中,急急跑走。 “你跟我去赁马。”琢云看傅利。 “是,统领,听说咱们大戟卫没有新入快行,只有个新上任的都头,不是从兵籍里挑出来的。” “赁马什么价钱?” “一百六十文一天,统领,你知不知道是谁?” “知道。” “谁?” “我的弟弟。” “哦......啊?” “燕屹。” 燕屹此时在酸枣门外西边屯军处,大戢卫军营中。 他穿件黑色窄袖缺胯衫袍,蹲在练兵场旁,露出白色小口裤和油皂靴,环首刀横放在大腿上,他一手搭着刀,一手撑着腮帮子,皱眉看手底下七十几个快行冲上斜坡,随后跳过近六尺的沟壕,拎着刀冲杀。 冲杀是假把式,众人无心演练,都在等落到自己头上的事物。 燕屹伸手使劲一捏山根,头隐隐作痛。 大戢卫地位低于左翊、右翊、白马,营房离水源远,离茅房排泄的沟渠近。 军医在沟渠里撒了许多草药,防瘟疫,大量草药堆积出的气味,混合着茅房味,远远飘过来,寻常人只觉得有异味,他嗅觉异常灵敏,已经快要作呕。 除此之外,每一处都不舒适,三山冠、窄袖缺胯衫袍,油靴,都紧紧箍住他的身体,让他不舒服。 他伸手扯了扯勒在额上的冠沿,尘土飞扬,扑到他脸上。 几个都头三三两两聚集,看一眼演练,看一眼燕屹——小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有人阴阳怪气:“严禁司一日不如一日,什么香的臭的都有。” 燕屹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让太阳光落在自己脸上。 “诶,”有人上前,轻踢燕屹,“燕小哥,你练过武功没?” 燕屹半边脑袋疼起来,他掀动眼皮,扫一眼身前那条腿,骤然起身,三山冠撞向来人下巴,“砰”一声过后,来人后退,骂一声“他娘的”,牙齿磕着舌头,啐出一口血水。 第86章 步人甲 第86章 步人甲 燕屹抬手摘下撞瘪的三山冠,顿时觉得脑袋一轻:“练没练过,关你什么事?” 几个人围过来,把燕屹围在中间。 “没练过,就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里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十五岁,能婚配了,回去娶个小娘子,吃几口胭脂,养几个小子。” “不想娶妻,就去花茶馆、行院里玩一玩,长长见识。” “还是娶妻吧,就你这模样,点个妓子,都不知道是谁点的谁。” “诶,别不说话,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燕屹站在中间,感觉天旋地转,伸手以刀拄地,额头有了冷汗。 烦躁。 戾气像一条小蛇,在心里钻来钻去。 他把三山冠摔在地上,舌头一舔干燥的嘴唇,慢悠悠掀起眼皮,看面前几个人一眼:“比一比。” “别,免得说我们欺人太甚,也怕把你的细胳膊细腿弄折了。” 几个都头纷纷摇头。 燕屹懒懒一笑:“就比注坡跳壕。” 肤色最黑的都头举起双手,抻长胳膊,伸个懒腰:“比快慢你也是吃亏,这样吧,我们也不跟你比,你们去搬一套步人甲来,给他穿上。” 他指使人去搬甲胄:“你穿上五十八斤重的步人甲,注坡跳壕,只要你能跳过去,往后谁说你一句闲话,我先帮你出头。” 他伸手要拍燕屹肩膀,燕屹后退一步避开,他拍了个空:“这里可是要靠真本事才能呆下去的。” 两个都头从大营房中抬出樟木箱,压在刚冒青的草地上,灰尘扬起来,在太阳光下翻飞,犹如金屑。 一人打开樟木箱,黄铜兜鍪上眉庇凸起,折射出刺目金光,内外打磨到锃亮的甲叶银光闪烁,夹杂红缨、缘边红锦,显的格外贵重、耀眼,同时冰凉、沉重。 黑都头弯腰,两手捧起兜鍪,走到燕屹跟前:“低头。” 燕屹垂首。 兜鍪落到他头上,眉庇冰凉压在额前,落下大片阴影,日光瞬间被隔绝。 有快行停下训练,站在土坡上,袖手看热闹。 随后是顿项,束在脑后,甲叶摩擦他的鼻子、脸颊,寒凉刺骨,并且拽着他的头往下坠。 呼出来的热气喷在顿项上,变成冰冷雾气,很快凝结成细小水珠,往下滴落。 紧跟着是胸甲、身甲,前后两片,夹住前胸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汗从发缝里流出来,他双手拄刀,刀鞘前端连着几根草茎一同杵进泥土中,挤压出嫩绿色的新鲜汁水。 还有肩吞掩膊、褌甲鹘尾、腹吞、群甲。 两个都头给他穿戴妥当后,他勉强抬头,调转脚跟,身体转了一个方向,面对土坡。 甲片闪烁出的光随之转动,晃得许多人眯起眼睛,朝这里望过来。 “五十八斤,”黑都头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快行,大声道,“只要燕都头能穿着它,跳过壕沟,谁再有半句废话,就自己割舌头!” 他紧接着道:“燕都头也可以现在就脱下来,走人,回家娶媳妇去!” 燕屹听不清他在“汪汪”叫什么。 他丢开环首刀,一步步往土坡走,土坡上的快行让到两侧,目光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土坡长有百尺,缓慢攀升,上到顶端后下坡只有近三十尺,十分陡峭,连接着壕沟。 甲胄不仅重,还冰冷,初春的太阳并不能使其温暖,甲胄里的人就像是套在冰窖中,肢体冷硬,关节麻木。 抬腿、屈膝,裙甲“嚓嚓”出声,有人一咧嘴,替燕屹牙酸。 越走,身体越疲累,甲胄就越重,几乎要把人压到泥里去。 燕屹额上滴落汗珠,从眉庇往下滴到睫毛上,他使劲眨眼睛,把汗珠眨下去,眼前一花,脚绊在石头上,上半身往前倾,他晃动两下,又往前冲了一步,勉强站稳。 他继续往上走,脑子里轰隆隆的,张着嘴喘气,下巴上湿了一大片,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摁在了胸膛里,使出所有力气,才能迸一下,每一跳,都发出巨大的声音,清晰可闻。 等走到土坡顶端,甲胄已经重如泰山,他看到了峭壁似的陡坡,以及六尺宽的壕沟。 不穿甲胄,踏上会松动滚落的石块、踩实了变得光滑的地面、裸露在外的草茎,也容易俯身冲下去。 燕屹微微蹲身、屈膝,斜侧着脚,避开石块,用草茎顶住鞋尖,身体向后仰,一步步往下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身体却不暖,后背一片冰凉。 如此小心,他还是滑了一下,整后背重重砸向地面,五脏六腑因此震荡,眼前顿时发黑,心如擂鼓,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咬牙抬头,两手手掌摩擦在泥地上,右手勾住一丛草茎,立刻死死拽住,身体往下又坠一程,平稳落地。 拖着两条无力的腿,带着这一身重甲,他扫一眼六尺宽的壕沟。 不算宽,如果没有负重上爬下落,他很轻松就能跳过去。 但现在他冷汗岑岑。 两侧都是人,都是目光,都在等着他纵身一跃,跌到沟底。 人群让开一条路,九个都头走出来,黑都头大喊一声:“跳啊!” “跳!” “跳!” 声浪越来越高,喧嚣吵闹。 这里的一切,都让燕屹难以忍受,但他忍耐下来,蹲身、摆臂、两腿发力,竭力、纵身一跃。 耳边没有风声,甲胄太重,只有自己巨大的喘息声,他睁着眼睛,看到琢云骑一匹黄花马,御风而行,从木栅栏门外进来。 琢云系件皂色披风,扬在半空,露出里面严禁司红色圆领窄袖长衫,腰间佩一把环首刀、腰牌,悬一柄黄铜小刀,足蹬皂靴,挺身勒马,插鞭据鞍,昂头四顾,眉眼锐利,敢入烘炉。 黄花马迎风长嘶,热气喷涌。 燕屹没能跳过去,重重摔入壕沟。 他头昏,手脚无力,勉强抬手,想掀去兜鍪,黑都头跳下壕沟,喊一声“好小子”,压住他的手:“现在不能脱,脱了会得卸甲风!” 燕屹借他这只手的力坐起来,面无人色,无力反驳,呼吸声粗的像是在拉风箱,心跳的轰隆作响,汗水糊的到处都是。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长,手指也长,他顺着手往上看,就见琢云已经走到沟边,单膝跪地,上半身探向他,伸出一只手。 燕屹立刻松开黑都头,攥住她的手。 第87章 发钱 第87章 发钱 琢云单手把燕屹连甲胄拽出壕沟。 燕屹坐在地上,大喘气,一边喘,一边抬起手,看手掌。 两只手掌都蹭掉了皮,火辣辣地疼,再低头,小口裤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不必揭开兜鍪,他想自己的头发、面孔,一定是一片狼藉。 手和脚都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轻飘飘的灵魂却坚实起来,沉甸甸地压着皮囊,让他慢慢平息。 他没跳过去,但终有一天能跳过去。 琢云拎着他,把他拎地站起来,双手拍在他两侧臂膀上,把他扶好、站稳,燕屹止不住地往下倒,琢云再一次把他拎起来,像捏泥人似的重塑他:“站好。” 傅利走上前来:“统领,让他去歇着吧,这甲重——” 琢云松手,打断他:“去校场。” 黑脸都头上前,伸出双手搀扶住燕屹:“统领,还是让他歇歇吧,小孩初来乍到,做成这样——” 对上琢云没有情面、不讲感情、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眼睛,他情不自禁松开手,后退一步,险些退进坑里去。 “啪”一声,燕屹再次摔在地上。 琢云没看他,问黑脸都头:“你叫什么?” “属下白显章!” “是个能位列朝堂的好名字,”琢云转身就走,“去校场。” 傅利紧紧跟上,白显章心花怒放,紧随其后,都头先行,随后是快行,人群像浪潮一般涌向校场。 燕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天,天高云淡,两只白鹭相伴着低飞过去,两侧不断有腿脚走过,没人再来伸手扶他一把。 汗慢慢停下来,头发、衣物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昂起头,脖颈拼命往上抬,使得肩颈、一部分后背离开地面,随后一只胳膊曲折用力,身体侧向这一侧,另一只手手掌撑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喘匀一口气,他两掌撑地,屈膝起身,摇摇晃晃站稳,拖着步子,一步步往校场走。 校场乌泱泱全是人头,从西往东排成十列,都头站在快行前方,西边第一个是白显章,东边第一个空着,是燕屹的位置。 他顶着一口气,拖着脚步走过去,抬头看高台上的琢云。 琢云负手而立,目视前方,没有开口,傅利嘴巴一开一合,说的是大戟卫巡视宫城如何轮替之事,并在其中夹杂着“狗日的左翊”,“狗娘养的右翊”,“狗屎白马”,“全他娘的黑了心”等等恶言,很能和都头、快行共情。 有人嘟囔两声,嘟囔变成吵闹,吵闹变成哗然,傅利看琢云一眼,见她没有开口,就大着胆子喊:“都他娘的闭嘴,别吵吵了!” 声音逐渐变小,还没有完全安静,王子伽一路小跑着上了台,拱手低声回禀:“统领,铜钱我拉过来了,放哪里?” “这里。” “是。” 王子伽又一溜烟跑走,刚小下去的声音又大起来。 傅利干脆一言不发,双手抱胸,来回踱步,台下才渐渐静下来。 与此同时,王子伽赶进来一辆太平车,车上放着二十六个箩筐,箩筐上盖着红布,红布两边压着石块。 “黑章!”傅利喊一声,伸手一指,“搬上来。” 白显章回身一招手,呼啦啦站出来十多个快行,一窝蜂冲出去,把箩筐抬上高台。 一个箩筐有五六十斤重,一字排开,琢云伸手揭开离自己最近的红布,石块翻下箩筐,滚到台上,刹那间,台下一静,随后响起一阵喧哗声。 一箩筐铜钱。 琢云轻声道:“都打开。” 王子伽常年伏首案前,突然升为正将,站在高台上局促不安,寸步不离琢云左右,只有他听见了琢云的话,忙上前去揭开其他红布,呆着的十几个快行赶紧上前帮忙。 所有箩筐现出真容,众人伸长脖颈望着台上,鸦雀无声。 台上仅剩下琢云、傅利、王子伽,琢云弯下腰,手插进铜钱堆里,抄起一把铜钱,举到半空,张开手掌,让铜钱从手掌中落下。 铜钱相互撞击,发出低沉、清脆的铜声,余韵“嗡嗡”不绝。 快行眼巴巴地,恨不能把脑袋也插到箩筐里去。 琢云的声音依旧不大,但这回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陛下赏赐的特例加食,巡视的每个月都有,每个快行每月二百文,余下的,由正将、都头六四分。” 人山人海,爆发出声震屋瓦的欢呼。 “那我每个月不是有一贯了!” “买一斤羊肉尝尝!” “还是买十斤猪肉合算。” “正好去药铺把我娘赊的帐结了!” “统领,还有咱们领军粮的交旁细粮变粗——” 话没说完,白显章扭头一瞪,低声开骂:“找死啊!” 琢云神情淡然,抬起手臂,底下欢呼声戛然而止,等她发话。 “发钱,散了吧。” 她转向王子伽:“明天一早,我要巡视轮值名册。” 她伸手一指傅利:“你做正将有经验,你来排。” 傅利这个老正将默默点头,恭送琢云。 琢云回到严禁司查看文书,酉时下值,在燕家围墙外见到脸色惨白的燕屹。 燕屹倚着墙,两条腿直打哆嗦,扑向琢云后背。 琢云蹲身接住他,两手托住他臀腿,往上一颠,让他双手环住自己脖颈,随后一手托着他,一脚蹬上石块,攀入园内。 “狠心。”燕屹伏在琢云身上,暴戾褪色,头脑空白,一颗心放进肚子里——他和琢云走在同一条路上,永远不会走散。 琢云背着他,一路背进三间正房前,把人放下,伸手一扯衣袖、衣摆,解开腰刀,搁在栏杆上,留芳迎出来:“回来了。” 琢云点头:“吃什么?” “展老夫人来做客,夫人让你们过去和她一块吃,展老太太年纪大,吃不下油腻的,我给你留了一碗羊肉汤面,吃完再过去。” 说完,她看燕屹一眼,见他气色异常,赶紧道:“也给大爷留了些。” 燕屹点头,扶着栏杆,拖着两条腿进屋,手扶着四方桌,拿起茶壶,壶口对着嘴,隔空喝水,“咕咚咕咚”几声,他喝掉半壶放了沙糖、蜂糖的姜茶。 手背抬起来一抹嘴,他东倒西歪走向罗汉床,合身扑到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外面,胳膊盘起来,埋首其中,闻到野梅花香气,长舒一口气。 第88章 示好 第88章 示好 吃完面,劳燕分飞。 燕屹回去睡觉,琢云沐浴更衣,去燕夫人那里点卯。 老远看见她,丫鬟就打起了帘子,她在扑面而来的暖风中,眯起眼睛看展老太太。 老太太伴着燕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年龄模糊,因为面目很老,但精气神十足,头发也黑,涂脂抹粉的打扮着,姿态放的很低,琢云到来,马上起身相迎,刻意恭维,发出赞叹、喜爱的高亢声音,并且把不识相的孙兆丰拎出来损了一顿。 她来,就是投诚、示好。 展老太太一面恭维,一边也打量她。 没有头饰,只有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黄铜细簪子,人不怕冷,穿的干练,一件短衫,一条百叠裙,一双平头布鞋,腰间挂着一把小刀子。 穿戴如此朴素,神情也不倨傲,只是没什么表情,显得眉目冷酷,看着心肠也硬。 老太太忽然想给她做个媒,但她及时的管住了自己的嘴——她是来示好的,不是来结仇的。 她笑道:“怎么不见屹哥儿?屹哥儿也出息了。” 燕家这一出,真是世事难料,都以为燕老太爷一死,燕家要让人吃干抹净,哪知道骤然间蹦出来一个严禁司统领,连那个“没出息”的燕屹,也跟着沾光,做了个都头。 “累,睡了。”琢云有问必答。 燕夫人连忙让仆妇送一瓶冰糖核桃去二堂,又张罗着大家先吃饭。 桌上饭菜并不清淡,原来展老太太听闻琢云爱吃肉,特地带来展家厨房里秘制糟肉、糟鹅,还带了半扇新鲜羊肉,让厨房里熬一锅子鲜汤,在桌上点起红泥小火炉,放上双耳小锅,吃热乎的。 展老太太坐在琢云对面,热情洋溢:“二姑娘快吃,这是今天宰的羊。” 琢云不动筷:“你们先吃。” 展老夫人见状,大打哈哈,夸赞琢云孝顺,端起碗,先喝一口汤:“别看立了春,还是不暖和,要捂到端午节去。” 燕夫人给燕澄薇夹一块羊肉,又示意燕澄薇给老祖母夹菜,又要给琢云斟酒,琢云捂住杯子:“我不喝酒。” “是果子酒。” “不喝。” 燕夫人急忙放下酒壶,扭头吩咐丫鬟:“煎一壶冰糖荔枝水来。” 她拿起汤匙,给琢云舀汤,看她始终不动筷子,重新夹个韭饼,又一思量燕屹在时的情形,就把羊脂韭饼夹在碟子里,掰开成两半,一半给燕澄薇,一半给琢云。 展老太太笑哈哈的:“你们家风好,不偏不倚,姊妹和睦。” 燕夫人连连点头:“是,合墓、合墓。” 一家人,生前不和睦,死后也是要合墓的。 琢云把筷子扎进韭饼里,忽然发问:“常皇后像不像她的兄长?” 老太太把汤匙一放,两眼放光:“不像,常皇后像她爹多一些,常尚书则完完全全的像他娘。” 燕澄薇吃完韭饼:“可常尚书是张大方脸啊!” 老太太追忆往昔:“他娘就是四四方方的脸盘子,他爹反倒是个美男子,不少人想嫁。” 她端起酒盏,“滋”的一口:“当初他娘怀孩子的时候,心里就发愁,怕生个女儿随她。” 她放下酒盏,吃一口糟鹅,边吃边看琢云神色,看她问这话是有何寓意,但看不出来——这小丫头像是没长心似的,脸上依旧没表情。 燕澄薇吃一块糟肉,追问:“那常老太爷怎么会娶常老太太的?” 展老太太绘声绘色,说起当年:“她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有次赏菊花,常老太爷掉进水里,几个会泅水的姑娘争先恐后要下水营救,结果在岸边大打出手,打的忘情,把常老太爷给忘了,即将淹死之际,常老太太把他捞了起来。” 燕夫人笑道:“这也是缘分到了。” 燕澄薇感慨:“还好常皇后随她爹。” “可不是,”老太太一拍巴掌,“常尚书小的时候,为了这事还哭过好几回,说老天不公,为什么让他方头方脑的不好看。” 展老太太越说越有劲,琢云慢慢吃起来,燕夫人、燕澄薇都放了筷子,老太太也说的口干舌燥,她还在吃。 屋子里逐渐安静,她吃糟鹅,吐出细细的骨头,吃羊肉、喝汤。 老太太看着她吃。 她一筷子夹起糟肉,塞进嘴里,吃干净了再夹下一块,不知不觉就吃掉大半碗,羊肉汤咕嘟的雪白,她舀在碗里,吹一口热气,慢慢喝。 老太太稍稍一欠身,看她身量,暗中咋舌,不知道她把饭吃到哪里去了。 琢云吃饱,放下筷子,山煮羊下的小火炉子撤下去,展老太太跟着站起来,向燕夫人告辞。 燕澄薇搀着她到廊下,丫鬟蹲身在她跟前,给她系上披风,她用力一捏燕澄薇的手:“在这里多住两天。” 她扭头对琢云一笑:“燕统领,我孙子展怀你尽管使唤,我们两家是姻亲,总比别人要亲近一点。” 她松开燕澄薇,在她手背上一拍:“你送送燕统领。” 燕澄薇点头,不再送她,转身从丫鬟手里提过灯笼,接过一个钱匣,照着琢云往东园走。 过了穿堂门,走到东园廊下,就见留芳站在花径上和粗使婆子说话,伸手指着石阶下一个木桶:“今天就得倒,别看天还冷着,蚊蝇闻着味就来。” 燕澄薇伸出灯笼一照,木桶里装着果皮、骨头一类的东西,还有几块点心,点心上几个尖牙印。 “我不在,谁也不许开耳房的门,祸害了东西不说,让火燎的——”留芳一边说一边转身,见燕澄薇和琢云站在廊下,连忙蹲身行礼:“大姑奶奶,二姑娘。” 婆子上前拎过木桶走开,小灰猫从假山上蹿出来,蹲坐到琢云面前,看一眼琢云,看一眼留芳,尖着嗓子告状,胡须全都烫着卷,身上的毛也焦了一块,很是潦草。 琢云笑了一下,蹲身挠了挠它的下巴,起身回屋。 燕澄薇把灯笼放在地上,迈步跟进去,把钱匣放到四方桌上:“里头是二百两银票,老太太说是贺礼。” 留芳跟在后面,把钱匣子锁进西间樟木箱里,出来揭开炭盆盖,扒开炭火,从炭篓里夹两个炭烧架在炭盆里,把嘴当做吹火筒,细细地吹,见那火烧起来,才起身。 燕澄薇叫住她:“不要茶。” 留芳看向琢云,见琢云点头,就退出去,关上门。 第89章 回报 第89章 回报 燕澄薇走到门边,插好门栓,去东、西两间放下窗,让这三间屋子变得密不透风,走回桌边坐下。 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就在四方桌上,琢云坐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仰头闭目养神,藏起来她那张冷硬无情、能够把每个人都拉扯进漩涡的面孔,只能看到肤色苍白的一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 燕澄薇看着石像一般的人:“陛下身体不好,今天有消息到礼仪院,陛下有意封皇后所出的崇凌大王为郡王。” 琢云不为所动:“你和展怀,谁说了算?” 燕澄薇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 她在展家捏造谎言,获取十万贯。 她背叛展怀,“帮助”他看清楚自己的无能、平庸,她像摧毁燕屹一样,用坚定沉重的语气、刻薄刺耳的言语摧毁他,让他失去自信,变得畏手畏脚。 她蚕食了展怀。 “你想从崇凌大王这件事上获取什么?” “我想站队,如果一定要选,选择太子还是崇凌大王?” “都不选。” “你和祖父一样想要明哲保身?但从龙之功近在眼前,要更近一步,就要做出选择,不然岁月蹉跎,一生就混过去了。” “我和祖父的想法不一样。” “嗯?” 燕澄薇想让她说的更仔细一点,但琢云没解释,反而问道:“那个道士,陛下怎么看?” “龙颜大怒。” “除此之外呢?” 燕澄薇皱眉,搜肠刮肚,仔细回想听到的一切——从展怀琐碎的叙事中找到有用的碎片,再把碎片整理成具有逻辑和用处的东西。 “陛下在看《灵飞经》。” 琢云睁开眼睛,低头看火光:“知道了,不要急着倒向谁。” “好。”燕澄薇得了准话,起身离开,她打开门,深吸一口寒气,跨过门槛走到廊下,回到母亲身边去。 翌日卯时过半,燕屹到东园进屋,抽出椅子歪坐下,架起腿,一手拎着招文袋,搁在椅背上,一手进去掏出一颗干山楂,丢进嘴里:“去营房?” 琢云脱掉一只平头布鞋,露出白色绫袜,弯下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提着油皂靴后跟,一脚踩进去,再换另一只:“去东城外骡马行买马。” 燕屹抬头,把山楂核吐进渣斗:“晚上等我一起去。” “不行,”琢云穿好鞋,拿起桌上二十张十两面额的银票,折好放进怀里,“晚上看不清楚。” 她整齐利索地出门,燕屹跟在她身后,敞开招文袋,让她拿吃的。 招文袋里有干巴肉、干山楂、瓜子花生、包起来的几块冰糖、五六个橘子。 琢云摆摆手:“不要。” 两人翻墙出门,琢云去骡马行看一遍,又去茶马互市看一遍,先相中一匹西马,可蹄薄多病,又相中一匹本群马,却是个跑长路的,短路跑不上力,最后相中一匹白毛多、青毛少的青骢马。 虽然毛色不纯,但是体型高大,四蹄强劲有力,腹部紧实,刚好五岁,正是能跑的时候。 行首狮子大开口,要价一百八十贯,等着琢云讨价还价,哪知琢云眼睛都没眨,不仅要马,同时还要配络头、嚼子、高桥鞍、马辔、马镫,掏出二百两银票给他。 行首赚的过意不去,让她去柜面喝茶,再加送她一根马鞭。 琢云一文钱不剩,坐着喝茶,常景仲慢吞吞踱步过来坐下,端起伙计刚倒的一杯茶,一饮而尽:“燕统领,买马?” “买马。” 伙计重新倒茶,悄然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几个随从守在门外,一只苍蝇也不放进来。 琢云捧着茶盏:“内藏库里,有没有你们的人?” “有,这是陛下私库,里面大部分钱都借给了左藏库,现在已经没有佐国之用。” “给陛下找个正经道士,取得陛下信任。” 从内藏库到道士,中间没有过渡、联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常景仲脑子没有转过来,随口道:“再杀太子一回?” 琢云摇头:“修道观。” “修道观?哪有钱去修……”常景仲愣了一瞬,忽然一拍巴掌,“妙啊!” 内藏库修道观没钱,就向左藏库借! 他们的手伸不进左藏库,就借陛下的手去掏! “不过你得提防李玄麟。” “永嘉郡王?” “你杀太子,他会袖手旁观,渔翁得利,你要把手伸进左藏库里,他就不会任凭你施为了。” 常景仲用力一拍桌子,茶杯“哐当”一声,茶水四溅:“此人确实狡猾,去一趟冀州,让冀州流寇刺伤,非赖我头上!” 琢云迟钝着抬起头,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尚书没有辩解?” 常景仲冷笑:“他把通敌叛国的屎盆子扣我头上,我敢不辩解?辩解的用处并不大,怀疑就像是——” 他捏起桌上一粒花生米,揭开茶杯盖,把花生米丢进茶中。 他动作轻,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不断,不知何时才能止息。 自从李玄麟冀州遇刺,陛下收回常家手中不多的兵权,直到现在,常景仲都不敢和枢密院众人来往。 他在琢云面前提起此事,也是希望有一天,琢云若在御前行走,听陛下提起此事,能为自己辩白一句。 琢云若有所思:“这是他的长处,他能把任何事情都趋向对他有利的方向。” 常景仲点头:“这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他起身:“放心,这回我找的道士,来历一定清清白白,让他查不出错漏,到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说走就走,琢云又等了四刻,打马回城,进严禁司,傅利等在此地,先告知她两个都头领着快行斗殴一事,他已经罚他们加练三个时辰,随后取出“番卫戌守”名册交给她。 她拿在手里,直看到天色擦黑,微风簇浪,才归家。 这一日的风还是微风,一夜过后,风急天高,白鸟飞回,卷尽早花,直吹到三月初五。 三月初五,琢云替被燕屹误伤的白显章领队入宫。 她在酉时初进入宣德门外庐舍,取下身上佩刀、小刀、黄铜簪子,佩戴腰牌,在宫门处接受盘问。 琢云最先核对腰牌,进入朱红色宫门,站在门内等候时,扭头看远处的大庆门,大庆门中有人走出,身形颀长俊秀,有松柏之姿,身后跟着四个内侍,缓步下石阶。 第90章 太子的怨愤 第90章 太子的怨愤 是李玄麟。 大庆门内阴暗,他从暗处,一步走到光亮处,戴垂脚幞头,穿紫色圆领广袖长衫,外罩皂色鹤氅,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举目一望,就见琢云立在宫门内,当即急行下三踏跺,广袖在身后鼓荡成流云,下石阶后,脚步一顿,心中忽生潮热,伸手脱去身上鹤氅,随手抛给内侍,振袖慢步。 一步一步,他看清楚琢云面孔,琢云稍稍歪头,抿嘴一笑,眼睛雪亮,顾盼生辉,他看的懂她的神情——得意、炫耀、挑衅。 无人开口,李玄麟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好像两棵大树,看起来互不相干,地下树根却早已盘根错节,勾连不清。 快行一个接一个核对腰牌,进入宫门。 琢云领队,一行人鸦雀无声,和另一都在门内轮值,拿过刀戟,等第二日寅时,宫门开启,再次进行轮换。 在他们前方,是在申时末刻进宫轮换的四重禁军,加上严禁司,一共五重,严禁司是第一重,也是最外层。 在琢云离开后,李玄麟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内侍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人道:“郡王,马上关宫门了。” “我落了东西。” 他大步流星走入宫门,往大庆门走,还没有上石阶,身后宫门合上,发出“轰隆”的声音,把上位者、卑劣者,全都关入这座牢笼里,等到翌日寅时,活着的人才能走出去。 李玄麟没有回头,走过大庆殿,穿过东华门、西华门之间的甬道,往拱宸门走,从高墙夹道进入东宫前寝殿。 太子不在,去了福宁殿。 他进东间,目光落在平头案上的碌顶红漆橱子,走过去,透过橱门上的横格栅往里看,里面摆着一套茶具。 没有暗仓。 内侍跟在他身后,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他慢慢踱步,看桌案上摆放的游记,伸手翻动,看敞口瓶里插的画卷,走到顶竖柜前,打开柜门,扫一眼里面的书册。 每一本书,他都看过,同样没有暗仓。 死士名册,他趁太子不在的零碎时间,找过多次,没有发现,东宫后殿,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曾进去翻找过数次,一无所获。 而且以太子对太子妃、侧妃的冷落和轻视,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后殿。 会在哪里? 他手按在柜门上,翻山倒海地想,身后突然响起太子鬼魅似的声音:“找什么?” 李玄麟心头猛地一跳,手指狠狠攥着柜门,又悄然松开,面色如常,伸出一根手指,从书脊上划过:“找《酉阳杂俎》,没看到。” 太子上前,打开墙边亮格柜下方的柜门,抽出书来,递给他:“放这儿了。” 李玄麟拿在手里,抬头看太子的姿态是垂头丧气的姿态,神色则很阴沉,脸色铁青,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阴鸷,嘴角往下撇,声音含糊:“怎么回来了?” “手串没拿,刚才进来没看到。” 太子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白玉佛珠手串,手指套住绳圈,脱出来给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本书了? 李玄麟接在手里:“闲着无事,就想起来了。” 太子“唔”了一声,往厅堂走:“你十多岁的时候,很爱看这本书,有几次你去伏犀别庄都带着,我记得还有小黄门说你常在夜晚诵读,后来怎么不看了?” 李玄麟边走,边随手翻看一页:“看腻了。” 书上的每一个字,都从他口中出来过,进过另一个人的耳朵,此时他翻开书,脱口而出:“女道士康紫霞,自言少时梦中被人录于一处——” 他停下来,合上书,递给内侍,笑道:“真是看腻了,都能背了。” 太子坐到罗汉床上,抬手一指炕几另一侧:“坐。” 李玄麟坐过去等玉珠变凉,才把手串戴上。 内侍奉茶,他端起茶杯,揭开茶杯盖,吹散杯中热气,送到嘴边喝一口,太子伸手,从他手中接过茶杯,一气喝了半杯,用力把茶杯顿在桌上,咬牙切齿:“常氏这个贱妇!” “皇后也在?” “这个贱妇,又给陛下弄来一个道士!叫王仙居,说是什么神宵派的,会长生导引术,年过六十,看着不过三十,明日陛下就要召见!” 李玄麟脱下手串,挂在左手四指间,大拇指一颗一颗往下拨动,眼观鼻鼻观心:“身份上恐怕查不出纰漏。” “又耍炼丹这套把戏!”太子冷笑,“这回搞不好是让我去替陛下尝丹。”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近来无事不要出宫,晚上就睡在这里,以防陛下有事传唤。” “是。”李玄麟大拇指重重按在佛珠上,闭上眼睛,唇齿间残留着茶的苦涩。 “我不过是质疑两句,贱妇就说我巴不得陛下早死!引得陛下斥责!” 太子心里烧着一把阴恻恻的小火,烧的他坐不住,起身在屋中踱步,那些出自皇帝口中、因常氏而起的责骂,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想。 第一次,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他十岁那年,下雪的时候,常氏生下第一个孩子。 他见陛下抱了那孩子一回,就想要独自霸占父亲的怀抱,趁机把小婴儿抱着出去玩了一圈。 哪知道这孩子不过两三日就死了,常氏非说是他抱出去吹风的缘故。 陛下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心思歹毒”,他又惊又气,回去把李玄麟揪到风口上站了三个时辰。 李玄麟就没死! 可见是常氏本来就生的个短命种! 一个小黄门走进屋中:“殿下,太子妃——” 太子抬起腿,一脚踹到小黄门心窝,把人踹倒在地,小黄门疼的脸色一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吭声,翻身爬起来,跪伏在地,冷汗淋漓,不停磕头。 李玄麟起身,走到太子跟前,挡住太子视线,一边让小黄门“快滚”,一边攥住太子臂膀,推着他去罗汉床上坐:“殿下何苦又招流言,皇后知道了要在陛下跟前说三道四,季荃也要参殿下残暴横肆。” 小黄门如蒙大赦,含着眼泪躬身退出去,转身迈过门槛,飞也似的跑了。 太子用力甩开李玄麟:“我怕季荃?我连陛下都不怕,我会怕他一个小小御史?” 他扭身冲向门口,朝外面大喊:“太子之位!血肉之躯,全是陛下所赐,陛下想要,就拿去吧!” 第91章 酒后吐真言 第91章 酒后吐真言 李玄麟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太子拖回屋内,连推带搡,把太子推到罗汉床边,压着他坐下。 “殿下!” 太子顺势往后倒,“哈哈”两声,笑出眼泪:“怕什么,陛下又不会真废了我!” 李玄麟背过身,冷了脸,三两步走向门口,跨过门槛,见廊下内侍噤若寒蝉,太子幼年时就在的内侍夏亭舟正满脸担忧,不停张望,他立刻招手:“去弄酒菜来,酒要烈,快去!” “是。” 李玄麟转身回屋,太子躺在罗汉床上,发出混乱的笑声,笑过之后,就骂常皇后,骂完又笑,夏亭舟来的极快,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在炕几上摆上酒菜。 李玄麟一手攥住太子手腕,一手抓住他胳膊,把他拽地坐起来:“殿下,喝一盏清风酒。” 太子拍拍他的手背:“好,喝,不然浪费你一片苦心,为我遮掩。” 他脱掉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向炕几,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放在桌上,夏亭舟斟酒,太子端起酒盏,看向李玄麟:“你喝一点。” “好,”李玄麟拿起筷子,夹一小片熏肉,咬了一点肉尖,端起酒盏,嘬了一小口。 太子喝了三盏,吃了几筷子菜,挥退夏亭舟,自斟自酌,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毫不在意,不多时,就喝光一壶,叫夏亭舟又添上一壶。 喝完两壶酒后,他眼神迷离,环顾四周,就见四面八方都是摇曳的灯火,李玄麟早已经放下筷子,手里卷着一册书,看的很专心。 他欠身夺过书,低头看是一本《大学》,丢在一旁,转身垂下双腿,内侍上前给他穿鞋,他撑着炕几站起来:“睡觉。” 屋内屋外静止的内侍都动起来,打热水、取衣裳、铺床,服侍太子躺下后,李玄麟转身要走,太子喊一声:“玄麟。” 李玄麟立在床前,伸手撩开帐子:“殿下何事?” 太子两眼一瞪:“走什么?”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用力一拍:“上来!” “殿下好好休息。” 太子怒斥他,“你也敢嫌弃我?” 李玄麟垂首叹气:“殿下若是想要人陪,不如去后殿太子妃处。” 太子沉着脸怒斥:“跪下!” 李玄麟一条腿屈膝跪下,紧接着跪下第二条腿,没有说话。 太子躺回去,目光蛮横地盯着床帐,笑了一声:“玄麟,你怕季荃那张破嘴到处乱说,我不怕,成王败寇,若是咱们胜了,杀一个季荃,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他紧接着侧头看李玄麟:“不对,你不是怕季荃,你怕的是史笔,你怕你取而代之的时候,文人墨客攻讦你不忠不义、卖身求荣,是不是?” “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想过,王文珂说你是虎狼之辈,还说让我拔掉你的牙,可我舍不得,我不像陛下这么狠心,亲手带大的孩子,弄的反目成仇。” “殿下喝多了。” 酒劲上来,太子声音轻飘飘的:“玄麟,今天的温补药,药效怎么样?” “很好。” “那就好,你可不能辜负我,想一想,你要是辜负我,史笔会怎么写你?” 太子咕哝两句,李玄麟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屋子里静下去,龙涎香和酒香弥漫,裹着太子绵长的呼吸声,化作一根长针,一下又一下扎进李玄麟的太阳穴中。 太子并不蠢笨。 他慢吞吞起身,把这一层心思压在最底层,走到东厢,脱下身上皱巴巴的衣物,洗手洗脸,让内侍取自己的干净衣物来,重新换上。 他理顺了太子,接下来要理顺死士名册。 他展开双臂,手穿过袖子,他想若是自己,会把东西放在哪里。 这种东西,只有放在自己时刻能注视到的地方才能安心。 内侍绕到他身前,为他系上珠扣、腰带,最后再穿鹤氅。 他收回手,坐进太师椅里。 最安心的地方,必然是东宫。 但李震鳞,在谨慎之中,还要加上一层危险性。 一个既安心,又危险的地方,会是什么地方? 蜡油成堆,定更戌时的鼓声从钟鼓楼上传来,响足一百零八声,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打的他心乱如麻。 他站起来,走出前殿,在院子里负手踱步。 夹道上,传来禁军巡视的脚步声,铿锵有力。 里面也许就夹杂着琢云的脚步声,她进宫,必定是奔着死士名册而来。 快想! 他越走越快,一圈接一圈。 到底什么地方,既让太子觉得安心,又很危险! 琢云此时已经离开队伍,走向东宫旁、书艺局中间的值房。 她路过值房,继续往后走,看到东司,一个禁军倚着墙壁,闭眼等人,听到脚步声,睁眼一看,便知是唯一一个女统领——穿的是严禁司服饰,但长相一看就是女子。 他冷眼相对,双手抱胸,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琢云昂首阔步,目光如同刀锋,在此人脸上一剜,走到东司门口等待。 东西门口还脱着一双皂靴,里面水声“哗啦”,随后是葫芦瓢扔进水缸里“啪”的一声响,一人走出来,扫琢云一眼,冷笑一声,穿鞋走人。 琢云倚好戟刀,脱下鞋,踩上木板,身后两人结伴离去,她往里走,推开门、关上门,人却没有往里走。 脚步声渐远。 琢云立即折返,脱去身上红衣,露出一身黑色短衫,迅速穿鞋,把红衣团成一团,和戟刀一起藏进花木丛中,紧绷心弦,借力纵身,攀上屋脊。 一上屋脊,她放出目光,看到前方值房,根据她从严禁司文书上查到的方位,北面是书艺局,南面就是东宫。 她要去东宫找死士名册。 什么东西阻碍她,她就解决掉什么东西,无需多想,也无需瞻前顾后。 东司离书艺局仅有一个夹道,离东宫却甚远,她顺着正脊,走到边缘,提气纵身,如花叶漂泊,落在东宫厢房屋顶上。 然而距离太远,她这一纵,中间没有可以借力之处,脚跟踩到瓦片边缘,瓦片随之一翘,她借力再次一纵,落到正脊后方,低伏身体,翘起的瓦片落下,发出“哒”的一声,在静夜下格外引人注目。 “谁?” 巡视到此的禁军队伍前方,领队之人沉声怒喝,话音刚落,东宫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两个内侍挑出两盏红纱宫灯,迈过门槛,站定在大门左右照明。 第92章 父子 第92章 父子 一阵狂风,疾驰而过,穿过殿宇、卷过飞檐、拂过脊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哇”之声,灯笼如在波涛中起伏,光影千层,扑向墙壁、地面、禁军,又很快被灯油浸灭,天地同暗。 李玄麟身上衣物柔软,吃风一吹,往后荡去,显出一捻细腰。 随风吹落的花木枝叶散落在各处,禁军指挥使退到一旁,踩着地面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伸手抹去脸上尘土,拱手行礼:“郡王。” 声音繁多,已经将引人注目的那一声脆响掩盖。 没有灯火,只有天光微明,把人、物笼罩成朦胧一团,有内侍急忙出来叉下灯笼,重新点亮。 李玄麟双手拢在袖中,缓步慢行,沿界墙走向通门,值守通门的禁军殿前司御龙直卫士上前行礼:“郡王要见陛下?” “是,陛下可在福宁殿?” 龙直卫士低声道:“我等不知,郡王稍候。” 李玄麟点头,看一个龙直卫士离开,他静候片刻,开始负手走动,在通门前的甬道上徘徊。 风停树静,落针可闻,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腔子里“砰砰”作响,一下接一下,震耳欲聋。 让太子感到安心以及危险的地方,是陛下所住的福宁殿。 太子的理智明白,陛下不会翻找他的旧物,做出毫无意义的怀念。 但太子的感情却希望陛下有一天能够找到来,大发雷霆,父子之间翻天覆地的吵一架,吵过之后,冰释前嫌,重归旧好。 琢云有没有跟着他? 她听到福宁殿三个字,能否明悟? 还有陛下,倘若陛下在禁宫,殿前司天武官就不会全部守在福宁殿。 如果陛下在,六个天武官紧守福宁殿,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他要支走陛下。 他嘴唇紧闭,口干舌燥,不住吞咽口水,脸上挂着一点假笑,目光冰冷。 脚步声响起,龙直卫士回来了。 禁军御龙司弩直卫士紧随其后,身边跟着金章泰和两个提灯笼的小黄门。 金章泰看到李玄麟,叉手行礼:“陛下请郡王进去说话。” 李玄麟走进通门:“陛下歇下了?” 金章泰落后一步,低声道:“没有,陛下还在看书,郡王怎么不穿件带毛的,别看开春,风能透骨,福宁殿烧着炭,皇后娘娘还嫌烧的不够旺呢。” 李玄麟笑道:“我以为不冷了,没想到出门就是风。” 两人不再开口,李玄麟走上福宁殿踏跺,内侍用肩膀顶住门桯,无声开门。 李玄麟入内,就见皇帝坐在御榻上,上半身歪靠向扶手,手肘撑着额头,颜色浅淡的瞳仁一动,扫向李玄麟。 他打量李玄麟行礼,片刻后,才一挥衣袖:“这个时辰不在东宫歇着,太子又指使你来说什么?” 常皇后从偏殿出来,亲手端茶水,送到桌案上,站在皇帝身边,笑道:“是为了王道士一事吧。” 她已经三十八岁,岁月和两次丧子之痛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方额广颐,轻施粉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站在皇帝身边时,并不掩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配合着衣裳纹饰上的金银线绣样,夺目迫人,仪态万千。 她知道皇帝要磨刀石,要平衡,更知道皇帝怕病、怕老、怕死,所以有分寸,在谨慎、克制、放肆之间来回转。 李玄麟向皇后行礼,直起身:“儿臣来,是见太子殿下借酒浇愁,醉中思念陛下,说起幼年时在陛下膝头念书、看奏书之事。” 他脚没动,但身体向前倾,抬起眼睛,目光在陛下脸上一扫,又迅速低头:“陛下,太子绝无心阻拦王道士入宫,实是对陛下身体忧虑过深,以至如履薄冰。” 他从看戏的人,变成唱戏的人,微微躬身,眼中涌动着对父爱的渴求、希冀、激动——这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皇帝微微昂头,追忆过往:“太子自幼重情。” 常皇后看到李玄麟的进取姿态,立刻警觉,手指绞着帕子,心中隐隐不安——李玄麟看似温和,实则是猛兽。 他生来一无所有,活到现在,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常家还多。 李玄麟的脚往前迈了一步,是一种逐步逼近的姿态。 他言辞恳切:“偏殿里还有太子殿下用过的桌案、笔墨,太子纵有言语不到之处,也是心念旧恩之故,于太子而言,陛下是父亲啊。” 皇帝坐起来,低头垂眼,深吸一口气,两手搭着椅子扶手:“玄麟对太子,倒是忠,我骂他一句,你三更半夜跑过来,说了一大堆。” 李玄麟又向前一步:“儿臣只忠于陛下!” “太子——”皇帝手掌摩挲扶手上的镂空飞龙,若有所思。 常皇后脚步一动,走到皇帝身后,伸出双手,搭在皇帝肩上,一下一下地按:“陛下,身体要紧,歇着吧。” 她看向李玄麟:“郡王,明日再来和陛下谈心吧,难道明天不天亮了?” 她不让李玄麟再说下去。 陛下最爱自己,其次是太子,对太子如此纵容,可见一斑。 李玄麟打蛇随棍上:“儿臣服侍陛下。” 他心里发急,声调不自觉上扬,语气加重,露出有所图谋的细微痕迹。 他马上收敛心神,收拢情感,让理智重新接管身体,调整自己的姿势、言语。 常皇后皱起眉头,看李玄麟。 他的面孔格外洁净白皙,连带着衣物都是一尘不染,只是看一眼,鼻子里仿佛就已经闻到了肥皂团芬芳干净的气味。 他想干什么? 他当真要为太子殚心竭虑? 他的脑子今天是让门夹过还是让驴踢伤了? “陛下,”她哄孩子似的开了口,“臣妾那里熬着一盅安神汤,陛下喝完正好歇着,是史冠金配的方子。” 她松开双手,走到御榻前,蹲身跪地,一手拿起布鞋,一手托住皇帝的脚,为皇帝穿鞋。 皇帝穿好鞋,手搭在皇后胳膊上,用力一撑,慢慢起身,走到李玄麟身边。 他省略语言,抬起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玄麟欣喜一笑,只差喜极而泣,内心早已将皇帝揣摩透彻——父爱是一种赏赐。 金章泰见皇帝起身,立即让人抬来步舆,帝后二人共乘,八个内侍平稳起身,往宝慈宫去。 李玄麟亦步亦趋,直送出去十来步,四个天武官跟随步舆,守在宝慈宫外。 随着步舆离去,福宁殿渐静,只剩下小黄门在洒扫,还有两个天武官来回巡视。 第93章 得手 第93章 得手 琢云伏在福宁殿屋脊上,听李玄麟和禁军闲话。 “陈押班,今日季荃参了你们天武官横行肆虐,是怎么回事?” “是咱们兄弟去码头买鱼,鱼行压着鲜鱼不给,只供福鱼楼,这才打起来,郡王,我们是有错,但季荃也不能只盯着我们不放。” 李玄麟笑起来:“定是你们不肯出价。” 琢云伏着,一动不动。 福宁殿外,一队禁军巡视走过。 百息之后,风起。 殿前摆放的一盆老松,枝条夭矫,犹如龙翔,其余花木,拍出“沙沙”之声,廊下灯火摇曳不定,鸟声如潮。 李玄麟伸手捉住袖口,以袖掩面,遮挡细尘风沙,禁军垂首闭眼,小黄门纷纷躬身。 琢云趁着这一瞬,跃下屋顶,飘堕到廊下,眨眼间闪入殿内,冲向西偏殿,疾步走到长条翘头桌前,弯腰伸手在桌案下方束腰下一摸,手指顶住木板,轻轻往外一送。 木板松动,果然有暗仓。 李玄麟说的福宁殿、西偏殿。 屋外大风停歇,李玄麟的声音传进来:“也是你们理亏,你们天武官,只使五成力,平头百姓也受不住。” “郡王说的是。” 琢云屏息静气,一点、一点,把暗仓往外送,心也一点一点往上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掌心有了冷汗。 暗仓从束腰上方露出来一条缝隙,她把手指插进去,一只手在下方托着,一只手往外轻拉,缝隙渐大,她把眼睛贴到缝隙上往里看,看到一个木头哨子,一个掉漆的黄胖,再往里面,有一本书册。 她将缝隙拉的更大,暗仓里“咔哒”一声,犹如惊雷,落在琢云耳中,心顿时往下一沉。 屋外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声怒喝随后响起:“有人!” 一刹那,琢云当机立断,奔走如飞,到西殿烛台前站定,揭开灯罩,吹熄烛火。 西偏殿陷入一片黑暗,外面脚步声疾如星火,她回身到桌边,拉开暗仓,任凭暗仓在束腰上摩擦,“吱吱”作响,伸手一掏书册,翻开一页,见“肆号”字样,立刻把书册收进怀里,撕下一片衣袖,提气上纵,攀上平梁躲藏,蒙住脸。 她站稳,收敛心神、呼吸,急促脚步声已经跨过门槛,停在正殿。 “唰”一声抽刀出鞘,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熏香气味,浓郁到几乎凝滞,殿外声音喧哗,另一个天武官一边紧盯屋脊,一边让人去喊其余巡夜的人。 琢云府身,看一盏灯笼挑进来,缓慢前移,查看门后、桌椅下、橱柜后、角落里。 电光火石间,琢云扭身扑下,出手奇快,人还未到,掌风已到。 陈押官头顶一寒,还未抬头,掌已打落他手中灯笼,随后人迅速落地,一脚踩灭烛火。 陈押官抬手出刀,刀声凛冽,劈了个空,黑暗中,他只觉喉前一冷,又是掌风扫到。 他当即撤步,抬腿就是一脚,脚还未落到实处,后背一痛,整个人扑向前方,扑倒花几,花几上宝瓶砸落,碎瓷片满地。 陈押官满心惊骇,还没回过神来。 屋子里的人如同鬼魅,脚步又快又奇,四面八方地出没,令人防不胜防。 他大惊之下,奋力起身,挣扎着从碎瓷片上爬起,双膝曲起,还没来得及起身,后背又是一脚,后背痛楚席卷而来,“哇”地吐出一口血,再爬不起来。 殿门外火光通明,李玄麟一步冲入正殿,站到正殿烛台边:“陈押官!” 琢云本要往窗边走,听到李玄麟声音,改变主意,捡起一片碎瓷,闪电般冲出去,抬脚踹翻烛台,灯罩“忽”地烧起来,她抬脚一踢,把灯罩踢向门口绵帘。 门口正要进来的禁军不禁往后一退,抬刀挑向灯罩,火星四落,引燃一堆折子。 琢云速度极快,伸手环住李玄麟脖颈,用瓷片抵住他喉咙,把他拖向后门,到屏风处时,李玄麟闷哼一声,殿外传来一声疾呼:“郡王!” “先救火!” 吵闹声越来越大,屏风后极其短暂的安静,李玄麟伸手荡开她手腕,伸手去她怀中取名册。 琢云毫不犹豫,手上瓷片划向他脖颈,李玄麟撤步后退,躲开这一击,随后一个侧步,两指并做剑指,削向她手腕。 不等剑指到,琢云脚步一转,转至李玄麟背后,手掌成单刀,劈向他后背。 这一掌若到,李玄麟必定是筋断骨折。 屏风上映出两人打斗的身影,救火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火势很快烧到殿门,阻隔外人目光。 李玄麟侧身避开,衣袖被掌刀扫到,“刺啦”一声断成两截。 他停住脚步,气喘不止:“撕下那一页,其他的给我,你走后门,往东,从崇政殿过界墙!” 琢云停手,掏出名册,找到自己那一页撕下,扯下蒙面巾子,塞入口中吞下。 李玄麟拿到名册,一手揽住她脖颈:“哪里找到的? “桌下暗仓。” “知道了。” 他把她脑袋掰到眼前,用力一亲她的额头。 琢云抽身就走,前门那一角已经烧上门框,禁军铺天盖地地喊郡王,李玄麟顶着浓烟烈焰,快步走回西偏殿,打开名册,把琢云那一页撕下的痕迹处理干净,放回暗仓。 暗仓里还有一个木人,他一扫就知道“咔哒”声从何而来,把暗仓关上一部分,手再伸进去,立住木人,继续轻推关好暗仓。 打开暗仓时,木人脑袋撞到桌案束腰上,就会跌倒,发出声响。 做好这一切,他挪动几步,倒在地,睁眼看火向上攀爬,试图压过无垠暗夜,耳边有“毕剥”声、敲锣声、脚步声、吵闹声。 他闭上眼睛,浓烟让他胸口憋闷疼痛,明明没有流血,鼻子里却泛着血腥气。 像冀州猝不及防的一刀。 他只来得及看琢云打马离开的决绝背影,一次都没有回头。 元蒙赶到他身边,他一把抓住元蒙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杀掉其他目击者!” 他在醒后立即传信给太子,污蔑常家在冀州截杀他,传信给王文珂,说三十七死在这场截杀中。 他以为她远走高飞,暗中托人查访,全都一无所获,直到去年京都疫病。 她瘦成薄薄一片,看他时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神情如亡命徒般凶悍,狠厉的目光毫不掩饰,撞进他眼中。 他的心在胸膛里翻了个跟斗:“叫什么?” “燕琢云。” 明天出趟远门,晚上更新 第94章 休整 第94章 休整 寅时,钟鼓敲响。 宫门轰然开启。 琢云领大戟一都人手在宫门内和另一都交班,经内侍摸索搜查后,离开宫门,进入庐舍,插戴自己的簪子,佩黄铜小刀、腰刀。 庐舍里声音“嗡嗡”不断,数人询问昨夜宫中失火一事,琢云转身出门,走出去不到十来步,就见燕屹掇一条长板凳,坐在一家脚店前,两腿岔开,两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腮,看向庐舍,眼下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见到琢云出来,他没起身,伸长一条胳膊扬了扬手:“琢云!二姐!” 琢云看到他,走过去,往脚店里看一眼,有现煎的肉夹,就走进去,燕屹起身,拎着长板凳跟在她身后,放下凳子:“饿不饿?” “饿。”琢云坐下。 很饿。 一晚上,肚子里只吃进去一张纸。 那张纸难以克化,需要五脏六腑动用无数的力气,才能分解消化,抹去纸张上的墨迹,毁灭自己作为死士的痕迹,还有让她接受过去。 所以她比纸场那一晚还饿,还累,不想开口。 燕屹走到炉子前,点一碟肉夹、一份糍粑、一屉羊肉包子、一盆煎羊白肠,汤有两锅,一锅鱼汤,一锅羊汤,都熬的滚白,他一样要一碗,煮两把面进去。 点完菜,他走回桌边坐下:“昨晚宫里怎么失火了?” “有两名内侍偷盗,纵火拒捕后潜逃,死了一个禁军。” “偷的什么?” “福宁殿库房里的金珠玉饰,禁军搜查出来,已在禁中勘鞫。” 羊肉包子端上来,燕屹抽出筷子,夹起一个,掰成两半,手烫的通红,一半给琢云,一半自己吞吃,太烫了,在嘴里又打了几个滚。 “内侍武艺比禁军还高?”他再夹一个,“还是禁军弱不禁风?” 琢云给他夹肉夹:“是寸劲吧。” 其实偷盗的内侍有四五个,只是其中两个力气较大,因此一个脸上写着“背”字,一个脸上写着“锅”字,迫于禁军、严禁司的压力,承认是自己活腻了,一人一脚,踹死了陈押班,并且纵了一把小火。 她又给他夹羊白肠:“今天不去营房?” “旬假,”燕屹蘸椒姜酱,吃一口羊白肠,“去铺子,你跟我一起去吧,张保康说有事找你,中午在铺子里吃。” “行。” 燕屹看琢云,见她不再开口,拿着筷子,盯着桌上的羊白肠看,嘴唇紧抿,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失望地低头,本来汹涌的食欲在瞬间低落,只有瞌睡席卷而来——昨夜琢云进宫后,他就在这里等。 她突然进宫,绝不是替白显章。 她把他当做亲人,但并不打算分享秘密,回答冷冰冰的,他随便问谁,都能得到这个答案,甚至不用问,不出两个时辰,小报就会加印,大街小巷地叫卖。 两人不再开口,吃的专心致志,吃完饭,琢云和燕屹走出脚店,看到一个道士,让人簇拥着往宫门走。 这道士青袍独立,样貌清奇,心相空寂,一眼望去,就有静室幽居之感。 燕屹不由侧目:“这道士是入宫?” 琢云点头:“常皇后引荐。” 燕屹往铺子走:“陛下还信道士?” 他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道士背影,真是两袖生风,身貌入神:“这个道士必不是常人。” 琢云打个哈欠:“常人当然入不了陛下法眼。” 两人一路走一路哈欠连天,走到铺子,铺子里等着燕屹鉴定的画卷有十来张,新请的掌柜是燕家二房燕松的儿子燕珩。 燕屹拍他肩膀:“你回去吧,我守。” 燕珩今年十六,比燕屹矮一截,在家里因为不学无术,又能吃能喝,格外的惹人白眼,在这里一个月能领二钱银子,回到家里也能得父亲两句询问,已经恨不能把燕屹顶在脑袋上。 燕屹让他回去,他心情忐忑,赔着小心问:“那明天?” “明天再来。” 燕珩“呼”的一声,拍拍心口,心有余悸地走了。 铺子二楼低矮,放着一张竹床,琢云上楼躺下就睡,燕屹在楼下一卷一卷地看画。 真画插进琮式瓶,假画堆在地上,鉴定完后,他趴在桌子上打盹,中途让人叫醒两次,给人拿画,之后便再睡不着,干脆铺开一张宣纸,磨墨画画。 等到画完一张崖山雀,他停笔一看,很不满意。 笔墨纸砚都没变,但笔触更厚重,崖山雀所依之枝,粗壮牢靠,没有险峻之感,就连这只小小崖山雀,也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 他搁笔,揉成一团丢进渣斗,重新铺纸,试图寻回从前的空灵之感,但连画三四张,都不满意。 渣斗中堆满纸团,他丢开笔,懒洋洋坐在椅子里,仰头闭眼。 不仅是画,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皮肤粗粝、血肉紧实,摸起来全是硬块,酸痛无处不在,像是生铁、岩石所铸,和过去十几年,脆弱、易碎、柔软的自己剥离,变成两个人。 屋中没有镜子,他起身走到水桶边,猫腰低头,看水面倒影。 倒影和琢云曾经夸赞他时,相去甚远——样貌并没有大的改变,但是神态戾气更重,甚至带着肃杀之气。 他伸出手指沾水,抚平鬓边碎发,直起身上楼。 琢云笔直躺在竹床上,面色苍白,他上前看时,简直有瞻仰遗容之感。 他一靠近,琢云便昂起头,手按在腰间,睁开眼睛,双眼犹如鹰隼,目光锐利,直射向来人。 她明明已经把燕屹装进眼中,仍然一跃而起,右手掐向他脖颈。 燕屹猝不及防,自知避不开,当即双手张开,向后仰倒,倒向门口,两手试图抓住门框。 人还未倒下,琢云右手已到,一把掐住他脖颈,前行数步,将他按到楼梯墙上,手指略略用力,压得他无法呼吸,胸膛憋闷。 她手指冰冷,面无表情,欺身靠近,居高临下地低了头,鼻尖离他额头仅有一指距离:“太慢了。” 燕屹面孔涨的通红,抬起头,瞪大两眼看她,两手抓住她手腕,咬牙使力,琢云却是纹丝不动。 第95章 教导 第95章 教导 楼梯上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琢云仍未松手,燕屹头脑一片空白,不能思考,只能听到书田在楼梯上“嘎”了一声,随后仓惶滚下楼梯的声音。 喉间那只手,锁的越来越紧。 他的脸已经成了紫红色。 “云……姐……” 他断断续续,挤出两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开始往下沉,四肢麻木脱力,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时,他忽然抬起腿,无力往琢云两腿之间踢去。 果不其然,琢云松开手,往后撤步,轻而易举避开他这毫无意义的一击。 燕屹两手捂着脖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还维持着向后仰的姿势,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往脸颊上淌,一直淌到鬓边,濡湿鬓角。 他头晕目眩,胸口灼痛,灵魂恍惚,只能微微张嘴,发出巨大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琢云已经站成一尊石像,呼吸声才逐渐平息。 他撑着墙,慢慢起身,咧开嘴,“嗤”地笑了一声,舌头在口中搅动,啐出一口血沫,两手垂在身侧,张开手,手指使劲一抻,随后捏成拳,一步步靠近,一拳挥向琢云。 琢云身体不动,只侧头,不紧不慢抬手,擒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拽到身前,低声道:“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奋起反击,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松开手,任凭燕屹手臂垂下。 燕屹喉间疼痛,吞咽口水都像刀割,一颗心在地狱里滚了一遭,手抬起来,搭上琢云肩膀,整个人沉沉靠过去,说不出话。 琢云挎着他下楼,楼下书田正对张保康咬耳朵:“你再看看,我眼睛真没出毛病?肯定是出毛病了才看到二姐在亲屹哥。” 张保康若有所思:“不好说。” 二人听到脚步声,立刻闭嘴,齐刷刷扭头,对着两人上下打量,随后对视一眼,都认为是书田看错——燕屹不像是被亲嘴,更像是遭受了一场毒打。 书田试图向燕屹伸出援助之手,张保康察言观色,把书田推到身后:“屹哥,福鱼酒楼订了饭。” 他走到四方桌边,拉出椅子:“二姐,你让我们整理的文书好了。” 燕屹松开琢云,歪歪扭扭走过去坐下,整个后背窝进椅子里,伸长双腿,两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缓慢抬手,手指在桌子上一叩,嗓音暗哑:“倒盏酒。” 书田翻箱倒柜,找到一瓶眉寿,一个酒盏,就在矮橱上斟酒,送到燕屹跟前,燕屹端起酒盏,手不自觉颤抖,酒一路泼泼洒洒,到嘴边时,已经只有半盏。 他喝完半盏冷酒,神魂渐稳,哆嗦着把酒盏放回桌上,看张保康取出一份经折装的文书,交给琢云。 琢云在桌边坐下,拿住前后两页硬板展开,里面足有十多折,写的密密麻麻。 她看的很慢,很认真,福鱼酒楼的伙计送来饭菜,她往后靠,让出桌面,让他们摆菜,饭菜都排布整齐,她眼睛没离开文书:“你们先吃。” 燕屹食难下咽,拿起筷子夹鱼鲙放到碗里,摆摆手,让张、书二人先吃。 张、书二人饥肠辘辘,抄起筷子,一人舀一碗辣鱼羹,唏哩呼噜地喝了一气,把酥骨鱼嚼的嘎嘣作响。 书田在楼梯上受到惊吓,一边吃一边给自己倒酒,悄悄在燕屹酒盏上一碰:“屹哥,二姐心里有你,要不然她怎么不锁我的喉?” 燕屹转动眼珠,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这两人连吃带喝,吃了一半,琢云才看完。 她把文书一合,递给燕屹,燕屹摇头:“我看不懂。” 琢云眯起眼睛,言语冰冷:“你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必须看得懂,如果你确实看不懂,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她太过冷酷无情,让书、张也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声音,燕屹一句话没说,接在手里。 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等琢云吃完最后一条酥骨鱼,燕屹还没看完。 他看的很费力,几度看不下去,但咬着牙继续读。 他的思想没有在文书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把文字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全部看完后,他折起文书,仔细回想咀嚼,文字这才在脑子里留下轻微的印记。 燕松在冀州、沛州、窑州假以开垦荒田之名,广植桑枣,私纳土地,以此只纳旧租,永不通检。 常景仲妾室向户部修造案孙案判卖古画一副,钱一千两。 吏部权侍郎任长霞,受蕲州知府钱万贯...... 整整一册,每一条都与朝官脱不开干系。 他把文书还给张保康,张保康合起来,掏出火折,狠狠吹亮,点燃文书,举到只剩几块骨头的铜锅前,看白色灰烬大块大块掉落,只剩下两块硬板时,丢入锅中。 张保康四下张望,做贼似的:“二姐,这些东西,并不在文书库,而是在文书库后面,过牢房之后,另有一处暗库,只有两位都统有钥匙。” “你们怎么进去的?”琢云问。 书田眉飞色舞:“挂的是一把机关锁,轴心有四个转轮并列,我一个一个试出来的,是‘铜山金穴’。” 他紧接着道:“亲事官近年来鲜少探查朝官,多是探查军中,这些旧东西已经在陛下那里过了关,没用。” “有用,用他们的喜好。” 张保康忽然一胳膊肘怼到书田胸前:“屹哥,好像是伯父。” 燕屹抬头看向铺外,眼睛骤然一亮,闪烁许多黑点,半晌后才散去。 确实是燕曜。 跟着两个狐朋狗友,钻进一家行院中去了。 他还在孝中,就出来寻欢作乐,像没长心的畜类,叫喊的声音越大,就越愚蠢,最软弱,也最无情。 燕屹站起来,对琢云道:“等我。” 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趁手的家伙,赤手空拳走向行院。 这一刻,他感受到手里握有权力的好处,感受到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文字,也充满力量,感受到自己的拳头不只是情绪宣泄的出口,也是可以维持家族的利器。 琢云是对的,少年意气只是昙花一现,需要足够多的东西使其沉淀。 一刻不到,燕曜鼻青脸肿从行院中出来,垂头狂奔,远离逆子。 第96章 日常 第96章 日常 琢云没等燕屹。 她走路回家,看到瘸腿小黑狗已经坠入爱河,追着一条小白狗嗅来嗅去,小白狗对着它狂吠,它不以为意,抽空对着琢云一摆尾巴,追上前去,死缠烂打。 琢云从角门回家。 在关扑解闷的婆子拿着骰子开门,见是琢云,吓的魂飞魄散,另两个婆子战战兢兢不敢开口。 琢云扫她们一眼,走进燕夫人后院。 燕夫人在看账本,把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同时声音高昂:“做假做到老娘头上来了!一座山的产出,就这么点东西?挖野菜也不止挖出这么点钱来!叫他滚蛋,把吃进去的也给我吐出来,不然就叫他上衙门等着!” 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孙家二爷递帖子,想请大爷去踏春。” “攥手里两头不冒的东西,在太平惠民局做了个从八品的主薄,就想和咱们家重归于好?真是恬不知耻,把帖子烧掉,把灰扬到他们家门口去!” 屋子里丫鬟们笑成一团,嬷嬷也跟着笑了一声,急忙道:“这不合适……” 琢云从游廊走到正房门下,门外看守的小丫鬟一边听屋子里谈笑,一边拿着针线纳鞋底,冷不丁看见琢云,吓得跳起来:“二姑娘!” 屋子里也是一静,一个丫鬟打起帘子,燕夫人跨过门槛,尴尬中带着笑意,发出慈母般的问候:“吃过了吗?” 琢云点头:“父亲去了行院,让燕屹打了出来。” 燕夫人神色一冷,扭头看身后嬷嬷:“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嬷嬷一时语塞,忙请一个丫鬟去角门和前门询问。 燕夫人恨不能把他脑袋揪下来,一脚踢到天边,咬牙切齿大骂:“遭雷劈的王八蛋!到处发骚!死也穿不了一条裤子!” 燕曜是重孝,未出孝期,出门饮酒作乐,让人告到御史台,琢云、燕屹都要受到牵连。 他想鱼死网破,也得看她同不同意! “去告诉陈管事,今天不许开正门。”她越想越气,转身回屋,把门帘摔的啪啪作响,从宝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在手中掂量一下,又插回去。 她出门,健步如飞,奔向厨房,拎起一根手臂长的擀面杖,杀向角门。 琢云功成身退,回到东边园子。 留芳坐在廊下,和越兰缝罗袜,越兰用牙齿咬断线头:“你嫁过去,就是享福,正好摆脱你前头婆婆。” “享福?他娇生惯养的人,我嫁过去也是伺候他。” “陈管事——”越兰一抬头,就见琢云走过来,吓得捂住心口,把针插到线团上,起身行礼:“二姑娘回来了,我、我就先回去了。” 她不敢停留,转身就走。 留芳连忙丢开手里活计:“姑娘吃没吃?” 琢云点头:“吃过了,洗澡。” “我去提热水。” 琢云走进屋中,在罗汉床边坐下,弯腰抓住油皂靴后跟,脱掉鞋,扯下袜子,赤脚踩在地上。 小灰猫扭着屁股进来,媚叫一声,跳上她膝头,抻长身体,冰凉的鼻子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她伸手挠猫,猫毛在太阳光下翻飞,留芳领着几个小丫鬟进门倒水,等琢云去洗澡,她立即上前,揪住小灰猫脖颈,将它拎出去,丢进园子里。 她从竹笼上拿熏过的短衫百叠裙送进东间,随后拿起一块抹布四处擦拭。 琢云洗完澡、负重练功、打坐,一刻不歇。 留芳擦猫毛、缝袜子、准备晚饭,也是一刻不歇。 整个燕家,也静下来,只隐约传来燕曜发出的惨叫声,和骂声的痛骂声。 翌日寅时过半,琢云起床吃饭,去祠堂附近新搭的马厩旁牵马,翻身上马,在晨雾和青色天光下打马上街。 街道上空无一人,青马行如疾风,绕外城一圈后,回到燕府门前,琢云勒马,马做人立,平稳落地。 琢云俯身拍拍它脑袋,滚鞍下马,牵住缰绳,栓在门口栓马桩上,一步跨过三个石阶,蹦到门前,拉住门环用力叩响。 门子睡眼惺忪,以为出了大事,着急忙慌前来开门,见是琢云,满心疑虑,不知她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忙道:“二姑娘有事?” “叫燕屹。” 门子立刻转身去叫燕屹,燕屹出来时,挎着他那鼓鼓囊囊的招文袋,嘴里叼着一个芝麻烧饼,一边吃一边掉渣,脖颈上一圈红痕已经变得青紫。 他迈步下石阶,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靠近琢云,不解招文袋绳索,伸手一扯招文袋,欠身给她看,发出气流声:“吃?” 琢云低头,见里面装着几个油纸包,扎着麻绳,码放在底部,上面散落着五六个鸡蛋、干龙眼、香榧、红枣。 她摇头:“我送你去营房。” 燕屹两眼一亮,想“哟”一声,但一出口,就是一“呱”,他自己也没料到伤了喉咙,声音如此难听,干脆闭紧嘴,等伤好了再开口。 他上前摸几把青马,一只脚踩着马蹬,一手抓住马鞍,翻身上马,两手紧握马鞍,随后脚从马蹬中出来。 琢云解开缰绳,疾步上前,手按在马背上,一跃而起,平稳落在马背上,脚踩进马蹬里,两手向前环住燕屹,两腿一夹,冲了出去。 她上半身挺直,纹丝不动,臀腿处几乎悬空。 燕屹以为他们二人是策马奔腾,共赏美景,哪知琢云骑马极快,街道两侧景物快速后退,完全看不清楚。 冷风劈面,他在颠簸上上下起伏,屁股几乎要碎成四瓣,一只手时刻举在头顶,压住三山冠,以免被风吹去,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鞍,尽可能伏低身体,后背弓起,几乎窝进琢云怀里。 一刻不到,琢云已经把他送到大戟卫营房外,他狼狈不堪地翻身下马,三山冠压的瘪下去,两腿之间酸涩疼痛,只能叉开腿站立。 “下值我来接你。”琢云说完,“驾”一声,调头就走。 燕屹想说不必,结果张嘴就吃了一嘴灰。 白显章迎面走过来,上下一打量燕屹,两眼瞪的像铜铃:“你上吊了?” 燕屹想说滚,然而“呱”的一声,让白显章笑岔了气。 第97章 试探 第97章 试探 这一日琢云心平气和,下值时依约去接燕屹,郡王府内却是一片肃然。 郡王府前堂内,李玄麟白衣玉带,头戴莲花玉冠,坐在东座首位,伸出纤瘦手指,一手挽住广袖,露出白玉手串,欠身将歪斜的茶点摆放整齐,坐回去时,将两条长绦带摆放在大腿上。 他精神极差,面色白如金纸,如此轻微动作,就引出一阵咳嗽。 上方是穿苍绿色常服的太子,拿起一块芝麻糕,咬下一口,在李玄麟对面,坐着低头喝茶的刘童,刘童身侧,是诚惶诚恐,舍不得戴叆叇,刚把太子错认成内侍,闹了笑话的曹斌。 他们二人本是来探病,哪知太子在此,就成了如此局面。 太子放下糕点,伸手指向门外:“春光正艳,可惜宫中不太平,不然可以出城去踏春。” 刘童扭头看门外,已是酉时,斜阳日影,暖照花木,阶前廊下数种春花争奇斗艳,霞光从檐下射入廊下,漫进屋中,他顺着日头回头,正看到李玄麟坐在明光中,犹如天人,不由再看太子。 夕阳却不能再进一步,止步于太子所座的太师椅前,太子倨傲、睥睨、喜怒无常的面孔就在阴冷之处,越发显得阴晴不定。 他赔笑道:“殿下千岁,错过一个春,并无大碍。” 屋外天风又起,郡王府中花木枝叶繁茂,在风中“哗啦”作响,李玄麟拿帕子掩口咳嗽,放下帕子微微一笑:“春风冷冷,我是无福消受了。” 刘童悄然觑他神色,见他病的好像随时会死,但目光明朗有力,还能活个十年八载,就放了心,刚想开口,就听太子道:“也巧,前天晚上我喝多了,福宁殿就出此大事,昨天我去福宁殿走了一遭,连殿门都烧的黢黑,梁木摇摇欲坠,还不能进人,真是连累玄麟。” 刘童听闻此言,立即闭嘴——太子醉酒,永嘉郡王正巧在福宁殿和陛下说话,又恰逢内侍偷盗,闹到失火、杀人的地步,确实凑巧。 太子本就多疑,现在更要问到底。 李玄麟伸手揉捏山根,低声道:“殿下,你我本是一体,谈何连累。” 太子点头,端起茶浅尝一口:“果然一体,不然玄麟不会深夜去陛下处为我斡旋。” 李玄麟苦笑道:“殿下和陛下父子情深,哪里用得着我斡旋,我是想去探听常皇后举荐的道士,是炼丹还是修仙。” 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太子放下茶杯,重新拿起芝麻糕咬一口:“那个道士王仙居昨天一早已经进宫,他的来历你们可有耳闻?” 刘童思量着答道:“禁军、严禁司亲事司查探之后,都没发现问题,这人远道而来,小报上消息也甚少,只说这王道士并不炼丹。” 太子吃完芝麻糕,重重一叹:“但愿如此,否则朝堂内宫,都要让常家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起身,李玄麟三人也起身,恭送太子。 太子正要迈步往外走,罗九经赶到门外,躬身禀报:“殿下、郡王,严禁司前来赔罪。” 陛下勒令严禁司、禁军给李玄麟赔罪,禁军已经来过,一司一军卑躬屈膝,与太子党之间又生罅隙。 太子蹙眉,重新落座,曹斌侧目看刘童,刘童坐,他也坐。 三人坐下,沉默喝茶,不多时,严禁司亲从官都统制韩曦、大戟统领燕琢云、大戟都头燕屹前来,燕屹拎两只活鸡、两只鸽子,在门口交给内侍,带着满身鸡毛,以及熏人气味,走进屋中行礼。 李玄麟目光在琢云脸上一扫而过,惊涛骇浪全都沉在眼底,感官原本像裹在厚重、浸满井水的锦衾中,迟钝而且寒冷,现在变得格外敏锐,光线、风声、花香都变得强烈,燕屹带来的气味更加刺鼻。 他的目光停留在燕屹身上——燕屹的思绪、身体、灵魂,全都混乱、无序、庸俗、拙劣,随时会别出心裁,让人摸不清痕迹。 而且他姿态轻浮,目光桀骜不驯,肩膀和琢云紧紧贴在一起,像亲密无间的姐弟俩——李玄麟抓握在手里的东西,正在流向燕屹。 李玄麟看燕屹堂而皇之拿一块糕点掰开,自己一半,琢云一半。 韩曦向李玄麟道:“郡王受伤,实在是我等护卫不力,郡王宽宏大量,下官感激不尽。” “无事,”李玄麟收回目光,笑了笑,脑子里浮出谋算,“事不凑巧。” 三人并未落座,致完歉就走,只留下满地鸡毛,太子心中有事,也漠视了琢云,随之起身回宫。 一回宫,他便走向福宁殿,走进终于能过人的门槛。 内侍正在搬动里面家什,见太子前来,行礼退到一旁。 太子走到西偏殿桌案前,蹲身伸手,从桌子底下托出暗仓,耳中听到“咔哒”一声,拉出整个暗仓,取出里面死士名册,打开翻看两页,还是那本死士名册,他麻木不仁地坐到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东西还在。 不用杀李玄麟。 他孤零零坐着,坐的出神。 和陛下交恶后,他骤然失去了强大的依靠和父爱,不得不把汹涌且无助的感情投射到李玄麟身上。 李玄麟替代了陛下。 他依赖他,同时塑造他,倘若李玄麟背叛自己,那真是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他把名册塞进怀里,走出西偏殿,在正殿迎面撞上亲自来取皇帝爱物的常皇后。 没人开口。 皮囊里的灵魂已经狰狞如恶鬼,恨不能一巴掌抽死对方,但脸上都是笑微微的,很有气度。 陛下的眼睛近在咫尺,见面时的神情、语气、姿势,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有半点错漏,便会失去帝心。 两人擦肩而过,太子忽然掩面,压低声音:“你只剩李崇凌了啊。” 常皇后登时毛骨悚然,待要发作,太子已经快步离去。 太子回到东宫,走到顶竖柜前,打开柜门,取出里面的《酉阳杂俎》,把死士名册和这本书放在一起,再塞回去。 他关上柜门,走到桌案边,提笔给王文珂写信,让其不可将死士力量对李玄麟全盘托出。 吹干墨迹,他亲自封入羊皮封,命人出宫送去伏犀别庄,又叫来夏亭舟:“挑一根参,让史冠今配一副补药,给郡王送去,让郡王病愈就进宫。” 他想到新来的道士:“不必病愈,陛下也没说让他养到什么时候,明天就来,到东宫养病。” “是。” 第98章 朝会 第98章 朝会 没过几日,燕屹、书、张三人在常卖铺子外打架斗殴,进了牢房。 御史台季荃狠狠参了一本,张爹四处走动,求到永嘉郡王处,才保住三人官职。 张爹把张保康吊起来,一天打三顿,琢云抽了燕屹一马鞭,没人揍书田,只有他娘让他日后出门都领上小弟,让小弟也多交几个朋友。 书田比不挨揍还难受,当即点头:“以后他喊我当爹,喊你做祖母。” 他娘也不动手,单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手拍上大腿,张开大嘴,亮出后槽牙,边骂“孽障”边干嚎,把书田嚎出家门,在常卖铺子二楼睡了半个月。 至于太子所防备的炼丹之事,并未发生。 道士并不炼丹,只教陛下打坐内观,调气练形。 陛下吞气服露,餐霞饮景,饿出鹤骨松筋,等到九月底,当真是衣袖当风,出凡入胜,身上病痛大减,竟能疾行数步,不由欢喜,赏赐王仙居紫衣,封崇凌大王为合川郡王,在永嘉郡王之上。 十月岁首,朔日朝参。 在京朝官文官七品、武官六品以上,入垂拱殿朝参,皇帝精神矍铄,高坐御座,两旁内侍拱立,御阶下方西侧是太子一人押班,再往下是朝臣。 群臣寅时在待漏院等候,卯时查对腰牌入内,郡王、门下、中书、御史台等官员在殿中左右分行对立,状如蛾眉,五品以下官员站在殿外,竖起耳朵听殿内奏事。 一干人等站足一个时辰,到辰时,腹中即便存有一头牛,也化的只剩一层皮。 又是初冬晨雾笼罩,寒风吹拂,殿外官员脚在皂靴里冷成铁片,失去知觉,持笏板的手麻木,鼻涕就在鼻尖,但不敢擤。 季荃拎着纸笔立在一旁,明察秋毫,纠弹失仪。 于是臣子们饥寒交迫,期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就在众人腹中即将打雷时,殿内孙案判忽然持笏出列,长揖到地:“陛下乃玉帝和诸天尊所喜,受天神庇佑,必定国祚延永,臣想,何不修建宫观,加封天神为真君,举国拜谒,诚感天地,使真君派遣灵官前来护卫我国朝!” 此言一出,殿内殿外登时一静,饥肠、寒号暂时退避三舍。 太子冷眼看向常景仲,又以目光示意李玄麟,李玄麟脚尖微微向外,身体未动,工部权侍郎张维民出列,向深深一揖,随后面向孙案判:“宫观修哪里?修多大?” “京都,十顷以上。” “谁来修?” “陛下令谁修,就是谁修。” “动用左藏库还是内藏库?” “自然是内藏库。” “十顷地,需工匠上万,白银上百万两,内藏库不够。” “左藏库不足,常向内藏库借支,如今内藏库不足,自然是向左藏库借支,也不见得非修十顷地不可,五到十顷都可以。” 李玄麟抬眼,看向常景仲,常景仲察觉到他的目光,抿嘴一笑。 张维民道:“陛下龙颜隽异,本就是天神,无需别的天神来护佑,以臣拙见,修建宫观,劳民伤财,大可不必。” 孙案判冷笑,退回原位,不再说话。 太子脸色铁青,殿内臣子垂首不语,殿中只剩下一阵难言的沉默,金章泰躬身道:“陛下,散了吧。” 皇帝缓慢起身,抬起双臂,往后振袖,目光在太子、常景仲身上扫视:“修不修宫观,你们去商议,商议的好了,再来回朕。” 他说完“退朝”,便抓着内侍胳膊,走过御座后方影壁,出后门入禁中,太子紧随其后,走出后殿门,要追上前去,被赶上来的李玄麟一把抓住衣袖。 “殿下,稍安勿躁。” 太子站住脚,回头看向殿内,殿内昏暗,又有影壁屏风遮挡,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朝臣如潮水般退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内侍在擦拭地砖、熄灭烛火。 他回头,咽下一口恶气,甩开李玄麟的手:“这道士不炼丹,比炼丹还可恨!陛下定然动心,要掏出国帑拱手送到贱妇怀里去!你说怎么办?” 李玄麟低声道:“殿下先回宫。” 两人进东宫正殿西间,内侍将早饭摆在四方桌上,太子勉强吃两口面,喝了半壶酒,酒在他身体里烧出一把火,让热血不断冲上头脸。 “喝一口?” 李玄麟拿汤匙舀粳米粥:“不了。” 太子盯着酒盏:“陛下心中已有决断,我再不答应,就是不孝。” 内侍斟酒,他端起来,喝一口,目光疑惑:“常景仲请了新幕僚?他和贱妇都不是会攻心的人,只会造点假币玩一玩。” 李玄麟一口粥都吃不下,只拿着汤匙搅动:“没听说有新幕僚。” “肯定不会是他那个方脑袋想出来的!查!好好查,还有那个道士,趁他出宫,把他杀掉!没了道士,还修什么宫观?” “殿下稍安勿躁,天下道士,如何杀的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出个主意!” “事已至此,只能先应下——” 李玄麟话未说完,太子听到,登时气的抬手将桌上碗筷奋力一扫,热汤面、灌汤包、水晶饺都被他拂向地面,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只留着两碗粥,他尤不解恨,抓起粥碗,狠狠砸向桌面。 李玄麟本已经起身,正要躲开满地狼藉,不料粥碗碎成数片,碎瓷片直射过来,大片碎瓷中还夹着热粥,直泼到他身上,官袍登时污脏,他抬手掩面,同时向后躲避细心瓷片,手指上一痛,是划出一条红痕。 太子忙上前去抓他手指,随后停住脚步,只见琢云带一个正将、一个都头、一队快行携风而冲进来,一双眼睛,寒光炯炯,直刺太子:“殿下,下官巡视到界墙,听见动静,可是有刺客?” 李玄麟放下手,轻喘一口气:“燕统领,无事,是我鲁莽碰撞了桌子。” 他看琢云。 琢云脸上没有半点矫揉造作,面庞瘦削,眉宇间英气勃发,骨子里有千锤百炼的静气和不屈。 李玄麟有千万万语,都在心里,既不能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她是天光云影,一望无际,桃红李艳、星光萤火、橘黄丹枫、银白霜雪,尽在她胸怀中,他不知要从何看起,不知何时才能看厌。 只能看一眼是一眼。 太子见琢云不伦不类,不男不女,装模作样,会脏了自己的眼,就别开眼:“滚!” 第99章 交锋 第99章 交锋 琢云应声而滚。 李玄麟则是更换衣物,安抚太子,在午时出宫上轿,暖轿行到庐舍旁,庐舍里谈笑声不断。 “燕统领从哪里弄的两箩筐糖饼?” “酸枣门内那个卖糖饼的铺子,小孩让个外地牙人掳走,冲着燕统领喊救命,燕统领把小孩拎回来,这是糖饼铺子送来谢她的。” “燕统领有这善心?” “善心有,但不多,她把人小孩胳膊拎脱臼了。” “那牙人呢?” “跑了……应该是跑了吧……衙门没找到人……” 李玄麟听在耳中,眼睛里有了笑意,还未勾起嘴角,就听轿外有人朗声道:“郡王,吃个饼。” 随后传来罗九经的怒斥声:“别挡道,让开!” 李玄麟伸手,掀开轿窗帘布,侧头向外看,就见许多快行从庐舍中出来,笑容还在脸上没有淡去,一人手里拿一个糖饼,看着轿子前方。 一个黑糁糁的青年喊了一声:“燕屹,别胡闹,当心燕统领抽你!” 李玄麟听到“燕屹”二字,松开帘子:“九经,还不走。” 琢云竟然有这闲心,拿鞭子抽燕屹。 “郡王,这就走。”罗九经高壮,像一座山,落下的阴影遮住燕屹,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搡的燕屹往后一退,“让开!” 燕屹眼皮一掀,眼中尽是冷光,站稳脚跟,似笑非笑,让到一边。 暖轿再次前行,就在轿窗靠近时,燕屹瞅住护卫、内侍之间的空隙,一头扎进去,扒拉到轿窗边:“郡王!” 他的面孔骤然出现在李玄麟面前,轿子猛然一晃,抬轿子的内侍迅速稳住身形,护卫“唰唰”抽刀,蜂拥而上。 “燕屹!” “燕都头!” 白显章和快行失声叫喊,围上前来,不敢对着轿子拔刀,挤开内侍,站到护卫身后。 李玄麟心平气和:“落轿,都退下吧。” 抬轿内侍蹲身,等暖轿底座落地,才卸力,护卫虎视眈眈,收刀入鞘,杵开快行退下。 李玄麟不下轿,仍旧用手指撩开轿帘,看向燕屹。 燕屹正在抽条,人长高了,是少年特有的瘦,带着一股向上生长的劲,长颈而高结,嗓音则开始往下沉,不像从前那般浮着。 燕屹一把扯开轿帘,李玄麟的面孔露出来,围拢的人群悄然安静,几个小娘子娇羞地走过去,又走回来,又走过去。 他把油纸包起来的一个糖饼伸进轿里:“给你。” 李玄麟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手指甲贴着肉修剪,指腹上粘着糖油,除此之外很干净,虎口处有薄茧。 一点多余的指甲都没有,像琢云的手。 他接过糖饼。 燕屹扬起轿帘,两手搭在轿窗上,上半身趴下来,下巴探进轿内,轿帘落在他后背上,张扬的一笑:“郡王,逮住你说句话可真不容易。” 李玄麟一手拿起糖饼,一手张开在糖饼下方,咬了一口,糖饼酥脆,细碎的渣子掉在他纤长白皙的手掌中,一点都没有撒出去。 燕屹笑容一点点落下,变得满脸戾气,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两次。” 糖饼让李玄麟有了胃口,一口接一口,吃的细致,速度并不慢,但不显半点狼藉。 “第一次是卖副假画给我,第二次是找人在铺子外挑事,手段下流,是下三滥货色才用的手段。” 李玄麟把糖饼吃了一半:“用在你身上正好。” “别再有第三次,”燕屹压低声音,恶狠狠的,像是要咬死谁,“我不管你和琢云过去是什么关系,再有第三次,我只能请你也尝尝下三滥的手段,琢云爱美人,你不想让她看到你出洋相吧。” 李玄麟吃完烧饼,侧头看他:“把帘子打起来。” 燕屹一愣,本能的侧步,打起帘子。 李玄麟把手伸出去,倒掉手上糖饼碎屑,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擦手,对燕屹道:“刚才我可以下令扑杀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刺耳,燕屹警觉起来,站直身体,目光高于暖轿,看不到轿中人,但能看到轿内光线氤氲,潮湿阴郁。 “等你站的足够高,我自然会用更好的计谋来对付你,”李玄麟伸手,从燕屹手中拽下轿帘,扯平被他抓出的褶皱,“不要拿琢云威胁我,不然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走。” 李玄麟一声令下,内侍重新抬起暖轿,离开此地,将怒气腾腾的燕屹留在原地。 他回到郡王府中,叫来刘童,取出欠税上十万两的州府名单。 有的州甚至上百万两。 “郡王这名单是户部出来的?” 李玄麟没回答,刘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郡王这是要清欠?” “是,这十一个州,屡次借灾患欠税,累积至巨额数目,其实并非为百姓欠税,而是与富户同流合污,能赖一点是一点,如果能清欠,入内藏库,陛下修宫观一事自然迎刃而解。” 刘童恍然大悟:“如此一来,常景仲的手伸不进国库,只能多揩几遍油,那也便宜他了。” 他忍不住道:“郡王,清欠可不好干,挨骂都算轻的,有些知州狡猾,把清欠的数额摊到百姓头上,很容易激起民变,太子殿下恐怕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亲自去清欠。” “郡王去清欠,那必是万无一失了。” 刘童仔细一想,真是要击节称叹了。 从早朝常党提出修建宫观后,李玄麟安抚住太子,两个时辰不到,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办法,能让左藏库继续保持神秘,能让李玄麟堂而皇之的在十一个州走一遭,收拢州府力量,同时斩获民心。 一箭三雕。 李玄麟将名单给他:“你去寻太子詹事府的人,告知此事。” “是,”刘童起身,仍有忧虑,“郡王不在京中,太子殿下对上常党,只怕要吃亏。” 李玄麟笑了一下:“不会的,常党有了修宫观这个事,会很忙。” 刘童感觉他这笑不是好笑,悄然一望周遭内侍,垂头出门——李玄麟是一箭四雕。 他离开京都,就是要太子自曝其短,让朝臣看清楚太子的喜怒无常,不再将李玄麟和太子视为一体。 他在为日后和太子反目做准备,为自己铺路,而太子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地控制住了李玄麟,还在和常皇后争风吃醋。 高下立判。 第100章 下山 第100章 下山 刘童走后,李玄麟不再出门,沐浴更衣,在家里踱步思索、写写画画,亥时过半,他才吃了一张糖饼,喝了两盏药酒,倒头睡下。 他睡的浅,迷蒙睡到子时,一阵叩门声又急又重,砸进梦境。 他猛然惊醒,睁开双眼盯着床帐,待到神魂稳固,开口问:“何事?” 罗九经声音急切:“郡王,王先生来了。” 李玄麟猛的坐起来,一颗心胡乱跳跃,咚咚作响,贴着天灵盖往外蹦 王文珂下山了。 他来找琢云! 两人是否交过手? 药酒在体内浮散,变成汗水从后背汩出,冰冷黏腻,雪白里衣成块地贴上后背,让他不舒服,脑子里一根弦越绷越紧。 “殿下?” “知道了。” 李玄麟声音冷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两条腿垂到床边,他低头在脚塌上找到整齐摆放的布鞋和绫袜,拿起袜子,他一条腿蹬在床边穿袜子,再把脚插进鞋里,两只脚都穿好后,弯腰提起鞋跟。 起身走到衣杆前,他取下一件素色圆领袍抖开穿上,抽出绦带束腰,戴上垂角幞头,借着一点微弱天光走到厅堂炕几边,倒出一杯冷茶漱口,吐到痰盂里。 随后他再倒一杯冷茶,送到嘴边啜饮。 茶水冰凉苦涩,压下怦怦跳的心,他无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门边打开门栓。 门外四个内侍分立在两侧,罗九经人高马大,手按在腰间刀鞘上,堵在门口,后背紧绷,李玄麟轻咳一声,他让到一旁,露出王文珂。 王文珂穿襕衫,衣摆掖进腰带里,因为瘦,像一条细长的蛇,鳞片冷而且滑腻,眼白过多,褐色瞳仁窄小,隐藏着不能见光的欲望,灵魂盘踞在身体里,姿态紧缩,向李玄麟吐出猩红蛇信子。 一旦暴起,他就会亮出毒牙,喷射毒液,缠绕猎物,一击致命。 他自身已经足够危险,还带两个穿青色短衫的死士防身。 李玄麟毫无惧意。 他半阖的双眼缓慢睁开,如同猛兽之眼,瞳仁乌黑,深沉厚重,凶悍强大,有往来天地之间的力量,摄人心魄。 他冷声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王文珂没回答,伸手捉住李玄麟手腕,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寸关尺上,轻轻往下按,为他切脉。 “脉迟,一息仅三至,郡王劳心劳力,还需多加调养。” 他避开李玄麟咄咄逼人的目光,松开手:“但已经在这里了,去前厅喝茶?” “就在这里,”李玄麟吩咐内侍,“不要惊动厨房,去耳房沏一壶清茶。” 王文珂失笑:“你未免太谨慎了。” “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李玄麟伸手,从他衣袖上拈起一根灰色长毛。 屋中点亮烛火,内侍进屋中续香叠被,李玄麟转身,请王文珂入内,将那一根长毛丢入渣斗,坐在罗汉床上,杀气溢于言表。 人发杀机,天地翻覆。 屋中内侍后背发麻,蹑手蹑脚。 王文珂坐在下首太师椅中,用余光留意李玄麟举动,以防他暴起,脊背一节节落在椅背上,双手搭着椅子扶手,岔开两腿:“下山不舒服。” 他在山上,活的唯我独尊,他就是秩序、规矩,下山之后,因为无名无份,他的灵魂、脾气全都收敛起来,遇到一条恶狗都要退避三舍。 李玄麟手掌覆在炕几上,手指轮流敲打几面,一下一下,咧嘴冷笑:“殿下可知道你下山?” 王文珂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郡王替我遮掩一二。” “去了哪里招猫逗狗?” “燕府。” “找到了?” “没有。” 内侍递给李玄麟温热巾帕,李玄麟接过,从手掌擦向手指,随意将帕子丢到炕几上:“就为了找个死人,置殿下大业不顾?” 王文珂并起双腿:“我很小心,况且白袍点墨,始终不美,倘若她能死而复生——” “如何?” “我要抓住她!真正的、彻底的、完美的驯服她!” “再有下次,你只能下地狱去找她。” 李玄麟的杀意隐藏在每一个字里,烛光在他瞳孔里变成两簇心火,径直烧向王文珂。 有那么一瞬,王文珂感到李玄麟会剖开他的皮囊,取出五脏六腑,掀开天灵盖,把他挫骨扬灰。 哪怕李玄麟不能杀他,也杀不了他,他依旧毛骨悚然。 端起茶杯掩饰,他喝净茶,连吃两块栗子糕:“燕家这位姑娘这么晚了不在家里,会在哪里?” 李玄麟闭口不言,端茶送客。 王文珂起身:“这栗子糕给我包一碟子。” 李玄麟抬手,吩咐内侍:“用油纸。” 他语气冷淡:“尽快离开,不要去营房!” 内侍包好糕点送来,王文珂拿在手里,向李玄麟告辞,迈过门槛后,他用牙齿咬着麻绳,腾出双手,纵身上屋顶,跳上大街,一路往城外走。 街上房屋节次鳞比,笑声、劝酒声、丝竹声从门窗缝隙往外跑,钻进他耳朵里。 他想到那三间小屋子。 很干净、整洁,屋子里没有人,但有主人的气味,和燕姑娘留下的痕迹,半瓶子酒藏在橱柜里,看样子经常打开。 三十七不喝酒。 究竟是不是她? 没关系,他下次再来,避人耳目,避开李玄麟。 他走到一家酒楼外,见有两个四五岁的小孩,端着破碗,眼巴巴等着酒楼里出来的贵客施食,就走上前去,蹲身在两个小乞丐跟前,解开细麻绳,露出栗子糕,一人分一块。 两个小乞丐用乌黑的手抓着,囫囵塞进口中,拼命往下咽,哽的眼睛溜圆。 王文珂笑道:“谁能带我去酸枣门,我再奖励一块。” 大点的孩子站起来,拔腿就往酸枣门走,小的不甘示弱,紧随其后,王文珂慢悠悠跟着两个小东西,满眼笑意。 他喜欢孩子,尤其是活泼的小孩,以后训练起来,才更有乐趣,如果少年老成,乐趣要少掉大半。 永嘉郡王不是他的知己,不懂,太子懂,所以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 他深吸一口,随手又招来一个小乞丐,一并带回别庄——明日一早,他就会把罪恶交还给佛祖,所以此刻他心安理得的心狠手辣,狡诈无情。 第101章 察觉 第101章 察觉 三更半夜,常景仲在章家酒楼请琢云吃饭。 桌上摆着一大盆肘子,一盆香米饭,一盆熏猪头肉,一盆撕开撒了细盐的羊头肉,一盆干笋烧肉,点缀一碗豆腐汤。 常景仲看琢云矜持,先盛一碗冒尖的米饭开吃,把这碗米饭吃完,菜也吃了不少,他勾动了琢云的馋虫。 琢云盛一碗米饭,夹一块熏猪头肉,吃了起来。 常景仲很快发现琢云的饭量和他旗鼓相当,内心振奋,当即叫小厮去找伙计再添一个肘子,自己泡了一碗汤饭,连皮带肉的夹肘子。 他饭量大,一个人就能吃一个肘子连带大半盆饭,如今得了琢云这个对手,越发吃出了兴头,吃到最后,他满头大汗地放下筷子,撑的起不来身,掏出帕子满头满脸地擦汗。 一边擦,他一边抬头看琢云。 琢云伸长胳膊,夹一大块干笋里炖的颤颤巍巍的夹心肉,塞进嘴里。 “别看你吃的慢,其实挺能吃,怎么一点肉不长?” 琢云没回答,开始专心致志对付一整个肘子。 常景仲热的卷起袖子,连喝两杯冰糖荔枝水:“修建宫观这个主意,真是妙!” 他颇想把常青改姓燕,把琢云改姓常。 “陛下不仅有心修宫观,还想加封自己为真君,不管明天太子怎么应对,这笔银子,我揣定了。” 他欠身给琢云倒上一杯:“联盟如何?” 琢云盛出来最后一碗米饭,一口接一口,吃干抹净后,放下碗筷,往后一靠,两手抱着肚子,看小厮撤下饭菜,送去门外,半天没说话。 沉默半晌后,她张开嘴:“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有一就有二,”常景仲撑着桌子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消食,“你想要什么,我就可以给你什么。” “我要取代金章泰,总统严禁司,我还要进垂拱殿。” 常景仲的豪言壮语灰飞烟灭。 女子上朝堂,难,古往今来,垂帘听政的都没几位。 取代金章泰——现阉她也没长这条命根子。 “亲事官都统制如何?进垂拱殿,等到皇后垂帘听政,可以。” “不行。” 常景仲转回来,撑着桌子坐下:“那就韩曦的位置,进垂拱殿一事,你有功劳,我可以一试。” “如果我有功劳,你就不是一试,而是必须做到。” “那我要你做的事情,也不止是出个点子这么简单。” “可以。” “成交。” 琢云告辞,走出酒楼时,左右一望,不见小乞丐踪影,伙计牵马过来,她翻身上马,打马归家。 将马交给门子,她回到东边园子,留芳已经睡下,正房门锁着,她走到廊下,正要推门,小灰猫在树上厉声尖叫,飞扑下来,靠在琢云脚边,脑袋用力蹭她的小腿。 琢云蹲身,把它抱起来,单手搂在怀里,一手推开门。 夜色静谧,门“嘎吱”一声打开,她跨过门槛,走到四方桌边,放下小灰猫,小灰猫围在她脚边团团转。 她掏出火折点亮油灯,正要坐下,瞳孔骤然一缩,面孔紧绷,站在原地不动,手按在腰间黄铜小刀子上,仔细聆听细微的声音。 虫在园子里爬过枯草,鸟依偎在树上扇动翅膀,留芳呼吸绵长,风从正门吹进来,刮到东西两个次间,有声音回荡。 没有可疑的声音。 她举起油灯,开始在屋子里走动,照门后、矮橱、罗汉床、西侧间的床底、衣箱、东间屏风、浴桶。 没有异样。 她走到四方桌边,放下油灯,小灰猫亦步亦趋,一刻不离她左右。 不对。 是气味。 野梅花香片熏出来的香气里,多一股很淡、很复杂的气味。 铁锈气、生肉气、草汁气。 她擎起油灯蹲下,照着地面一寸一寸的搜索,最终在门槛内的缝隙里,发现一粒不属于东园、被踩扁了的草籽。 她捏着草籽,擎着油灯,跨过门槛,走向耳房。 “留芳。” 屋子里没有动静,她再喊一声,留芳“嗯”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 “留芳。”她加重声音。 “姑娘?姑娘回来了。”留芳睡眼惺忪,翻身坐起,垂着腿,脚在地上找鞋,找到后扒拉到床边穿好,她头脑混沌,穿窄袖短衫,系反了及膝褶裙,跌跌撞撞出来开门:“姑娘回来了,饿不饿,我去——” 她刚想说去烧水沏茶,但目光落在琢云脸上,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悚然。 火光自下而上照着琢云的脸,眼下、鼻梁、脸部轮廓全都陷在浓黑的阴影中,瞳仁格外黑沉,亮着两点火光,简直是从地狱中钻出来的厉鬼,尖锐、锋利、残酷。 那只猫蹲在她脚边,仰着脸,也是满脸阴森。 风吹的火光摇晃,黑影重重,留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久违的感觉涌上来——琢云初到燕家,带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失衡。 随时会杀人、见血。 搅乱秩序,让一切都变得动荡不安。 琢云冷冷开口:“我走后,有人来过吗?” “没有,”留芳呆着脸,声音很迟钝,“姑娘丢东西了?” “没有。” “那......姑娘要不要……喝茶?” “不要。” 琢云转身,把那一粒草籽扔到栏杆外,走回正房,放下油灯吹灭,仔细关上门窗,脱掉鞋,和衣躺在床上,两手紧握小刀,随时准备出鞘。 她脸色很苍白,她的呼吸和屋子里残留的、带有敌意的呼吸混杂,深入肺腑,无法驱逐。 是那些人追过来了,他们听从遗命,至死方休。 她和他们一起习武,吃饭睡觉,忍受暴力、疼痛、痛苦,刀子上沾满同类的血,但她已经走出来,脱离那个看起来永远无法脱离的囚笼,在他们之间划开一条天堑。 但他们要让她回去。 她睡在床上,灵魂像是站在悬崖边,危机就在眼前,那股力量如同狂风打在她身上,如果她再进一步,就会跌的粉身碎骨。 小灰猫跳到床上,在她身边卧下,盘成一个圈,不再出去游荡。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小灰猫背上。 她不虚弱,不彷徨,身体里充满力量,宁愿被风切成碎片,把血流尽,也绝不后退一步。 第102章 讨教 第102章 讨教 翌日寅时末,琢云起床,洗漱、吃饭、去营房。 马行到酸枣门处,城门外马蹄翻盏,来势迅疾,鸣铃开道,还未到城门口,喊声就传来:“军情急递!” 车马行人闻铃避让,守城门的白马翊两名正将牵马冲出来,翻身上马,在驿丁身前开道。 一匹黄花马冲进来,驿丁穿蓑衣斗笠,腰束革带,腰间悬铃,身后缚枪,一手拽紧辔头,一手持红漆黄金字木牌,上刻“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个黑字,疾驰而过。 只留下一道烟尘。 宣德门内,正要走向大庆殿的李玄麟,同样看到疾驰而入的驿丁。 驿丁在大庆殿前下马,取出羊皮封,羊皮封上有金黄色的封口漆,下方有“冀州”二字。 里面军情,李玄麟在寅时已经知晓。 天色阴沉,恐有风雪,他袖着双手,慢慢走去东宫。 王文珂下山一事,瞒不过太子——郡王府中内侍,俱是太子耳目。 他包庇王文珂,太子会疑心他与王文珂之间有猫腻,正好离间二人。 王文珂、燕府、三十七、琢云,少一页的死士名册、欺君之罪。 太子会如何串联? 琢云本就是太子眼中钉,肉中刺,太子得此机会,一定是除之而后快。 王文珂下山,把池水搅的一团糟。 他即将离京,必须在离京之前安排好一切。 他扭头看右侧内侍:“去找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黄彪,告诉他昨日严禁司大戟卫拦轿寻衅一事。” “是。”内侍领命而去。 琢云此刻已经进了营房,把马交给迎上来的正将王子伽,走向校场。 两个都的快行站成两个方队,方队前方是白显章、燕屹两个都头,都头前面是负手而立,气势汹汹的傅利。 “哑巴了?早饭搀了哑药?” 他气急败坏:“拦永嘉郡王的轿子!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啊!” 他伸手一指燕屹:“某些人,是谁我就不指名道姓。” 他手指往天上一戳:“想攀着高枝一步登天!少做白日梦!我们是严禁司!是陛下的兵!只忠于陛下!” 他收回手:“每人负重五十斤,注坡跳壕三次!” 快行顿时怨声载道,纷纷说自己刚巡夜回来。 傅利大骂:“让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是哑巴,不用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是野鸭!” 他嗓门再大,也止不住嗡嗡声,有人眼尖看到琢云,杵一把旁边的人,队伍一圈圈安静,等琢云站到傅利跟前时,队伍已经鸦雀无声。 琢云扫一眼燕屹。 燕屹姿态懒散,背微微驼着,眼下发青,看她的目光虎视眈眈,想咬一口似的,脖颈上有细微伤口,是训练时所伤。 他在急遽成长,眼尾向下耷拉着,目光有了压迫感。 “燕统领,过过招?要是能过十招,就免我们负重。” “可以。” 说完,琢云从侧面楼梯一步步走上高台,白显章摩拳擦掌,第一个站出来。 他黑的发亮,看着精瘦,抽出腰刀,登上高台。 他常在琢云手下练,自知不敌,而且发现琢云不仅有准头,还奇快,时常是心未到,手脚已到,力气又大,想要胜过她,除非比她更快。 他整日练习,大有进益,必能过上十招。 他在五步远的地方站住脚,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随后扛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反剪双手的琢云。 琢云下盘不动如山,扭转上身,避开一刀,不等白显章站稳,抬腿踢向他手腕,白显章连人带刀向后翻去,人落地,屈膝蹲身,刀锋如闪电般扫向琢云脚踝,带出一片银光。 琢云抬腿高纵,脚未落地,手已经抓向刚刚起身的白显章,一手扣住他手腕,在腕骨上狠狠一捏,白显章脸色发白,咬牙忍住一声痛叫,把刀捏的死紧,另一只手握拳挥向琢云,同样被捏住。 琢云把他两只手攥在一堆,夺刀在手,抬起腿,一膝盖顶到他腹部。 白显章浑身一僵,在场众人都听到他从牙齿缝隙中发出的闷哼声。 琢云松开他的手,他顺势跪倒下去,手捂住腹部,歪倒在台上,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条血痕,只要琢云一用力,就能让他头身分离。 琢云丢开刀,用脚尖一踢白显章,白显章忍痛爬起来,拎起刀,灰头土脸走下去。 第二个是燕屹。 他没有童子功,学的是琢云擅长的长拳和腿功,因此没拿刀,赤手空拳跃上高台,撤步起手,大开大合,双手握拳,猝然出拳,腾空摆莲,陡然至琢云跟前。 琢云一个转身,转至燕屹身后,燕屹脚跟一拧,随之而转,双臂始终伸展,转动如轮,一拳捣向琢云面门,动作干练,大有琢云之风。 琢云再次一转,脚下速度更快,须臾间就在燕屹后背,两手擒住他双肩,往下一按,燕屹顺势下蹲卸力,两手往后背一揽,打向琢云小腿。 琢云撤步、蹲身、扫腿,此时燕屹正趁着她后撤的空档起身,众人只听见“砰”一声,几乎疑心燕屹腿骨断裂,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琢云这一腿扫的漂亮,马步压的极低,快要坐倒在地,筋肉匀称,腿长,扫出去时行云流水,收力时干净利落,下盘没有半点晃动。 燕屹重重摔倒在地,仍不肯放弃,一言不发,抽出腰间小刀,合身扑向琢云。 琢云扣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掀下台去。 白显章看他摔的七荤八素,起来后腿有点跛,心有余悸,暗道:“幸亏她不是我二姐。” 校场后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众人扭头一望,就见三个头戴皂色漆纱无角幞头,穿灰绿色窄袖圆领团花短衫的禁军,最前方一人留络腮胡须,面阔鼻大,腰系银带,脚穿皂靴,右手搭在环首刀上,大步上前。 “燕统领。”来人抱拳,“听闻燕统领武艺高强,手下快行连郡王都敢寻衅,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黄彪,与龙卫左右厢都指挥使,前来讨教。” 在禁军身后,左翊、右翊、白马三卫,有正将、都头闻声而来。 有人认出那两位都指挥使,都不是省油的灯,暗中猜测这根本不是讨教,是寻仇。 “可以。”琢云抱拳还礼,退到左侧。 黄彪身后一位八尺高的汉子闪出来,跳上高台,飕地掣出环首刀,左手抱刀,右手成拳,弓步后退。 琢云一看就知道此人刀法高明。 她把手按在腰间黄铜小刀上,眼珠一转,看向燕屹:“刀!” 第103章 练手 第103章 练手 燕屹抬手,把自己的环首刀抛上高台。 琢云接住刀,抽刀出鞘,对手持刀扑过来,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转瞬间高台上刀光便闪成一天,刺破阴沉天光,不断射入观者眼中。 一个刀随身走,一个身随刀走。 在密不透风的刀光下,都指挥使刀锋被压下,眨眼间改劈为撩,刀刃由下向前上,刀锋正对琢云下颌。 琢云脚下不乱,头颅微抬,刀尖、下巴以半指之差错开,右手将刀柄一旋,刀锋向外,手心朝下,刀从身前划过。 都指挥使疾步后退,刀锋从他胸前一指处划过,他伸直前臂,斩刀向前,琢云横刀硬扛,向上一顶。 两刀相持,众人只听见精铁相击的声音。 琢云趁机抬腿,直接踢向都指挥使胸膛,把他踹下台去,白显章见势不妙,急忙后退,那都指挥使就砸在他站过的地方,“砰”一声重响,满目灰尘。 离高台足有十来步。 一众哗然声中,另一位都指挥使冲上台去,没有用刀,直接亮拳。 白显章在下面大喊:“卑鄙,不让人喘口气!” 傅利喝道:“黑章,闭嘴!” 黄彪冷笑:“实战时可没人让你喘口气。” 琢云将刀丢在一旁,握拳相迎,精光内敛,站似游龙,动若矫兔。 对手看过一场后,不敢大意,气势如虹,出手尽是杀招,捏结喉、反砸双目、撩阴,无所不用其极,琢云步法也越来越快,一个回转如猴,转到对手后方,当即出拳,砸中对方右臂。 高台上传来一声很沉闷的“嘭”的声音,骨头断裂,之后其他的声音都静下来,只剩下都指挥使在剧痛下的急促喘息。 琢云毫不留情,转到他身前,一把掐住其脖颈,按在地上,拖行到高台边,将其扔了下去。 围观众人忍不住发怵,校场安静,直到黄彪把佩刀给同伴,登上高台。 黄彪听到琢云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这种不惜力气、刚猛、迅疾、凌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法,最怕的就是时间拉长。 他不用刀,同样用拳,两人缠斗到高台边缘,黄彪一脚蹬上望杆,借力腾空而起,连踢数脚,琢云以臂招架,待他落地的一瞬,两手抓住他脚踝,抡起来就要甩。 黄彪两手往前一扑,抓住她双肩。 琢云顺势把他抡向后背,自己也是一个翻身,从黄彪头顶翻落在地,抬腿向前踹。 黄彪扑身躲避,滚身挺起,坠肩沉肘,两臂似猿臂,左晃右移,突奔至琢云跟前,猛地一拳,直奔面门。 琢云抬臂阻挡,抬腿踢他裆部,他提脚阻拦,撤手侧身,反手出拳,寸劲一触即发,砸她胸膛,同时扫腿。 琢云双掌在他手臂上一撑,倒立而起,落地时力贯稍节,抓住他手臂用力一旋。 黄彪果断腾空旋身卸力,以免这条胳膊被绞成数截。 脚一落地,琢云拳至胸膛,发如猛虎,一点到位,把他冲出高台,跌落在燕屹脚边。 燕屹低头撇一眼,伸出双手,重重拍了一下,“啪”的掌声一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挑衅者脸上。 白显章紧随其后,把巴掌拍的山响,傅利刚想出言呵斥,又把嘴闭紧。禁军与严禁司是陛下的左右手,但严禁司日渐式微,难得扬眉吐气。 “黄都虞候!” 一声大喝让掌声停下。 黄彪爬起来,跃下高台,看向来寻自己的下属:“何事?” “陛下有令,让三衙都虞候以上官阶即刻进宫。” 黄彪回头拱手:“燕统领,告辞!下次再来讨教。” 说罢,他扶着手臂断裂的同僚,急急离去。 琢云捡起燕屹的刀跳下去,还给燕屹,在他肩膀一拍:“负重注坡跳壕五圈。” 无人敢讨价还价,其他营房的快行也悄然离去,琢云在腿上绑石袋,找傅利在校场练功,一刻也不停歇。 燕屹吭哧吭哧干完自己的活,搬出一张小几放茶水和他的招文袋,又掇出来两条长凳,放到琢云旁边并拢,先喝一杯茶,随后往长凳子上一躺,听琢云打斗声音,酣然入睡。 他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精神一振,睁开眼睛先看琢云。 琢云大汗淋漓,对手从傅利换成白显章,地上坐着疲惫不堪,连连喘气的王子伽。 他拿起招文袋一看,只剩下几粒龙眼干。 放下干瘪的招文袋,他坐起来,喊一嗓子:“燕统领,午时了。” 白显章告饶:“燕统领换别人吧,我真扛不住了。” 琢云用袖子擦脸,走到小几边,弯腰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下半壶,傅利三人见状,逃之夭夭。 姐弟俩走到营房外的脚店里,点一斤批切羊肉,四个羊肉饼,两屉猪肉藕丁大包子。 燕屹抓起一个大肉包,一分为二,顾不得烫,一半给琢云,一半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再掰开一块肉饼,递给琢云,自己着急忙慌的往嘴里塞。 哽着脖子咽下饼,他动作慢下来,把豉姜、椒盐、咸酱倒在羊肉上搅拌,夹一筷子塞进嘴里。 直到他把所有包子都掰开吃了一遍,琢云才动筷子。 燕屹率先吃完,放下筷子,打个饱嗝。 琢云抬头:“去上门书坊打探是哪里的急报,是不是有起义,还有修宫观的事情,到常卖铺子见我。” 燕屹点头起身,边走边消食,琢云继续吃,吃完后付银子,回营房牵马去铺子。 功劳建立在战争、混乱上,官爵、财富、名望下,垫着鲜血和尸体。 铺子里燕珩正在挂画,见琢云前来,客客气气叫“二姐”,抽出四方桌下椅子,跑出去叫来一个提瓶老妪,揭开茶壶盖,买一壶滚热的清茶。 琢云舀水洗脸洗手,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站在墙边看燕屹的画。 他忙里偷闲,一笔浓墨成孤舟,几线涟漪便是水面,舟上无人,水面有鱼,鱼头上有一点红色。 画面别扭。 一半还在过去,浮着,笔墨凝结成一根两头尖锐的针,既刺向别人,也刺向自己,一半在现在,心气劲往下沉,逐渐站稳脚跟。 她移开目光,坐在四方桌边,没喝茶,等燕屹回来。 第104章 夜雨 第104章 夜雨 四刻后,燕屹回来,挥走燕珩,提起茶壶倒两杯茶,茶水温热,他仰头喝尽,将茶杯顿在桌上,他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 “宫观的事情,太子提议永嘉郡王去各州清欠,用清欠的税款偿还内藏库,内藏库用于修宫观。” “永嘉郡王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军情来自冀州,韦氏和蜚氏联盟,聚拢四万兵马,定于十月底,在冀州城外发起进攻。” “消息如何走漏的?” “韦氏,韦氏国弱,担心蜚氏在占下冀州后,吞并自己,像冀州守将索要十万金,到手后与蜚氏撕毁盟约,你想去立功?” “不行,太远,远离权力中心,不是好事。” “还有一件,颖州有百姓起义,厢军节节败退,起义军要立国号,陛下要派人镇压。” “这里到颖州,要几天?” “走水路,只需三天。” “找到常青,告诉他颖州,不必多说,常景仲会明白。” “是。” 琢云起身:“小黑呢?” 燕屹道:“跟母狗跑了,张保康找了两天没找到。” 琢云打马去严禁司文书库。 书、张二人正在赌气,一东一西坐着,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见到二姐,牛郎织女才肯站到一起,听候吩咐。 “颖州官员,近两年的文书,全部找出来给我。” 两人齐齐应声,书田扭头打开最近的对门双柜,张保康忍不住道:“那里都是南部的几个州,你会不会找——” 书田打断他:“我不会找?你会找,你会找怎么没找到小黑?” 张保康见琢云在此,顾全大局,忍气吞声,自行查找。 张保康找到一份书信,递给琢云,琢云看完后,又递过来一份,两个冤家开始比谁找的多,琢云面前很快就堆了一摞。 她一份一份,看的仔细,一直看到天黑,张、书二人和好如初,你一份我一份的把文书放回原位。 张保康看琢云起身,立刻道:“二姐,咱们去铺子里吃去?” “我回家,明天我旬假,有消息给燕屹。” “是。” “二姐慢走。” 琢云打马回到燕家,草草吃一顿热汤面,一觉睡到初三寅时。 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她,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潮湿的风混着泥土腥气冲进她鼻尖。 小灰猫在窗外“喵”的一声,往上一蹦,两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窗边,露出小巧的脑袋,立着两只耳朵,瞳孔在暗里放大,发出璀璨的光, 琢云把窗开大,小灰猫跳进来,细声细气地撒娇。 她放下窗,走到厅堂炭盆旁,搬来绣墩,提起火箸,把烧红的炭从灰里扒拉出来,夹两个新炭进去,弯腰俯身,细细吹气,把火吹旺。 炭“毕剥”一声,炸出一蓬火星,她放下火箸,坐直身体。 小灰猫跳上她膝头,爪子一张一合,在她腿上踩来踩去,踩够了,就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琢云怀里,闭着眼睛开始打呼噜。 屋外雨声滴答,不用看,脑子里也会浮现出层层密布的黑云,压在屋顶,电闪雷鸣,风拂低花木,在窗户纸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喜欢夜里的大雨、大雪、大风,泥土气息、草木气息变得格外强烈,冲入脑中,让她感情澎湃,削弱她对人、对杀戮、对残酷现实的感知。 这一刻,她与天地共颤。 属于她的家,可以关严的门窗,炭火和猫,琢云身心舒畅,孤独而惬意。 她闭上眼睛,抚摸灰猫,享受片刻安宁。 卯时初刻,雨声停下,天色从苍青变成灰蓝,她打开房门,潮湿的凉气冲进来,她昂起脑袋,深吸一口。 留芳听到开门声,从耳房里出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盆边搭着一条白巾帕,被凉风激地打了个寒颤。 她把木盆放到净架上:“姑娘今天旬休?” “是。”琢云拿了刷牙子,压上青盐,端杯子到花径上漱口。 留芳拧干帕子:“展家送来两篓螃蟹,夫人叫你和大爷去吃晚饭。” “我不喜欢吃螃蟹。”琢云走进来,放下漱口杯,接过帕子擦脸,放回盆里。 “那我去取早饭,再回了夫人。” “好。” 留芳去大厨房的路上,顺带回了夫人。 一进大厨房,琢云的饭菜已经备好了,样样精致,没有清粥小菜,小丫头放进食盒里,拎在手中。 陈管事的婆娘方氏赶过来,把琢云要的两张小报塞在食盒盖子上,又握住留芳的手,热情到了肉麻的地步,话里话外都不嫌弃留芳是个年轻寡妇,自己的儿子也是一表人才。 留芳顿时头皮发麻,掰开方氏的手,假笑着跑了。 回到东边园子,她松一口气,见二姑娘在花径上踢腿,把木桩子踢的梆梆响,她稍稍安心。 二姑娘心情好的时候,是高墙、大树一类的存在,可以庇护住所有依靠她的人。 她接过食盒,让小丫头回去,走到屋子里放好小报,摆好饭菜,筷子刚洗过,还是湿的,她找来干净的细布帕子擦干,走到门口:“姑娘,吃饭。” 琢云收手,微微地喘气,身上没有汗,头发湿了几缕,是树上存的雨水滴到了她头上,鞋头也湿着,沾着草茎。 她洗手坐下,留芳拿个小碗夹碎的豆腐、肉丸末、姜豉,一样一样尝过,随后收拾碗筷退出去。 琢云先看小报。 军情急报在小报上一览无遗。 小报主笔仿佛躺在皇帝御座之下,写枢密使放出豪言,要让“韦、蜚两氏头悬城门,自己愿共赴国难”,老臣则认为“勿轻启边衅,以十万金换边境平和”,太子则是冷冷一笑。 至于常尚书,老奸巨猾,担心州府百姓不把永嘉郡王砍成臊子,加一把劲“请永嘉郡王把这十万金一并清欠回来”。 她把小报翻来覆去,看完两则奇闻轶事,放下小报吃饭,吃完饭,在凉风中踱步消食,心很平静,什么都没想。 巳时过半,孙兆丰再次送来请帖,请帖夹杂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龙凤凤舞的“可”字,燕夫人拿不定主意,送来给琢云。 颍州事定。 申时末,燕屹擅离营房,翻墙回来。 他手里抓着勒脑袋的三山冠,嘴角鼻间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下颌处一片淤青,面孔单纯无辜,姿态玩世不恭,但目光狠厉,糅杂出极致的冲击感。 第105章 惊魂 第105章 惊魂 燕屹大步流星走向踢木桩的琢云,手背一抹破裂嘴角再度溢出来的血。 鲜血斜飞在脸颊上,他再用手掌使劲一擦,啐出一口血沫。 琢云停下,手指张开,将额前湿发捋向发髻,一滴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到脖颈,濡湿衣襟。 燕屹压低声音:“黄彪在陛下跟前推举你押送十万金,前往冀州,陛下应允,明日就会有旨意。” 琢云脸色铁青,横眉立眼,转身往屋中走,走出去两三步,折返到木桩边,抬腿猛地扫出去,“砰”一声重响后,碗口粗的木桩断成两截。 楚平王恶太子建,王使建居城父,备边兵。 穆公恶公子冯,使冯出居于郑。 齐灵公恶太子光,遣太子出都城。 这些典故,她全都听过,记在心中。 远在边疆,难以重返中枢,在朝堂树立起来的影响力会迅速消散,被他人取代。 押送十万金,更算不上功劳。 她看燕屹“展怀给你的消息?” “不是,白马翊统领。” “你去营房,找傅利告假一日,速去严禁司找张保康,把冀州近两年文书抄录一份送来。” “好。” 燕屹刚调转脚跟,围墙外、大房二房中间的甬道上,传来一声小孩尖利刺耳的惊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五个人喊成一团,夹杂着猫像婴儿般锐利的哀鸣。 琢云两眼一眯,穿过湿漉漉的花木,纵身上墙,两脚稳稳站在墙上,一手扶墙,见下方甬道里蹲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蓬乱,衣不蔽体,一只脚踩着还在疯狂挣扎的玄色野猫脑袋,一手按住两条后腿。 她跃下高墙,几个孩子跑过来,又惊又惧地躲到她身后。 她正要上前,身体忽然僵住。 小女孩举起另一只手,手中抓一把锋利的黄铜小刀,“噗嗤”一声,溅起血点,落到脸上,她不管不顾,抓握着小刀,从头划到尾。 鲜红色的血“汩汩”往外冒,野猫蹬了两下腿,身体抽搐,还有呜咽之声,那小女孩抽出刀,随手一扔,跪在地上,埋首其中,茹毛饮血。 燕屹紧随其后跳下来:“二姐......” 他的声音和其他孩子一样戛然而止。 饶是他从前常把东西开膛破肚,眼前情形也让他寒毛倒竖。 鲜血、猫尸,埋头其中的孩童,满是血的刀,组成的画面诡异、恐怖,让人冷汗涔涔。 他本能看向琢云,琢云脸上的惊愕已经压下去,面无表情,像是看的出了神,漆黑瞳孔里藏着一点忽明忽灭的光。 跪着的小女孩抬头换气,嘴边沾着黑色猫毛,满脸鲜血,扫一眼甬道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琢云身上,使劲一眨眼睛,眨落睫毛上的血珠。 她吞下口中含着的一口鲜血,拿起刀,手往上伸,上半身跟着起来,一直递到琢云跟前。 琢云的面孔陷在围墙落下的阴影中。 她身后小孩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伸手去抓琢云衣摆,琢云半阖双目,感觉体内的血沸腾起来,涌入她的脑子里,让她一颗心跳如擂鼓,耳朵里“轰轰”作响,手指颤动,不知是要去拿这把黄铜小刀,还是要做什么。 她压制四肢凭着记忆做出反应。 就在此时,那小女孩乍然调转刀尖,在须臾间刺向胸膛左侧,力道极大,穿透皮肉、骨骼、直达深处,“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随后血一股一股往外奔涌,把她变成一个血人。 燕屹猝不及防,伸出手时,小女孩已经仰面朝天,往后倒在血泊中,瞳仁散开,身体抽搐着死亡。 “报官。”琢云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回到墙边,纵身攀住围墙,一下竟然没有攀住,落到地上,第二次才重新纵上墙去,翻进东园。 小女孩的一切都带着伏犀别庄的色彩,吞噬她的理智,让她一瞬间把过去全部糅杂,记忆纷沓而至,不断有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杀了她!” “生死斗,就是只能活一个。” “没有伙伴,只有我,我养育你,给你第二次生命,所以你的生命,也要献给我。” “喝下去,全部喝掉,好孩子。” “好孩子,大师父奖励你。” 她喝的是什么? 鹅血? 还是人血? 小女孩背后是谁? 王文珂? 还是伏犀别庄有了新主人? 裙摆刮过花木,一片潮湿,沾满泥泞,她跌跌撞撞,走到石阶上坐上,解下黄铜小刀攥在手中,忽然一低头,咬住手臂,避免自己失去理智。 燕屹爬墙回来时,她像泥人,一动不动,衣袖挽着,小臂上一圈牙印,血已干涸,刀插在腰间。 他蹲在她跟前,伸手去摸伤口,一摸之下,只觉得她身上异常冰冷,他把她两只手拢在一起,给她暖手。 “衙役来处理完了。” 他使劲搓她的手,跪下去往她手上哈热气,见她始终不动,干脆站起来,把她也拽起身:“走,回屋子里去坐,喝点热茶。” 他搀着她走过五间正房,进三间房的正厅,留芳正要迎上来,燕屹冷冰冰瞥她一眼:“去沏茶!” 他喝退留芳,把琢云推进屋中,坐到罗汉床上,又起身快步到门边,接过留芳手中热茶,自己先尝一口,回身蹲下,喂到琢云嘴边。 琢云没喝,拨开茶杯,慢慢回神,张嘴就道:“去严禁司取文书。” 燕屹迟疑着起身,把手中茶喝的一干二净,压下满心疑虑。 琢云斩人头不眨眼睛,今日之事虽然惊悚,她也不至于失了魂一样。 她的过去,是不是和这小女孩一样? 还有那把一模一样的刀,是谁给她们造的? 他去严禁司取文书,酉时末刻,带回来薄薄一张纸。 琢云面色如常,伤口也处理好,接过纸细看。 严禁司亲事官暗察不法之事,冀州帅司、武功大夫辛少庸,掌三万六千兵马,不法之事仅有两桩。 一是追查韦氏、蜚氏,强行搜查民户,没有确凿证据,斩杀数十人。 二是越界斩杀其他州府逃兵三十八人。 她从字里行间看出辛少庸嫉恶如仇,军法甚严。 她在冀州时,曾见李玄麟送他一瓶虎骨酒、一盒鹿茸、一根老参,除此之外,没见李玄麟投其所好。 “让母亲备好茶点,你亲自去趟展家,请展老太太来喝茶。” 第106章 闲话家常 第106章 闲话家常 戌时过半,燕府廊下高挂红纱竹灯,后院廊下丫鬟打起绵帘,让人送入茶点。 屋中点着明晃晃四盏烛灯,展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东边,笑的很勉强,眼角时不时眨出眼泪——她是上了年纪的人,让燕屹从被窝里掏出来,请到此处,真是浑身不适,好像只有肉身到此处,灵魂还在被窝里,头脑一片空白。 她恨不能当场暴毙,让燕屹好看。 燕夫人陪坐在罗汉床西侧,打开一匣抹了大半的万应膏,用竹篾挑出来一块,给老太太身后丫鬟,丫鬟连忙接过,抹到老太太太阳穴和额前,强行续命。 老太太下首坐着琢云,琢云身边是架着腿,埋头把玩鲁班锁的燕屹,两人对面先是前来陪客的燕松,随后是展怀,以及有两个月身孕的燕澄薇。 燕松强撑着没有打哈欠,悄悄看琢云,见灯火下她坐的笔直严肃,就把开口的心思按下,改日再找机会,让琢云把燕珩也弄到严禁司去。 燕夫人先开口,问燕澄薇:“最近胃口好不好?想吃点什么,就让厨房里做。” “还行,就是不能吃腥的,你别操心我,我在家里自由的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燕澄薇手搭在没有隆起的腹部,面容柔美娇嫩,展怀体贴入微,把茶送到她手里。 燕松转向展怀:“中秋家宴,我看你爱吃那碟时蔬,我特地买了许多送到你家去,味道怎么样?” 中秋家宴,展怀无能,只能对着面前青菜大快朵颐,饿的脸都成了菜色,此时听燕松提起,脸又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向琢云:“燕统领,陛下有意让你带领严禁司大戟卫押送十万金?你可听到消息了?” 燕澄薇脸上笑意一僵,扭头看展怀,眼里带了怒气:“怎么不早告诉我?” 展怀陪着小心:“你现在有孕在身,我哪里敢让你劳心费神。” 燕澄薇蹙眉,仍有不满,但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 琢云冷眼旁观。 燕澄薇混淆了孕育带来的特权和她本身应该有的威慑,展怀则恰恰相反,他趁此机会,一步步夺回权力。 博弈从家里开始产生,很快就会蔓延到政事、财产上,一个有身子的人,不应该动针线,不应该动刀枪,不应该出门,更不应该动头脑。 燕澄薇如果不提前布局,在生产后会被孩子的眼泪禁锢住,从前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乌有。 她需要另外物色人选,查探宫中消息。 她平淡回答:“知道了。” 展怀眼中算计一闪而过:“澄薇有孕,出门不便,往后有什么事,我直接来。” 展怀想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要站在高的一方,消息给不给,什么时候给,要由他来定。 “不必。” “不要客气,咱们两家本就比别人亲近些。” “随你。” 燕澄薇心里无端端一慌。 琢云对不相干的人,既宽容又残忍。 她退后成为旁观者,不指点、不插手、不评判,哪怕你在她眼前陷入泥沼,她也不会伸手相助。 她要替换掉展家。 绝对不行。 假如展家远离琢云,前途立刻就会变得黯淡,落满灰尘——每一支队伍,都会以一个人为核心,太子党以李玄麟为主,常党以常景仲为主,展家两头不靠,就得以琢云为主,借她这一场好风,直上青云。 刘童这样的人精能忍,展怀却不能忍。 燕澄薇在心里暗骂展怀是“蠢货”,咬牙挤出笑意,正要说话缓和,琢云已经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知道辛少庸吗?” 老太太神魂还没归位,眼神空洞:“谁是辛少庸?” 展怀忙道:“是冀州守将。” 老太太两眼顿时一亮,精气神陡增,端起茶大喝一口,放下茶杯,她笑道:“知道。” 她掐指一算:“他今年得有四十三了。” 随后她“啧啧”两声:“他是福州望族,十几岁就和外祖家一个大他十来岁的老姐姐成婚,两口子相敬如冰,一个蛋没下,后来他到京都任职,纳了七个小妾,也是一个孩子没养。” 想到此处,她“嘿嘿”一笑:“他和上门书坊的东家是死对头,他没去冀州前,上门书坊在小报上写他是天阉。” 燕夫人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他把书坊砸的稀烂,第三天上门书坊就在报上骂他是小泼妇,他冲到书坊,又打一架,小报上还骂他,说他是小毒妇、小丈夫、小男子。” 燕松撇嘴摇头:“上门书坊太刻薄,别的不说,这‘小’字伤人。” “不刻薄写什么小报,”老太太笑看琢云,“上门书坊还写过你父亲,说你父亲‘行院巡夜,伏床至天明’。” 她一指燕松:“写你父亲是‘五子衍宗丸’,真是一报难求,如今写的这些东西,半点嚼头没有。” 燕夫人毫不介意,跟着发笑,燕松倍感尴尬,只觉脸上无光。 展怀冲老太太使眼色,燕澄薇发笑,笑时总是忍不住看琢云脸色,琢云起身,她竟也跟着起身,不顾展怀阻拦,甩开丫鬟的手,跟着她进了东园。 燕屹大刀阔斧坐在栏杆上,两条腿长长伸到廊下,一手撑着栏杆,身体后仰,伸长另一条胳膊,摘下一朵金黄的小菊花,放在鼻子上,鼻翼翕动。 初冬,人的气味应该是瑟缩的,纵然有熏香,熏香也会凝结收敛,但燕澄薇散发出热气腾腾的香气,裹着肉体气味,违背了常理,具有动物性。 他不想闻。 任凭燕澄薇如何使眼色,他都无动于衷,不挪开半寸。 燕澄薇眼看琢云要进屋,急道:“琢云,今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琢云转身,面对面看她:“你说的自由不是自由。” 燕澄薇想起自己和燕夫人说的话:“是什么?” “是堕落。” 一个惊雷,劈在燕澄薇头顶。 她眼皮猛地一提,瞪着眼睛,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一只猫伸出爪子勾她衣摆上的流苏,她也没察觉。 她冷的一颤,肚子像针扎一般,她脑子里浮现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鼓着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她腹中蠕动、玩耍,两手抓着命蒂,吸食她的血肉。 她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冻住了。 “和孩子无关,是你自己。”琢云声音像针,刺的她脑子疼。 第107章 等 第107章 等 燕澄薇几乎是打着哆嗦离开的东园。 丫鬟搀着她,她强装镇定,出燕府大门,坐进马车里,她感到憋闷,撩开帘子看街道上行人、食客、脚店,她看到了在忙碌的怀孕妇人,肚子挺的很大,脸上有疲惫的光,并没有洋溢着母爱、幸福这样的光辉。 轿子行至街角,她见到馄饨摊子前,厨娘瘦弱,大锅子里热气把一张脸熏的通红,两只手来回忙活,后面背着一个硕大的婴儿。 她感到不适,放下了帘子,无视一旁嘘寒问暖的展怀。 他说一万句,也比不上琢云说一句。 内城钟鼓楼上,传来亥时鼓响,到她耳中,已经变轻,反倒是更夫在街道上敲锣,“咚咚”两声,紧接着敲响小鼓,打在她心头。 更夫扯着嗓子报点。 “二更一点!平安无事!” “三更两点!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郡王府外,更声清脆响亮,前堂关门关窗,也听的清清楚楚。 “毕剥”一声,郡王府内炭火炸响,更深露重,风冷人寒。 李玄麟头戴逍遥巾,鬓发如点漆,巾尾垂坠,穿件藤萝紫圆领广袖长袍,满副八达晕暗纹,在烛火下,衣料近乎蓝色,腰系玉扣丝绦。 他面孔雪白,眉目分明,嘴唇水润嫣红,格外洁净,身上“东阁藏春”的香气里,花香正盛。 手掌撑着下颌,衣袖滑在肘间,露出光洁手腕,戴一串白玉佛珠手串,食指上戴一枚白玉瑞兽指环。 罗九经站在门口,感觉李玄麟像是洗干净了的头牌,坐等贵客。 四方桌上放着一壶冰糖梨水,一盘蜜橘、一碟切好的大白梨,一碟枣糕、一碟栗子糕、一碟梨泥糕。 一旁小几上摆放着一根上党百年人参,一匣鹿茸片,一瓶鹿血酒。 四个内侍立在门内门外,冻的和青萝卜似的,一动不敢动。 李玄麟起身,把梨泥糕和山楂糕交换位置,让梨泥糕离桌对面更近。 内侍进来添了一回炭,又把冰糖梨水拿下去,换上一壶温热的。 “三更三点!小心火烛!” 更夫从郡王府外走过,锣敲的哐哐响,小鼓砰砰砰三下,声音又响又亮,几乎是打在李玄麟脸上。 他笃定琢云今晚会来兴师问罪。 凭着她的头脑,以黄彪、拦轿两件事,就能想到是他把她一杆子支去了冀州。 他找好说辞,绝口不提王文珂——琢云不该日夜活在阴影中。 但子时将过,仍然不见琢云身影。 “郡王,歇着吧。”罗九经躬身劝道。 李玄麟没开口,桌上冰糖梨水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他坐的浑身冰凉。 天色渐明,云层从暗转青,像薄薄一层天青色釉面,逐渐变成蓝紫色,一道金光从云层中照出,照进一夜未关的房门,正刺李玄麟眼睛。 李玄麟别开头,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像是要抑制住某种声音。 她没来。 她把他当做朝堂上的一把枷锁,以一种不见血,但最残酷的方式,毫不留情地斩断了。 他起身,身体像是生了锈,关节处动起来“嘎吱”作响,僵硬地走到炭盆边坐下,双手伸到火盆上,他闭上眼睛,直到手有了知觉,才慢慢睁开眼睛。 哪能斩断,十一年的厮守,灵魂上的纠缠,每一次相见都是一场救赎,每一次做梦都是重逢,天地、山川、河流、日月都是见证。 死要同穴,哪怕是烧成灰,也要撒在一处! “九经。” “郡王。” “那几样东西放到当铺里去。” “价钱呢?” “行价。” “是。” 当晚酉时过半,燕夫人心腹嬷嬷送一根人参,一匣鹿茸、一瓶鹿血酒到东园廊下,见留芳抱着一个陶罐,从里面抓出一把鱼干,放到猫碗中。 小灰猫突然从栏杆下冒出头来,尖着两只耳朵,爪子搭上下槛,翕动湿润鼻翼,从镂空雕花中钻到廊下,舌头舔住鱼干,“咔咔”地吃。 “留芳。”嬷嬷压低声音。 留芳连忙起来,把陶罐放到廊下花几上,两手在腹围上一擦:“嬷嬷。” 嬷嬷伸手一指身后丫鬟手中东西,低声道:“二姑娘要的。” 正房里喁喁声不断,她忙把陶罐从花几上提下来:“先放这儿,大爷和姑娘在吃饭。” 嬷嬷悄声道:“贵重物件,花了大价钱弄来的,小心猫儿。” 留芳点头,目送嬷嬷,守在花几前,看小灰猫一条接一条吃鱼,心里想着琢云出远门,要多带两双鞋,抹胸、袜子这类不便买、不便洗、不便晾晒的衣物,更要多带,就带旧的,扔了也不心疼。 屋子里燕屹一口塞进一个馄饨,吃相凶恶,吞咽入腹:“我要去冀州。” 琢云吐出一口鸡骨头:“不行。” “陛下旨意,你带两个都的人马,我是都头,为何不行?” 他夹一筷子瓮菜,混着花椒塞进嘴里:“你嫌我麻烦?” 琢云吃黄金鸡。 燕屹放下筷子,斟一杯蜜酒,端起酒盏,“滋”的一口:“我要去。” 琢云吃盐煎肉丸。 “我不怕死,也不会麻烦你。” 琢云一口吞下半个肉丸,始终没回答,燕屹吃完饭,抓起招文袋,径直下石阶,进漆黑的园子,从前园穿堂回二堂。 他抬手取下三山冠,连同招文袋一起交给迎上来的越兰,衣摆拂过石阶上碧蝉菊,他跨过门槛,解开腰带,脱去皂色窄袖缺胯衫,顺手搭在屏风上。 走进东间,他拆开头发,在浴桶前脱掉蹭着黑灰的小口裤、皂靴、绫袜,钻进热水中。 “大爷,加点热水吗?” “出去。” 越兰见他神色不善,悄然退出东间,在正房、西间添上灯油,加上银炭,领着两个小丫鬟悄然退出去。 燕屹拧干细布巾帕,用力擦洗,擦的一身通红,湿漉漉地站出来,擦干、穿道袍,披散头发,趿拉着鞋走到正房桌边,倒出一盏冷茶喝掉。 他喊越兰,一个小丫鬟答应一声,去叫越兰。 越兰在耳房里缝他三山冠上的破口,赶过来时,手里还拿着针线。 “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出远门,去一个多月。” 越兰惊道:“大爷换了地方爱头疼,过热、过冷都容易犯,怎么应下这么个差事?” “多带几瓶万应膏,不用吃的。” “是。” “再多带点碎银子。” “是。” 第108章 追逐 第108章 追逐 一夜过后,越兰和留芳打的包袱都鼓了起来。 留芳把浆洗的有些发硬的旧袜子一双一双叠整齐,放进包袱皮里,心里涌动着不舍。 她对琢云这个主子,是万般的依赖和忠诚,偶尔脑子一热,想让琢云把自己也带上。 不是琢云离不了她,是她离不了琢云。 把抹胸也一件件叠进去,又另外放了三套光鲜亮丽的,正经见人的时候穿,还有两双平头布鞋。 衣裳备好了,她往里面塞进去燕夫人送来的三瓶竹筒装的紫云膏,不怕磕碰。 万应膏、火折子、银票,她全都仔细收拾进去,包好放在四方桌上,和人参、鹿茸、鹿血放到一起,仍然觉得少了什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搜罗出一双半旧的布鞋——也干净,只是浆洗的多,皂色显得不鲜亮了。 还是少,她思来想去,又往里面放了两条月事带——琢云还没有来月事,恐怕是从前伤了根本,以防万一,还是带上。 午时初刻琢云回家来拿行李,留芳跟她说:“路上不用爱惜东西,旧的穿脏了就扔掉,没有了就买新的。” 她想多说几句,又怕琢云嫌自己啰嗦,一路捧着人参匣子送到角门,她还是忍不住道:“没了就买,买东西先问价钱。” “知道。” 等在角门外的快行迎过来,接过行囊,琢云翻身上马,打马就走。 这一日燕屹旬假。 他先去营房打听到是酉时出发,再去常卖铺子里当牛做马,未时末刻,他把铺子里安排妥当,赶回燕家。 翻墙进去时,他犹豫着是酉时过半出发,还是再晚一点。 太晚怕赶不上,太早又怕让琢云撵回来。 他本能的往那三间屋子走,还没到,就见留芳魂不守舍坐在廊下,一手拿着绣绷,一手拿着针线,针插在布上,半晌没动。 小灰猫蹲在一旁扒拉线团,也耷拉着眉眼。 “大爷来了。”她站起来,身上带了点懒劲,一时竟不知道干什么,仿佛琢云把她身上一根主心骨也抽走了。 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大爷要喝茶吗?我这就去烧水。” 燕屹看着她,觉得她散了神:“不喝。” 留芳点点头,呆站着,手里还拿着绣花针,燕屹往穿堂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回神,问道:“大爷怎么没去冀州?” 燕屹脸色一变:“她去了?” 留芳点头。 “什么时候去的?” “午时初刻。” 燕屹脸色陡然一黑,骂了一声,留芳摸不着头脑,张着嘴也不知道问什么,眼睁睁看燕屹消失在穿堂处。 他奔到二堂去匆匆脱下身上道袍,穿黑色缺胯衫袍,白色小口裤,拎起包袱走到门口,还没跨过门槛,越兰就追上去:“抱肚!” 他放下包袱张开手:“快点!” 越兰急忙蹲身,给他束好抱肚:“招文袋也没拿,钱在里面!” 燕屹一个箭步回到桌边,挎上招文袋,一个转身,冲出门去,直奔角门,值守的婆子才从门里出来,他已经自行开门,扛着硕大无朋的包袱,直奔马厩。 琢云押送十万金朝廷汇票,昨日牧马监配给她一匹黄花马,养在营房,她的私马应该在。 他晚了近乎两个时辰,只有打马才能追上。 然而马厩里并没有马。 申时钟声敲响。 两个时辰,常行军一个时辰至少能走十里,两个时辰已经走出去二十里。 燕屹一颗心沉下去。 不行,他一定要去冀州! 他打开招文袋,看有一大摞银票,一把散碎银子,一袋铜钱,当即背着沉重的包袱,杀向提举茶马司。 街道上正是人多的时候,他跑的浑身冒热气,从卖花的婆子身前挤过,穿过卖羊白肠、批切羊肉的摊子,挤开钉铰补履的担子,挤出满头大汗,圆包袱挤成扁包袱,他抓紧招文袋狂奔,起初还能气息如常,后面张着嘴,喉咙里一阵一阵的发干。 他狂奔进茶马司,直入马场,弯腰大喘气,两手按在大腿上:“买……买马。” 他抬头,不再精挑细选,随手抓住一名牙纪,一指黄花马:“就这匹。” 那名牙纪还要啰嗦:“好眼光……” “快!”燕屹打断他,“配着鞍,马上给我!” 他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桌案上,牙纪立刻招来马倌,让人速速去办,一边抓起银票,细细点数,同时准备在心里开出一个大价钱,狠狠敲他一笔。 燕屹一刻也站不住,来回走动,马场臭不可闻,他已经闻不到气味,不住看向马场,等养马倌牵出马。 来了一匹,不是他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露出凶恶面目,不断把头上三山冠取下、戴上,忽然走到牙纪跟前,喝道:“快去催!” 牙纪刚数完银票,被他喝的心头一抖,再看他满眼戾气,不停摸腰间佩刀,当即一个转身去催,回来后低声下气,退给他两张银票:“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燕屹额头隐隐作痛,说话速度非常快:“马上是多久?” “就好。”牙纪躬身,“再送你一根马鞭。” 燕屹伸手揉捏山根,来回踱步,已经听不到牙纪说的什么,马倌出来时,他眼角耷拉,面无表情,定住两只脚,站在牙纪面前。 牙纪战战兢兢,又退给他十两,见马倌出来,松一口气,使劲一拍胸脯,燕屹从马倌手里夺过马鞭,牵住缰绳,把包袱绑在马上,随身只带招文袋,翻身上马,打马就走。 一人一马,走上大街,挤到酸枣门城门处,燕屹看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出城进城,没完没了,心头急出黑血,翻身下马,牵马使劲往城门口挤,黄花马挤的头部微垂,背部一弓,尾巴翘起,喷出马粪,人群登时大乱,破口大骂。 燕屹趁乱挤出城门,翻身上马,打马向北狂奔。 报时的钟鼓声逐渐听不见,官道两侧柳树尽已黄叶,枯叶铺地,长枝条被风挽断,一片荒凉之景。 金乌西沉,霞光如火,千林染赤,不到两刻,暮云合璧,一轮冷月,点缀数颗寒星,犹如冷眼,注视夜行人。 风也如刀锋,刮在人、马身上,马喷出大团热气,踩踏枯枝,“咔嚓”声不断,惊起乌鸦,展开双翅,发出“哇”的一声厉叫,飞往别枝,缩头立在枝头,用两只黑眼睛,死死盯着燕屹。 第109章 杖 第109章 杖 燕屹耳朵里灌满风,听不到乌鸦的哀叫之声,手攥着缰绳,两眼瞪着官道,借着如霜般的月光,夹紧马腹,不停打马,一路狂奔。 没有见到队伍。 他一颗心在胸膛里不断地翻跟头,忐忑不安。 没有在馆驿停留? 连夜行军,还是在外扎营? 他心中涌起一股惧意——他怕琢云一去不复返,怕和琢云分离。 假如没有琢云,他可能因为弑父而毁掉人生,可能在铺子里画画,备受母亲、大姐、父亲的唾弃,可能沉溺于杀死野鸭、野狗、野猫,可能因为打架,住进牢房,日复一日,不见天日,可能像常青一样,废、寝、忘、食——他会陷入在嫉恨中,嫉恨蓬勃的生命,嫉恨朝阳、飞鸟、游鱼,嫉恨欢声笑语,嫉恨别人的快乐。 但现在他在营房里,身心锤炼的坚实,内心有滂沱的力量,有狂热的激情,随时呼之欲出,都是因为琢云的强硬。 他身体开始痛,脖颈、肩膀、腰背都开始酸痛,大腿内侧摩擦的灼热,身体变得格外沉重,仿佛稍微一停歇,就再不能启程,马也露出颓像,喷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热汗一直淌进脖子里,他挺直后背,继续前行,月上中天时,他听见铎铃声,随后看到一家馆驿,廊下灯火通明,照着无数条人影站在石阶下方,人群前是两辆马车。 燕屹无力勒马,马仍然在道路上疾冲,眨眼间,连人带马都冲到馆驿前方,这回看清了外面的人——琢云,琢云身前是擅长拍马、能言善辩、能屈能伸的刘童,琢云身边是傅利,身后是白显章、驿卒,以及敞开的大门。 此次冀州一行,吏部任长霞暂知京都府尹,刘童前往冀州和谈,十万金要十年和平,互不干涉,严禁司只负责押送朝廷汇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燕屹,琢云忽然出手,一把攥住缰绳,向前疾纵几步,凌空上马,坐到燕屹后方。 她单手将缰绳挽短两圈,将马头拉向右侧,双腿重重压住马腹,黄花马急停在馆驿前方道路上,做人立,昂首嘶鸣,随后落地。 琢云滚鞍下马,燕屹摔落在地,仰面朝天,瘫软在地,累的面无人色,两手虚握,还维持着握缰绳的姿势,张嘴大喘气,一边喘,一边无声发笑,向琢云伸出一只手。 琢云伸手攥住他,将他拉起来,人群中传出一声突兀的、清冷的、骄矜的声音:“燕统领,这是擅离职守,还是行军失序?” 燕屹倚着琢云,循声看去,就见李玄麟负手而立,手中攥着一串佛珠,背对着他,话说完,才慢慢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向燕屹——看他搭在琢云肩膀上的手,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像井底浮上来的一股暗流。 刘童站在李玄麟身侧,微微躬身,悄然看李玄麟神色,见了这种不善的笑,打起万分精神,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开口,以免被炮火殃及。 燕屹松开琢云,站稳脚跟,本已经干涸的力量再次积蓄,他转身从马背上取下包袱,大大咧咧看向李玄麟:“敢问郡王,擅离职守如何,行军失序又如何?” 李玄麟看向刘童:“刘府尹熟读《刑统》,告诉他吧。” 刘童一个激灵,向李玄麟拱手:“是,非战时擅离职守,徒一年,行军失序,大杖三十。” 琢云没看李玄麟:“燕屹也在行军名册之中。” 她看傅利:“燕屹行军失序,大杖三十。” 傅利垂首应下。 李玄麟提起衣摆,拾阶而上,进入馆驿大门,身后刘童紧紧跟随,内侍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箱笼,一路送到后院去。 傅利瞪一眼燕屹,小心翼翼看向琢云:“统领,真杖啊?” “杖。”琢云说完就往里走,只留下一个背影。 傅利用力一拍燕屹的肩膀,拍的人往前一个踉跄,骂道:“发什么疯?活腻了?” 他一边骂一边揪着燕屹往里走:“一天不揍你,你就浑身长刺!大杖三十,你大点声音喊,让郡王听见!” “我的马——” “会有人去喂!” 燕屹不辩解,把包袱和招文袋取下,挨杖的时候咬着口中木条,宁死不出声。 偏不让李玄麟听! 杖完,纵然白显章手下留情,他臀腿也是皮开肉绽,口中木条咬出两排带有血丝的牙印。 白显章叫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弄到屋子里去擦药,打开他的包袱翻找一通:“全是万应膏?” 他摇头让人去自己屋里取药,揭开上衫,脱掉裤子,从快行手中接过刀伤药药粉简单粗暴一撒,随后在床边坐下,把燕屹往里面挤了挤:“不在京都享福,追都要追到这里来受罪,你离不了你二姐?” 燕屹闻着有霉味的被褥,侧着头,瓮声瓮气:“离不了,给我擦点万应膏。” 伤痛他能忍受,但被褥上的霉味刺鼻,让他焦躁。 “我不是你的小厮。” “十文。” “来了大爷。” 白显章抠开万应膏,涂到燕屹人中、额头上,自行从招文袋中数出十文钱:“大爷擦洗吗?不贵,一百文。” “嗯。”燕屹闻着气味清新的万应膏,疲惫地闭上眼睛,忍住腹中饥饿,沉沉睡去。 翌日寅时末刻,晨雾清冽,地上结着一层硬霜,冻的人缩头缩脑,天还未亮,馆驿已经活了过来,快行三三两两出没,去厨房领一碗粥、两张饼,燕屹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白显章见钱眼开,把饼喂到他嘴里:“你坐太平车。” “燕统领吃了没?” “和永嘉郡王、刘府尹吃香喝辣,昨天晚上不知道哪个官送了螃蟹来,永嘉郡王竟然不吃,燕统领有口福了。” “她不吃螃蟹。” “她也不吃?那刘府尹和傅正将会吃到横着走。” 他酸气冲天,“嗯”的一声,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不仅武功招式一样,吃饭时不紧不慢的姿态也差不多,就连口味也相差无几。 “永嘉郡王也去冀州?” “不去。” 燕屹笑了一下。 白显章喂着喂着,把剩下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出门去喊人来扛燕屹,喊完之后,打了个硕大的喷嚏:“越走越冷。” 第110章 寨子 第110章 寨子 确实是越走越冷。 他们到达冀州,与韦氏使者结束和谈的那天晚上,冀州风雪劈面。 燕屹出窄小营房,走到通谷寨城墙之上。 寒风夹着鹅毛大的雪片,打在他脸上,他不由打个寒颤,伸出手,把蒙面的巾子往上拉,一直拉到眼下,白气从面巾里透出来,在眉、睫上凝结成霜。 天幕低沉,不见月影,暗云压在头顶,大雪上下翻飞,不到片刻,他头上遮尘暖笠就沉重起来,落着一层积雪。 白显章走在他前面,回身道:“这个天气,真应该喝酒,哪怕喝杯冷酒也行,统领偏不让咱们喝。” “不想死你就喝。” 燕屹猜测琢云有事要办,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她的想法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实现,同时伴随着杀戮。 两人站到女墙边,看向寨外北边,风雪更大,衰草连天,雪“沙沙”往下落,黑云翻滚,雪光下,能看到四个小堡,不见一点火光,分立在通谷寨两侧,堡寨相连,像一只碗,扣住韦氏在堡外的屯兵。 两人调转方向,走到另一边女墙上,看南面城郭,满目皑皑白雪,不见半点炊烟、灯火,景物荒凉凋敝,风势更大,吹的人站不住脚,头上暖笠向后掀翻,只剩一条麻绳,挂在脖颈间,勒的人几乎窒息。 燕屹伸出冻麻的手,重新戴好暖笠:“冀州果然风大。” 白显章捂着脑袋大喊:“什么?” “风大!” “啊?” “滚!” 白显章一个字没听清楚,扯着嗓子喊:“我回了!” 他回营房去取暖,只剩燕屹和值守的士兵,士兵身穿皮甲,隔着足有二三十步,挺枪而立,腰间挂一壶冷酒,目不斜视,像雪雕。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燕屹一个人。 他活动手脚,避免冻僵,从南墙踱步到北墙,又折返回来,心中孤寂逐渐消散,他忽然感到自己变得很庞大,灵魂和感情充斥了整个通谷寨,被他人压制的自我彻底释放出来。 他的暴虐、喜怒无常、阴险狠厉、眦睚必报、无畏、疯狂,还有他对琢云的依恋和爱意,无所顾忌的往外涌,对抗风雪带来的虚无、无趣、乏味,他是他自己了,不是燕家子,不是一个小弟弟,不是燕都头,就只有他自己。 他像是一块砖石,沉淀在城墙上。 琢云在冀州,杀人叛逃,独自一人在大风中打马奔逃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 他心中一喜,急急转身,一步迈下两级石阶,鞋踩在冻实了的雪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伸手死死攀住石墙,刚稳住身形,就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到了寨外。 他猛然回头,重新冲上女墙,扒着南墙边往外看,就见雪海之中,有三骑快马,当头一匹黑马,迅疾如电,口鼻之间热气蒸腾,马上一人头戴皂色幅巾,用玉环扣牢牢束在脑后,幅尾飘荡在风中,穿件素色窄袖团领长衫,穿一件皂色鹤氅,大袖鼓满了风雪,几乎与肩平齐。 来人马术极佳,风驰电掣中,两足牢牢扣在镫中,身形稳如泰山,一人一马,犹如一道利箭,冲开雪障,直到寨门外,勒马悬停。 他滚鞍下马时,身后那两名骑青鬃马的随从离他还有数十步。 寨门打开,守寨门的四个士兵走出门去,手中持有松油火把,燕屹把上半身探出去更多,险伶伶悬在城墙外,看清楚来人长相。 是李玄麟。 后面两个,一个是在馆驿时站在护卫堆里的大高个子罗九经,一个头戴遮尘笠,他只在李玄麟和琢云打斗时见过。 “阴魂不散!”他咬牙切齿骂了一句。 他回身就走,面孔近乎扭曲,眼中嫉妒翻腾,一手死死抓住腰间佩刀,一手扶住石墙,急速下去,前往营房,去寻琢云。 他不知道琢云想做什么,但李玄麟肯定知道,所以才会深夜赶来——也许在馆驿时,李玄麟凭借蛛丝马迹,就已经洞察了琢云的行动,算好时间,赶来此地, 他们的躯壳相隔甚远,但思绪仍旧亲密无间。 燕屹不能,他的思绪漫无目的,从这路滑到那里,始终钻不进琢云的脑子里。 他走的很快,李玄麟也快,三人就在他身后入寨,他甚至能听到李玄麟细微的喘息声——像吊着一口气的痨病鬼。 燕屹加快脚步,路过严禁司排屋,排屋外点起一大堆篝火,大风把火刮的“忽忽”作响,左右摇晃,火星子散落,烘的人暖洋洋的。 快行嘁嘁喳喳,用刀尖插着糍糕,放在火上烤,糍糕烧的两面金黄,迅速鼓起炸开,喷出一道热气。 他路过韦氏使者的院落,里面灯火通明,酒香混合炭火气,从打开一线的窗户中钻出来,欢歌笑语不断,夹杂着妓子的惊叫声,还有不断开合樟木箱的声音。 他路过辛少庸的大屋子,辛少庸款待完使者回屋中,正在大发脾气:“他也配喊我小辛!他算什么东西,蛮荒之地出来的畜生!眼珠子都掉在金子里了!” 亲兵唯唯诺诺,小声劝慰。 他路过刘童房屋,屋中一片寂静,刘童似是睡下了。 琢云的屋子就在刘童后边,一片黑暗,他一步跨到门前,伸手叩门:“燕统领。” 无人回应,仅有叩门声余韵散在他耳中。 他伸手推门,在门外磕去鞋上雪块,跨过门槛。 屋中没有半点暖意,他掏出火折子,边吹边走到床边,把火折子往床上一照,不见半个人影。 他伸手往被窝里一摸,冰冷如铁。 琢云没有回来过。 他咽下一口唾沫,走到门边,听到前方传来开门声,以及李玄麟一连串地咳嗽,除此之外,连风声都低下去,窸窸窣窣,像是在密谋。 他果断离开此地,跑向前边排屋,路过刘童房屋时,就见罗九经守在门外。 他回到排屋,白显章正在肘击快行:“要吃自己烤去!” 他用刀插着一块糍糕,喊燕屹:“吃不……你干什么去?” 燕屹取下遮尘暖笠,往库房走,丢下暖笠,戴上皮质兜鍪,往腿上束上革甲:“换衣裳。” 白显章顾不得烫,三两口把糍粑塞进嘴里,插刀入鞘:“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马上就要出事了。” “你二姐……燕统领说到的?”白显章神色凛然,嘴里发问,手上不停,翻找革甲。 “我猜的。” 后面屋子里韦氏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第111章 先斩后奏 第111章 先斩后奏 琢云一手握着黄铜小刀,一手叩开韦氏使者院门。 今日入寨的韦人共有五个,两个仆人,三个主人。 一人上前开门,满身酒气,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打量琢云,口中叽里呱啦,不知说的是什么,就要关门。 琢云抬脚插入门内,手掌按在门上,用力向内一按,推开门,随后一手把住门边,一边往里走。 韦氏仆人破口大骂,她一脚将人踹进两寸厚的积雪中。 大雪吞没了巨大的砸地声,只有雪块四散,腾起一场白雾。 琢云奔进“雾”中,踩出“嘎吱”声,一手揪住仆人衣襟,单膝跪进雪中,一刀将其搠死。 血流出来,迅速染红积雪。 她松开手起身,看赶上来的另一个仆人,脚步挪动,转到来人背后,一手揽住其肩颈,一刀勒过脖颈,鲜血喷溅。 丢下尸体,她往正门走,松软的积雪在她脚下“嘎吱”作响,她不以为意,一脚踹开房门。 迎上来的使者赤裸着上半身,操着怪异的汉话:“干什么?” 琢云一手按住使者,手起刀落,捅的他透心凉,抽刀而出,鲜血横飞,飞到她苍白没有表情的脸上,让她形同鬼魅。 旁边赤裸着上半身的韦人怒气冲冲,瞪着两只圆眼,拖刀过来,让琢云当胸一脚,向后撞去,韦人饶是饮酒过多,也十分彪悍,一手攥住烛台,往后退出去三四步,停下脚,奋力掷向琢云。 琢云侧身避开烛台,脚尖伸进炭盆木架下方,提脚一挑,炭盆架子翻起来,里面通红的炭火砸向韦人,韦人曲起双臂挡在脸前,退到墙边。 琢云趁机欺身上前,一刀插入他胸膛,此人肥胖,她用的是黄铜小刀,一刀下去,怕他不死,双手握住小刀刀柄,用劲向下一划,开膛破肚,肠子从伤口中挤出,血流一地。 还有一人烂醉如泥,试图从妓子身上爬起,琢云一个大步上前,把人从床上揪下来,搠死在地上。 床上妓子惊的是浑身发颤,口不能言,死死卷住被子。 琢云捡起地上马刀,“咔嚓”一刀,斩下一个头颅,拔去头上金耳铛,丢到床上,随手捡起一件衣物包住头,单手提着,又把其他人头依次斩下,一齐拎住,走向刘童住处。 门外守着罗九经、小厮、亲兵,见琢云好似地狱恶鬼,满身鲜血,穿过大风雪而来,身后一条血线,腰间包袱血已粘稠,慢慢汇聚成一滴,无声滴落在雪里。 小厮惊地跳起来,“啊”了一声,让罗九经一把捂住嘴。 亲兵瞪着眼睛不明所以,房门忽然打开,刘童站在门口,扫琢云一眼,迅速把目光投向地面,不敢细看眼前修罗,低声道:“郡王请燕统领进来说话。” 罗九经在琢云走到自己身边时,不由往一侧躲避,刺骨寒意,从脊梁骨一直蹿到头顶心。 琢云迈过门槛,刘童关门回座。 她走进屋中,将头颅丢在地上,其中一个没有包紧,一滚就开,头颅便直立在地,眼睛没有闭上,眼白里隐约有蓝色,瞳仁里开始发紫,很快这些颜色都会散去,只剩下灰、白两种颜色。 正中间太师椅上坐着李玄麟,脚边放着炭盆,手边放着参茶,参还是用的琢云送给辛少庸的参。 他没看地上人头,端起茶杯喝了半杯,拿帕子捂住嘴,吭吭地咳嗽,脸色惨白,脸颊瘦的凹陷进去。 辛少庸坐在下首,见到使者人头的一瞬间,猛然起身:“燕统领意欲何为?” 琢云轻声细语:“韦氏无意和谈,要趁明日寨外兵马来取十万金时,奇袭寨子,强夺十万金,我在屋外听见他们密谋,进去理论时争斗起来。” 辛少庸皱眉打量她:“是吗?” 他记得晚宴前,只有她严令禁止饮酒,难道不是早有谋划? 琢云向前一步:“永嘉郡王觉得呢?” 李玄麟喝完杯中参茶,伸出两根手指,在太阳穴上揉案:“韦氏狡诈,确实不是守信之人。” 琢云满意一笑,再上前一步,站在刘、辛二人中间,身上血腥气让刘童忍不住皱眉。 “每人瓜分一万金,告知陛下遗落在荒漠之中,如何?” 辛少庸心中微动,面色冷凝:“这是欺天。” 说罢,他皱眉看向突然到此地的李玄麟——是合谋?还是不谋而合? “事已至此,”琢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人头,“难道帅司还有别的选择?” 人头被屋中炭火一烘,再被琢云踢动,滚出一条粘稠如浓墨的血迹,散发出迫人的死亡气息。 没有选择。 她把事情做绝了。 刘童觑一眼李玄麟,从他气定神闲的神情中得到回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算欺天。”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再者,辛帅司,新天换旧天,你想的是哪一个天?” 辛少庸沉默片刻,目光像利箭,射向琢云:“寨外还有韦氏兵将,他们未曾饮酒。” “韦氏连国都未建,外面不过三千人,你有三万多兵马。” “寨外三千,再向北,还有援兵,哨兵回报,也有一千人,还有,韦氏彪悍,虽未建国,不可小觑。” 琢云轻言细语,“那更好,不仅要分得一万金,还要杀的韦氏部落联盟再不敢轻举妄动,立下奇功。” 辛少庸听她说话,语气客客气气,可一看她那张脸,线条凌厉,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态度对待一切问题,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她会用她修长的手,提起刀,把人大卸八块。 他不再看她:“我听郡王安排。” 刘童也道:“我听郡王的,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上战场,我这一万金,交给郡王。” 李玄麟起身,避开地上血迹和人头,走到辛少庸背后:“取三套皮甲来。” “是。”辛少庸起身就走,没有注意脚下,一脚一个人头踢出去,直飞刘童脚下。 刘童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踩到粘稠滑腻的血上,“诶”了一声,站立不稳,往前踉跄几步,琢云一个侧步让开,伸出马刀,刀背朝上,拦住他胸膛,往上一挑,将他挑回原位。 辛少庸看她这一手功夫,能轻能重,收放有度,心中稍定,大步走到门边,打开门。 “取三套新皮甲来。” “是。” “人衔枚,马裹蹄,一刻钟后,奇袭韦氏!” “是!” 第112章 夜袭 第112章 夜袭 亲兵将皮甲送到中帐。 李玄麟、琢云、刘童、辛少庸,辛少庸手下指挥使、都统制两人,站在中帐,看桌上羊皮图纸。 李玄麟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指,点上羊皮图纸上韦氏在寨外的驻扎地:“用骑兵,三面包围,留出北面。” 刘童想琢云算是野兽一样的东西,懂杀人,不一定懂兵法,贴心向她解释:“这是围师必阙,以示生路,以免敌人临危据险,含必死之心而还击。” 李玄麟手指向北挪动:“我带一路骑兵先出,在此处截杀逃人、援兵。” 辛少庸点头:“我去。” “你跟不上我的马,”李玄麟掩面咳嗽一声,“燕统领跟上。” 琢云点头:“是。” 李玄麟手指往回挪动:“辛帅司领一队先锋,先杀韦氏战马,火烧穹庐。” 韦氏是马上部落,仓促之中失去战马,对上热血沸腾的士兵,只有死路一条。 辛少庸没有异议:“是。” “步兵殿后,不留一个活口。” “是。” “传令,寨门处集结,斩首一人,三十两,多人共同斩首,主将分配赏银。” “是!” 亥时过半,士兵打开门栓,分立两侧,一手托住板门上凸起的横条,让门轴微离门枕石海窝,靠近顶端连楹,向内开门。 寨门无声而开,寨外寒风怒号,夹杂雪片,狂灌而入,漫天乱舞,目光所到之处,白茫茫一片。 寨门后,李玄麟一马当先,口衔木片,抑制咳嗽。 他头戴皮兜鍪,皂色面巾蒙住口鼻,看不清面目,内穿皂色窄袖短衫,密扣袖口,外面皮甲紧缚在身,腹吞捍腰束紧腰腹,裙甲下蹬出两条长腿,穿油皂靴。 单手拎一把出鞘环首刀,他的灵魂主宰病躯,眼中精光四射,据鞍凝神,等候时机,移军夜袭,要以猿臂之势,建立奇功。 他身侧是背着大纛旗的罗九经和元蒙,之后是辛少庸、琢云,两人落后半步,辛少庸人虽不高,但练的十分魁梧,气势汹汹,琢云神态安定,既能绝地求生,亦能慷慨赴死。 偶尔风雪稍住,她便看一眼李玄麟,没有表情,只是看,像看绽放的花、卷舒的云。 在他们之后,是摩拳擦掌的骑兵和步兵。 琢云身后,傅利用凶狠的眼神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燕屹。 燕屹越过傅利看琢云。 琢云穿最轻便的纸甲,包裹着刀锋一般瘦削纤长的身体,上半身前倾,肩颈紧绷,脊背微微低伏,臀腿并未坐实,悬在马鞍上方,但这一关节连同膝盖、脚踝都很放松,脚后跟轻落在脚蹬上,蓄势待发。 他黑眉压住圆眼,瞳仁漆黑,闪烁一点如狼似虎的凶光,结喉滚动,拿刀的指尖轻轻一动,又按下去,握住冰冷的刀,平复心头炽热,随之更改坐姿,像琢云一般放松下半身,以便随马背起伏。 没有灯火,仅有战马抬起用麻布包裹的马蹄,口掀鼻张,发出嘶鸣,喷出团团热气。 风势忽然更大,遮天摩云,刮的“呜哇”作响,几乎要吞灭寨子。 李玄麟倏地一动,如雄鹰展翅,电掣飞去,元蒙打马跟上,罗九经、辛少庸,皆慢一步,琢云后来居上,打马刺出,追上这一团墨云,先是与元蒙在两侧疾驰,随后用刀背用力一击青骢马,追上李玄麟黑马,与之并肩。 两人身躯随马背起落,李玄麟紧紧咬住木片,在风雪中侧头看一眼琢云侧脸,无声一笑,奔向前方。 韦氏毫无防备。 巡视的韦人身穿貂鼠,手提冷酒,正要饮酒取暖,就被刀锋割开脖颈,血喷溅在雪地、穹庐上,引发一场巨大的屠杀。 辛少庸带着先锋砍杀韦人战马,烧毁穹庐,韦氏从惊慌中清醒过来,拎起马刀、大锤,抢夺战马,同时迅速聚拢,寻找生机,在北面发现空处,急急向此处冲锋撤退。 赏银激励下的士兵,格外骁勇,燕屹一手紧握缰绳,一刀砍向韦人,韦人仰面格挡,以蛮力逼向燕屹,用力向上一挑,挑开燕屹刀锋,横刀扫向马腹。 燕屹拽开缰绳,黄花马躲避,韦氏甩出挠钩,拖翻马匹。 燕屹重重摔下马背,砸进积雪中,就地一滚,避开一刀,翻身爬起,眼见韦人抢走黄花马,疾驰而去,并不追逐,提刀转身,见一名韦氏,手提一把马刀,砍向一个栽倒在地的士兵,当即猛杀向韦人背后。 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惧意,反而兴奋起来,两眼雪亮,砍下人头,拎住韦人发髻,正要寻找琢云踪迹,便有韦人偷袭。 他拎着人头一抡,将人头作为利器,使出全身力气,抽到韦人面孔上。 他不杀韦人,自己就要死。 用琢云教导他的一切,他光明正大的开杀,杀到韦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杀到身边空无一人,他摞起一座人头小塔,深吸一口冷冽的血气,用力吐出来,忍住后背刀伤带来的疼痛。 身体沉重,但内心轻松愉悦。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杀出了一条血路,终将跟上琢云的脚步。 从亥时过半杀到子时末刻,雪场已成血场,韦人遗尸枕藉数千,穹庐焚烧,赶来的援军被李玄麟、琢云率快行、骑兵阻拦在半道,连同逃人一起杀散。 有韦人见势不妙,弃军拔马,向部落狂奔。 琢云狂追不止,沿途杀戮,李玄麟带着和元蒙跟上,一直追到冻住的河边,仅剩一个韦人骑马过河,冰面没有冻实,人马上去,“咔嚓”一声,冰面裂开。 韦人能浮马而渡,毫不畏惧,琢云正要上去,就听李玄麟喊道:“让开。” 她果断让开,身后元蒙插回厚背鱼鳞长刀,左腰弓囊中取弓,右腰箭囊中抽箭,弯弓搭箭,箭簇对准韦氏,一箭射出。 “咻”一声,长箭没入前方韦人脖颈,韦人在马上挺立着没动,马向前数步,韦人一头栽下,死在冰上。 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李玄麟扯下面巾,吐出口中木片,喷出一连串咳嗽,调转马头,还未打马,他精神涣散,身体一歪,歪向琢云。 琢云一把攥住他臂膀。 李玄麟摇摇晃晃坐稳,收紧缰绳:“过来,把我带回去。” 他眼睛睁不开了,半昏迷的坚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感觉身后一沉,血腥气夹杂着冷冽的雪气、野梅花香气钻进鼻子里,是琢云换了马。 于是他彻底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第113章 吃饭 第113章 吃饭 日上三竿,李玄麟从刘童屋中醒来。 这一觉,他睡的前所未有的沉,没有做梦,醒来之后,隐隐有一点头疼,略动一动,周身就跟散了架一样,但是能够忍受。 脏污的皮甲搭在屏风上,他低头看身上,穿的还是皂色短衫,满身血气。 他坐起来,垂下双腿坐到床边,看元蒙坐在脚踏上睡觉,抱着双膝,身上还挂着刀、弓箭,不惊动他,弯腰低头找到皂靴,两只脚插进去,刚站起来,元蒙就瞪着双眼,手按住刀。 “不用跟着我,自己去洗洗、吃东西。”李玄麟摆手,他便走到窗边,打开窗翻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的李玄麟满身冰凉,他关上窗,走到门边:“九经。” 罗九经只睡了两个时辰,但因为上交了四十来个人头,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在门外答道:“在。” “热水。” “是!” “叫刘童送用具衣服来。” “是!” “别喊,我头疼。” “是。” 四个士兵提来热水,倒进浴桶,李玄麟脱衣沐浴,从头洗到脚,把指甲缝里的血污都清洗干净。 刘童从城内成衣铺买来衣裳,送进屋内,李玄麟换上长衫鹤氅、平头布鞋,在炭盆边擦干头发,刘童连忙递上新檀木梳子。 李玄麟把头发一把把梳好,束进发冠,拿上火箸,把炭盆里乱糟糟的炭码堆成一座塔。 刘童递过一杯参茶:“郡王从平洲过来,怎么没带内侍和护卫?” 李玄麟喝了一口:“我今晚回平州,现在什么时辰?” “快午时,郡王这次出来,虽然瘦了,精神却好些了。” “补药喝太多,并非好事。” 刘童还想再活五十年,不敢接这个话:“辛帅司在中帐备上了一桌席面,请郡王前去。” 李玄麟喝完参茶,往外走:“赏发了吗?” “正在发,我擅自做主,从十万金中取出来一千金,叫人去城中交子铺兑换成十两一张的银票,余下的都没动。” 李玄麟点头:“燕统领呢?” “已经在中帐,燕屹也在。” 说罢,他觑李玄麟脸色,见李玄麟笑意冷淡,忙低下头去——李玄麟不待见燕屹。 李玄麟到中帐时,辛少庸坐在桌案前,亲自抄录功绩簿,加上奏书,由递铺送去京都。 琢云站在一旁看的认真,燕屹懒洋洋站在她身后,听到动静,扭头看向李玄麟,拱手随意行礼:“郡王,刘府尹。” 不等李玄麟抬手,他直起腰,翻个白眼,心中暗骂:“诡计多端。” 李玄麟对着这贴狗皮膏药宽宏大量一笑,辛少庸连忙起身,与琢云一道行礼,又让亲兵去传菜,恭请李玄麟落座。 军营里的菜没有太多花样,众人都有伤,不便吃羊肉,厨子去城中买来两头猪,现杀了,用大骨头炖出一锅雪白的汤,配着胡饼,一大盆炙猪肉,蒸的猪肉大包子,卤猪头肉,猪蹄、猪尾另煮一大锅子,配姜醋汁。 众人在拼起来的两张四方桌边落座,燕屹紧挨着琢云,在她耳边嘀咕着说后背疼,想喝黄酒,琢云招来亲兵,要一壶黄酒,燕屹伸长双腿,龇牙一笑,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加点冰糖。” 辛少庸喝了琢云送来的鹿血酒,补的浑身都是劲,因此对燕屹也十分和气:“别小家气,少了自己张嘴,不用跟燕统领嘀嘀咕咕。” 帐中炭火烧的旺,李玄麟脱掉鹤氅,递给一旁立着的亲兵,笑道:“等成婚,就不会和姐姐腻歪了。” 他拿起汤匙,舀一勺汤在碗里。 他开动,刘童、元少庸两人也抄起筷子,唯独燕屹拿筷子的手一顿,面目狰狞,拿起筷子,欠身戳中一只大肉包,坐下后拔出筷子,将包子一分为二,分一半给琢云。 亲兵送上来温好的黄酒和洗干净还滴着水的五个酒盏。 燕屹吞下包子,起身接过来,拿起酒盏往后甩,甩去水渍,斟上一盏,送到李玄麟手边:“还是郡王早日成婚,我二姐弱不禁风,背不动郡王。” 刘童顿时吃岔了气,“吭”的一声,急忙放下手中胡饼,转身以袖掩面,“吭吭”的咳嗽起来,咳的面孔通红,眼中泛起水光,止住之后,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燕小哥别说笑,快吃饭。” 他夹一块炙猪肉放到燕屹碗里:“冀州猪肉好,多吃。” 他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一盏压惊,又给辛少庸斟酒:“加冰糖一温,确实好喝。” 燕屹不再说话,一口吃掉肉,喝汤吃胡饼,把胡饼也掰一半给琢云,连着吃了两块猪尾巴后,再次掰开包子,把肉多的一半给琢云。 琢云开始吃包子。 比拳头还大的包子,她伙同燕屹吃了十个,吃完之后,她一手拿胡饼,一手拿汤匙,一边喝汤,一边吃胡饼,吃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由着她的好胃口,刘童多吃了几筷子猪头肉,见琢云在吃猪尾巴,猪尾巴炖的皮肉软烂,一抿就脱骨,轻而易举吐出骨头,他有心也想吃一块,但已经撑到了嗓子眼,只能作罢。 李玄麟拿着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吃完之后,掏出帕子擦干净手,喝了小半碗汤。 放下碗筷,他十指交叉,交叠在腹部,看琢云吃,琢云吃完后,呆着脸,坐着没动。 他起身,从亲兵手中接过鹤氅穿上:“燕统领,出来走走。” 刘童和元少庸跟着站起来,送李玄麟出门。 琢云往外走,燕屹眉头一皱,紧随其后,辛少庸一把抓住他,笑道:“别去,搞不好你要多个郡王姐夫了。” 燕屹要甩开他,一下没甩开,后背伤处反倒裂开,鲜血瞬间染湿他的白色短衫,疼的他一个哆嗦,刘童趁机推着他坐回去,低声道:“她是你二姐。” 刘童扭头吩咐亲兵:“叫傅正将来,把他领回去。” 辛少庸正要调侃两句,鼻子里一热,淌出几点鼻血,忙仰头捂住鼻子:“刘府尹稍坐,我去去就来。” 中帐里只剩下燕屹、刘童。 燕屹愣住,心在腔子里翻出一个跟头,片刻后发出一声嗤笑,伸手捂住后背伤处,摸了满手黏腻血腥,收回手,他低头看满手的血,又是“哈”的一声笑:“好好好,是我二姐,二姐。” 第114章 打赌 第114章 打赌 燕屹语气讽刺,一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一眼刘童,把呼之欲出的话咽回去。 倘若她不是我二姐呢? 他走出中帐,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脱掉衣服让白显章给他换药。 白显章把细布浸在花椒水里,按在他后背刀伤上,他疼的一个激灵,随后感觉腰间一凉。 白显章按的太重,花椒水从细布里挤压出来,混着血水打湿他的裤腰。 白显章撒上药粉:“郡王身边那个大高个,有四十多个人头!他娘的,叫他杀发财了!” 他放好药瓶,拿细布给燕屹从肚子上缠到腰上,缠完后,一截布头在肚脐眼,一截布头在后腰处,无从打结,于是将剩余的布头往里塞,塞完后一拍后背:“成了。” 燕屹穿衣服,给自己倒水,白显章敲敲杯子,示意他给自己来一杯。 燕屹心不在焉,倒的茶水四溅,倒完后,白显章撩起衣摆,使劲一抹脸上茶水:“你二姐今天没揍你,你皮痒了是不是?” 燕屹忽然放下茶壶,抬脚往外走。 琢云应该回了。 他走成了一阵风,一路刮到琢云屋门前,见屋门大开,罗九经站在门口,站成一杆趾高气昂的枪。 今日天色阴沉,屋子里没有点油灯,显得格外灰暗,唯有门口四方桌上落下一片朦胧青光。 李玄麟和琢云无声对坐,一样紧绷着脸,没有笑意,目光凛冽,身体僵硬,使得屋中气氛凝滞肃穆。 燕屹屏住呼吸靠近,像一条误入他人领地的野狗,蹑手蹑脚,夹着尾巴,抖擞满身脏毛,一直走到门口。 他的影子曲折着,从门槛铺进屋中,琢云倏地抬头,浓密睫毛一颤,眯起眼睛,乌黑瞳仁里射出两簇冷漠的光,不带任何感情,只有腾腾杀气。 她以这种目光扫视燕屹,直到从脑子里把这个人掏出来,才收回目光,重新低垂头颅。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喜怒哀乐、野心、欲望,通通退回灵魂深处,燕屹甚至觉得她眼里多了“怯”。 眼睛连着心,眼睛怯,心就怯了,她连死都不怕,在怕什么? 琢云怕王文珂。 不。 让她恐惧的不是王文珂,是刻在身体上、脑海里的深刻记忆。 她的身体记得王文珂的声音,王文珂夸奖她,说她是“好孩子”时,她毛骨悚然,让她吃腐肉时,她从无从下口到狼吞虎咽,他要惩罚她时,灵魂比身体还要先感受到痛苦。 她本能的想要麻木自己,让自己“死去”。 她后悔用毒,毒不可控,她应该用刀,割断他的喉咙,哪怕逃不出来,死在死士乱刀下,也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李玄麟缓缓起身,伸出手用力在她冰凉的手上一握:“不要回京都,这里安全,在这里领兵,我来安排。” 琢云盯着他的手,神情恍惚。 她觉得李玄麟脸上忽然冒出太子一部分面目,以及皇帝的血脉,他们都在“安排”,在“控制”,用“爱”作为掩饰,把所有人拉入一个怪圈,一旦接受这种溺爱,就无人能挣脱。 她迟钝地甩开他,也跟着起身,用很低的声音发问:“凭什么?” 她踢开凳子,凳子腿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刺耳声音,她一步步走到李玄麟身边,声音低沉,咬字很重、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鼓点,敲在人心上:“你凭什么把我留在这里带兵,给我一个官位?” 她开始发颤,嘴唇哆嗦:“你和太子、王文珂一样,没有区别。” 提到“王文珂”三个字,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断开,头脑一片空白,抽出黄铜小刀子,瞬间顶住李玄麟脖颈,逼着他不住后退,一直退到墙边:“王文珂真的没死?” “郡王!”罗九经大喊一声,抽刀出鞘,李玄麟伸出一只手,冲他一摆。 刀锋紧贴他的脖颈,划破皮肤,鲜血在刀锋压迫下缓慢流淌,染湿衣襟。 他一只手伸到琢云后背,上下抚摸:“没死,别管王文珂了,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琢云小刀松动,内心果真将王文珂一点点压下去。 “赌皇位。” “怎么赌?” “你能扶常皇后之子上位,你赢,我、太子、王文珂,一起死,我上位——” “我死。” 李玄麟推开她拿刀的手,脖颈间血“汩汩”往外冒,抚着她后背的手用力向怀中一带,让她也沾染上血迹。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要你死,你输了,就嫁给我。” 他用尽全力,恨不能把她嵌在自己的身体里,两个人合二为一,手指抚摸她脊背上隆起的骨结,声音更低:“若是不想成为我臂膀下沉默的石头,就不要去想王文珂,你陷入噩梦,他就会赢,我也会赢,只想我,想我们的赌约。” 他松开她,捂着脖子缓缓转向燕屹,面向黯淡发青的天光,身形颀长,风姿特秀,走到燕屹身边时,目光冷淡地注视燕屹。 一条龇牙咧嘴的野狗。 带劲、凶恶、桀骜,灵魂嚣张的恨不能从漂亮皮囊中爬出来,另起炉灶,但一看见前来喂食的那个人,就会狂摇尾巴,眼巴巴蹲坐在原地等待,炙热到愿意献祭生命。 燕屹在他的注视下面不改色,昂起头颅,毫无畏惧之色,一步步退到门边,随意拱手:“郡王慢走。” 李玄麟在琢云耳边说的话,他没有听到,但他听到了赌约。 赌约变成一只手,撕破笼罩在他头上的黑纱,让他一眼看到了前路。 权力不会同时握在两个人手中,琢云要摄取的,正是李玄麟手中抓着的,以及即将掌控的。 目标一致的两个人,可以短暂联手,但不会天长地久。 除非李玄麟心甘情愿,拱手相让。 而李玄麟处心积虑走到今天,也不可能放弃——他只要露出半点疲态,马上就会被常景仲嚼碎,哪怕是太子登上皇位,第一个要除掉的,也是他。 李玄麟想要活命,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琢云需要的是他燕屹。 他忠诚、忠诚,还是忠诚,他值得她信赖,他可以为她除掉任何有威胁的人。 他走进屋中,站到琢云对面,很笃定地喊了一声:“二姐。” 他问出要和她紧密联系的第一个问题:“王文珂是谁?” 第115章 回家 第115章 回家 “坏人。” 琢云回答了燕屹,走回去坐着。 燕屹走过去落座:“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王文珂的弟子。” 琢云坦然,就像燕曜说出她不是燕家血脉时一样坦然。 “那你和李玄麟一直相识?” “对。” 燕屹闭上嘴,不再问。 他看琢云,青灰色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她眼中的“怯”因为赌约压了下去,野心和欲望又浮了上来,但王文珂这三个字还是狠狠“扎了她一下,让她冷淡的表情里有了一点痛苦。 这一点痛苦变成一只大手,狠狠在燕屹心上攥了一把,让他在剧痛过后,仍然为她感到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问弟子是什么样的弟子,话在肚子里打了无数个转,没有问出来——能让琢云怕的人,必定是地狱里的恶鬼。 闭上嘴后,他搜肠刮肚,试图讲出一两则她喜欢的奇闻趣事,缓解压力,却还是张不开嘴。 他没有李玄麟的急智。 李玄麟对琢云了如指掌,在琢云拒绝离开京都后,只用了一个赌约——这个赌约就像是悬在金殿里的一把金钩,迅速把她从王文珂的泥沼中拉出来。 与此同时,他心底泛着一股酸味。 琢云和李玄麟有过亲密的过往,难怪会如此默契,回到京都,赌约之下,他们也会心照不宣,一面对立,一面携手,直到最后时刻,分出胜负。 而琢云比他想象的更快恢复冷静,脸上最后一点端倪也不见踪影,她打量燕屹:“昨天晚上做的不错。”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去库房。” 燕屹立即起身,跟上她的脚步,前往库房看金锭。 路过严禁司住处时,傅利正在对着饮酒狂欢的快行破口大骂:“你们还有脸吃喝!” 他使劲一戳白显章:“燕屹死哪儿去了?” 琢云看燕屹,燕屹老老实实站过去,站进队伍里。 傅利一扭头,看到琢云,冲着她拱手行礼,行礼过后,在队伍前方踱步:“昨晚夜袭,我感到很失望!为什么?永嘉郡王一个护卫,顶你们三个快行,有一个人头多的都懒得拖回来!” 他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再看人家两个护卫,完好无损,你们全都带伤,还死了两个!你们看着就不会反省自己?还是那句话,刀剑无眼!回去以后,三个月不许旬休!” 魔音贯耳,周遭士兵退避三舍,连鸟都不往这地方飞。 琢云前往库房,看金锭子。 申时,李玄麟安排好十万金去处。 琢云一万金,辛少庸一万金,太子两万金。 余下的有零有整,重新兑换成汇票,由严禁司押送回京。 酉时,刘童、辛少庸送李玄麟出寨。 刘童恭请李玄麟上马背,低声问:“陛下若是问起郡王为何到冀州,属下如何回答?” “我在平州遭人追杀,到冀州避难。” “是。” 刘童送走李玄麟,和辛少庸往回走,忽然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永嘉郡王说遭人追杀,恐怕不是托词。 清欠,清的还是富人的欠,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官商一勾结,什么胆量都有。 那些内侍护卫,是不是死在了追杀下? 想到此处,刘童不由打了个寒颤。 辛少庸惦记着回去试试鹿茸片,心不在焉问他:“冷?” 刘童点头:“冷。” 他压下心中惧意——李玄麟城府太深。 冀州、平州相邻,他担心冀州会有人和平州勾连,一直隐忍不发,让人摸不透他的底细,直到平安离开,才说出被追杀一事。 翌日,琢云在私交子铺里把一万金兑换成私交子,并且放出严禁司快行,进城玩乐。 她自己带着燕屹,在街上买一笼熏驴肉、十匣酥糖、一笼金丝小枣,扛上太平车。 又过一日寅时,琢云带领队伍,和刘童一道返回,于小寒当日申时到达京都。 京都早已得知边关消息,琢云与刘童在宫门处下马,卸下刀兵,进宫向陛下复命,交出余下汇票,陛下连说三个“好”字,赏赐琢云与刘童黄金三十斤,赐假三日,并于三日后设宴犒赏。 琢云谢恩出宫,打马归家,沿途有人追着她叫喊,把花扔到她身上,她没有停留,在燕家大门前下马时,卷下来一大把菊花、茶花。 陈管事热情洋溢上前牵马,琢云大步流星入内,从二堂入东园,走到那三间小屋子前,就见留芳站在廊下,来回张望——燕屹扛着包袱先回来,燕屹一回来,她就在这儿等着。 园子本来收拾的干干净净,花径上洒扫的一尘不染,她等不住,又拿起抹布,叫来婆子,把栏杆缝隙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擦的栏杆反了光,她把给琢云做的两双新鞋拿出来熏在竹笼上。 小灰猫被她赶到花园里,蹲坐在桂花树下伸出爪子舔毛,身上有一块已经舔秃了。 “回来了!”见到琢云,留芳迎上去,第一眼就感觉到了琢云的瘦。 瘦的面皮成了鼓皮,紧紧蒙在骨头上,嘴唇干裂,有一道道的血痕。 小灰猫叫一声,停下舔毛,一颠一颠跑过来,在她衣摆处嗅来嗅去,随后把尾巴竖成一条线,一边“喵喵”叫,一边围着她蹭。 琢云蹲身摸它一把,起身往里走。 “快去提热水。”留芳喊婆子一声,跟进屋子里。 琢云进屋,看桌上放着她买的东西:“送到母亲那里去分了。” “是。”留芳精气神回来了。 琢云刚走的时候,她偷了两天闲,回去给死鬼丈夫烧了一包袱金银元宝,留下几钱银子,婆婆就眉开眼笑的把她供起来。 她回到园子里,越闲心里越乱,于是找出针线,给琢云做鞋、缝袜子,上针线房拿布样,定冬衣,总算是有个盼头。 热水提进来,琢云脱去衣服,抬腿坐进热水里。 留芳先让婆子把熏驴肉、酥饼、金丝小枣送去燕夫人处,随后栓好房门,拿一件簇新的夹棉抹胸,外面一件素缎夹衣,配合裆裤、青色百叠裙,再添一件灯笼纹白缎貉袖。 她从外到里,一件件搭在屏风上,又把新鞋拿过来:“夫人说今天晚饭在议事厅吃,叫上二房的人,还有大姑奶奶一起。” “好。” 与此同时,园子里响起孩子们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姑姑!” “二姐!” “你回来啦!” 第116章 猴孩子 第116章 猴孩子 “大伯母有酥饼!” “还有金丝枣!” 孩子们对琢云的热情暂时消减,踩栏杆,抱梁柱,从狭窄的穿堂喷进燕夫人后院,连吃带拿,两手抓满,打翻一碗茶、一瓶菊花,扯坏一副挂画,留下一片狼藉,燕夫人气的用力捶打胸口,当场吞吃一颗苏合香丸。 孩子们又进园子里摘花扯草,爬山涉水,追猫撵鸟,掘地三尺,打架斗殴,使出泰山压顶、猴子偷桃等招数,在园子里滚来滚去,又掐又咬。 小灰猫不堪其扰,飞檐走壁,逃之夭夭。 琢云洗漱完,穿戴整齐,坐在罗汉床上,弯腰垂首,在炭盆上方烘头发,留芳刚打开房门,胆大的孩子先涌进来,开始汪汪乱叫。 “二姐。” “姑姑!” “二姐!!” “姑姑!!!” 胆小的站在门口,怯怯向里张望,磨磨蹭蹭地迈过门槛,羞羞怯怯站到琢云跟前,留芳端着托盘,上面放一壶金桔蜜茶、一盘蜜桔,一碟榛松,跨过门槛,喊一声:“滚水,快让开。” 孩子们挤挤攘攘,嘻嘻哈哈压做一团,分出一条路。 留芳把东西放在四方桌上,先倒出一杯递到琢云手里,又走到琢云身后给她束发,插上黄铜簪子后,桌上已经只剩下橘子皮。 “姑姑买不买炮仗?”一个七八岁的大眼睛男孩挨着罗汉床,给她四瓣捏的乌黑的橘子,“我给你放。” 琢云一口饮下杯中蜜茶,把杯子给留芳,接过橘子吃掉,起身走到矮橱边,打开橱门,取出装铜钱的小笸箩,拎着放到罗汉床炕几上,又找出来一匣十两一张的银票放上去。 她大马金刀,坐到罗汉床上,食指、中指夹起一枚铜钱:“扎马步,第一个坚持不住的拿一文,第二个拿两文,第三个拿四文,第四个拿八文,第五个拿十六文。” “第六个是三十二文!”紧挨着琢云的大眼睛男孩喊。 琢云两根手指夹着铜钱送到他眼前:“你很会算数,奖你一文。” “谢谢姑姑!”小孩接在手里,解开腰间干瘪钱袋,连钱带手往里放,用手指确认这枚铜钱平安落袋,才把手拿出来,重新系好抽绳。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发问:“二姐,什么是扎马步?” 琢云拿起一份小报,眼睛落在小报上:“开始,双脚外开、身体中正,衣贴后背。” 屋子里一静,孩子们一边外开,一边踩脚,暗暗地争夺地盘,把那矮小瘦弱的孩子挤到了门外头。 “微蹲,”琢云看小报上老叟遇鬼,“腋下像夹纸,双手环抱胸前,手心向内,掌指相对,偷懒的一文钱不给。” 大孩子能听懂,小孩子跟着大孩子蹲,屋中安安静静,只有孩子不住吸鼻涕、琢云翻看小报的声音。 她翻到十月二十四的小报,停下来,两眼一眯,手指在小报上抓出痕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严禁司统领燕琢云李代桃僵。” 燕屹穿道袍、束玉冠,从门外进来,手里拿一碟油炸鬼,走过一个个小桩,一不留神,碰翻一个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气的两眼通红,跑到罗汉床边,自行拿走一文钱,迈过门槛站在廊下等,小声骂燕屹:“大哥真讨厌!” 燕屹放下油炸鬼,没长骨头似的歪向琢云,让自己身上肥皂团的香气和琢云身上正浓的野梅花香气混在一起。 他捏起一根油炸鬼,掰半截给琢云,自己把剩下半根塞进嘴里,嚼的酥脆有声,让孩子们不由自主咽下一口唾沫。 琢云一手接过,把这张小报给燕屹:“上门书坊胆子确实大。” “嗯?”燕屹拿帕子擦手,接过来放到炕几上看,手在碟子里摸索,摸到一根油炸鬼,边看边吃,吃完之后冷笑道,“你杀了真的燕琢云?” 他再次一擦手,把帕子摔到罗汉床上,气的发笑,随后笑意消散,沉了脸,眼角耷拉着,目光阴狠。 离他最近的小孩吓得身形一晃,上前拿过两文钱,气急败坏出去,站到廊下暗骂:“大哥真坏!” 燕屹起身:“我出去一趟。” 他起身就走,刮倒一个小孩,小孩看他走的只剩一个黑点,才敢吱哇乱叫,拿走四枚铜钱。 暮色四合。 屋中安静,小孩一个接一个起身,拿走铜钱,在廊下小声嘁嘁喳喳,琢云吃完手中油炸鬼,手指在帕子上随意一捻,一张张仔细翻看小报,有七则与她偷梁换柱有关。 应该是太子主谋。 只要王文珂和太子通信,太子发现死士名册丢失一页,便知道她这身份有诈。 但太子想要解决她,让王文珂出手即可,王文珂解决不了,他也可以放任不管,以免死士、门客一事暴露在众人面前。 为何大张旗鼓,想要坐实她的欺君之罪? 除非他知道修道观的主意,和她有关。 是常景仲为断她走太子这条路的可能,故意放出的消息,引起太子疑心? 留芳走到门口瞧了一眼,张嘴想说吃饭,琢云头都没抬,就已经知道是她,手向外轻轻一摆,把她摆走。 屋子里还有六个孩子在扎马步。 婆子走到廊下,把灯笼叉下来点亮挂上,留芳也进屋点起油灯,孩子们不吵不闹,屏息凝神,看向屋中。 一个坚持不住倒下去,爬起来问自己该拿多少,廊下小孩七嘴八舌,最终还是屋内扎着马步的男孩回答:“一十六两又三百八十四文。” “三十二两又七百六十八文。” 燕夫人的心腹嬷嬷前来时,已经报到“一百三十一两又七十二文”,廊下欢呼声犹如浪潮,一阵高过一阵。 嬷嬷拉住留芳:“怎么不叫姑娘吃饭,都饿着呢。” 留芳凑到门边,见琢云一手拿着小报,一手搭在炕几上,手指轮番敲打几面,面目在火光下显得相当冷峻。 嬷嬷也看了一眼,悄悄退回后院,告知燕夫人。 屋中只剩两个小孩。 女孩牙关咬的死紧,面目通红,两眼瞪大,汗水从额前、鬓边往下滴,两腿发颤,见琢云看她,气息一乱,卸了劲。 她膝盖一弯,跪在地上,随后一手撑地爬起来,拖着两条酸痛的腿走到炕几边,气喘如牛,看着所剩无几的银票匣子愣神,回头看男孩:“多少?” 男孩算的“汩汩”冒汗,头脑发晕,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二百六十二两又一百四十四文。” 他爬到罗汉床边:“我是五百二十四两又二百八十八文。” 第117章 家事 第117章 家事 留芳趁机发出声音:“姑娘,吃饭了。” 琢云把手中看完的小报给男孩:“去找夫人领。” 男孩接在手中,小报很轻,字很密,显得格外的沉。 他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谢谢姑姑。” “你叫什么?” “燕芦渡,芦花的芦,渡河的渡。” 小女孩眼巴巴望着琢云,等她询问自己,但琢云并未问她。 她眼中盈两汪眼泪:“姑姑。” 琢云起身:“独占鳌头者,才能被人记住。” 小女孩嘴唇颤抖,看琢云已经走到门口,一眨眼睛,泪珠滚滚而下,嗓音清脆响亮:“姑姑,我叫燕丹琥。” 琢云没有回头,径直迈过门槛,往燕夫人处走,孩子们得了钱,少的垂头丧气,多的昂首阔步,连蹦带跳,时不时把手捂在嘴边,“呜”的一声长啸,没赶到的孩子更是黯然销魂,恨不能拨天换日,让时日倒转。 芦渡和燕丹琥从燕夫人手中领了银票,女眷们又惊又喜,燕夫人暗叹这群孩子也只有琢云能辖制,一边收钱匣子,一边瞟一眼小报。 “李代桃僵”四个大字,映入她眼帘。 她目光一暗,卷起小报收进袖中,让人把席面摆到这里,厅堂、东间各摆一桌,在东厢房摆两桌,让二房孩子们坐。 吩咐过后,她走到东厢房借着洗脸的名头,打开小报细看。 琢云跟过来,关上东厢房门,坐到罗汉床上,“我不在的这个月,母亲没有看好家。” 燕夫人看完,两手抓住小报,撕的粉碎,丢进炭盆中。 小报一出来,她就知情,并赴宴应对,但这一张小报她没看过。 写的很详尽,只隐去了燕曜承认自己杀人的话。 她失责,家里出了贼。 她睚眦目裂:“一定是燕曜!这个蠢虫!” “母亲,入座吧。”燕澄薇推门进来,见满屋青烟,有纸张焚烧的焦香气,忙回身关门,“烧的什么?” 燕夫人咬牙:“小报。” 燕澄薇看一眼琢云,压低声音:“无凭无据,随人去说。” 她走到琢云身边,俯身道:“陛下有意将潜邸赏赐给合川郡王,翰林院暴值的学士劝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离京没多久。” 琢云缓慢点头,一边起身,一边迅速把京都的变化捋了一遍。 皇帝赏赐潜邸给合川郡王,太子与常家更加势同水火。 李玄麟不在,太子必定是发了几场疯,让常皇后生出惧怕之意,把修宫观一事推到了她身上。 太子新仇加上旧恨,再加上怀疑她的身份,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动笔杆子,只是第一步。 这就是远离京都带来的后果。 她要先把家里清理干净。 琢云在厅堂落座,她坐下后,燕松扶着燕鸿运在西间坐下,让燕玟好好照顾,回来坐到琢云旁边,笑道:“其实我当年也很会扎马步。” 他一边说,一边给琢云夹炸肉丸,又把一碟子青菜换到展怀跟前:“这时节鲜菜贵,你是个会吃的。” 展怀饿的前胸贴后背,忿然作色,把青菜换到刚坐下的燕曜跟前:“父亲多吃,屹哥儿怎么没来?” 琢云身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没人坐,并非有意留给燕屹,实在是没人想上去和她并肩。 燕松打个哈哈,活跃气氛:“他忙,我们是闲人,我们先吃。” 展怀脸色又青了一截,气的连吃了两个炸肉丸。 燕松又道:“你也别只是吃,多顾着点澄薇。” 展怀总共吃了两个肉丸,就得到一个“总是吃”的名号,差点跳起来,把那一碟炸肉丸扣到燕松脑袋上。 琢云沉默寡言,漠然扫一眼桌上众人,夹一筷子菜,没吃,只是告知大家可以动筷。 就在此时,燕屹大步流星回来,一边走一边脱去鹤氅递给门边丫鬟,满脸乌云压顶,直奔琢云,附在她耳边嘀咕几句。 他这一番举动,让桌子上众人一静,燕曜心虚地低着头,想起身,但腿软。 琢云脸色也如常,只点了点头:“坐下吃饭。” 燕屹走到她旁边空位置上,拉开椅子,椅子腿在三合地面划过,发出刺耳声音,夹一块黄金鸡大肆咀嚼,把脆骨嚼的嘎嘣作响。 燕澄薇一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手夹一筷子羊肉,堵住嘴。 屋子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琢云出人意料,早早放下筷子,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在家的这一个月,小报上写的很不好听。” 密集的咀嚼声小下去,燕松尴尬一笑:“那都是乱写,没人当真。” 琢云起身,走到燕曜身后,伸手一拍燕曜肩膀,燕曜吓得一个哆嗦,脸色发青,人坐不住,慢慢往下滑。 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