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巫》 内容简介 《十二巫》作者:画七 文案 永庆年间,苏聆兮干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 她在战乱中强扶羸弱的少年天子继位,又于朝局动荡,四海煎熬时囚天子,扶女帝,从内阁首辅做到帝师,文武兼能,翻云覆雨。 不知她出身的人暗地里戳着她的脊梁骂她无礼无义,不尊天地不尊君。 知晓她出身的也骂:不愧是连浮玉也不要的野路子! 被浮玉除籍驱逐后,苏聆兮在人间已过十三年,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被抹除,许多人与事在脑海中渐渐淡却。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再踏进浮玉的时候。 是因这年天柱断折,无数妖物出逃,天下不宁,女帝在皇城设立镇妖司,苏聆兮捧着人间帝王玉贴,带使臣入浮玉,请巫族出世捉妖,护天下万民。 巫族派出的人纷纷抵达皇城,唯独这次行动的指挥使不见踪影。 十几日后,苏聆兮才见到叶逐叙。 他从外而来,抛剑入鞘,血腥气跟着剑鸣一同在古殿中震颤荡开。 他在殿中入座,两侧巫侍拱卫,寒甲森森。苏聆兮抬眼,对视间,清楚瞥见他冷淡长睫下眼瞳漆如点墨,眼中情绪隐秘深烈,欲噬人骨。 两人身上经年不动的银铃感应到什么,于此时急促地响动。 四周巫族知晓一些内情的人看看叶逐叙,再看看她,俱扼腕垂眸不说话。 苏聆兮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转动着手中的骨刀轻轻抵住铃铛,意识到出了极为麻烦的情况。 她和这位只靠名字就能压得浮玉内一众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心服口服的指挥使或许有过什么不一样,但最终没有好下场的关系。 未来他们还要共事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她已经不太记得往事了。 ——苏聆兮年少犯了个错,她不觉得那是件大事,甚至不觉得是个错误,可她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近乎失去所有。她的人生在那年被定格,余下漫长岁月,都在证个对错,求一条回家的路。 阅读指南:1,双强,甜的,私设很多。 内容标签: 强强甜文 正剧 主角视角苏聆兮叶逐叙 一句话简介:我捧香一炷,引我归乡路。 立意:返璞归真 第1章 统辖镇妖司的,是当朝帝师…… 第1章 统辖镇妖司的,是当朝帝师…… 建秋十四年,五月十三,恰是夏至,天高云淡。 永嘉坊西南角的一座宅院内,榴花开得正灼艳,蝉鸣异样的声嘶力竭。 ——“浮玉含血喷人,怀藏祸心,为达成自己目的妄下定论,罔顾我们性命,请大人明鉴!” 悲愤恐惧的声音落下后,偌大的府邸前厅有一刹的寂静。 镇妖司司直李诉站得如同一棵笔挺的松,盯着脚边那截恍若还在跳动的猩红舌头,忍着吞咽唾液的本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段舌子长而尖,切面光滑平整,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气呵成斩下。而不远处散乱着血肉骨骸,块块切割均匀,大小相似,偌大的前厅如被鲜血撒洗过,楼宇亭榭,房梁漆柱,巨石古木,莫不是血淋淋一片,像才刷了层新鲜的红漆料。 若再定睛细看,会发现这些东西上还附着着一层微薄的黑色火炎,像嘶声亮出獠牙的小蛇,在风中“呲”一下,又不甘地熄灭。 腥臭浓烈的热气在空气中蔓延。 许多爬虫受这气味吸引,相继拱出地面,只是一挨上那些尸块,就顷刻间绝了生机。不多时,石子路上已铺了厚厚一层死物。 此情此景,叫人毛骨悚然。 任谁看了,脑中都会浮现出两字:妖邪。 也确是如此。 血与尸骨都来自妖邪鬼面髅。 它是镇妖司本月捕捉的第三十五只妖物,在万妖录中排名并不高,司内出动了一支小队来对付它,按理说不该出意外,可偏偏就出了意外。 声泪俱下的恳切之音久久未得到回答,李诉没忍住抬些头观察他口中“大人”的脸色。 大人来了两位,当先的那位是镇妖司副使,名叫纪檀,若论官衔,几乎是李诉的顶头上司,而今妖邪行迹猖獗,她出现在司内的次数并不多。 此时脸色不算好看。 ——任谁遇上这样的事,都好看不起来。 这绝对是李诉进镇妖司上值以来接手过最棘手的情况。 跪伏在地上的三人说起来还是同僚,同朝为官,一人是上牧副监,一人是大理司直,现下如泣如诉大力陈情的是灵台郎。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和妖扯上联系。 还恰好被浮玉的人逮了个正着。 半个时辰前,镇妖司收到消息,鬼面髅出现在坊间,造成伤亡数十人,司内小队第一时间赶到,但晚了一步——浮玉的一支队伍在离此处不远的酒楼里用午膳,情况特殊,他们先出手了。 事情若只发展到这,也没有李诉什么事。 他领的是文职,并非捉妖人员。 是因事后两支队伍按惯例对附近地域进行扫查,一查,却查出了这三人,以及些违禁之物。 浮玉看过东西后,一口咬定此三人与妖物勾结,要将他们带回镇妖司受刑审讯,这三人自然不服,一个劲为自己辩解,反指浮玉不分青红皂白,狐假虎威血口喷人。 事态发展到后面,已然演变为浮玉直言他们掌握着剥离记忆的术法,既然这几人问心无愧,敢否一试,而这三人立时惊叫,瑟瑟躲至镇妖司队伍之后,叱骂对方要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场面一度难以收场。 李诉这才接到通知,急惶惶来了。 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人还没站定,浮玉的“最后通牒”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出来传话的少年伶牙俐齿,似笑非笑,唇边弧度带着些讥嘲意味,话语相当直白。说他们远赴人间,领的任务是捉妖除秽,可不是陪朝廷官员玩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游戏,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你们的官员犯了事不过进大理寺走一回,抓了放放了抓,倒是打得一片热络,他们在前头捉妖岂不跟鬼打墙似的摸不着头脑。 镇妖司若执意为这几人遮掩,那他们日后的行动就与司内分开,不受调遣,两边各干各的。 至此。李诉明白了。 难怪浮玉的队伍会因一只排名不高的妖物逗留。 原来是在这等着。 可怜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官,既没有办法给这三人的行为盖棺定论,也没法一锤定音答应浮玉脱离镇妖司的要求。 李诉夹在两者中间,就跟被架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连被浮玉术法钉在半空中的庞然妖物都好像没那样可怖了。 好在浮玉见他做不了主,又让不了步的模样,没有耐心刁难,更没耐心接着周旋,留下句“祈盼抉择,静候佳音”后扬长而去。 李诉给司内发了求救信息,一边清理现场,一边等能做决定的来。 千等万等,等到了日理万机的纪副使,他如蒙大赦,将其间变故如实禀告,哪知没等话说完,变故陡生。 那头被浮玉术法擒获,又被紧紧束缚在半空的巨大鬼面被无数根细丝同时切割,热血霎时喷涌,肉屑飞溅,尸块如天女散花般朝四面八方炸开,浇淋下来。 纪檀抽刀挡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显然是浮玉的手段,是下马威,是警告,是示威。被这么一逼,一浇,再被那三人一嚎啕喊冤,谁能平心静气半点脸色不变。 纪檀压着眉将刀抛回鞘中,弯腰观察地面肉块的切面,半晌得出结论,回身对身侧人道:“用了月线。是浮玉的傀术。” 这时,有离开的随从回来,附在她耳边将犯事三人的身世家底逐一道出。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原来这三人官阶不大,但莫不与京中豪门望族沾亲带故。 说不好是不是受了指使。 事情更麻烦了。 听完,纪檀直起身,终于看向跪着请罪的三人,同他们说了第一句话:“明鉴。鉴什么?” 她面无表情,声音冷漠,指向尖锐:“朝中颁下的禁令,在你们眼中形同虚设?执意找死是么。” 两月前镇妖司组建,下的第一道法令就是禁召神弄鬼之流,禁邪祟污秽之物。 作为司内以冷酷出名的副使,纪檀仍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装扮,套着长衣长裤,外罩件薄鳞衫,胸前贴着面护心镜,上面陈列不少划痕,头发束成乌黑长尾,长眉英气,目光锐利。 她单手提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红黄色的布条,上面沁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杀意蛰伏,喷薄欲发。 看上去是和哪个大妖打斗后径直赶来的。 说到“死”字时,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李诉挺了挺脊背。 “搜出来的东西呢?都在那堆着?” 问话的是跟纪檀一同进来的女子,自打进来后她就没说过话,在妖物炸得漫天开花的时候都不见只言片语。 李诉下意识站得更直了。 他并未忽视这位,能跟大人同时出现,说话做事还并不拘束的,自然也是大人。 只是相比副使,这位大人显得尤为神秘,观察起来无从下手。 她头上戴着顶幕篱,幕篱边上垂下的并非白色纱幕,而是几十道裁剪匀称长度到腰的布段,呈红黄双色,布料上画着各不一样的神秘符文,符文扭曲瘦长,将五官全然遮盖。 行走时衣摆下方露出一点小山纹和藻纹。 李诉愣是没看出这是什么官位的官服。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他一顿,立刻点头,朝前带路:“是。搜查出的东西都放到了一起,属下不敢乱动,预备移交善后组处理。” 小池塘边绿柳依依,及至跟前,堆放的东西变得一目了然。 八仙桌,铜盆,两耳香炉,烧了一半的仙香,一碟朱砂和一面小灵幡。再定睛一看,还有黑色的血,划成了块,像狗血。 “浮玉的队伍一口断定,说他们三人在白日招妖,鬼面髅就是被这些东西引出来的。”李诉心情复杂地陈述。 凭良心说,此情此景,不怪别人说。 如今的时节,上至公卿,下至贫民,无不惶惶,天不亮不出门,天一黑就回家,多纨绔的浪荡子弟都消停了,不敢再放肆饮酒作乐。 这些东西的出现,真是可疑。 女子站在八仙桌前,眼神从上方物件上一一掠过,在四脚香鼎和里面三截断香上多停留了会,像突然被什么气味呛了下,她闷咳一声,收回目光:“将他们带过来。” 纪檀挥手,左右随从很快将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们押至二人跟前。 男子的抽泣哽咽声一起,合着蝉鸣,池塘边同唱戏一样热闹起来。 李诉自觉让到一边,心想:来了来了,前因后果阐明,人赃俱获,现在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不知道副使会如何算这笔账。 纪檀见女子没有审讯的意思,不由抱刀环臂,俯视三个蠢货,选了最简洁有效的方式:“谁让你们来的,谁给的方法,知道多少,说吧。” 几人一怔,旋即各有各的词要讲。 纪檀打断他们:“现在是午时一刻,离我回司内交接还有半个时辰。继续诡辩还是如实交代,是我给你们的唯一一个选择。” ——“副使……纪副使!今日是夏至,我朝素有祭神祀祖的习俗,准备的祭品与往年无二,这、这怎能算违背禁令。” 纪檀的耐心只维持到他说完这句。这句过后,她垂眸,大拇指抵到了刀柄上:“浮玉方才丢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们初来乍到,不是蠢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死抓着不放。将你们押给他们审,朝廷丢不起这个人,现在我脑中仅有一个解决办法。” “你三人自绝吧。” 几句话而已,李诉的心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副使!”未料她竟敢如此果断下决定,丝毫不考虑他们背后的倚仗,再开口时,有人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纪檀的视线静静落到这几人弯下的脊背上,神色莫测。 灭口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浮玉不会满意,只会觉得他们心虚帮着毁尸灭迹,蛇鼠一窝。可惜牵扯到朝政,再环顾而今复杂的局势,连她也不得不考虑良多,投鼠忌器,选一个笨办法。 自家阵营出了这种事。 注定怎么都丢人,怎么处理都不对。 后面依旧要为浮玉脱离镇妖司而头疼。 想想就够烦的。 …… 就在随侍听从纪檀命令要上前处决三人时,头戴幕篱的女子折了回来,她盯着为首那个看了会,倏然开口: “你们方才是怎样祭神祀祖的?上前边来些,做给我瞧瞧。” 她指了指那张堆了不少东西的八仙桌。 相比纪檀的不近人情,这位声音轻慢些,话语里的意味也相对软和,这话一出,好像是某种讯号,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散了小半。 先前纪说话时她不在,到桥下一株矮病梅前折了根枯枝,在满地碎肉里时不时勾一勾,挑一挑,不知勾出了什么,这会自然垂下的那截树枝枝丫上依稀缠着一抹淡金色。 三人才从死亡的威胁里短暂脱身,乍一听这样的要求,面面相觑,半晌,挪似的靠近案桌。 却还没放弃为自己开脱。 灵台郎举起那面灵幡,在空中颤巍巍摇了摇,发冠也跟着摇摇欲坠:“大人,天柱一断,如今天下处处都藏着妖,妖邪哪讲道理,突然暴起伤人,责任怎能算到我们头上。我们正年轻,仕途正好,断然不会想不开要做法招妖,这万一招来了,我们三个文生,必是打头命丧黄泉。您瞧,方才那妖物一爪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松开了紧紧压着的脖颈一侧,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形状骇人。 女子手指轻轻一敲桌面:“专心些。不要说别的。” 那人闭上了嘴,抖着手取了桌上一杆墨笔,以笔尖蘸了朱砂和凝固的狗血,点在四周。做完这些,又将香烛的火吹燃,令火苗摇曳起来。 他回头看女子。 女子却只凝视案台,问:“不点香吗?” 灵台郎手掌僵直,某一刹那,竟从什么也看不出的七色布条下窥见巨大的危险,在大脑下意识的驱使下,他不得不转身,以烛火重新点燃三根燃到一半的香,将它们插进香炉中。 “磕了几个头?” 白烟四溢,她的声音好像也变得缥缈,听不真切:“怎么走一步望我一眼,难道是我教你祭祀的?” 灵台郎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猜不出她的想法,只知无论他们如何威胁恐吓,一律矢口否认就对了。 纪檀方才态度那般强硬,这会也不出了个唱白脸的了么。 可见他们的分析并无差错。 如是想着,他咬咬牙,克制着上前,躬身弯腰,将头深深埋进双肩里,在鲜血和香烛的混合气味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三个祭祀礼。 这样总行了—— 下一刻,灵台郎后退的步伐突兀地止住了,什么冰冷而尖锐的的棱角抵住了他的后腰。应该是那截树枝,迸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将他生生撞向了案台。他眼尾磕上桌角,当即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剧痛紧跟着袭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为之侧目,当事人却无法拧转角度朝后看。只后知后觉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掌压上来,抵在自己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上,像铁钳一样锁住了他所有动作。 他浑身汗毛倒竖,瞳孔和喉头同时缩紧。 李诉则眼睁睁看着他被这位面目不详的大人摁着后颈,避开才点燃的香烛,毫无还手之力地将头与脸都重重砸进那尊香炉中。 “砰”的一声,香灰四起。 与此同时,那行从灵台郎眼角伤口处挂下的血流到了下巴,跟着洇进半指厚的香灰中。 救、救命! 整个过程太快了,快到这位可恶又可怜的灵台郎未来得及说一句话。惊呼声皆被死死闷进喉咙里。 四下阒静。 烛影幽微,白烟袅袅,尸横遍野,当真像召唤邪祟的现场。 女子环视四周,拱桥弯弯,莲叶亭亭,死去的妖兽分割成数百块,安安分分躺着,一切如旧,视野中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不知对这个结果满意还是不满意,她轻轻“啧”了声,松了劲,随手将人丢开。 捏了半晌的枯梅枝被她甩上案面。 退后两步,她走到纪檀身边,信手抽出长刀。 伴随一声低沉厚重的刀鸣,长刀自鞘内焕发出雪白的刀芒,被太阳一照,锋芒更显。这是饱饮鲜血的凶器,被她以精巧的手法控制着,绕腕两圈,斩在枯梅枝的枝梢上。 长刀与枯枝碰撞,竟发出金玉之声,擦出星星一线的火花。 好像两边在隔空对峙。 对峙很快分出胜负,女子将刀转了个方向,抛给纪檀,被她一把接住。 案面上一片狼藉,除了原有的那些东西,现在多了一段四分五裂的枝干,以及被刀芒震下来的几根长线。长线极细,若非伴有淡金之色,十分容易被肉眼忽略,方才那一碰撞,线从中间断了,软塌塌散着。 谁也不敢小瞧这线。 尤其是李诉。 毕竟他亲眼目睹,正是这线将活的鬼面髅吊在半空,又生生将它切得尸首分离,汁液迸溅,淋了他一身。 …… 他不由看向女子,心中揣摩: 这位大人看上去好像在无形中同浮玉那边斗了场法,回击先前那场好没道理的“天女散花”。 但自己这边不是理亏么。 没等他想明白,女子从纪檀的随侍手中接过一面帕子,压进铜盆里沁上水,紧接着探出指尖,慢而不甚在意地将一颗不知何时溅上手背的血珠擦去了。 这只手修长,绝不纤柔无力,筋是筋骨是骨,浮动着一种力量感。 只是极白。 白得刺目,失了血色。 她居高临下觑着狼狈而茫然抬头的三人,先前那一点在纪檀衬托下显出的“和善”“好说话”如云雾一般淡去了,半晌,她将手帕丢进铜盆:“嘴这么硬,看来吓是吓不出什么了。将他们带进镇妖司吧。” “通知浮玉,让他们派人来,就用他们的办法。我要尽快听到真话。” 话音一落,连纪檀都抬了头,继而皱眉。 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此事。 这本是浮玉的诉求,但在一开始就被纪檀排除在外。 “朝廷命官与妖勾结”这个定论太难听了,满朝文武,乃至陛下都不会愿意听见。与妖的战争才开始,多少人在正面对战,扭头发现自家后方出了这样的事,影响士气。 还有其他关键原因: 这三位都是朝廷命官,杀了死了行,但记忆涉及朝政,被外人窥看不行。 ——浮玉和人间的关系,早不如千百年前了,两边互相猜忌防范,就算站在一起,也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再有就是。 纪檀视线在女子身影上停留一瞬。 统辖镇妖司的,是当朝帝师。 帝师是朝中风云人物,多少人恨她恨得要命,她和浮玉还有些说不太清楚的牵扯,这事一出,必被群起攻之。 镇妖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也可能被改变。 身在这个位置,要考虑的方面太多了,并不能随心所欲。 纪檀一招手,镇妖司小队队员上前架起烂泥似的三人,她则走到女子身边,缀后半步,欲言又止:“大人……” “嗯。”女子知道她要说什么,截断了她的话头,道:“被摆了一道,但早晚要来,不算什么坏事。” 纪檀颔首,将剩下的话咽下喉咙。 另一边被束住双手的三人意识到事情在顷刻间发生了无可转圜的变化,惊惧之下听到这声称呼,脸上陷入片刻空白,被拽着走了一段才终于回神,怨毒地叫嚣起来。“镇妖司无旨竟敢羁押官员”与“苏聆兮”频繁被提及,没叫两句,被押解的人用东西堵住了嘴,只剩呜呜的喘息。 两人身后,李诉脑子里“嗡”了一阵。 魂都被纪檀这声“大人”喊飞了。 镇妖司一共三位副使,武力不俗,地位非比寻常,有权调度统筹,临时下达重大命令。这三位如今无不忙得四脚朝天,与司内前十的队伍并肩作战,和万妖录上排名一百五,开了场域的那些大妖正面周旋,轻易不会在市井露面。 能让副使唤一声大人的,就只剩一位正使。 以及帝师。 第2章 帝师今日抵京 第2章 帝师今日抵京 夏风一起,在风中乱颤的不只有满院花叶,还有李诉的呼吸和声调。 嘴巴比头脑先反应过来,他立时跟着唤了声:“大人。” “嗯。”前面那几个叫骂一通,并没有影响到苏聆兮的心情,她自然地回望过来,问:“你是善后组的?” “是。属下是善后三组的。” 放在半年前,李诉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寒窗苦读十几载,一朝致仕,去的不是六部,而是镇妖司。还没施展拳脚为百姓谋福祉,却先跟妖打上交道了。 “今天的事,处理得不错。” 苏聆兮并不吝啬对下属的夸赞,边说边往外走,纪檀紧跟而上。 跨过朱红门槛时阳光直照,光线透过布条投照在她的眼皮上,让她突兀地停了下,想起什么,问:“浮玉其他队伍,都是这样的做派?” 李诉短暂地从飘飘然的云雾中清醒了,动动唇:“确实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古往今来,不论是在皇室载录中,还是三大宗的内记里,浮玉都拥有超然脱俗的地位。 那是块常年隐匿在深海浓雾间的地域,坐落在天之南,遗世独立,不与仙门人间接壤,一扇万丈高的巨门亘古矗立,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十几年前,爱游历有闲钱的闲散人士和三大宗的弟子还能过门而入时,浮玉并没有今天这样神秘。一些有关浮玉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被他们带回并记载,以各种方式流传,被大家知悉。 传言生活在那里的人逍遥无极,没有愁恼。 这些究竟是真是假,常人难以得知。但提起浮玉,有两样是确凿无疑的。 他们确实得天独钟,有着数倍长于凡人的寿命。 修习着神乎其神的术法。 可想而知,在这等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少年是何等心高气傲,这次出“门”同镇妖司携手诛妖的又是其中翘楚,个个出色。 自从知道要和他们接触,李诉与其他同僚就做了功课,在交谈上格外注意。 务求做事有理有据,对接有的放矢,态度不卑不亢。 唯一没想到的是。 这群人不仅术法厉害,嘴上功力也分毫不逊。嘲讽,挖苦,威胁,得心应手。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睚眦必较。 完全不是想象中冰清玉洁,不沾俗世的孤高模样。 苏聆兮身边做事的女官先前在街巷口了解伤亡情况,见她和纪檀出来了,闪身过来,及至跟前,双袖一叉,朝她摇摇头。 妖物现身,总是伴随着鲜血与死亡。 这难以避免。 苏聆兮没再说什么,略一颔首:“你留下来协同家属辨认死者,送他们回去。” “在天黑前处理完,以免入夜引发恐慌,再出事情。”与女官擦肩时,她停下脚步,双手轻轻往她肩头一落:“大家辛苦了。” 女官道:“是。大人放心。” 纪檀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何时回的京?” 说来也巧,两人并非专程为解决这事而来,来时一人一个方向,谁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到这时候才顾得上交谈一两句。 “才到。”苏聆兮发现她左侧眉毛少了半截,扬扬眉: “你这又是从哪儿来?身上场域的气味都没散干净。” “从容县回来的,那边、”说话时纪檀随意缠在刀鞘上的符篆亮起来一条,她干脆利落地扯下来,以一个非常不羁的姿势夹在两指间,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简单地回: “是,解决了。” “大人的决定。” 她顿一顿,言简意赅:“现在回去。” 说完符篆光芒黯淡下来,被她随意地贴回去,和其他符篆纷乱缠绕在一起,红的黄的不分彼此。 纪檀低头思忖,随后问苏聆兮:“您回府吗?” “京中难得这样热闹,今夜没法回了。”苏聆兮说着热闹,还笑了下: “走吧。去司里。” 在他们身后,李诉半晌没动,视线一直追着那道劲瘦身影走出好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才如梦初醒,他掏出符篆给同僚发消息,手有点抖:你猜我今天看到了谁!!谁!! = 道政坊的美酒与美食天下闻名,十里长街市井连,酒楼林立,绣旗相招。眼下是午正一刻,食客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街上仍是车水马龙,人头攒攒。 街道西侧,一家挂了“宝元斋”牌匾的酒楼,小厮端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绕过梁柱,陆续送入二楼大雅间。 “没错了,准是这家。” 雅间里架着张大圆桌,十几人围坐有余,有少年拿起只筷子,敲在碗边,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开饭了”的欢呼,下一刻好几双筷子同时夹了上来,“严恒那组给的最新消息。说这儿口味重,麻辣鲜香,一口下肚至少半个时辰没烦恼。” “真的假的,说这么神乎。” 有人夹了筷红汤涮肉片,放进嘴里,“哈”了声,舌尖滚出热气。 来上菜的小二招待过太多人,一眼扫过就注意到违和之处。 来的这些人面貌年轻,衣着鲜亮,装扮却各不相同,有的只简单以竹簪固定长发,身上披着舒适清凉的外衫,上面图案只有几朵祥云,几只白鹤。动作不紧不慢,纱料如流水漾动,那种神韵举止,真如山间仙人。身边的人却穿着时下最流行的骑装劲服,包着幞头,前襟后背鲜亮的团花不知凡几,招摇热烈,腰间挂着蹀躞带,上头别着五六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吃得尽兴时往椅子上一躺,浑身发出叮叮当当金属的碰撞声。 如果忽略一些尚不自然的官话字眼,后者可以称得上是地地道道的京都人。 “严恒?他们在哪?没被派出去给镇妖司当牛做马?” “怎么没?听说昨夜才被硬塞了个任务,马不停蹄出了京,现在都没回消息,估计正打着呢。” “难怪找不到人。” 一只手从两人中间拿出空盘子,递给一侧侍立的小厮,心中飞快估量了下大家的的食量,彬彬有礼:“再来两碟,尽快上,谢谢。” 门从身后合上,唇红齿白的少年发出喟叹:“真别说,论吃这块,人间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 “确实,我反正是吃够露水鲜花了。”有人附和他,同时将手边一碟没人动的鲜花饼推出去,诧异又震惊:“诶!谁还点了鲜花饼?谁点的谁吃,别塞在我这里。” 一桌子人闷头苦干,偶尔喝几口特制的玫瑰冰饮止辣,鲜花饼半天无人认领。 “听说先前那家味道也很不错,我在推荐名录里筛了一夜筛出来的,可惜了。” 可惜了,菜上来了,什么味也没尝到。 全被突然蹦出的那只妖搅合了。 “可惜什么,你想吃,后面有的是机会再去,我们这次捉妖,不知道要在人间待多久。”吃饱喝足,王庚伸了个懒腰,眉目舒展:“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直接架住了镇妖司,上哪再找这么好的事,用点香术求神仙都求不着。” “我知道。” “但是你们说能做主的那个到底去哪了,已经一个多月了,奇怪。” 王庚摸着下巴,不小心摸到辣肿的嘴巴上,嘶了一声:“不会是刻意躲着我们吧?” “你可得了,还躲着你,也不想想那是谁,苏聆兮——” 说话的人咬到一片香叶,拧着脸没了下文。 倒是他身边坐着的人嚼完最后一口脆肚,咽下去,满不在意地接: “你确实想多了。苏聆兮躲过谁?别人见着她不躲都算勇气可嘉了。” 也不知道是都吃饱了还是苏聆兮这个名字太败兴,总之这三个字一出,饭桌上咀嚼声歇了一半。 挨着他坐的队员借着喝茶的动作凑上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醒:“队长,指挥使也在。” 你说话悠着点。 几个到得晚的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什么,视线扫向角落。 那儿放着尊四方形盆,栽种着南天竹,一名女子坐在边上,半个肩膀被竹影遮盖,穿得简单舒适,背微微弓起,手里抓着一支三指长,半个手掌宽的木牌。 木牌上尖下宽,四周雕刻着凸起的花纹,中间平直光滑,用久了呈现玉石般透润的光泽。 它叫木铭,在浮玉人手一根,用来传信交流。 注入本源就可以催动。 幽蓝浮光照映出她的脸颊轮廓,照出两分潇洒侠气,寻常人看不出什么,但同为浮玉之人,偶尔会在她长指自然舒展,经脉起伏时隐隐察觉到惊人的本源力量。 “李行露?”被提醒的那个叫方原,显然认识她,当即“哈”了声,道:“真稀奇,今天什么风把你从驿馆里吹出来了。” “东南风。” 女子眼睛也没抬,却精准的掌控了屋里所有细微的动向,声音不大,带着从容不迫的干脆:“但是你要再不分场合地喝酒,酩酊大醉,耽误正事,就自己收拾东西滚回去。” 有人幸灾乐祸,帮着补充:“知法犯法,执法队会收缴你三年的俸禄。还什么风,你等着喝西北风吧。” 方原气得笑了声,目光落在李行露身上,像在掂量,半晌哐当一声坐回去,举手投降:“行,谁让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三个月前万妖破封而出,肆虐人间,未免千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人皇下令组建镇妖司,并在次日遣使者随帝师入浮玉,要求和浮玉联手退敌。 浮玉没有袖手旁观。 许多实力不凡,没有学业又不在闭关期的人很快接到了增援人间的通知。 第一批四十多支队伍,一千八百多人在半个月后陆续抵达京都,为保证秩序,浮玉内部指定了队长。 现在坐在这里的就几乎都是队长。 只是队长与队长之间也不都认识。 人要成名,有两种途径。 要么在书院里,要么在各大战力榜,荣耀榜与通缉榜上。 有些不喜欢冲榜的,从书院结业后分道扬镳后再没露过面。 这回是努力考核争取在书院当讲师的,回家接着当少爷千金的,闭关的,游历的,哦,还有为寻求突破在城中开铺子,进深山当野人的,全聚齐了。四十多个人,私下里一聚,熟面孔能有三十个左右,剩下的彼此看看,两边眼里都挂着问号,脸上写着这特么又是谁。 但有几个,谁都认识。 他们管着这次出来的所有人,有着对所有队伍的决策权。 李行露就是其中一个。 她十五岁拜入书院,声名鹊起,十八岁开始名声大噪,既是书院里的风云人物,又是各大排名榜前列的常客,任何名次,只要上去了就没跌下来过。现任浮玉太微城副城主,执行队三位指挥使之一。 时至今日,她依旧是风头最盛的领头人,剑锋直指下一任十二巫。 也只有这样的,才压得住一众难啃的刺儿头。 李行露平时很少跟哪一只队伍行动,到京城后她直接消失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去大荒查看破碎的妖柜的具体情况了。 回来后几乎整天在驿馆里待着。 出门事出突然,她身兼数职,要安排好浮玉的许多事宜,木铭拿在手里没见放过。 既然李行露出现了,那么这顿饭就不是单纯的分享美食,私底下倒倒苦水的事了。方原坐下去没一会就咂摸出味来,手掌搭在扶手上,问:“怎么了,出事了?点这么多菜还都吃完了,应该不是坏事。” “你是不是又喝酒喝死了才醒来?” 江子遇朝他扬扬下巴,没好气地提醒:“看木铭,给你发了消息。” 方原拿出木铭点亮,没管其他的,径直点进其中一个,等把十几条消息看完,不由笑了:“还有这种好事?”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担心,这砸到嘴里的馅饼,能吃么。别没吃到饼,反成咬到饵的鱼了。” “结果是内讧了。” 屋里发出低低的窃语,有人挑眉,有人倚着窗台吹口哨,方原把玩着木铭,翻弄抛接得出了残影,半晌说:“所以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在英明神武的指挥使引领下,等待第一场胜利?” 这什么破嘴。 江子遇指指他跟前干干净净的碗筷,问:“你是没吃?还是吃得少了?” “好了好了,我们说正事。” “这确实是件好事。”队长中的多数都是体面人,说话有条有理:“我们来京都三十多天了,该了解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现在出现的妖邪都是干扰视线的小鱼小虾,总按照镇妖司的指令转也不是回事。队员们就算了——” 他环顾一圈,意有所指:“我们不行啊,我们有别的事要做,跟他们耗着太不明智了。” 江子遇点头赞同,因为专注,身体不自觉朝前倾,接话:“镇妖司里有一半都是三大宗的人,他们不懂术法,但五感敏锐,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互相报信,见了鬼一样团结。我本来还担心怎么瞒过他们,这回好了,瞌睡就给递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原伸了个懒腰,窗外骄阳炽烈,树叶沙沙作响。 天气真好。 想想以后再也不会深更半夜被镇妖司聒噪的传音符叫醒,他心情也好。 “指挥使。”方原端了杯玫瑰饮沾湿双唇,跟李行露提议:“要不要跟长老们通告一声,后面任务是捉大妖,还是捉叛徒,也该给我们个准信了?” 江子遇心中叹息一声。 人多了就有这点不好,性格各异。有人善于粉饰太平,说什么都给自己留一线余地,有人却习惯了尖锐,以一针见血为乐,让人接都没法接。 “说实话,方原,有时候跟在你后面发言我都觉得危险。”有人啧一声,抬了下手:“我赞同前半句。” “我也是。” 想了想,说话的人放下筷子,又补充道:“前半句。” 李行露掀了下眼,一副红缨流苏耳坠是她通身上下唯一的装饰物,随着脖颈扬起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柄完全张开的血玉小扇,个性十足。她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道: “会这么顺利吗。” 眼神平静,声音更平静。 江子遇脸上笑容如冰雪般融化了,方原吊儿郎当的神色也有所收敛。 高手有高手的习惯,他们一般十分自信,“吗”字这种带有不确定性意味的字眼几乎不会出现。尤其李行露身兼要职,平常盖棺定论惯了,突然扭转说话方式,本身就代表着不寻常。 这些时日他们在京都也不全在捉妖,闲暇时会走街串巷,在人间坊市走走歇歇。 流连各大酒楼,茶肆,以及早市上的摊位。 逛着逛着,自然会听到乌七八糟来自三教九流的消息,先不管真假,他们来者不拒,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逛得也尽兴,每人都买了一堆东西,连眼高于顶的方原也勾走了一个毛皮小狮子,挂在了驿馆房间的墙上。 除了这些地方,他们还去犬马声色的场合喝酒,听曲,听说书,去结识人,然后逮人。 逮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觉得有消息可挖的年轻人,或是富商家眷,或是官宦之子,年轻气盛,喝了酒后口无遮拦。这些人知道得不多,有时候骂人的理由都狗屁不通,但总比完全道听途说来得真实,聊胜有无。 他们对人皇,对圣物镇国印与龙脉没兴趣,想知道的都跟苏聆兮有关。 知道她在朝中什么声望,在民间什么名声,她跟新旧两位皇帝的关系。 说实话,费了好一番功夫。 帝师太出名了,这个人好像在哪都低调不起来,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讨厌她的人说她倒行逆施,我行我素;跟随她的人说她果断,心善,敢作敢当;对她好奇的人说她的年轻,从二十岁说到三十,到如今三十有四,仍说她的美貌,说她的风流韵事。 洪流般的消息让他们的甄别变得困难。 最后得出结论,帝师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处境不算好,朝中党派分明,各有立场,都在观望。 她这次大力推动镇妖司的组建,意味着要在其他地方让一步。 - 板上钉钉的事,能出什么问题。 一时之间交谈声少了许多,少数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不为难自己,还在动筷子,两两无声举杯。 这个角度,方原刚好看到李行露的手指,修习伏杀术的大成术士,全身都是杀人的武器,无形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和李行露,苏聆兮好像是同一个书院前后届的学生。他大她们一届。 当然。 大一届在实力上不顶任何用。 唯一的好处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 比如说现在,他就在想,李行露觉得这件事会出变故,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对曾经的失败难以释怀,对昔日的死对头下意识抱有警惕之心。 “噗!”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提醒方原的少年脸色猛的一变,抄起桌边的白手帕压住口鼻,同一时间,鲜血呛出来。 满屋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口鼻被堵着导致声音低闷:“是绑在鬼面髅身上的月线被人斩断了……遭了反噬。” 他话音落下,在座各位互相对视,无不惊讶。 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 离开前他在鬼面髅身上又添了几根线,不会怎样,只会小小恶心人一把。 傀术反噬如何触发大家心知肚明。如果月线种下,对面是个有实力又不嫌麻烦的,能用特殊的方法将线找出来扯断,施法者会为此付出点代价,被反向定身或吐血。 这很常见,哪个修傀术的没遭过反噬。吐的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 不寻常的是,晌午镇妖司的人还一脸心虚挨训不回嘴,看样子是决意糊弄到底,怎么才过去没一个时辰,居然有底气反击了。 被江子遇随手撂在椅背扶手上的一截符篆不知何时发起光来。 镇妖司每次就是用这东西给他们下发任务。 他拿起符篆,手指由上往下在那瘦长字符上一抹,一行字很快出现在眼前。 这次不是任务。 江子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心里喊了声“卧槽”,拽着椅背站起来,扭头跟李行露说话时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指挥使,镇妖司说帝师今日抵京。” “我们的要求,她答应了。” “咔哒!” 李行露终于将手中的木铭放下,扣在桌面上,上面晃动着水银般的波纹,可见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消息涌进,但她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她朝苏子遇伸出手:“拿过来。我看看。” 第3章 找不出第二个比苏聆兮更为…… 第3章 找不出第二个比苏聆兮更为…… 镇妖司新建,不属于六部中任何一部,因其性质危险特殊,并不设立在皇城内。 事发的坊区距离它有段不短的距离。 苏聆兮和纪檀步伐快,身姿矫健,从岔路乱巷中穿行也从容得很,丝毫不影响速度,未时二刻就到了镇妖司。 验过腰牌,两人从专供司内人员通行的小道进去,迅速低调,半点不引人注目。 镇妖司规制与大理寺差不多,只是两者一个抓人,一个抓妖,一向抠搜的户部没敢在这上面省钱,实打实地拨了笔款项下来。 因此镇妖司更大,也更牢固。 一座座比人高的连盏铜灯矗立成排,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严厉审视着每一位路过的人,到了晚上,灯一点,能将黑夜里任何事物照得纤毫毕现。 两边铺起结实宽敞的青石路,长宽各数十米,能供两副仪仗队排开通行。 青石路尽头矗立着十几根红漆巨柱,猛兽图腾从底部盘旋环绕到顶,威风凛凛地俯瞰整座皇城。漆柱后修了四面小值房,供司内官员宿值休憩,再往里是地牢和铭刻了术阵的囚房,乌压压延伸进深处。 偌大的地界,潮闷森严,没有一株草木,火烧不起来,妖也无处藏身。 镇妖司分南北院,随着抵京的浮玉队伍越来越多,北院划给了他们办公,自己人都在南院做事。 苏聆兮和纪檀前后走进南院。 南院什么也不多,就小几多,书简多。 毕竟非常时期,要翻阅求证的东西数不胜数,稍有疏忽,一个消息传错,恐有前线同僚为此送命。 这个时辰大家才吃过饭,要是在其他部门里当值,这会已经回家,或是在值房里午休打盹了,但南院一张张被案牍堆得半人高的小几后,还能瞧见各不一致的面孔。 有些年轻的还好,熬得住,一些上了年岁,两鬓斑白的老大人手里还捧着书卷,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打架。 怎么都想不到,规行矩步一辈子,临到老了,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直到一青一黑两抹衣角风一样自眼前飘过,众人视线顺着看过去,脑子转了会,像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猛的一个激灵,当下灵台清明,思绪回拢。 他们纷纷整理衣襟,起身拱手见礼,唤帝师,又唤纪副使。 苏聆兮手指往下压了压示意各做各的事,自己走到里间单独辟开的小屋里,推门而入。 女官溪柳听到她回京后就等在司内了,这会跟在纪檀身后进来,将门轻轻合上。 苏聆兮拨开头顶幕篱上的暗扣,将它揭下来。七彩布条材质特殊,质地柔软,在她五指中卷一卷,三五根一绺打成结,被她信手搁在自己桌沿,像顶歪斜的斗笠。 溪柳上前将它扶正,道:“没想到走水路这么快,大人到得比我们预估的早了好几天。” 苏聆兮后腰靠抵在带小锁的檀木壁柜上,卸了些劲,肩头微松,闻言不置可否:“烧了二十八张疾行符,是比陆路快。” 幕篱一掀,她的五官毫无遮掩暴露在众人视线中。若是先前那位爱叫嚷的灵台郎在这,只肖看上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来。 对朝中多数旧臣党而言,她的模样深刻到化作灰都认识。 “等会报给善后组,让他们补齐。” “另外,按照大人的意思,我已经派出人手围伏在那几家家邸四周,他们一招,即刻可以拿人。”顿了顿,溪柳接着道:“大人怎么会出现在永嘉坊。” “回府时途径那,恰好看到你们发在罗盘里的消息,离得近,顺手就去处理了。” 苏聆兮抬抬下巴,看向纪檀:“你呢?也赶巧?” “不是。”纪檀提着刀,多日跟妖厮杀,眼睛里的煞气没散干净,声音显得冷硬:“唐参说情况不对,临时查了几位副使和都统的位置,我离得最近,让我过去杀人平息事态。” 苏聆兮听得失笑:“真是去杀人的?” “嗯。” 纪檀道:“他们该死。” 溪柳瞧瞧闲聊上的两人,没忍住开口:“只是这样一来,大人又要被朝中那些老臣揪着不放了,唐副使说,您与副使离开没多久,安仁坊内就有马车入了宫。” 苏聆兮将自己桌上的竹简排开扫一眼,眼睛也没抬一下:“又告状啊。让他们去吧。” 她说得轻松,好像闹起来真就那么大一回事。 溪柳却深知没那么简单。 她调到苏聆兮身边做贴身内侍有几年了。 古来跟着只手遮天的人物,哪有容易的,跟着苏聆兮,又好似比前人更难些。 原因无他——历数本朝臣子,便是再往前翻上十代,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苏聆兮更为惊世骇俗的了。 这位帝师名气实在是大,又差,说她把整个朝堂翻过来,又倒过去一遍也不为过。 她挂着内阁大学士的衔,兼任吏部尚书,管着天下的事,手里还有兵权。 权倾朝野,无法无天是提起她时最常出现的两个词。 能走到如此高度,是有缘故的。 十四年前贤帝驾崩后,天下大乱,各路兵马横陈,国之疆土四分五裂,哀鸿遍野。 深冬,三路逆党攻进了京都,几路城门都破了,老臣们做好了血溅太极殿宁死不屈的准备,是苏聆兮不知从哪横空出世,力保当时病弱的皇子登基。 谁也不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 当时在场的官员现在回忆起来依旧含含糊糊,说不准确。说刹那间天就变了,云啊雾翻涌聚集到了一起,天地间出现了三点火光,像悬挂在银河之上的三颗灯笼,猛兽的怒吼让京都地动山摇。 就,怎么听怎么玄乎。 但在那段分秒必争,时时都有紧急军情传来的日子里,确实是苏聆兮撑住了全局。直到新帝得到龙气认可,执掌镇国印,一切尘埃落定。 也因此,就算朝中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之后苏聆兮进内阁,一帮迂腐古板惯了的老臣张张嘴,愣是说不出什么。 毕竟,那是一段现在听来也觉震撼的传奇。 毕竟,她出身浮玉,术法超群,一人可挡千军,有目共睹。 所以即便她无礼,不通人情,想一出是一出,将原本正常有序的朝堂砸出一个又一个窟窿,大家想想她诡异的术法,她的从龙之功,以及皇帝对她的信任,咬咬牙通通忍了。 时间长了,就跟过日子似的,两边甚至处出了些脆弱复杂的同僚情,有了一段相安无事的和平时期。 那时候提起她,赞扬总比诋毁多。 直到三年前,发生了一件史书上都未有过记载的事。 如同当日费尽心力扶新帝上位那般,苏聆兮以帝王身体羸弱,不宜劳累为由,费尽心力地贬帝为王,扶了先皇之女,圣上之妹为皇,用心辅佐,悉心教导。 在诸多头衔之外,又多了个“帝师”名号。 女帝登基当天,一干老臣气急攻心,在太极殿上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几度昏死,无法接受。俗称长幼有序,敢问这天下哪有兄在世而妹继其位的道理?史书翻烂了也找不出这样荒唐,逆乱的事来。 旧臣新贵皆无法接受,然当时苏聆兮意志之坚决,下决定速度之快,令所有人意想不到。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至此,苏聆兮以一己之力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那段时间日日都有袭杀,每天早上起来,府门前一定被人泼红漆,附有“祸国祸民”“必遭天谴”的大字。 苏聆兮还曾笑呢,说这些人挺奇怪的。怕死的时候胆子只有拇指大,不怕死的时候也是真不怕死。 溪柳刚到她身边时,被这阵仗惹得心惊胆战,毕竟谁都知道,帝师不是善茬,废立皇帝的事她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什么人敢这么站在她头上挑衅,也不怕她大开杀戒,真叫这群人血溅当场。 可苏聆兮对这种事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好像那些人口诛笔伐的不是她,被恶毒咒骂的也不是她。 她警惕心高,外面那些人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却知道府门前的人是什么时辰来的,又是什么时辰走的,有时候闲心一起,甚至会让溪柳去外边看看今夜骂的又是什么。 她愣是能从各种词汇中一眼看出背后之人是文臣还是武官,因为文臣清高,脸皮薄,咬文嚼字,能放得开骂得脏的不多,如果有,一定是白日在她手中吃瘪了。武官有文化的没几个,言简意赅,不是血红的“杀”就是“死”。 真要遇上长篇大论来讨伐的,她能将具体姓名都扒出来。 她一般不追究,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忍这些人。 劳累一日后回府,洗漱,坐在后院树下,手指一折一翻,白纸就成了圆滚滚的小兽,小兽头上顶着两个血红的字,一个“杀”一个“死”,蹦蹦跳跳下桌消失在黑夜里。于是第二日朝堂上,又是一番翻天热闹。 只有在看到这些不同于俗世的手段时,溪柳才会一晃神想起: 帝师出自浮玉,曾是浮玉之人。 但听说帝师与浮玉之间有大恩怨,她是被驱逐出来的。 这十几年,一遇上事,没少人拿着这方面大做文章抨击她,说她如此离经叛道,难怪为浮玉所不容。 …… 正是因为这样。 今日由大人出面与那支队伍达成统一,太给有心人借机发挥的余地了。 身份摆在那里,一有偏向就十分尴尬。 纪檀都能咂摸出不对的事,当事人却不当回事,苏聆兮随手摸出一份待处理的公文,一目十行扫过,还有闲心逗人玩:“如果没事做,不妨猜猜,这次他们会怎么跟陛下说。” 就知道是这样。 溪柳眼珠动了动:“……属下不知道。” 苏聆兮掀了掀眼皮,饶有兴味地扫向纪檀。 后者接收到这个眼神,感觉带着鼓励似的,谨慎地想了想,最终一板一眼认真道:“苏聆兮投奔旧部,冤枉朝臣,出卖陛下。” 当事人手里换了张竹简抓着,耐心等待她说完。 纪檀于是接着说:“求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镇杀此獠。” 苏聆兮逐个斟酌这些字眼,不知道被其中哪个词触到,神色一时有些微妙,但这微妙随着眼睫一眨,飞快化开了。 须臾,她回神,垂眸,点头:“不错,有进步了。” 点评可谓客观公正,轻描淡写,浑不在意,似乎那些谩骂攻击是落在敌人而非自己身上。 溪柳忍不住别过头。 纪檀沉默地看着地底,依旧有些招架不来她不同寻常的夸赞。 苏聆兮对外,对内,跟人动手和逗人玩时完全是两副样子。 她不爱说教,不摆架子,不斤斤计较。 身上有种极为神奇的,游刃有余的气场,一个眼神能让欢乐的气氛瞬息凝结成冰,寥寥几句又能轻而易举化解紧张局促。 就如此时此刻。 听她这样自我调侃,溪柳一直悬着的心居然奇迹般安然落地,明知局势如何,心中却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少不是大问题。 如果真有事,现在大人不会在这听副使如何骂自己,而是扯下腰牌带上她飞檐走壁解决问题。 苏聆兮看完手里的竹简,不是她要找的东西,又放回去翻了几道,直到摸出那张画有小山图案的,拿在手里展开。 她早就知悉上面的内容,随意一扫后提笔蘸了点朱砂,在字末信手写下个鲜红的小字。 字画成形时,衣袖翻动间,能瞧见她落笔而下的是个鲜红不羁的“否”,笔锋像落下的剑尖一样,锐意难挡。 写完,苏聆兮将它在桌面上一滚,里面暗扣“啪嗒”一声响,首尾相扣,自动卷合。 溪柳心中一凛,在案桌边缘接住它。 “张谨之这些天在做什么?还在不在宫中?”站了会,苏聆兮突然问。 溪柳摇头:“您离开后,张大人很快就出宫了,他给唐副使发了消息,说要回一趟净月城。” 苏聆兮搁下笔,走回书壁前,仰首看向最上层泛黄的书册,半晌没有说话。就在溪柳以为这话题要这么揭过时,她下了命令: “让唐参给他传信,告诉他,浮玉队伍来得差不多了,他该回京了。” “是。” 溪柳尽职尽责地问:“大人,今夜要不要召几位副使与都统回司。” 闻言,纪檀眼皮一耷,乌浓的睫毛一抖,无声抿紧了唇。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显冷漠。 到底是谁一直在说苏聆兮五天后才到。 禀贴晚几天写完全来得及的。 好烦。 “不着急,让他们将手中事情处理完。” 溪柳将编织成手绳挂在手腕上的符篆巧妙地拽下一根,以双指点燃,输入消息,同时说:“浮玉那边回了消息,说等会就来,犯事三人已经被押进单独的囚室。大人,后面的审讯,您要亲自去吗?” 此话一出,连纪檀都顾不上懊恼,默默看向她。 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苏聆兮一去,必会和那边的领头人对上,如孟合,李行露,姜宝真这几人。 对方有备而来,周旋起来绝不会轻松。 苏聆兮来人间十四年,从不和他们说起自己的过往,在浮玉有什么牵挂。 这么多年,她满腔心血都扑在人间,心无旁骛。 她不说,自然没人敢问。 谁都不会质疑帝师的反应速度和能力,唯一担心的是对面会拿住她的软肋,借此试探,威胁,引诱。 偏生这场会面牵连甚广,朝中各部会打听,陛下会关注,被迫退位养病的恒王一派十有八九也在暗中窥伺。 “这是什么表情。” 苏聆兮好笑地瞥见两张迥异的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忧心,没有犹豫,可见早就想过了:“去。” “我离京月余,有些人想见我恐怕很久了。” 再不见,出在镇妖司内的岔子只会越来越多。 而她没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来回拉扯上。 “但在见老朋友之前,我先去换洗一身。” 她说“老朋友”时甚至毫不避讳,自然得好像端起杯子喝了水一样,相比于这个,蹭上案台的衣角反而更能牵动她的情绪。 她将宽大的袖片拎下来,目露嫌弃。 苏聆兮有用香的习惯,身上常年带着淡淡的香气,这会门一关,屋里闭塞,空气凝堵,鬼面髅尸块上那种夸张刺鼻的腥味和香气糅杂在一起,形成的新味道像极了腐臭的死鱼。她嗅觉比常人灵敏,对此难以接受。 “把要处理的公文放我桌上。” 说罢她绕开案桌,与纪檀擦肩而过时刻意停下步伐,友好邀请:“一起去?” 纪檀侧身让开道路,摇头拒绝:“不了。” 苏聆兮推门出去了。 溪柳接着为为苏聆兮整理竹简,册本,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以便于她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 浮玉一行人是在黄昏时回的镇妖司,回来时山寺钟声正悠悠,几行飞鸟由远而近掠过,最终分散着停在高高的檐角上歇脚。 几位随侍引他们入了地牢。 天渐渐黑下来,镇妖司隐匿在夜色中,像一只巨大的严丝合缝倒扣在地面的碗。 在地牢通道口等着,前来跟他们接洽的是司里两位身份不低的都统,绯红袍,小圆领,双目明亮,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溪柳站在他们身后,手里尽职尽责拿着一沓白纸,双唇上扬,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每日酉时一刻,太阳还未下山,天边晚霞最为绚烂之际,地牢里所有的青铜灯都会被值守的守卫点燃,照得狭长森凉的甬道满地霜白,亮若白昼。 此刻也照清楚了浮玉几人的脸。 意识到事情出了意想不到的变数后,那顿饭他们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大家商议了一番,中间有些曲折,最终由包括江子遇在内,四五位短时间内不会再出任务的队长来看情况处理。李行露和方原也跟着来了。 “指挥使,我是镇妖司都统秦安,今日的事望您海涵。” 秦安第一次见他们,却一眼先认出了不紧不慢走在侧方的李行露,拱手作揖,又看向江子遇,方原等人,口齿清晰,不厌其烦地逐一颔首。 礼节无可挑剔。 江子遇眼皮轻轻一跳。 方原倒是不动声色,眼睛在人群中梭巡一圈,问:“只有你们?” “犯事者扣押在下面。” 秦安指向下方,走到一边拍下墙面上某个土灰色的凸起,无数机括运作转动的“咔咔”声随之响起,很快他们脚下站着的地面开始下降,降了数米后彻底落地,视野也随之开阔。 举目四望,才发现地下挖得深,有上下两层,比想象的大很多。 一层是单独的囚室,粗略估算有数十间,二层是圆形回廊,挡板一撤,站在上面的人可以直接看到下方的景象,四面墙上陈列巨大的弩箭和各样机关孔眼,杀气腾腾。 他们现在正是从二层下到一层。 “哒!” 又一个机关开启,一行人陆续走进其中一间。 他们站在十几层长阶上,一眼可以觑见被束缚在刑架上披头散发的三人。 人确实是那几个,半天前还雄赳赳气昂昂,叫嚣挑衅,一个赛一个能说,现在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嘴里塞了东西说不出话,眼睛瞪得极大,眼珠上爆开血丝,惊骇欲绝。 江子遇并非奔着落井下石来的。 其余几个也不是。 方原走近,嗓音在封闭的密室里听着有几分阴柔,问他:“你们修扶乩术的,卜卦三次里有一次准头么?” 江子遇回以一个微笑。 他将冒昧的控魂术术士推开:“你可以不来。” 又不是学弓箭。 还准头。 难怪都说这群人没情商惹人嫌,书院应该单独为他们开设一趟礼仪言语课。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原本李行露和方原没准备来。 前者实力强,身份高,不知道是不是接了别的任务,总之行踪不定,说是总指挥之一,可几位总指挥都这样,不出大差错根本不管他们。至于方原,问都不用问,脾气怪,嘴毒,事多得很,说自己宿醉,酒劲没醒,头疼欲裂,实在没法胜任交涉的活。 是远在不知多少里之外的另一位总指挥孟合突然联系其中一位,说他那边有扶乩术士卜了一卦,艮卦破解,转为雷地豫,今夜他们或许能见到至关重要的人,会有重大的突破。 扶乩术一向是这样,算卦前看着是好好的正常人,算卦后和喝了酒一样,说的什么自己能把自己绕进去。 那位总指挥应该也没听懂,传达了个大概意思,后面直接跟李行露对话,说他和姜宝真都离得远,听卦象的意思,苏聆兮会出面,李行露在的话最好亲自去一趟。 李行露最终接了这个事。 方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听还有这样的事,笑了,酒醒了头也不痛了,缀在几人身后晃悠晃悠地跟来。 但现在情况很明了。 苏聆兮没来。 方原的失望显而易见,其他人表情都没变化。 “听善后组反馈说,指挥使手下有能人异士可以摄取记忆,我们不懂施法的条件,怕影响结果,所以没对他们用刑。”秦安这样对他们解释。 得了吧。 有人腹诽。 怎么让月线反噬都懂,控魂还能不懂? 李行露直接道:“开始吧。” 秦安道好,退至一边,将主位让出。 摄取记忆是控魂术的入门技法,方原就是修控魂术的,但他没打算出手,另一个摄魂术术士站出来,朝着不停挣动的三人抬起了双手。 镇妖司的人眼也不眨望着这一幕,两三人在一侧冰冷的小木桌上铺纸研墨,严阵以待,准备记录。 江子遇看着看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虽然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但变故已经生了,往好了想,帝师有心肃清,证明这件事跟朝廷绝大多数人无关,是有人暗中行事。所谋为何,查清楚了大家心中都有底,后期行事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也只能这样想了。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两边的人都异常安静,唯有笔尖在纸面游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几人喉咙里急促粗重的喘息, 进展十分顺利。 术法进行大半,静谧的囚室突然飘进了一缕幽风,时值初夏,晚风仍有凉意,伴有干爽清透的香气。 风? 哪来的风? 李行露是第一个察觉到有人进来的。 进来的人轻轻将特制的门带上,短靴落地,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对诸多的目光习以为常,秦安与镇妖司几位都统循声望来,见到她均是一凛,溪柳肃容垂眸,坐在矮凳上执笔弓腰的笔者一推凳子,全站起来,肩背直挺,像是在接受严厉的检阅。 囚室氛围紧绷,苏聆兮反而自然松弛,噙笑朝自己人点点下巴,让他们回到自己的位置,随后眼波一转,与浮玉几人或复杂,或探究,或试探的眼神对上。 苏聆兮面色如常,只朝李行露礼节性地颔首。 她径直看向三名囚犯。 他们的额前各自悬垂着一颗被控魂术强行拽出的透明记忆珠。 这会将欲成型。 第4章 大人出手还是这么有意思 第4章 大人出手还是这么有意思 浮玉第一批来京人员,合计一千八百余人,每一个的人物小像都摆上过镇妖司的公案,四十七位小队队长的画像都到过苏聆兮手里,三位总指挥的资料就更详细,不止画像,名姓,年岁。凡能查到的,包括性格,行事作风,修习术法在内的一切,都被当文献一般研读过。 苏聆兮看他们,两眼便能跟脑海中的姓名对上号。 她做事讲轻重缓急,眼下最在意的是三颗记忆珠。 但江子遇等人看她,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挪开目光。 十四年。 今年是第十五年。 苏聆兮离开浮玉时才过十九,今年已三十有四。 从前没见过她的一打量,心想,嘿,看上去还和传闻一样有性格,认识她的一看,只觉得哪哪都不一样。 他们中有人认识苏聆兮,也当真只是认识,跟她非亲非友,时间一晃过去多少年,当初再印象深刻,到今天也淡忘了。她从前是什么样的脸型,什么眼睛什么眉,五官上有什么细节特征,因为全无印象,已无从对比。 觉得不一样,不一样在气质。 十几岁的少女在浮玉大有名气,见过她的人对她的印象大差不差。初见面多少受一些光环的影响,觉得她古灵精怪,灵气四溢,颖悟绝伦,反正是不一般。 再接着相处下去,这个不一般就变意味了。 后来大家默认。 那就是个爱乖,臭屁,恶劣,时常目中无人,偶尔反复无常,经常憋着满肚子坏水,一点也不成熟的姑娘。 而眼前这个身着绯红官服,长腿窄肩,仪容秀整的女子,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属下敬她,怕她,连对视也觉得冒犯。 她肤色白,眉眼极有韵味,看东西时显得专注,习惯了身在众人视线中心,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说实话,自打来的那天,他们就想过,早晚会有和苏聆兮见面的一天。 为此设想过见面的许多场景。 明面上或背地里,大概会争执,对峙。闹得不好看,不愉快的可能性极大。 可再怎么不愉快,苏聆兮有坐下来好好和他们谈的理由。 她离开浮玉已久,但按年月算,记忆大概没有完全遗失,纵然和他们没什么旧情好叙,但她总有想问的事和人。 问问她的母亲。问问大掌教。 或者,问叶逐叙。 总之场面是有声音的,流动的,而非现在这样平和,安静。 让人无从下手。 “浮玉的术法果真奇异,不怪我院里几位官员来的路上仍啧啧称奇。” ——只能跟着她去看那几颗记忆珠。 这是苏聆兮来后说的第一句话,音色好,咬字准。 话音落下后,江子遇不由微怔。 这话由镇妖司其他人来说多少带点感叹,吹捧乃至献殷勤的意思,可苏聆兮明知自己出身,用你的我的,浮玉人间这样的用词,除了划清界限之外,不会有别的意思。 其余几人都在隐晦地看李行露。 李行露眼珠静静一颤,被覆下的眼皮遮住,随后回她:“当然。” 也是一样不露声色的冷静,理所应当的自信。 方原看得来了劲。 感觉有些熟悉。 像回到了十四五年前每天两眼一睁就看神仙打架的日子。 施展控魂术摄取记忆的人挥袖将三颗透明的珠子推至一行人眼前,悬浮在半空中。 苏聆兮掀眼看自己正前方的记忆珠。 它们原本只有指头大,呈乳白色,飘过来后边缘晕染拉伸,化作一面小圆镜,镜内如水面被拨开般上下晃动起来。 越过这几颗珠子,她看向被摄取记忆的几人。 无伤无痛,不见伤口,只是眼神呆滞,陷入了短暂的空茫里。 控魂术,人间不会,不然还真是刑讯中不可或缺的一把好手。听说修习得再高深些,施法者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变作琉璃珠取出,在记忆,神魂这块玩得花样百出。 浮玉十几种术法,还真是,一种有一种的神通。 这样想着。 苏聆兮食指与中指倏然无意识贴合,指骨本能绷紧,这是个惯性动作。意识到后,她立刻调整了个姿势,将双手交叠,不动声色拢进袖中。 镜面逐渐变得清晰。 里面依次出现三人的脸,抵足盘坐在一家胡人开的酒楼的雅间里,轩窗半开,楼下丝竹不绝,羌女抱着琵琶弹奏,胡姬踩着节拍翩翩起舞,美酒倒了百余盏,楼里雕梁画栋,香气满盈。 三人先也只是喝酒,靠在廊柱下看下面载歌载舞,喝得双颊通红,脚步悬浮,口若悬河高谈阔论。 亥时一到,底下换了人,有人踩着夜色被侍者引至雅间。 来人身量矮小,脸上扣着半张兽面面具,只露出双眼睛与下巴,裸露在外的肌肤并不平整,布满烧伤后的瘀痕。 是面具后又盖了层人皮面具。 警惕心十分之高。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来人声音本就嘶哑,又刻意压得低,像蛇类某种意味不明的嘶鸣,要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白天抱着纪檀与苏聆兮大腿死命喊冤的灵台郎在画面里是第一个凑上去的。 其余两三个一改醉醺醺的姿态,一个检查窗缝,一个守在门口防风,看样子清醒得不得了。 灵台郎道:“您放心,都准备好了。” “只是我们真将妖物召出来了,该如何全身而退?”他颇为忧心地伸出自己的双臂:“就算有人……周旋,可这种排名的妖物,还没尝试过……” 记忆的画面已经竭力拉大,但当事人警惕,话说得含糊,不是局中人,只能猜个大概。 “会有人出面控制它。”来人压低面具,径直说:“如果一刻钟后它没有离开,这次行动视为失败,你们撤离。” 灵台郎目露迟疑:“那边临街,妖物一但失控,街市上必定死伤惨重,镇妖司那边——怕不好脱身。”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说完这句,或许想着正要用他们,兽面人语气所有松动:“镇妖司遣出的队伍会被绊住手脚,一炷香的时间,不会让人怀疑,也足够了。” “若是我们成了,他们赶到,认为妖物逃遁,只会立刻追捕。” “若不成,他们恰好为我们收尾。” 灵台郎环顾左右,忍不住还想再问什么。 兽面人制止了他:“你不该问这么多。家主的命令,吾等执行便好。” 灵台郎肩膀一缩,不敢多话。 话带到,兽面人不欲多留,转身要走。走之前想到什么,当下折返回来,目光似鹰隼般锁定他,声音放沉:“如有万一,你们落到镇妖司手中,见到苏聆兮,知道该怎么做吗?” 屋里另外三人都低下了头。 还说得如此明白,除了死,还能如何。 灵台郎最终道:“您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真有这一日,请您庇护我们的家人。” “没让你们送死。” 兽面人倾身,离得更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届时,矢口否认即可。” 起死回生,灵台郎不敢置信地抬头。 因为惊讶,他咬破了自己舌尖,只吐出一个字:“苏、” “苏聆兮在这时候为难你们,就是在为难自己。”兽面人言语笃定:“她绝不会这样做。” “相反,镇妖司上下只会为你们遮掩。” 想起在她手里折损的诸多人物,兽面人不由眯了眯眼,负手道:“苏聆兮威风不了几日了。” 画面到这里逐渐变得模糊,待到今日正午这几人在那座宅院里摆祭品磕头时,只剩一晃而过的影子,再无声音。 地牢幽深空旷,最后那句“威风不了几日了”拉出回音,在诸位耳里来回过了两三回。 囚室里一时极为安静。 也不能说兽面人说得不对。至少这里三波人,灵台郎对此深信不疑,毫不犹豫这样做了,而浮玉算来算去,也是这样以为的。 庆功宴都提前吃上了。 谁能想到会有现在的场面。 施展控魂术的人袖子再一挥,将三颗珠子挥进灵台郎等人身体里,后者浑身一个哆嗦,恢复神智,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目眦欲裂,将欲大骂。 苏聆兮伸手点了点他们,懒得说什么,囚室里的守卫立刻将三人从刑架上拖下,架进另一间密闭室。 “强行摄取记忆只能做到这样,我截选了他们最抗拒被人窥见的一段,如果时间再长,他们会精神失常,甚至死亡。”这位修控魂术的小队队长叫肖宗,年岁看上去最大,做事说话都稳重,这样对苏聆兮说。 “已经够了。”苏聆兮道:“剩下的交给司内刑讯官。会让他们开口说几句的。” 说话间,她走到木桌边,笔者忙将手中的记录册本递过去,与此同时溪柳在她身后半步处站定,将抓在手中两刻钟的白纸呈交:“司内急查出来的,三人的生平过往,家世,亲眷,何时科考入仕,与同僚的往来关系,以及过去两个月他们的外出交际情况。大人,能查出来的都在这了。” 苏聆兮接过薄纸,静看一息,末了吩咐: “将暗处的人拨到明处,跟这几家说明情况。妖物行迹猖獗,为了保护他们,镇妖司会派人守住他们的府邸,当官的上朝上值照常去,但府内公子,女眷,没有要紧事的话,近期不要出门了。” “是。” 苏聆兮想到方才听到的家主称谓,思忖后又道:“去给几家家主下帖子,请他们三日后来镇妖司,陪我品茶。” 两句话下来,都统秦安无声看着自己的靴子。 前半句说得好听叫保护,说得直白叫软禁,这是常事,并不出奇。但后半句,这哪是要喝茶,这是要把三位老头活活吓死。 大人出手还是这么、有意思。 事已至此,溪柳干脆应声:“是。” 苏聆兮将手中记录册合上,交还给笔者,掀眼看向李行露,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我们会尽快查清这件事,给出交代。” 李行露看着那双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晌午事发时,江子遇也在。 这是他一天内听的第二次“给交代”。 第一次出自那位赶来处理纠纷的司直李诉之口。当时李诉抱着息事宁人之心为三人开脱,说会将他们押解至大理寺,会尽快查清,给大家交代。 江子遇没想为难人,倒是队伍里玩傀线的小孩脾气大,攻击力惊人。 他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一字一句。 什么“大理司直进大理寺,是严加惩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家借住。” 以及“受难的是你京都百姓,给我们什么交代。今天这事是第一次发生,我们初来乍到,就想要个准信,往后遇上这样的情况怎么办,究竟谁来负责。” 还有“恕我直言,你们的官员前脚进后脚出,抓了放放了进,打得倒是一片热络,我们在前边捉妖岂不跟撞上鬼打墙似的摸不着头脑?” 说得那位调解官脸白了青,青了白。 才过去三个时辰而已,面对同一件事,同样的话,这回轮到他们哑然无言。 苏聆兮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更不在意得到回应,见无人有异议,接着道:“浮玉的术法确实神异,但既然是为诛妖出门,术法该控制的时候就控制住。人间有人间的律例,镇妖司有镇妖司的规矩,还望几位总指挥与诸位队长约束管教手里队员。” 显然,说的是那小孩留傀线将妖物绑在镇妖司人员头顶,并炸开花的事。 李行露有大局观,分得清正事与私情,当下也回得分外干脆:“我知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苏聆兮看着她,双唇弧度一扬,笑了: “希望镇妖司与浮玉心无杂念,携手诛妖。” 李行露不答,她长得文雅温婉,自第一次在书院露面时起就是典型的好学生模样,多数时候手执书卷,离开书院后不再看书了,身上的气质却没变,说再大的事也是不骄不躁: “这次的事虽说是个人行径,但显而易见,背后牵扯你人间朝廷势力。” “我们不便牵涉其中,无法确认你们的态度。” “晌午我们的人言行无状,话说错了,道理没错。一但镇妖司决策者变卦,调派组出错,我们队伍会即刻陷入危险,死无葬身之地。妖邪,尤其是万妖录排名前列的大妖,对浮玉恶意多深,我不必赘述,帝师心中有数。” “这个时候联手,我们需要的是可以绝对信赖,托付生死的伙伴。” 李行露顿了顿,与苏聆兮对视,接着道:“而非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出纰漏的不靠谱盟友。” 江子遇发誓,来人间三十多天了,李行露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这几段长。 苏聆兮正色:“我明白。” 她朝溪柳伸手,后者将提前准备好的锦囊揭开,取出里面一块染着鲜血的布料,布料边缘已经泛黄,一阵陈旧霉味扑面而来。苏聆兮恍若未觉,将布帛掀开后递给李行露,示意她看看。 李行露接过,血让布料变硬,拿在手中触感奇怪,布料正反面,自上而下都写着字,字迹依稀可辨。开头两行是人间古语,她涉猎不多,看得吃力,也不在乎。但瞥到中间,她眼神一凛。 那是浮玉术法术语。 绝不会错。 “这是什么?”她不由问苏聆兮。 “跟今天干这事的是同伙人。”苏聆兮手指点了点额心,微微一垂眸,一副深受其扰的头疼模样:“多年前,恒王遇刺,险些丧命,我奉命追查那桩案子。这布帛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李行露声音凝重起来:“你查到了什么?这上面有浮玉的东西。” “不止有浮玉的。” “千年前那段时间多混乱,黑暗,你我两地皆有记载。” 苏聆兮很少说你、我这样的词,今夜频频提及,让她说话时有轻微的停顿:“有群人从那时起就在做一件事,几代相传,试图将天下奇法糅杂,用来控制妖邪。” “三大宗的古语,浮玉的术法,镇国印,龙脉,人皇的血。凡是世间稀珍之物,他们能想到的,都在尝试。” 江子遇与肖宗听罢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后者沉声:“简直荒谬——妖邪是天生地长的祟气,如果能被这种歪门邪道控制,千年前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李行露下颌收紧,皱着眉,捏着那张破布同样觉得难以理喻。 苏聆兮和他们想法一致,一时没说什么,给他们时间消化。 妖邪是三月前自大荒破封而出,流窜人间的。 这些东西,若是追根溯源,可以直追向一千年前。 妖邪在千年前横空出世时就曾掀起腥风血雨,酿成无数惨案。它们有智慧,有神通,以浊气为源,化巨兽之形,移山倒海,呼风唤雨,却不怀人性,喜杀人,喜食人。 是突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族无法和解的仇敌。 为了对抗它们,千年前人族的能人异士不问出处,出尽了,也几乎死完了,大地白骨累累,日光都被染成了鲜血的颜色,那样的悲壮惨烈,频繁地出现在后世每一版戏文里。 紧要关头,浮玉有座巨门拔地而起,直耸云霄,无边无际,它的神力化作一根天诛与一面妖柜,柜有千万格,将所有妖物锁了进去。 这一锁就锁到三月前。 苏聆兮余光里是李行露的衣影,水蓝色,很沉静的颜色。 她眼神定在其中一点,短暂出神。 ……本就自成一派,修习着俗世之人未知的强大术法,有着鬼神莫测的本领。 有人能吹起小巧的纸团,变作大河江流,林间猛兽;有人能丢出卜骨,占算天地;还有人能祭出香案,点起仙香,沟通上苍……种种奇法,无异于神迹,莫不使人心笙摇曳,心向往之。 如此特殊,又有门从天而降,解此一大难。此事之后,许多人视浮玉为神圣之地,称浮玉之人为“神使”,视“门”为天之道,在浮玉与人间往返被称为“过门”。 地位可不高么。 囚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苏聆兮眨眼,将眼中泛起的情绪一并眨去,溪柳将布帛从李行露手里接回,塞进锦囊中收好,站回她身后。 李行露皱眉:“为什么说是同伙。” “面具。”苏聆兮指尖点点自己的脸颊,一路停至下颌边缘,好像那上面也贴着张假面,“那回查到的人,脸上也贴着张面具,它材质特殊,常人难以仿制。” 苏聆兮不可能拿这种事情骗她。 李行露陷入沉默。 苏聆兮说:“湖水浑了,底下什么东西都敢露出头来探一探,放到哪都这样。这种时候,镇妖司和浮玉分开,情况并不会变好,只会更糟糕。” 意思很明显。 跟她偏不偏心,是不是为自己人开脱没关系,胆子大脑子蠢的人哪都有,人间免不了,浮玉也一样。 人皇都刺杀,那还能归类于朝廷一派么。 李行露看着眼前的人,想起自己在书院学习时听过一门课,叫“观心”。 这节课十分冷门,教的是如何观察并解读对手的身体动作,神情变化,说是有助于在真正的对战中找出破绽,一击制胜。 学生对此提不起丝毫兴趣。 术法的对决往往公平而直接,差距大的你使再多办法也没用,差距小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多背几个术语,换几根新的线或者香。 李行露喜爱读书,涉猎广,态度端正,是出了名的好学生,书院里所有讲师的课都去。 她将这门课学了个入门,只是这么多年,从没有用它之时。 今时今日,得益于出众的记忆力,这堂“观心”之课,用到了苏聆兮身上。 第5章 从前的事,我已经全无印象…… 第5章 从前的事,我已经全无印象…… 曾经将厌恶,不耐与傲慢写在脸上,根本不屑虚与委蛇,在哪都横着走的天才少女,学了最不可能学会的生存技能,并且学得十分出色。她深谙谈判的节奏,进退极有分寸,听人说话时没有大的情绪转变,可脸上掀眼,皱眉,抿唇,细微的表情变化无不传递给对面观察之人一个意思: 你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在认真听。 我重视这件事,或者说重视说话的人。 实则早有决定,今天就算你将天花板说烂,也不会有改变。 出门十余年,苏聆兮在人间风雨里打了个滚,是真淬炼出来了。 李行露想听听她接下去会说什么。 “陛下早有考虑,自浮玉队伍抵达京都那一刻开始,就是镇妖司官员在接待,安排。紧急任务栏每日留有记录,你们应当看过。” 说话时,两位守卫端着两盘凉茶进来,送到在场每一位手里,苏聆兮信手端了一杯,抿了口,嗓音润回来:“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你们想,记录随时可以查看,任何牵扯到浮玉的事,只要我知道,你们也会知道。日后浮玉的队伍有了伤亡,你们觉得不对,可以协同调查,查出任何事情,镇妖司绝不徇私。” 说到这,苏聆兮笑了下。 “我理解指挥使的顾虑。” “——但浮玉不需要揣摩别人的态度,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态度。” 她将这间囚室轻飘飘扫了圈,视线再回到李行露脸上又似带了重量:“指挥使看不出我的态度吗?” 对妖邪零容忍,不惜拿自家人开刀,态度如此强硬,怎么会看不出。 最后几个字在室内回荡,尾音轻慢,话中意思却经不起琢磨,越琢磨越轻狂——偏偏不是那种一戳即破,大放厥词的狂。 李行露眼神微沉,在苏聆兮嘴角弧度上停留瞬息。 今夜只有这个笑,让她感觉到一分熟悉。 不一样的是。 从前苏聆兮笑起来,甭管表现得多高傲嚣张,别人的注意力终究会落在她灵动的眉眼,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现在的关注点却全在上翘的嘴角上。她的美貌与成熟不会再引来欣赏,惊羡以及痴迷的注视,它成了利器,带有攻击力。 众人心思不一,多少受了撼动,一时没人说话。 ……万万没想到的是会审出这么件破事。如此一来,注意力全被转移了。 难怪苏聆兮敢毅然决然扣人。 早猜到了吗? 李行露也端了杯凉茶,成为囚室里第二个拿起杯盏的人。 杯壁是凉的,盏里水液清澈,呈琥珀色,没有茶叶,但有清苦的药草气味。她只冷眼看着,并不喝,吐字缓慢:“那么,我想问得再清楚些。” “不知帝师的态度还能撑几日。如果很快就要自顾不暇,说这些就太没意思了。” 江子遇等人不由齐刷刷看苏聆兮,今夜他们心里活动多,话却不多,眼神在李行露与苏聆兮之间来回奔波,忙着看戏。 苏聆兮知道早晚有这一场面谈,只是一没想到见面契机是这件事,二没想到来的人是李行露。 浮玉暂定三位总指挥,孟合,李行露,姜宝真,就那么巧,来了个和自己最不对付的。 但见到真人,交谈到这,她开始对传闻真假持怀疑态度。在先入为主的前提下,她对这位旧敌的印象居然十分不错,修伏杀书的读书人听起来就很有意思,难得是个体面人,遇事先说事,私下恩怨靠边放,不红脸也不翻脸,情绪稳定。 苏聆兮甚至觉得好奇,她做什么了能让人家记那么久。 怎么结下的梁子 又想,如果她的仇敌都是这种水准秉性就好了,她估计能多活至少三年。 至于这种刁难程度,苏聆兮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手指搭着茶盏盏身,她脸上笑意不变,说话时神色释然,有那么一瞬间真像将要放权却又暗含担忧的大家长:“能撑到哪一日就到哪一日吧。至于新上任的镇妖司负责官做得如何,能不能让指挥使满意,那是他要操心的事。” 看得很开,十分潇洒。 良久,李行露垂下眼皮:“我拭目以待。” 她不打算说话了。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逞口舌之能,她不擅长,也没打算学。 瘦长的指尖紧扣着茶盏底部,李行露准备离开,不知怎么,她突然与江子遇隔空对上视线。几位掌教一直有意引导她,她自身也很克制,所以伏杀术修得如此高深,只要不被惹怒,给人的感觉也是内敛温和,而非锋芒。 这一眼却带有霜刀雪刃的沁寒之意。 江子遇寒毛一竖,喉咙轻轻一动,倏然福获心至。 在要跟着转身离开时,他做出一个突兀顿步的动作,又征询似的回望李行露,得到应允后朝苏聆兮走了几步,语气是不同于之前的诚挚与急切:“帝师,还有一事。听说十四年前我们一些错过回‘门’时间的族人,如今都住在人间的净月城中。这次我们出来,想同帝师协议此事,能否先将灵水分发到他们手中,后面安排他们回去也方便——帝师曾经是浮玉人,浮玉的规矩您知道。” 溪柳和都统秦安等人一听,如临大敌。 瞧。 说什么来着,果然要拉大人下水! 江子遇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终摸摸鼻子,彻底歇声。 他发现了,苏聆兮不怎么打断人说话,然而就是那种专注聆听的从容姿态,更让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今夜想做成的事已经做成,苏聆兮颇有耐心,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回:“我没有接到有关此事的通知,此事要成,需要陛下的手令。” “还有。”她圆润整洁的指甲点点眉心,话语流畅自如:“从前的事,我已经全无印象,一件也不记得了。” 幽静的囚室里,青铜灯里的火芯发出“噼啪”一声细响,火苗左右摇晃。 李行露捏着茶盏的手静静悬在半空,好似一瞬时光静止,苏聆兮恍若未见,她泰然地曲着双长腿,后腰靠在室内唯一一张木桌上,肩背舒展,朝他们抬起自己手中那杯,艾草的苦香从杯中散出来:“京都独有的凉茶,名叫‘清静’,先苦后甘,唇齿留香。值得一试。” 最终没人喝那几杯凉茶。 李行露一行人在华灯初上时离开镇妖司,身影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的背影在余光里昏寐模糊成一片,最后彻底消散,苏聆兮靠在原地,像在思考出神,百无聊赖地品茶,半晌没有别的动作。 见面前,苏聆兮做了件心血来潮的无聊事。 从大荒回京都的途中,她绕路去了趟净月城,逮着些人问了从前的自己什么样。 他们先还答得顺畅,什么天赋高,厉害得不行,点香术之光啦,哪次哪次比赛又力压群雄勇夺第一了。 她嫌这些没意思,让说性格。 说到性格,先还滔滔不绝的人都哑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零星听着,最后自己总结出来,那是个书院罚站固定人员,闯祸一把手,谁都能忍气吞声但我不能,让我不开心你只会更不开心的混世魔头。 又想起肖宗和江子遇离开前的眼神。 见了鬼似的。 苏聆兮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杯子放回木盘里,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手指冰凉,带着盏身湿漉漉的水汽,接触皮肤的一瞬让人惊栗,她心想:真有那么大的变化吗? 秦安等两位都统还要接着跟进那三位的审讯,无声退出了囚室,溪柳捧着手里的纸张与锦囊,静悄悄站在她身后等待。直到手腕上缠着的符篆亮起,她拽下一根,看了眼,才上前一步提醒:“大人,唐副使到了,就在外面。” “嗯。” 苏聆兮站直,起身朝外走:“走吧。” 第6章 “故人相见” 第6章 “故人相见” 苏聆兮出了地牢,一眼见到在巨眼铜灯下候立的唐参,他身边围绕好几位副官,个个得了消息闻讯而来,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很快叠成一摞,七嘴八舌地诚恳请求:“您一定要看啊,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没法做。” “是啊,副使,我们组里的储备不够了,善后组卡得太死,接下来几天真接不了别的任务。” 唐参将东西全收了,嘱咐都耐心一一应了,温声道:“行,我等会看,大家回去吧。” 这点时间显然不够他们说的,但唐参开口,只好互相看看,扼腕作揖离开。 苏聆兮走过去,唐参将手里文书交给侍从,宽袖垂下,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大人。” 苏聆兮虚虚一扶他双掌,退开。 在镇妖司上值不是上朝,不必日日行大礼,苏聆兮同唐参说过几回了,但饱读诗书的年轻人性格如此,注重繁文缛节,她也就不再说了。 视线从几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上掠过,苏聆兮随口问:“都逮着你反映什么呢?” “还是之前的问题。下发的符篆不够,阻断绳有优劣之分,调派组派发任务太频繁。” 唐参道:“都是些小事,大人不必挂怀。” 灯光将地上人影拉得长而扭曲,黑乎乎看不出原形。 两人目的地一致,都往南院去,苏聆兮知道自己这位以尽职尽责闻名的副使出现在这并非为了接手里那沓纸,她道:“我以为你会在晌午来。” 唐参眼眸微微一动。 晌午,正是他们从纪檀口中得知苏聆兮回京,并雷厉风行押解那三人进司的时间点。这时候出现在她跟前,自然是为劝解她,为她分析利弊,劝她收回成命。 他摇摇头,严谨地回:“大人做决定前,我会做规劝,但大人既然做了决定,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时候我和溪柳女官要做的,是安抚各方,做出最及时合适的处理,让司内人员不受影响,去做当下最重要的事。” 调派组没一日清闲,今日又格外繁忙,唐参说了不少话,口舌干燥,声音微哑,但在此刻,在月色下,竟也显出如他相貌一般的温煦来:“事实证明,大人料事如神。” 言语平稳认真,如说公事般实事求是,听不出半分谄媚讨好。 他已经得知了部分审问情况。 可不是料事如神么。 在去地牢之前,不,在看到那几颗记忆珠之前,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镇妖司几位副使,都统和苏聆兮身边的官员并不夸大。 大家既焦急于要面对朝中内部政敌的发难,又焦急于帝师与浮玉的关系,最怕应对的是她与浮玉队伍立场暧昧,达成共识的抹黑。 但在看了记忆珠之后,大家的脑子豁然清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查多年前人皇刺杀的旧案算是立场暧昧的话,难道要放任这伙人胆大包天对皇家下手才算正确?无人敢认这种观点,连穷追不舍的恒王一党也会暂时消停。 还不止这些——这件事闹得大,谁都能从苏聆兮反其道而行之的命令里看到她的态度,甭管什么人,与妖勾结的下场就是进镇妖司。 在唐参之前的预设里就有这么个情况,现在妖物是才出来,等时间一长,跟这些东西打的交道变多,总有些不怕死的会铤而走险接触它们。比起到时候三令五申,现在用具体事情起的威慑作用大不知多少。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轻举妄动了。 一箭几雕,不知省了后续多少事情。 不愧是大人。 溪柳上前,将从记忆珠里看到的情形在唐参耳边详细描述一遍,两人共事多次,有足够的默契,交谈几句后就止住话音。 唐参在心中敲定处理方式,并向苏聆兮汇报:“我会将那次刺杀案的案卷调出来,跟这次事件合并跟进,调派组今夜通知行动组注意京中异样,及时上报。” “调吧。” 苏聆兮没意见,手指贴在绣了大片刺绣图腾的腰封上,只提出一个要求:“地牢里那几个,你和秦安这几天盯着点,用些办法,我要从那三人嘴里知道具体的施法方子。” “是。” 唐参顿了顿,又问:“大人,今日之事,要不要派人进宫向陛下禀报。” “不必,我明日会入宫一趟。” 唐参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与溪柳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她的衷心护卫。 宽敞的石子路上有片刻的宁静,唐参在心中斟酌一番言语,再度开口:“今夜大人与浮玉指挥使见面,可还顺利?” “比想象中顺利。”苏聆兮眼前浮现出李行露的样子,提了提唇角:“她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交谈,省心省力。” 唐参忍不住确认:“他们退让了?” “权衡利弊后暂时妥协罢了。”苏聆兮瞥了眼皇宫的方向,意有所指:“毕竟是在京都,他们不得不顾忌着镇国印与龙脉。” 提及镇国印与龙脉,唐参与溪柳对视一眼,心中安定不少。 浮玉的术法与门的地位将那些人架得极高,让他们相当看不起所谓求大道的三大宗,但与此同时他们又被更为弱小的朝廷牵制着,又或者说,是被皇帝手中的镇国大印与皇城脚下那条龙脉压制了。 极少数人还隐约记得,浮玉有着匡扶皇室的职责,这也许是在皇帝派苏聆兮前往浮玉求援时,他们会迅速集结出队伍出门的真正原因。也正因为这个,在门没关闭之前,浮玉,朝廷,三大宗几方能一直维系着相对平等友好的表面关系。 而世间之事,一旦与责任二字扯上关系,必然因此受限。 浮玉的人会刻意控制不与朝廷,皇族产生羁绊,好的坏的最好都避开。牵绊太深,会沾因果,遭反噬。 简而言之,会倒霉。 所以不到关键时候,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他们不会和镇妖司闹得太过难看。 作为调派组的领头人,苏聆兮手下得力干将,唐参要问的话有很多。 问浮玉对她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开出让她难以拒绝的条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的话会不会让陛下多想。 她的名声不能再被这些人抹黑败坏。 这些事苏聆兮自己不在意,身边人倒是一个赛一个在意。 但唐参最终只是默默垂首,嘴唇微动,问出一句:“还有一事,我拿不准主意,要来问过大人。我们该如何解释您与浮玉的关系。” “这个词就有问题。”苏聆兮从袖中翻出罗盘,拨弄那根长针,一目十行翻看里面的消息,口吻平静:“都是事实,怎么解释?” 唐参毫不意外她会给出这样的答复,他颔首,半晌轻声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从地牢到镇妖司南院是一条笔直宽敞的路,从头到尾只需拐一个弯,苏聆兮在拐弯处停了停,从罗盘中收回视线,闻言双肩微耸,笑了笑。 她虽然领了个“帝师”名号,但虚得很,自己为人师长什么水平自己清楚。 教道理教品行她教不明白,带下属倒是得心应手,不论文武,总能让他们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么多年,她没累死,全靠还有点这方面的天赋。 “我回来不到半日,收到了不下十条来自各都统与队长的委婉建议,说唐副使太操劳了,大家压力很大。” 作为当事人,唐参自己收到的“提议”更多,但他菩萨面冷石心,面对那些鬼哭狼嚎的求饶无动于衷,此刻顺着苏聆兮的话才露出笑意来:“还有时间告状,可见压力还不够大。” 苏聆兮不禁失笑,目光短暂在唐参眼下的乌青下停留一瞬,又落到溪柳清减不少的脸颊上,声音稍低:“这两个月大家都辛苦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注意身体,后面还有的是硬仗要打。” 两人齐声道好。 两句话后,几人又退回各自的位置,天穹上挂着轮圆月,月辉皎洁。 唐参脚步不停,神情不变,借着夜色的遮掩,目光安静落在女子背影上。他捕捉情绪很准,这项本领还是眼前这个人教的,几年来愈发精进,无往不利,这会觉得她应该没被所谓“故人相见”影响,将心放回肚子里。 不知不觉间,南院近在咫尺。 第7章 「拂光塔叶逐叙提交调令,…… 第7章 「拂光塔叶逐叙提交调令,…… 与此同时,从镇妖司回城中驿站的路,浮玉一行人走得分外沉默,七八个人稀稀拉拉。 才看到驿舍的轮廓,李行露身形一闪,如同风在树影里晃动一下,再看时,原来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卷起个诡异的风漩。 一位队长想事情出神,被吓了一跳,摸摸后颈嘀咕:“大半夜还怪吓人的。” “他们修伏杀术的就这样,这么久了你还没习惯?” “习惯是习惯了。”他瞄了眼夜空:“我就是夜里胆儿小。” 几人哈哈哈笑他。 就这么走到了驿舍。 镇妖司原本给浮玉安排了住处,但因为要与他们的人同住,浮玉不乐意,以习性不同为由要求单住,所以司内都统得到指示后将这间驿舍分给了他们。 驿舍不算大,绝对住不下千余人,但他们有的是办法。 中规中矩的木门摇身一变,如同灌了铜水一般泛着金属的光泽,厚重威严。推门而进,青铜巨树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四散的枝丫像劈开夜色的巨剑向四周舒展,树叶长得如飞镖,在偶尔有人从上面轻盈跳上或跃下时止不住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巨树通体淡金色,在月光下每一处都闪着粼粼的光。 是那帮傀术师的手笔。 比起规整的房间,他们更喜欢住在树上,选中个地方用术法凿出来,放置些简单的摆设就能入住。喜欢安静点的就凿房间,喜欢开阔些的就直接挖个坑,夜里仰望星河,看着看着就入眠了。 少有的几位愿意睡驿舍房间的,都是队长。 江子遇与方原前后上了二楼,走了十几步,走廊里突然扑出个人影,激动的声音随后传来:“卧槽你们去见过苏聆兮了?坑死人的镇妖司,我熬了一宿,半个时辰前才抽身回来,居然错过了这么热闹的事。” 方原面无表情地将严恒的手臂从自己手腕上扒下来:“走开。” 严恒松手,一个劲扼腕叹息,眼神还巴巴地盯着他们两,显然没想就此罢休。 “怎么说怎么说,是吵起来了还是打起来了?”严恒眼里闪着光,一人一个袖子,将江子遇和方原往自己房间扯:“来来来,我屋里准备了茶水,来我这坐坐。” 两人被生掰硬拽拽进严恒屋里。 江子遇与方原不住树上,一个是睡眠浅容易惊醒,嫌外面上上下下太吵,一个是因为最近修习术法陷入瓶颈,需要静修,但严恒不一样,他的房间像猪窝,不睡在外面可能是有自知之明怕丢人。 墙上钉了一整面钉子,集市上买的各种猎奇小挂件全在上面,长了一圈毛的怪物脸,裂开嘴巴笑得渗人的面具,一条炸毛的红狐狸尾巴,人间各种吃食堆在桌上和地上,乱七八糟,无处下脚。更别提什么茶水了。 江子遇和方原默契地靠在左右门框上,没踏进去,面对严恒求知如渴的眼睛,后者扯了扯嘴角:“没吵,也没打。” “不能吧?”严恒扬起眉毛问:“是李行露去的吧?” “是。” “不应该啊。”严恒有点不信邪,还是遗憾自己错过了这种好事,道:“那你们看见了苏聆兮?她现在什么样?” “能什么样?人样。”方原摸了摸下巴,说:“变化倒是挺大的。” “她还记得你吗?” 严恒问完觉得不对,自顾自说:“不对,你两从前也没什么机会在她面前露脸,她肯定不记得,她记得李行露吗?” 说起这个,方原若有所思,难得没给他一脚,让他赶紧滚,而是指了指江子遇,道:“喏,他去试探过了。” “人家直接说了,说完全忘了,人一个都不认识,事一件都不记得。” 严恒听完真诧异了,下意识嘶了声:“不应该啊。忘这么快?” 见他实在好奇,抓心挠肝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想想接下来队长间也得有配合,江子遇干脆将今夜发生的事都讲了遍。严恒听完反应了半晌,问:“所以李行露就这么答应了?就这么、不痛不痒的?” 他很是不敢置信:“这可是她的死对头!” 方原抱壁倚门,一副没眼看他的嫌弃样,嘴毒得一如既往:“你当别人都是你?这两什么身份,一个总指挥一个帝师,代表浮玉与朝廷,吵起来打起来,不丢人呐?” “况且这是在京都,天子脚下有什么你知我知,你不怕遭天谴你上。” 严恒怕遭天谴,所以只是很遗憾地啧了声。 “别吵别吵。” “真算起来,今天这事只是我们临时逮住的借口,跟计划中有偏差就有偏差了,我们也没吃亏。” 江子遇头疼地劝架,默了默,别有深意地开口:“换个角度想想看,如果苏聆兮的记忆已经消散成这样了,她的本源之力还剩多少?点香术还能施展出来吗?” “听说她在人间树敌不少,尤其是那个前皇帝,恨她入骨,没了术法,她怎么压住那么多人,怎么接着管镇妖司?” “但除了她,我看暂时也没第二个人能接手这件事,等着看吧,到时候新官上任,镇妖司一定会乱,谁也没闲心关注我们。那不比现在强出头的时机好?” 方原勾勾手,将严恒墙上那只长毛的怪物脸玩偶扯过来,薅了几把,杂毛扑扑掉,惹来严恒一声惨叫。 他顺着江子遇的话长长叹息,这回倒是真情实感:“哎,希望他们别太乱,光我们对付妖也不行。” “等会儿,事我听明白了,但指挥使和苏聆兮是死对头?真的假的,哪来的消息,靠不靠谱?” 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三人齐刷刷扭头,发现门边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定睛一看,是住在对门的队长,又是修伏杀术的,跟鬼一样。 严恒翻了个白眼。 江子遇朝他抬抬下巴,跟着来了兴致:“是挺让人好奇的,你说说?” 严恒清清嗓子,话到嘴边,被走廊里由远而近的匆忙脚步声打断。 “搞傀术的那群抠门东西今晚居然剪了把月线要造福大家?我没梦游吧?” “我靠我也听说了。我将在一息内抱着被褥赶到。” “抱什么被子,赶紧占位子去,走走走,我来这鬼地方失眠好几天了,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我真受够了。” 他们交谈声不大,但站着的几位都是好耳朵,听了个清清楚楚。 下一刻,方原摸出木铭,江子遇脚尖一动,突然出现的那位摩挲着手腕,轻轻嘶了声。 严恒将三人推出大门,开始锁门。 “你这一屋破烂,还锁?” “行吧,不锁了。”严恒将门一带,迈步往外走:“我们也去占位置,树顶的位置太抢手了,我们去树上说。” 几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转战楼外青铜树,两刻钟后凭借不凡的武力值占据树顶三个位置,用术法凿出三个坑,人仰倒在里面,瞳仁里映着一轮圆月与漫天星辰。 一刻后,几根青铜枝丫托举着三位青年飞速向上生长,直至超过树顶。 两女一男手中各自攥着把线,水一样柔软,丝绸般顺滑飘逸,那线接触到月光,几要化开,不辨颜色。某一刻,他们齐齐松开手,长线如散开的柳絮,纷纷扬扬往下飘。线飘到人身上的瞬间便消融了,像清水轻轻擦拭脸庞,浑身毛孔舒张,疲惫伤痛被抽离,鲸鸣响在耳畔,困意一阵接一阵袭来。 舒服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江子遇几人闭上了眼皮,像回到了浮玉的海里,阳光晒到眼皮上,烤得人昏昏欲睡。 这时候下方传来“笃笃”的敲击声,严恒掀眼翻下去一看,是方才那位,他打着哈欠,但还锲而不舍地追问:“别睡别睡,快说说,苏聆兮和我们指挥使怎么着了,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仇怨。” 闻言,江子遇也睁开眼,稍微来了些精神。 他道:“我知道咱们这位总指挥年少成名,时至今日只有几回败绩,败都还败在同一人手中。优秀的人物总是对曾经的失败耿耿于怀,是因为这个?” 没人回答他是不是,反而不知是谁迷迷糊糊中嘀咕了句:“输给苏聆兮,不能算输吧?” 今时今日这个名字在浮玉族群中真像个魔咒,总是会在某一时刻让人蓦然精神,旋即失语。 方原心想,真该让那些一看见他们跟苏聆兮接近就一惊一乍,恨不得毛都竖起来的镇妖司官员们看看,究竟是谁怕谁啊。 好一会后,严恒做贼似的小声附和:“依我看也不能算。” 说话前他特意将头扭了九十度去看李行露的房间窗户,没瞥到人影才敢开腔。 正如他们所说的,李行露已经是世上一等一的出类拔萃,实力与运气兼备,修行之路可谓一帆风顺。 如果说人生还有挫折,那这小小的一撇约莫出自苏聆兮。 这么说也不太对。 因为在各路天才被拉出来横向纵向对比,学生们被师长领着反复观看他们的交手片段,逐步拆解分析学习时,苏聆兮是被书院所有掌教,讲师排除在外的那个。 师长们说得十分直接,不用跟她比,也不用跟她学。 意思很明显:比不上,也学不了。 浮玉术法数十种,点香术最为神秘不可捉摸。 修这术法的弊端和好处是同一个。它太依赖个人天赋了,纯是吃悟性的东西,学精了能够移山倒海,挪转天地,爆发力攻击力不可估量,学不精就是纯废物。 苏聆兮学的就是点香术,她在这上面的天赋和造诣难以形容,压得当时的前辈和同辈没一个能抬起头来。 当年不知是哪位自我挽尊,说点香术到了她那种程度,是上天在追着喂饭。 行香院的弟子到现在都还对着她留下来的乱写式手札抓狂。 这还怎么比?这上哪说道理。 至于为什么学不了。 能说的就多了。 跟其他有风范的高手不一样的是,苏聆兮什么年龄干什么样的事,逃课,闯祸,跟人打架,一样没落下。被大掌教逮着罚站,挨戒尺,在烈日下跟一起被抓的倒霉同窗背口诀。 喔,她还跟人早恋。 这都不是秘密。 “我看未必是因为这个。”方原思忖半晌,插了一句:“李行露不像这点气量都没有,她不是还赢过苏聆兮一次么。真要说,因为十二巫那事还有可能。” 天才与天才的角逐,最终在那年苍芜开启后尘埃落定。 苏聆兮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内定的下任十二巫。 没有被直接任命为当届十二巫是因为年龄不够。 那年她刚满十六。 天纵奇才,世无其二。 只是可怜她同期的那些天才,全部沦为“失败者”,这些失败者至少有一年没有出来过,一问,全在闭关。 李行露亦在其中。 “不不不,我听说是因为大掌教。”严恒撑起困乏的眼皮,偷偷给大家分享自己得到的独一手内幕消息:“李行露是被大掌教带回主城书院的,这你们知道吧?她当时拜师也要拜大掌教,但苏聆兮不答应,退而求其次才跟了四掌教。” “所以这不是就……”严恒摊摊手掌:“从那时候结下的梁子。” 没料到还有这样的纠葛,几人的精神短暂亢奋了会,聚在一边窸窸窣窣又交谈了阵,但毕竟是陈年往事,听再多也就是听个热闹,过了就过了。 所以两刻钟后,先还说得最起劲的两人一个脖子朝左,一个脖子朝右歪倒,在留下句“不行了为什么月线都在这群抠门鬼手里,这种好东西就应该用在自己人身上啊”的牢骚后合群地陷入沉睡。 方原和江子遇睡眠浅,没那么快睡着,于是在某一刻驿舍三楼某间窗子被推开时不约而同给出了反应。 从窗前瞬间落至高高屋脊的那道人影,正是方才他们谈论的主角。 ……? 李行露在屋里?那刚才说的那些,以伏杀术的神通,听见了没?听见了多少?这位什么性格,不会公报私仇吧。 这下真是谁没睡谁尴尬。 李行露单腿曲起,坐在翘起的飞檐瓦片上,姿态轻盈得像张薄纸片,双袖与衣袍边摆在夜风里鼓动欲飞,身躯却如扎根的松竹般岿然不动。判断不出她有没有听见什么,因为她压根没递来半个眼神,女子全身拢在黑色影子里,只露出手中木铭上的一半花纹。 江子遇没打算去打招呼,可惜他眼力出色,在木铭发出的堪比萤火虫的幽昏光晕中精准捕捉到总指挥在皱眉。 连着两次。 再联想她没事绝不出来的作风,江子遇咂摸出了不对劲。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一盘腿半坐起来,翻身时和隔壁人形坑中同样没睡着的倒霉蛋方原来了个不期然的对视。他叹息一声,后者用力摁了摁太阳穴,骂了句什么,没好气地道:“我去拎壶酒。” 这时候就别喝了吧? 没等江子遇说话,方原已经起身了。 来人间短短一个多月,江子遇恨不得将一年的气都叹完了。他认命地踩着钢铁树的枝干往驿舍那边走,总指挥身边没有空位,他只好坐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树枝上,隔空对话。 “指挥使。”江子遇唤她:“天色不早了,您还不睡?” 李行露抹黑木铭,将它倒扣在掌心中,她的木铭干干净净,没挂任何装饰物,和人一样冷淡。 她扫了眼眼前修扶乩术的小队长,声音听不出起伏:“我耿耿于怀,输得睡不着。” “……” 江子遇少有这种背后说人被当面捉住的经历,一时双手双脚放直了,呼吸也轻了。好在李行露没有跟他翻旧账的打算,很快收回视线,再次翻出木铭。 得益于眼力不错,她又没有遮掩,江子遇看到了木铭表面一角。 四角藤,海昏花,白底金边,这个画面每个收到传讯前来人间的浮玉族人都不会忘记。 他们每一个的名字都出现在这张边框里过。 这是此次浮玉出门名单的归整调配。小到寻常队员,大到三位总指挥,都由它向外公示。 江子遇想起近来几次见到李行露,后者几乎都在查看木铭,刚开始以为她是在处理浮玉的事务,现在看来不尽如此。只是这个界面——还有什么值得让李行露频繁点进去看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明晚这个时候,是浮玉第一批出门队伍的最后截止时限。 他似有所感,须臾,扬着眉问李行露:“指挥使觉得人员名单上会出变故?” 问归问,但江子遇没做李行露会为自己答疑解惑的打算,因此话音落下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了自己的卜骨。 今日还没占过。 占一卦吧。 李行露给不出确切答复,不然也不会盯着木铭看。 所以在江子遇用卜骨排出卦象时,她跟着看过去。 每位扶乩术士都有自己的排卦习惯,没什么规律可以观察,江子遇也是摸着摸着,表情变得奇怪的。 李行露屈指在木铭背面敲了几下,昂昂下巴,问:“摸出什么了?” 江子遇皱眉,憋了会,尽快将卦象组织成合适的语言:“奇怪。人会比现在多,多不少——很热闹,很、混乱?” 李行露眼神落在她看不懂的卦象上,不无意外,若有所思。 江子遇没有疑惑太久,最多也就一刻左右,也可能就在他话音落下后,在他的卜骨还没收起来,方原去而复返,手指勾着两壶酒往这边走的时候,整株由傀术构建的钢铁树树干闪起了急促而灼亮的光。 自上而下,光芒涵盖了每一寸树隙,活似浮玉深海中一种少见的巨型柔光水母。 不。 不是树在发光。 很快有人意识到,发光的是每个人身上的木铭。 江子遇一怔,下意识翻出自己的木铭。 这次不需要自己操控,点进去就是熟悉的画面,四角藤,海昏花,一行接一行的名字从上面滑过。 极少,几乎没有过所有人木铭一齐亮起的情况,木铭是接收消息,传递信号的工具,没有人可以同时跟上千个人发消息。就算是队伍人员统计,也不会通知到个人,唯有一种情况,会出现这种场面。 有重大的人员调动,需要通知到每一个人。 前头定下三位总指挥时就是这样的阵仗。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部分被月线安抚睡下的人,有人摸出木铭,迷迷瞪瞪一看,脸上表情是介于清醒与梦游之间的迷蒙空白,严恒就是在这样空白中看全了木铭上闪动的两行字,发出了第一声不受控制的“我靠”。 我靠我靠! 李行露与江子遇也同时看到了闪烁后定格的字迹。 那是两道调令。 上面那道是: 【书院一五级,编号三十九,俞青山已确认提交调令,于五月初九出门,预计五月十五抵京,任命为浮玉诛妖总队指挥。】 江子遇定睛看下面那条。 【拂光塔叶逐叙提交调令,于五月十二出门,预计五月十八抵京,任命为浮玉诛妖总队指挥。】 谁?这都谁? 江子遇把那名字看了两遍,确定没看错,在风中呆愣住了。 李行露看完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幽深,无意识摩挲着木铭边角,倒也平静接受了。门一关十四年,如今才开,多少人畏惧出来与妖邪厮杀,就有多少人挤着往外涌。 与十二巫有关。 本来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 两道调令只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罢了。 这时候钢铁树上上下下已经乱糟糟,睡下的人全爬了起来,左张右望,交头接耳,“什么情况”“我做梦呢吧”的声音尤其多。 李行露小腿一跃,灵猫似的横跨数米,从屋檐瓦片上落到钢铁树一片卷边叶子上。她手下一名队员跑过来,十指几乎在木铭上点得飞起来,气喘吁吁对她道:“我查到了,我查到了指挥使。叶逐叙三月前确实是进了极北水域闭关,但不知道怎么突然就——” 事已至此,李行露不在意其中原因,只关心一点:“这两个是自己来的,还是带着部下来的?” 队员感受扑面而来的压力,干巴巴回答:“听说是带着人来的。” 周遭闹哄哄的声音好似从李行露身边绕过了,谁也摸不准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半晌,听到了她的命令:“将我们的人召回来,任何事情,等五位总指挥聚齐再作商议。” 与江子遇擦肩而过时,她隐约想到自己现在还管着四十多支队伍,一千多位精锐,停下来告诫了句:“接下来都消停点,出了事没人给你们擦屁股。” 江子遇欲言又止,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会把话带给其他小队队长。 李行露离开了,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没一会,摸着脑袋的严恒和勾着酒壶的方原在江子遇身边碰头了。方原扬扬眉,也不急着喝酒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这下可真是好玩了。” 可不是么。 事情发展到这,江子遇明白自己的卦象里的很热闹是什么意思了。 呐。 叶逐叙。 ——正是半个时辰前,他们口中那位,苏聆兮的早恋对象。 曾经恋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第8章 发自内心喊一声大人 第8章 发自内心喊一声大人 镇妖司南院的左偏堂里,门窗皆开,灯火通明。 苏聆兮的案几被收拾过了,公务归公务,密信归密信,根据急缓程度摆放整齐,桌面铺着全新的纸张。 但她还没在椅子上坐稳,门外交谈声,推门声就接连传来,没过多久,一些人在她桌前打起了转。 这个时辰,知道苏聆兮回京,马不停蹄找来的人到了,在唐参那碰壁后锲而不舍的人也到了。 还有的既要找苏聆兮,也要找唐参,赶着今夜的好时机,一逮逮两。 其中找苏聆兮的袖口大多绣着祥云,花树和小山状图案,象征着三大宗的身份,而围着唐参的司内人员居多。 “帝师,您可算是回来了,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见您一面。”最先挤到苏聆兮跟前的是个魁梧的男子,身高八尺有余,双掌往苏聆兮案几上一撑,愣是凭借惊人的力量稳住了后方的推挤。 他不是司内人员,袖臂上刺着一座青翠小山,来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 好容易得了个最好的位置,他才不管别的,魁梧的身躯在这张案几前弯下,与帝师对视,声音嘹亮:“大人,听闻您回京用了我们布设在衢都的挪转阵,省了六七日的脚程,那我们这阵法还用再改吗?” 怕眼前女子贵人忘事,他自觉报数:“自上月我们宗接手这项任务,前后修改过八次了,怕耽误诛妖进程,次次都是边改边建,改完再回过头完善旧阵。我们当真尽了全力,也实在是改不动了。” 见苏聆兮稳坐案前,虽没有表现得额外在意,但总归在听,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就站在两侧,却难得没有上来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将他请到一边,让和她们详聊。 意识到机会难得,他赶忙道:“和我们对接的善后小组说是大人没有点头,所以还得一直改,您日理万机,那群人指定没将话带到。他们装聋作哑,压根没法好好沟通。” 他话音落下,苏聆兮也从竹简堆中找出了那个写了鲜红批复的,抽出来递给他:“善后组和我说过这事,不通过是我的意思。” 彪形大汉接过竹简,听说是她的意思,脸上怒气戛然而止,底气都不足了:“大人是觉得哪有问题?” “我回京途中用了十次挪转阵,配合疾行符效果不错,霄山宗的法阵一向扎实。”苏聆兮掀眼,开门见山道:“唯一的问题是,它可以更快,法阵核心古语改一改吧,这件事我和你们宗几位师兄师姐聊过。” 来人脸皱成了苦瓜。 “将竹简拿回去给他们看。法阵最好在一个月内更改完。” 苏聆兮话中不是商量的意思,但语气还好,听着像稀疏平常的闲聊。不了解她的以为事情还有转机,了解她的知道这就是最后时限了。 拜该死的妖邪所赐,大汉和苏聆兮接触过,提意见归提意见,万不敢蹬鼻子上脸造次。 静默半晌,苏聆兮对他道:“夜路难走,你回吧。” 大汉来前准备了不少说辞,这会都咽回肚子里了。 他垂头丧气,灰溜溜地抓着那本竹简,揣着满脸与体格不符的茫然委屈,应了声“好的”,乖乖地退下了。 身为三大宗的人,平时在人间不说横着走,那也是受尽优待,像他这样小有本事的,在哪个官员府上不是座上宾?偏偏要在苏聆兮与镇妖司正副使,都统之间接洽传话,是哪哪都碰壁,没点面子可卖,腿都要跑断。 他离开时,排他后面那个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等会自己。 照这料理速度,估计他出来得也很快。 “许久未见,大人,您用过晚膳了么?”迎上苏聆兮的眼睛,这人立马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问候。 “用过了。” 苏聆兮扫了眼他袖边飘出来的祥云图案,问:“流云宗又怎么了?也不愿意改动阻断绳?” “当然不是!”老成的青年将双手摊开,露出一把被紧紧攥在手中的红黄色长绳,将它小心地摊放到苏聆兮的桌上,双脚并拢,道:“这是宗内最新鞣制出来的阻断绳,从头到尾按照您的要求来的,请您过目。” 苏聆兮拿起那几根绳子。 长绳编入两股,一股赤红,一股暗黄,揉成指节粗细,像深秋时节挂在深山里的枯树藤。她很了解这东西,并非只例行公事地扫一眼放下,而是熟稔利落地用指甲切开两色交汇处,举到灯烛下细致查看。 绳结内芯是褐色,像半凝固半流动的岩浆,攀附在绳子内部。 它既不是水,也不是岩浆,而是流云宗所掌控的一种人间古语,在法阵,器物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古语复杂晦涩,一点小小的改动便能让效果天差地别,没有深入学习研究过绝对看不出好坏,更别提短时间内提出修改意见。 显然,帝师属于能看懂的那个。 不论是霄山宗负责的挪转阵,还是流云宗负责的阻断绳,这些与妖邪搏斗时不可或缺的东西,都依靠着古语的力量而运转。而这些高深专业的沟通,帝师一般亲自上阵,不假人手,可见是个中好手。 这不。上一个试图蒙混过关的霄山宗兄弟这会还夹着尾巴在外等他呢。 他屏住了呼吸,屋里一时阒静。 苏聆兮没让人紧张太久,挪转阵和阻断绳的核心古语是她和两宗首席弟子共同敲定的,只要中间没人阳奉阴违做改动,效果不会差。所以看完后,她将阻断绳收到一边。 它们会被用在下次与妖邪的交手中。 “不错。”她说。 青年长吁一口气,扬起笑容,两颗眼睛专注盯着桌面上的绳结,好像在和绳子说话:“大人满意就好。” “只是制作这种阻断绳费时费力,难度您知道的,真做不到上个月的供量。” 和苏聆兮讨价还价是最简单的,因为什么手段都用不上,能做的就是竭力表达己方的真诚和困境,不夸张不歪曲,没准她还会改个主意。因此说来说去,大家最后一对,发现连词都匮乏得可怜,简直离不开“当真是”和“实在是”。 青年说完,怕苏聆兮不信,又诚恳地念上一遍:“真的。” 苏聆兮问:“上个月多少?” 姜枣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闻言贴在她耳边道:“一万一千三百道。” 苏聆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没那么不近人情,松了口:“不能少于一万道,月底交上来。” 与他心中设想数字相去甚远。 青年心中叫苦不迭,但张张嘴,说好的,识趣地欠身将位置让给了下一个。 门被进来的人推开,又被出来的人合上。 堂屋灯火不灭,声音不歇。 一扇小窗开在唐参面前,他不经意抬眼,瞧见方才出去的青年与大汉在外边廊柱下会面,说了什么听不清,但从双双掩面的动作看得出同病相怜的意味,几句话后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现在逮着唐参的是行动组的莫辞,镇妖司十五位都统之一,说到一半见副使梦游了,跟着探头一望,认出了自家人,狐疑地道:“蒋屏?” 他是霄山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这次是奉师命出宗诛妖,耳朵比唐参这种读书人好使多了,没一会就听了个大概,给自己听笑了。他掂了掂手里不知从哪摸来的青橘子,朝往外一掷,丢到大块头蒋屏脚边,冷嗤:“昏头了?忘了自家跟哪家最不对付了?还出去喝一杯,喝个头,等着被人卖吧。” 末了附赠一句蠢货。 骂归骂,砸归砸,倒没冲出去摁着头将人抓回来批判,比起从前已经算进步了。 唐参收回视线,侍从这时奉茶进来,他端了一杯,但没喝,轻轻搁在桌边。不远处的长案前,女子站了起来,靠在桌边,也端了杯凉茶晾着,莫辞看看唐参,再看看苏聆兮,吐槽:“知道你跟着帝师做事的时间长,但这端了不喝的习惯就没必要学了吧。” 唐参不置可否,错开莫辞的肩头,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瞧见苏聆兮的侧脸。 不知怎么,这些人绞尽脑汁,壮着胆子和她斗智斗勇的情景,被今夜月光拂照着,竟有几分不一样的喧闹温馨。 可能是因为唐参清楚的知道,在两个月前,镇妖司才成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妖物破封突然,镇妖司组建得急,苏聆兮将全部心力都花在了这。 她在选人方面有自己的坚持,尤其是决策层,卡得极严。 这次她没让一个老顽固进镇妖司,三四年过去了,他们还沉浸在新皇替旧皇的世界里,张口闭口都是“荒谬”二字,多看一眼他们,她都觉得人间要完蛋。反而是现在撑起镇妖司的年轻人给出了很大的惊喜,他们头脑灵活,精力充沛,理解能力强,行动迅速。 相较之下,阅历经验不足根本不算缺点。 这些人并不都是通过科举武举进入朝堂的官员。 其中有一半的人来自三大宗。 三大宗分别是霄山宗,流云宗与问情宗。都是修行,他们修的是与浮玉截然不同的路子。 浮玉之人生来就有本源,那是修习术法的根基,他们的术法夺造化,搅风云,变幻无穷,但人间没有本源,不学术法,所以只能专注于对自身的淬炼。 他们吐息,打坐,练桩,肉搏,练得筋骨强劲,耳聪目明,又因为掌握着前人传承下来的古语,能将古语镌刻在武器,法阵之上,爆发出杀伤力。 所以自从拜入宗门那日起,他们就会从诸多武器中选一样,专修这一道,日复一日地练习,练出刀意,剑意,练得炉火纯青,配合古语对阵杀敌。 这三宗明面上隶属于朝廷,效忠皇帝,实则两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规矩,也各有各的事要做——三大宗的弟子为追求突破,什么龙潭虎穴都进,而朝廷官员外放的外放,留京的留京,每日都要上值。 和妖邪拼杀不是什么好事,动辄有性命之忧,就算有皇帝与三宗宗主的命令,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来。 光是将有人之人聚集在镇妖司,就花了一番功夫。 而这些人里,苏聆兮不可能每个都记得,都了解。 唐参是朝廷官员中一个代表。 莫辞与纪檀等人则代表着三大宗。 除他们外,还有些闻所未闻的人士。 家世清白,底细明晰,能做成事,苏聆兮不可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三波人聚集在一起,各带各的偏见。 天知道纪檀刚开始看唐参有多嫌弃,她不会拐弯,挑明了说实在想不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怎么和妖打架,用笔杆子打吗。唐参看纪檀,说天塌了也不过分,这种只会喊打喊杀,连字也认不全的粗人,不说排兵布阵了,连沟通都成问题。自大,不会迂回,打不过就真打不过,都等死吧。 那段时间进镇妖司,就跟踏进了冰窖一样。 大家闷头做自己的事,谁也不跟谁说话,气氛古怪而尴尬。他们或信任,或怀疑,或观望,都在看镇妖司后续发展。 是成为顺应形势组的空架子,堆在风中的散沙,还是迅速走上正轨,发挥作用,全看苏聆兮如何安排。 苏聆兮这个人,又太有争议了。 从能力到为人,从行事作风到性格人品,从明面上到私生活,多少年了,一直是争吵的焦点。 吵得多了,谁也看不懂了。 报以信任的皇帝,施加压力的老臣,冷漠的镇妖司,虎视眈眈伺机以待的妖邪,处处都是掣肘。这烂摊子大得以唐参的思路都不知道先从哪里下手。 苏聆兮压根不搞生硬的拉人互相介绍那套,也没那时间。 事实上,她只给了他们一天时间,第二日便临时抽取百来人组成十支队伍,让他们远赴各州,诛杀在当地兴风作浪的妖。 这场战役的艰难超乎想象,从头到尾险象环生,十张珍贵的留影符将战斗画面投在了镇妖司正堂的白璧上,包括他们口不择言时对苏聆兮各不相同的问候。 苏聆兮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这十支队伍赢得了胜利,无一人死亡,待他们回来,司内氛围焕然一新,初步破冰。 她不满足于此,很快有了新动作。 司内下发手写誊抄的万妖录,人手一份,随着各地诛妖行动开展,每日都有新的妖邪弱点与特征更新在司内巨石板上。大家会将它们添加到自己的万妖录里,熟读熟记。 苏聆兮将各派人士,数千人分到三个组派,分别为调派组,执行组组与善后组。 调派组以唐参副使为首,不分昼夜接收各州各城池上报的妖邪,再按照战力评级,抽调空闲的,有能力解决的队伍前去收妖,并与他们保持沟通,按情况加派人人手接应。 她说执行组应当心无旁骛,尽最大能力诛妖,遇见朝中各部找茬刁难,一律不必管,不必周旋,大可一走了之,完成任务最为重要。 善后组则负责协调上下,调解镇妖司与其他部门的矛盾,摩擦,在其中周旋,解决问题。除此之外,他们负责在出任务前为战斗组疏散人群,布置阵法,负责在妖邪死后打扫现场,祛除污秽。 战斗资源的分配,传音符,阻挡绳以及伤药的分发也归他们管。 这么一分,先还乌糟糟三教九流的人士霎时被安排明白了。 大家都在合适的位置,为同一件事奋斗。 镇妖司每日一新。 每人都收到了传音符,七天发一次,有人将它们做成编绳缠在手上,用时扯下一根,有人将它们绑在刀剑上,造型别具一格; 四位正副使与十五位都统手中有一个铜罗盘,是宫中与三大宗一同研制出来的,即便身在异地,也能多人同时商议事情; 官道和各地驿馆都刻了挪转阵,贴了疾行符,以便增援的队伍能以最快速度赶到,地方官员百姓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 舒心到什么程度呢。 这次浮玉队伍抵达之后,镇妖司还迅速更新了一份名单,一份图册,将所能查到的名字,性格,修习术法与职位都写了上去。执行组不记这些,调派组与善后组却如获至宝。 打有准备之仗,是个人心里都踏实。 多了许多保障的同时,司内也多了许多规矩。 例如执行组打斗前,必须先在周围围上阻断绳。那是由流云宗弟子手搓出来的红黄色长绳,有阻挡的作用,可以不让打斗余波伤到无辜平民。 例如每只妖物死后,必须查看它体内有无妖珠,若是有,得按规定将它装进特制小瓶里,交给善后组安置。 再例如到了副使,都统这种身份,面对排名靠前的大妖,必须写战斗后记,也就是禀贴。将过程,细节,妖物所开场域记录下来。这些会通通交到调派组手中,由专门人士整合编纂成书册,用作后续战斗的重要参考。 镇妖司就这样在短短两个月内成为了一个庞大的,分工明确,运作高效的部门。 有些事谁也没提,可大家心知肚明,如此细致繁琐的改动,背后一定有人在想,在管,在落实。 两个月下来,傲气如纪檀,莫辞,见到苏聆兮,都会发自内心地喊一声帝师或大人。 第9章 确实是被驱逐除籍的叛徒 第9章 确实是被驱逐除籍的叛徒 料理完全部事务,夜正深,苏聆兮回到自己在镇妖司的值房。 公务繁忙时,她住值房或驿馆是寻常,反而很少歇在帝师府。 她不挑地方,住哪没差别。 洗漱后上床,拉上被衾,迅速坠入梦乡。 三更时,她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苏聆兮这些年很少做梦,经常睁眼就是清晨,随后起来更衣,上朝。 梦极其零碎,断断续续,某一刻她突然睁开眼睛,安静片刻,用手遮了会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方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其中一个片段,她追着张信笺跑,追得满头冷汗。 惊醒后没了睡意,她合衣靠坐在床沿边,眼皮耷拉着摸拽出压在枕头下的编绳符篆和罗盘,确认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又塞了回去。 她心跳很快,还没完全平复,胸膛里似乎还跳动着一团躁动的火。 因为今天见了李行露那群人? 不至于吧? 苏聆兮提了下唇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走到立柜边。 这间值房不大,放眼看去,就一张床,一张摆着茶壶,杯盏的桌子,里边隔出间供洗漱的湢室,唯一不同寻常的是两面墙边置放着一人高的沉木立柜,柜面上浮雕栩栩如生,一把小锁空挂着。 她将锁拨到一边,拉开柜子。柜子上下六层,共十二个抽屉,没堆金银布帛,没放奇珍异玩,里面只有一个叠一个的长锦盒。 柜门推开的刹那,异香扑面而来。 她轻车熟路从倒数第二个抽屉里摸出个盒子,揭开,二三十根线香整齐安静地躺着。她轻嗅一下,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 弓腰又翻了上下三四个盒子,里头的香结露出真容。对香品有些研究的能一眼看出这些是上好的黑木沉香,角沉,黄沉,蜡沉不等,大多有手掌大,形状各异,有如马蹄,有如菌芝,有如栗子。 整整两柜子,十来个抽屉中装的全是各种样式的香。 应该是溪柳来收拾过了,苏聆兮开了五六盒才找到自己要找的香料,一打开,与里面孤零零一根独苗来了个面面相觑。 她将那根细细的线香拿起来。 出于身体本能,食指与中指挟着它灵巧而迅速地翻转一圈,只要往身侧火烛上一凑,即可点燃。 她揉揉眉心,想将它放回盒子里,但转着转着,最终“啧”了声,还是将它引燃了。 她喜浓香,去岁生辰皇帝送了盒香到府上,香是千年朽木所结,点燃一片满室盈芳,香气馥郁,几日不绝,她很喜欢。浓郁的气息可以刺激她的思维,疲惫的时候,能极快地提精神。 但她情绪不佳,需要冷静时,用的却是这种线香。 一线细烟从亮起火星的地方逸出,香气清淑浅淡,如花木,鹅梨,蜂蜜,很快四散蔓延,气息沁人心脾。 苏聆兮曲腿靠在立柜柜壁上,手指间夹着香,自然垂着,没一会,香灰掉下来。 明天回帝师府拿点吧,她想,府里应该还有一些。 用得真快。 不想再回净月城配香了,买些原料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 一支香燃完,苏聆兮心情好了不少,看了看天色,绕到湢室洗漱。 待她推门而出时,溪柳刚好从隔壁值房出来,时辰尚早,她已经捏着张符篆在跟人说话,站在苏聆兮身边时,那边正好讲完。 “大人。”她应该才醒没多久,声音还哑着,人却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宫中传来消息,陛下染了风寒,原本已经见好,但昨夜吹了会风加重了病情,太医现在还守在未央宫,今日怕见不了大人。” 苏聆兮问:“怎么染了风寒?” “太医说是劳累所致,前段时日京中又下了两场大雨,气温骤降,这才病倒了。当时您独自离京,陛下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告知此事,怕您在外分心。”溪柳将用过的符篆利落地往自己手腕上一绕,道:“方才宫中女官联系属下,传达了陛下的意思:镇妖司的内务,都按大人的意思来。” “大人,今日怕是不必入宫了,咱们有什么别的安排。” 天蒙蒙青,空气清新,镇妖司没有花草树木,早上也没有虫鸣鸟叫,格外清冷寂静。 苏聆兮迈开腿往前走:“今天上午我们休息,走,先去街上吃些东西,然后陪我回府拿些东西。” 闻言,溪柳紧绷起来的精神像泄气的球一般松懈下来,下意识跟着苏聆兮走。 边走边不忘问:“下午呢?” 苏聆兮想了想,突然开口:“不是说要请三位家主品茶?不必三日后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溪柳应声,通过罗盘安排了。 妖邪天性喜暗,黑夜会诱发它们的凶性,因此几月来,天将黑未黑时,街上已经瞧不见半个人影了。 夜市取消,早市变得比从前更繁华,以此养家的贩夫走卒们挤了满条街。 镇妖司建得偏僻,离哪儿都远,要到帝师府,就算抄小路,用身法也得半个时辰,中间横跨了两条最热闹的街市。苏聆兮走走停停,在各种早点摊位与酒楼牌匾前驻足,反复对比,最终停在一家馄饨小馆前。 轻车熟路找了张架起的小桌,她坐下,侧目看摊位上包着汗巾的妇人擀面皮,调馅料,再用手一捏一揉,圆肚皮胖肚子的馄饨就出现在了掌心中。 她看得入神,溪柳从人群中找过来,左右手各拿了不同的花枝,一支茉莉,一支榴花。花枝才从卖花担上取出,枝叶鲜翠,花瓣娇艳欲滴,往桌头轻轻一放,露珠似珍珠簌簌滚落。 她扬起笑脸:“大人,给你的。” 苏聆兮跟着弯了眼睛,拿起一枝嗅嗅,眼皮颤了颤,告诉她:“这枝是在寅时二刻开的。” 又拿过另一枝含苞欲放的,道:“这枝会在一炷香后开。” 说罢,她找溪柳借了根用过的符篆,将它搓成一根宽绳,系在花枝腰部,绑了个结。两种迥异的颜色,一红一白,红的热烈,白的柔美,上下错开些位置,搭配起来很有层次韵味。 苏聆兮拿在手中欣赏了会,将它放回木桌上,说:“不错。好看,好香。” 溪柳毫不犹豫地说:“我改日再买。” 苏聆兮听得好笑,觉得年轻人离开公案,不再故作老成,做什么说什么都带着活力,问:“你每月俸禄就那么些,都拿来给我买花?” “几枝花能用几个钱。”溪柳下意识反驳,又道:“平时吃住都跟着大人,并没有别的花销,俸禄赚了不花做什么。” “有道理。”苏聆兮认同她后半句的观点。 在等待馄饨出锅期间,溪柳抓着罗盘关注里面转出的消息,苏聆兮则依旧将目光移到那头热气腾腾的大锅以及在锅边忙碌叫卖的摊主夫妇上。 溪柳对此见怪不怪。 跟在苏聆兮身边几年,她早就发现了,大人不喜金银钱财,不爱美酒佳肴,不沾美色,唯一的爱好是收集香料。 可能跟浮玉的点香术有关。 而那么多举世罕见的香料,她最爱用的却只有一种,其他多数在柜子里落灰——她们这会回帝师府要拿的,正是这香。 溪柳嗅过不少次那香,感觉就是寻常花木的香气,有时候闻着又像柑橘类的果子,淡淡的。 她对香料没有涉猎,不会制香,所以会在每回跟大人出来时从卖花郎手中买几枝花送出,聊表心意。好在每回大人都欣然笑纳,应当是喜欢的。 至于爱看人包馄饨。 ——只是爱看,并不爱吃。 帝师有些挑食,变着花样做吃得也不多。 等馄饨上桌了,她就不看了。 一刻后,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到桌上,溪柳闷头咬下一个,再抬头看,发现果然——对面的女子姿态优雅,正用筷子将馄饨皮不急不慢地剥下来。等里面一团指尖大小的熟菜馅露出来,她咬一口,咀嚼下去,脸色如常,但再也不动了,转而慢吞吞吃起寡淡无味的馄饨皮。 说实话,长这样大,溪柳没见过第二个这么吃馄饨的。 明明不爱吃,却又总乐意来吃。 溪柳想不明白,但她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从不会主动问这些。 她吃东西快,等她放下筷子,苏聆兮也放下了筷子,问:“吃完了?” 溪柳重重点头,起身将账结了。 苏聆兮将花拿上,随意搭进臂弯里,起身慢悠悠往外走。 又穿过一街繁闹喧哗,岔过三条小长巷,帝师府近在眼前。 这座宅邸是早些年皇帝赐下的,那会还不叫帝师府,叫尚书府。牌匾上黑底金漆,字是圣上亲提,两尊石兽口中衔珠,安静矗立。 两人没走正门,走了侧边一扇常年留缝的角门。 帝师府面积大,几乎占了半条街,府内建筑摆置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举目四望,连小楼,轿厅的墙壁上也内嵌整块白玉,玉上刻着凛然威武的狮兽图案,作势要腾空扑跃。 她们从几面玉璧前走过,轻车熟路前往正院。 府上人丁稀少,一路上洒扫的仆人都只见寥寥几个,在侍弄花木,给鱼鸟喂食,清扫环廊石道。 溪柳来到苏聆兮身边时,府上已经有凋敝之象了,但并不妨碍她知道当年皇帝赐宅时这宅邸有多奢华富贵。听说园里每一株花草皆是珍品,娇贵异常,光是专门培植它们的人都有近百,经不得一点风雨摧残。 其他规制越过王府,直逼内宫,在当年引发了朝臣间的热议。 但苏聆兮并不常回帝师府,她忙起来歇在各部值房,到地方上就睡驿馆,一年中难得闲暇时会离开京城,到净月城去,在那儿住上月余。 偌大的宅子,主人不上心,没兴致,再三遣散仆从,自然就清冷了。 溪柳推开正院院门时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双指一捏,压进双唇吹了声悠长的口哨。下一刻,两只珍珠鸟从不远处小山坡上的树荫里扑打着翅膀扑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她两只手臂上,朝她猛点脑袋。 溪柳拆了袋饲料喂它们。 苏聆兮找了个小口花瓶将收到的花插好,放在窗前,绕去院里池塘看自己的鱼。 院中有口圆形池塘,四面由石块堆砌,某块凸起的巨石后别具匠心地堆出座秀气的假山,假山上引了活水,活水又滋养出青苔与杂草,生趣盎然。 池塘里养着十几尾红腹锦鲤。每一尾都圆滚滚,有一下没一下游动,悠哉悠哉晒太阳,也不怕人。苏聆兮手伸进水面,附近好几条以为来了鱼食,头挤头蹭过来撞她的手指。 她干脆坐在石头上,逗逗这个,拨拨那个,仗着手快,很快引了一大群跟在她手指后跑。场景蔚为壮观。 在这期间,溪柳走进正屋,敞开窗子,屋里一日一扫,摆件挂画一尘不染。 帝师府的正屋比镇妖司值房大了十倍不止,所需物件一应俱全,饶是如此,一面面斗柜也占去不少地方。拉开最里面那面木柜之前,溪柳想了想,还是去池塘边问了苏聆兮: “大人,我们这回带几根回去?” 苏聆兮听着那可怜的“几根”,罕见的静默了。 须臾,她反问:“还剩多少?” “十五根。” 苏聆兮想了想,将手擦干净,回了屋里,拉开最里边那层斗柜一瞧,忍不住挑了下眉。 果真是可怜,连盒子底部一层都未填满。 她手都伸下去了,在摸到香料时犹豫了,过了会,心中似乎有了决定,不紧不慢摸了四根出来,放到溪柳准备好的锦盒里。 在关上盒子前,她手又不经意地拂下去,多勾了不知几根上来。 溪柳站在一边,眼睛适时地透过窗子往外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窗外走过两三位干练的仆妇,抱了东侧厢房的被衾出来晾晒,又将新的软和的抱进去。 她想起自己才进府的时候。 新皇上位,宫中招入不少女官,她就是那年进宫的。 学了一段时间规矩,在御前侍奉笔墨,后来因缘巧合,和两位女官一起跟着帝师出宫跑了几回,途中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必多说,好在事情最终顺利做成了,没有受到责难惩罚。 后来皇帝将她唤至阶前,问她是否愿意跟在帝师身边做事。 皇帝这样问了,哪容人说不。 溪柳就这么到了帝师身边。 来时她站在清冷的帝师府等帝师,也是来往的仆妇从屋里抬出张小几,又换了张新的进去。 她脑子有点乱,又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 陛下不会真的让她来帮帝师,她一个女官,能帮什么呢,潜伏着获取消息,还是在某一天送出致命一击。帝师也不会重用她的,她知道她是御前的人。 不知是刻意晾她还是压根忘了这么个人,苏聆兮确实没管她,有十几日没有回府,再回帝师府时,见到她在书房门口等候,挥手招她进去。 府内书房的纱帘很少放下,那日不知怎么就放下了,隔着一层小帘,她听帝师问:“李管事说你这段时间在跟着他学习,都学了些什么?” 声音中没有刁难之意,非要说的话,好像有些疲惫。 溪柳如实回答:“学养护花木,看管农庄店铺,了解与维系府上人情往来。” 帘后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来,掀开帘子,稳稳停在她跟前,说:“这些府上管事会做。陛下将你送到我身边,不是要你学这些。” 那要学什么呢。 溪柳半年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以为是伺候饮食起居,照看府里府外,实际上是跟着大人时不时参与官场大战,刺杀风波。日常打交道的并非府中管事仆妇,反而囊括王公大臣,宗门客卿,三教九流,侍弄花草的本领生疏了,舞刀弄枪的本事却日益精进。 陛下也并没有私下召见她,以君臣之论压力她,以身家性命威胁她。 她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 溪柳被锦盒扣合的声音拉回思绪。 两人回帝师府是为了拿香,收拾完后时辰尚早,苏聆兮没有即刻赶回镇妖司。 主屋的廊下架着张垫了绒毯的躺椅,她就躺在上面晒太阳,太阳光照上来时拿了张帕子遮眼睛,算是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很安稳,没有再梦见任何东西。 日上三竿,苏聆兮醒来,拉下手帕,整理衣衫,准备回镇妖司。 两人行至池塘边,苏聆兮止步,招来仆妇,指了指池子四周耷拉着脑袋发黄枯萎的莲叶,吩咐道:“将这些拔掉,种能在这季节活的品种吧。” 溪柳忍不住抬眼看她。 平心而论,池子里养的鱼不算好看,脑袋大肚子大尾巴小,但很得苏聆兮喜欢,听说是张谨之大人找来的鱼苗,可能也是什么珍稀之物。 它们只吃特定的鱼食,喜寒,所以池子底部的淤泥里埋了一圈寒石,刻了个小型聚寒阵。这鱼还喜欢一种小叶莲,在莲叶间游得欢畅,偶尔会跳起来咬开出的花。 小叶莲没什么不好,只是喜寒畏热,在这种季节不容易活。 底下有寒石,但叶子长在水面上,头顶就是艳阳。 这不,才夏至,出了几日大太阳,长出的花和叶就一起凋谢枯黄了。 但—— 每年都是如此,大人从没说过要处理掉。 她有的是办法让它们茁壮活着。 溪柳知道点香术。 ——三大宗隔三差五就将浮玉术法拿出来研究,点香术作为最特殊的一种,她想不知道都难。 但她真正领略到这种术法的神奇,是在苏聆兮身上。 早两年苏聆兮常倚着假山石子看这口池塘,看着看着来了兴致,走进里屋拉开抽屉翻出支香,就这样往烛台一晃,潇洒地夹在手指间出来了。 香气与烟雾萦绕时,一切都变了。 一方小小池塘变作一望无际的汪洋,胖头鱼在其中畅游,越游越大,越游越快,最后从水中浮出换气时,身形几乎似鲸了。 它们追逐着苏聆兮,围着她嬉戏,尾鳍拍出海面,掀起巨浪。 有时溪柳和同僚来找她禀报政务,大人一如既往的沉稳,但有一次,溪柳悄悄看见她动动手指,不动声色给最大最欢畅的那只巨鲸翻了个面。 那实在是一个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瑰美世界,所以最开始看见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场恍惚幻梦。 苏聆兮施展点香术时,也不全是浩大的动静。 每年小叶莲受不了酷暑开始枯萎时,管家会和苏聆兮说,她百忙中会回来点一支香,就随手插在假山旁边,蹲下去摸摸小叶莲蔫哒哒的叶片。 香燃尽后,满池小叶莲焕发生机,一直神采奕奕开到隆冬。 许多异象在这两年逐渐消失。 尤其是今年。 仆妇不知内情,当即应声,连连点头道:“好,等会就拔,大人放心。” 溪柳垂下眼,跟在苏聆兮身后往外走。 苏聆兮毫无异样,似乎那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内宅小事,她侧目跟溪柳说话,说回去路上将午饭吃了吧,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溪柳不重口腹之欲,从来说都可以,但她张张嘴,憋出一句:“听说如意楼出了新品,副使去吃过,说味道不错。” 如意楼的芙蓉糕做得很香,大人会多吃几口。 心情或许能好些。 吃完饭回到镇妖司,才到正堂门口,女官姜枣就迎上来,对苏聆兮低声道:“大人,三家的家主半个时辰前到了,现在在偏堂等着。” 苏聆兮颔首,脚下转了个方向:“都什么表现?” 姜枣吐字快而清楚:“一个不说话,另外两个很紧张,我进去奉了茶,他们没敢喝,抓着我问了不少。” “问您是不是常请其他大人喝茶,喝茶的大人出去后都如何了。又说那几人跟家里人并不亲近,做什么事也不会和家里人说,大家都不知情。” 偏堂的门被提前推开,苏聆兮提步进去。 她经验丰富,处理起这样的事来得心应手。既不笑也不发怒,既不说追究到底也不说到此为止,说喝茶就真是喝茶,而她越是不说话,须发皆白的三人就越是坐立难安,搜肠刮肚地撇清关系。 苏聆兮一概不理。 一盏茶喝完,她起身出门,让姜枣送客,顺势提了句:“人被逼急了说不准会铤而走险联系不该联系的人,这段时间看紧点。” 姜枣领命下去了。 下午苏聆兮并未在南院案牍前久坐,重要的政务早就处理过了,不重要的怎么处理也处理不完。 有这时间,去镇妖司内部查验显然更要紧。 时至今日,镇妖司仍在朝外扩建,每一座新建的楼宇下都要构建相应的法阵,法阵用什么样的古语,怎样与周围的法阵勾连衔接,每一项都是庞大繁琐的工程,每一张图纸都要过苏聆兮的眼。 不仅如此,她有时间的话,会钻进挖空的地底,与布施古语的三大宗弟子一同劳作,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 以及镇妖司的地牢,各处布设的暗器机关,每一处都不容有失。 她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在这期间,溪柳寸步不离地跟在苏聆兮身边。 一直到斜阳西下,苏聆兮才回南院,在院门前的兽形流水嘴前掬水洗手洗脸,擦净后回到案桌前。 符篆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她也没立即俯首埋案,在椅子上坐着闭目休息一会,不知想到什么,走到立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底部找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东西,翻起来也密密麻麻有几十页。 但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更非引人趋之若鹜的古语,说来好笑,上面记的是各家名字。 严格来说,全是仇家。 十几年来,苏聆兮得罪了数不清的人,仇家遍布每一座州城,时间久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知从哪年开始,她觉得净月城中某位熟人的习惯很有意思,于是开始写手札。 别说,某些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瞧着这一页页的名字,心中的戾气是会平复一些,有时候也愿意换一种不太血腥的方式处理问题。 苏聆兮将手札翻到最新一页,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将今日得罪的三家添上,附上年月日与事件。 写完她将手札一合,抚着额心往后一仰,不知是在笑还是叹息。 溪柳端了盏茶出来,放到苏聆兮手边,低声告知:“几位副使与都统明日一早会到。” 苏聆兮有些诧异:“这么快?” “听闻您回来了,浮玉那边第一批人员也快到齐了,他们闲不下来。因此能到的都到了,共有九位大人。” 苏聆兮颔首,紧接着嗅到由热气冲开的橘子气。 低眸一看,发现溪柳端来的茶是热茶,白瓷盏底沉着片舒展的橘子皮,默了默,她问:“陈皮茶?” “是。”溪柳又拿出锦盒,推开外盖,问:“您累不累,要不要先点一根。” 苏聆兮失笑,将盖子轻轻推回去,道:“现在点什么。” 今天算什么累,她还回府睡了个回笼觉呢。 溪柳抿抿唇,有些担忧,又矛盾的觉得不需要担忧。理智告诉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苏聆兮一眼瞧出她在想什么。 十七八岁,二十出点头的少年,情绪能从眼睛里跑出来,担忧与惋惜来得都真挚,叫人不忍拒绝。 在热茶升腾而起的水汽里,她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窗外。 镇妖司没有树木,窗外只有远处楼宇飞檐上挂着的斑驳铜铃,在夕阳下一下晃一下停。 苏聆兮清楚的知道李行露并不是那么在意初遇交锋的胜负是因为什么,知道溪柳听到她说让仆妇将小叶莲拔了时在想什么,更知道记忆珠里兽面人说‘苏聆兮威风不了几日了’是什么意思。 朝中一些老东西骂得没错。 她确实是浮玉的人。 也确实是被驱逐除籍的叛徒。 被浮玉除籍是极严重的处罚,对一些人来说,比死亡更可怕。 浮玉会收回它赠予的一切。 被收走的第一条是回家的能力,和令凡人艳羡的寿数。 被除籍之人无法再入门,无法再回家。 长于凡人数倍的寿命同时不复存在。 紧接着是记忆消散。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记忆都会消散,亲人,师长,好友,爱人……以及熟悉的城池,养育自己的土地。凡与浮玉相关,不论好坏,都被剥夺,被抽离。 最后无可避免,迎来本源的枯竭。 本源是浮玉术法的根本,没了它,就如在空中起楼阁,有再出众的天赋,再超群的记忆也无济于事。 当自己慢慢失去巅峰时的水准,当自小修习,用了成千上万次的术法在使用时出现错误,失去准头,当溶于骨血的熟悉也抵不过残忍的惩罚,开始忘记最基础的步骤…… 苏聆兮手指动了动。 时至今日,她与浮玉最后一丝联系也要断了。 今年是她来人间第十五年,她记忆全无,本源枯竭,几乎无法再用点香术。 第10章 “我是苏聆兮。” 第10章 “我是苏聆兮。” 五月十五日晨,朝霞漫天,随着司内钟鸣声响起,官员们三三两两走进南院,府上仆从牵着马匹离开,大门前一时颇为拥堵。 溪柳提前将院里一个小偏堂收拾了出来。自辰时三刻起,每隔一刻就有人踩着晨曦进门,最后来的那个没走寻常路,撑着掌来了个漂亮的单手翻窗,轻飘飘落地。 双袖翻动间带起的风将窗后桌面上的纸张掀了半面,被纪檀面无表情压回去,她皱眉:“关窗。” 见是这位副使,莫辞耸耸肩,将两扇窗一拉,道:“我跑到对面没瞧见人,一猜你们就在这。” 有早到的都统买了早食,摆在院里的石桌子上,炊饼,笋肉馒头和油炸桧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莫辞看了一圈,问:“帝师没到?” “没,但快了,预计半刻钟内吧。”门外有人扭头回:“据我观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帝师一向是准点到。” 不等人,也不让人等。 “好险,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差点没赶上。” 说话间,莫辞看清纪檀在做什么了,如果不是才关了窗,他一定会探头出去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被困在妖物的领域里神游太虚。 不然怎么会看见纪檀在提笔写字。 他一边朝公案走去,一边摸着后颈满心疑惑:“我没看错吧,这是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 任粟将纪檀案面上的纸摆正,再压上镇纸,示意道:“可以写了。” “——你做什么了,这么殷勤?”莫辞不由嘶了声。 镇妖司正副使四位,都统十五位,两个多月在一起协作,从前熟不熟的,这会都混得差不多了。 纪檀无疑是他们中脾气最怪的,她可以抱着刀整日整日不说话,能让她搭理的只有帝师。 至于任粟,和唐参一样,都是朝廷官员,调任进来的。浑身上下都写着刻板,书呆子一个。 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关键是,凑在一起写字?纪檀? 纪檀压根不理他。 “任粟谎报军情。几天前言之凿凿在罗盘中跟大家说大人怎么也得七八日才返京,谁知道大人星夜兼程,烧疾行符提前回来了,刚巧唐参让纪檀去杀人,两人正好撞见。还好撞上了,能赶出来一两篇,要没撞见,今天她得在大人面前挂零。” 辛悦睡得极晚,天不亮就爬起来洗漱更衣,检查了一遍手稿才来。来了之后困意未消,现在坐在矮脚凳上给自己泡凉茶,指指埋头苦干的纪檀,好心又好笑地解释:“给我们纪副使气得提着刀挨个堵人。” “听说一篇都没写,正赶着呢。”她似笑非笑看向莫辞:“你少说些话吧。” 莫辞张张嘴,一时没话说,半晌,他朝她做了个你厉害的手势,一屁股坐到辛悦身边的矮凳上,开口时声音小了些:“姜杉有事到不了我知道,咱们另一位副使呢?” 他左右张望:“看了一圈,就差他了。” 任粟回:“来了,和我一起来的,到门口分开了。他说去找大人。” 屋里两位靠得近的都统闻言对视,露出一种“你我都懂”的揶揄笑容:“唐副使不愧是帝师手下得力干将,心里记挂正事,事事要找帝师商议。” 辛悦慢条斯理地提醒:“这话要是被唐参听见,下次被派到澜水渠去都别哭。” 刚还跟着嘿嘿笑的莫辞正色,澄清:“我什么也没说。” 副使与都统们平日跟着调派组的任务走,分隔天南地北,难得有八九个聚到一起的时候,等吃早餐的吃完早餐,看符篆的看完符篆,大家借此机会,各自在找想找的人。 执行组的找调派组的抱怨,调派组的找善后组的协调,善后组的同时批判执行组和调派组。 任粟还在看纪檀写字,这对自幼在国子监学习,三元及第的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不走是因为这位副使武力值高,还特较真,直接将他要呈交给大人的禀贴押了,正在照抄其中某一个事件。赶巧这事是他两一起经手的。 照抄就算了,字丑得难以入目,令人灵魂震颤也算了。 抄错字就实在叫人难以容忍。 “字写错了。”任粟忍不住提醒,担心她找不到,特意伸手指了指纸上某一处,还特意好心地递了张白纸到她手边。 纪檀喔一声,毫不犹豫提笔将那个字圈出来,打了个叉,另起一行接着写。 任粟与那个叉对视良久,被震慑得久久不能回神。 抬眼看吵闹的众人时,仍有轻微的眩晕感。 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 帝师究竟是从哪挖掘出的旷古奇才。 第二个想法是: 正常人还能在镇妖司待得下去吗。 苏聆兮正是这时候到的,在院子里瞎转悠聊天的都统们见她来了,纷纷往这边来,人还未到跟前,“帝师”的招呼声已经先到了。 屋里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大门从始至终敞着,苏聆兮没进屋,瞧了瞧屋里情形,问:“都围着辛悦?说什么呢?” 辛悦含笑回:“一堆意见。” 这位调派组的都统永远温温柔柔,和和气气,跟他们组的领头人唐参一个样,方才大家围着她,各色各样的话丢了一大堆,她永远在弯眼笑,点头,然后打哈欠,喝茶,一问就是犯困。 好嘛,苏聆兮一来,她精神了。 苏聆兮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浅浅转一圈,有几个忍不住摸摸鼻子,看地面。 他们每日控诉唐参不当人,但不会在苏聆兮面前喊累。 “帝师。”有人迎上她的视线,将手里的禀贴递出去,神色严肃:“按照司内部署,各地上报的妖邪已除,少数在做收尾工作,都统们不日即可全部归京。” 苏聆兮接过他的禀贴,展开,道:“我今日来,也要同你们说这件事。” “诸位是镇妖司中流砥柱,调派组让你们带队执行的即为当下最危险的任务,可这两个月来,镇妖司无往不利,几无折损。我想没人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太厉害。”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禀贴:“迄今为止,出现过最厉害的妖物在万妖录上排名九十六,而排名前三十,前十的妖邪连影都没露过。” 提及妖邪,气氛骤然凝重。 有人问:“帝师,我们要主动出击吗?” “不。”苏聆兮摇摇头,好像是话到这了就提一句,适时敲个警钟,“还是老样子,但明日起,司内至少留两名都统值守,确保遇到冲击后,司内法阵也能运转。” “好。” 她突兀地换了个话题,问起浮玉:“浮玉那边的队伍是不是到齐了?” 溪柳:“没,名单还没交,但说最后一批队伍在路上了,抵京就在这两三日了。” “那么这几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座驿站。”苏聆兮静默了会,低眸沉思,须臾道:“你们若得空暇,也多留意那边的动向。” 唐参低声道:“大人,浮玉队伍排外,且颇为自负,不认为他们需要我们的关照,如此贸然过去,若是被发现,恐会再起冲突。” “不要潜伏,不要监视,不管他们里面的动静。”苏聆兮食指一拨门口的帘子:“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东西出现在那边,你们能第一时间察觉,配合浮玉队伍,捉住它。” 唐参神色一凛,明白了。 苏聆兮强调了句:“让我们的人过去,提前在驿站五里外铺设阻断绳。找善后组报备,多拿些。” 溪柳退至院外,当即去做准备。 她话说完了,其他人的脸色却没有轻松起来。 好歹共事了这么段日子,虽然摸不准帝师的想法,但知道她不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慌里慌张,提防这布置那的性格,反之,她一直强调天下大,城池多,镇妖司人力有限,储备有限,务使物尽其用。唐参正是听了这种话,才将他们当驴使,恨不得将他们榨干。 她这样安排,意味着这件事十有八九要发生。 ——知道会发生,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五月十五日夜,戌时三刻,京中东南方向冒出冲天火光。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消息传进镇妖司,苏聆兮的符篆闪起光来。 她正在研究万妖录,也没停笔,一只手拽下发亮的那根,应了声,那边开始急促地说话,听到第二句时,她就皱起眉,蘸足了墨的笔尖掉下颗墨渍,她用帕子擦去,同时将册本放回原位。 溪柳掀开帘子进来,人没站稳,声音先到:“大人,浮玉驿站有妖邪现身了,据传来的消息,不止一只……” 说到这,她见到苏聆兮亮起的符篆,意识到她已经得知消息,止住话音,站到一边。 符篆那边话音落下,苏聆兮将它抹灭,溪柳方才又开口:“大人。” “走。”苏聆兮起身朝外走。 掀起半垂的小竹帘,走出南院,遇上了拎着两张皱巴巴白纸的纪檀。她抄禀贴抄得头昏脑胀,才去掬了捧冷水洗脸,现在鬓角,鼻尖上都有水珠往下滚。这一会没看符篆,但见南院明显忙乱起来,苏聆兮带着溪柳往外走,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道:“我和您一起。” 苏聆兮点头。 三人都有身法,穿街走巷不在话下,手腕上又贴了疾行符,在夜风中穿行两刻有余就到了浮玉的驿站。 昨夜才从苏聆兮手中过了检验的阻断绳,今夜就派上了用场,它们一圈圈绕在了原地钉下的木桩上,远远看去,好似在地面上画了个巨大的圆。圆弧中间就是驿站,但显然他们做了十分大的改动,平时蒙了障眼法看不出什么,现在障眼法被撕去,一株笔直的苍天巨树如柄刺破苍穹的利剑,撞入眼帘。 火焰顺着巨树根部烧起来,风一助势,蹿起数十米,像一条死死缠住攀附物的粗壮火蛇。 里面什么动静都有,惊天撼地,但瞧不见具体情形。浓烟腾腾,好似在掠阵助威,不知是哪边的手笔,遮住了一切由外窥伺的视线。 当初正是考虑到这样的情况,镇妖司与划分出来的驿站都远离京中繁华地段,地处偏远,方圆十五里内皆是食肆酒肆,天黑便歇业了。因此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虽然引来了城中无数人惊呼心颤,但无人受伤。 苏聆兮没有第一时间蹚进火海,她们停在一家紧逼的食肆门前。 这儿位置好,视线开阔,能牢牢盯住驿站大门。她将手伸到木栓上,一抽一拨,里头关窍发出“咔哒”的声响,门开了。三人闪身进去,迅速将两面窗子推开,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默契非常,半点声响也没发出。 两团火焰倒映在苏聆兮眼瞳里。 来的路上已经有更详细的情况汇报到她这边。 消息最先是莫辞与任粟传来的,早上苏聆兮嘱咐过后,一群人在罗盘里商议了番,让底下人多注意些的同时,在京的都统每日会去转转。也是赶巧,今日黄昏时莫辞离开地牢,碰到了被纪檀折磨得咬牙的任粟,干脆勾着他一同喝酒来了,酒肆就在这边。 喝着喝着,驿站的动静不对了。 结合早上苏聆兮的提醒,他们立刻给司内传了信号,人就在这边盯着。 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浮玉也传来了消息。 非常简单,和求救没半分关系。只是事情突然,他们没控制住异象,猜到肯定会被镇妖司看见,直说有妖邪潜入了他们的住所偷东西,不止一只,排名在四十五以上,半个时辰内能解决,无需援助。 无需援助,但排名五十内的妖邪初次现身,值得苏聆兮来一趟。 “大人,两位都统问他们要不要进去。”溪柳扭头用气声问她。 “别去。让他们配合我们,等会不管有什么东西从火圈里出来,悉数剿灭。” 苏聆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半个手掌大,推开上面一层,有条不紊地夹起四片薄如蝉翼的柳叶刃,视线不离远处驿站,道:“这时候来,不是奔着打架来的。” 没等多久,驿站门口果真出现了东西。 那是十来只黑猫,体态娇小,动作迅疾,毛发在黑夜中飘动时轻盈得像柳絮,眨眼四散开。 纪檀猛的扭头看苏聆兮,苏聆兮点头,在她单手翻窗单手提刀飞扑出去时双唇翕动,提醒:“万妖录排名第三十九的妖邪,无道子,可以变作万物,速度极快,攻击力不高,身边可能有别的妖邪保驾护航。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将它的分身打散。” 纪檀的声音混着劲风传回:“明白。” 久未现身的大妖突然现身,一出现就奔着浮玉老家去,打头阵的不是多擅长战斗的妖物,而是以幻形,速度和逃命留名的妖邪,再想想浮玉信息中的偷东西。 它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很明显了。 纪檀眨眼间闪到了驿站大门前,长刀沉重,立着有小半人高,在她手中有如臂使,黑夜中除了驿站里的火光就是她手中挥出的森寒刀光。 黑猫遇到拦截,第一时间分散开,可纪檀堵了正面,莫辞冲出来包了侧面。 后方驿站也传出破空声。 十几只黑猫发出愤怒的尖叫,像婴孩扯着嗓子啼哭。 下一刻,领头的黑猫径直扑向纪檀,再不擅长战斗,无道子在万妖录上排名也高达三十九,幻化出来的黑猫体态轻盈,牙尖爪利,皮毛油润坚实,在剧烈的翻滚中用爪子牢牢抱住纪檀手里的长刀。爪片从刀面上擦过,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时火星迸溅。 纪檀攻势不减,手在骤然重压下也不见颤,再挥刀时将跃上来的那只黑猫猛掼至十几米远的地面,同一时间刀芒已经切进另一只黑猫的咽喉。 黑猫死后身体立刻消失了,地上留下两撮深棕色的毛。 莫辞也飞快拦下了想从他身边突袭的两只。 苏聆兮远远观看战局,柳叶刃轻薄狭长,在她五指间灵巧翻动。叶尖被特别打磨过,动起来如下了雪一样,但她只是看着,一时没有出手的意思。 如果她没猜错,无道子的真身在驿站的火海里,它开了场域,所以能将浮玉的人拖到现在。 既然要拿东西,那它一定瞅准了时机,知道最厉害的那个不在驿站。 据她所知,浮玉三位总指挥,孟合不在京都,姜宝真不住驿站,近期住这边的只有李行露。 ——她有事外出了,还是被调虎离山调走了? 但无论因为什么,现在也反应过来,在往回赶了。 所以,现在是无道子将东西传递出来的唯一时机。 苏聆兮这样想着,也只是将窗子完全推开,换了个方向观望。 妖邪固然强大,可镇妖司的副使与都统如果在浮玉施压的情况下,连几道幻形都留不下,也未免显得她太无能。 这样的想法才从心头划过,苏聆兮眼神一凝。 远处冲天火光被灭,驿站里被人撕开了道口子。 先出现在半空中的是方原。 苏聆兮记得这是位修控魂术的术士,此时面色可谓难看。 他身后浓烟渐散,那株直耸入云的钢铁树被烈火焚烧,遭受了妖邪的攻击,从中断裂,粗壮的枝丫倒在驿舍上,七八座三层小楼被砸得梁塌瓦碎,歪歪斜斜塌了半边。 里面经历了一场浩劫,并且直到现在,还不时有地方震颤坍塌,尘埃四起。 而在方原身边,身后陆续出现的有二三十余人。 看样子,其余的都还在无道子的场域中。 方原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消散殆尽,双掌一合,食指贴紧再拉开,亮银色光点如花苞拢聚在指尖,他双指朝下重重一压。七八点光团寄生到钢铁树上,而后轰隆隆炸开,炸得断枝飞溅,发出的声音却很小,像闷进了沼泽里,只传出“啵啵”两声。 在他身侧,有人双臂展开,淡金色的傀线缠绕上十指,又由手指送出去,追随着光团的路线,深深扎进乱颤的树叶与根须中,同样发出闷闷的咕噜声。 一时间,浮玉术法各显神通,光芒照亮了半片夜空。 看得出来,他们攻击的不是钢铁树,而是开在驿站里,将其他人一口吞下的无道子场域。 狂轰滥炸下,倾倒的钢铁树里终于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一团深黑色的影子借着浓雾的遮掩蹿了出来。 那东西甫一出现,夜色与浓烟就好似受了某种吸引,齐齐朝它汇聚,驿站里大火初灭,偶尔故态复萌反扑起一丛。这一丛照过来,将那团不断蠕动胀大的黑影投到楼宇与地面上,也钉进每个人眼瞳里。 这东西有不少触肢,像数十条巨蛇紧紧纠缠在一起,立起来宛如一座隆起于海面的怪异岛屿,舞动时便是山倾海啸,极尽妖异,邪诡之象。 这应该就是无道子的真身了。 砍掉五六只黑猫后,纪檀立刀于道路正中,抬头往天上看,下颌紧收。莫辞站在另一侧,抬袖擦去飘到脸上的棕毛,神情凝重。苏聆兮身边的溪柳猛的拽住了传音符篆,呼吸凝屏,双目灼灼。在苏聆兮手指间转动的柳叶刃无声停下了,她盯着那团如阴云般盘踞在众人头顶的黑影,眯了眯眼。 并非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但每次见,依旧会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但也只这一刻,下一瞬,浮玉的傀线从傀术师手中迸发,在这种时候,长线如长箭,猛的扎进黑影中,其余术法紧随其后。他们跟这种东西,委实是一句话也不必多说。 傀线扎进黑影中扎了个空,傀术师早有所料,手指一收,长线在眨眼之间收紧,交织,形成一座淡金色囚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黑影围困。修扶乩术的不太好上正面战场,便将手中卜骨往笼里一丢,根据卦象变化持续追踪黑影所在位置,傀线与伏杀术紧随其后追击。 与此同时,由无道子分身变幻的黑猫尝试反击,扑向那些相对身弱的扶乩术术士。 一时间各色光亮平地而起,低吼咆哮不绝于耳,驿站前后混乱不堪。 当黑影再一次被锁定,被由傀线变作的枝丫打散,它被这样持续憋闷的消耗耗得动怒,倏而间口吐人语:“雕虫小技。我若要走,世上无人能留下我。” 这是以隐匿,遁走本领高居万妖录三十九的妖邪,过硬的本领给了它闯入浮玉老巢并从容退去的自信。 方原面无表情,控魂术再次施展,他道:“留不留得下,你试试看就知道。” “风狸,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无道子声音粗犷嘹亮,炸响在天际。 果真不止一个。 风狸。 苏聆兮很快在脑海中找到有关这个妖邪的记载。风狸,万妖录排名四十七,又是一个以隐匿,幻形与速度在前五十站住脚跟的妖物,且它在风中如鱼得水,实力会再拔高一两个名次。 而今日午间下了场雨,夜里起风,风不小。 确实难杀,难怪敢来。 苏聆兮看了眼天空,又想,难怪是派这两个来。 而就在无道子话音落下后那一瞬,一个风漩凭空生成,像一张血盆大口,席卷了沿路的食肆酒肆,引发阻断绳反应,等停至无道子身边时,已经隐隐形成门的轮廓。 风狸同样口吐人语,声音介于男女之间,调子高而尖,似人非人。它借着夜风遮蔽了原形,风门在这一刻更像颗巨大的眼睛,戏谑而得意地俯视着地面蝼蚁,它甚至没看纪檀等人,从始至终只看浮玉的方向。 “行了,无道子。”它道:“东西拿到了,走吧。” 这哪是在和无道子说话,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将浮玉的脸揭下来丢在地面上踩。 先从两只大妖场域里出来的几乎都是小队队长,一个个面色冷冽,眼神如刃。 方原手中动作不停,但无道子已经昂着高高的身躯,巨影狂舞,将自己往风门中塞,糟糕的是,这一次卜骨丢不进黑影里,所有卜骨靠近后全部被弹了回来,且落在无道子身上的攻击被隔开了一半。 浮玉追击敌人的方法有许多种,但这两个鬼东西太特殊了,寻常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这意味着一旦踏进风漩,他们无法再得知它们的方位,今日这场闹剧将落下帷幕。 就这样收场,未免也太难看。 苏聆兮见它们要走,浮玉术法倒是没停但一股脑打不到实处,她拧紧了眉,伸手摸向腰间锦囊,锦囊束口处用针线将传信符篆前边一截带了出来,只需轻轻一扯,符篆便能一拉到底,方便又快速。 她当机立断将符篆一抽,联系了方原。 镇妖司的符篆由三大宗供给,发到苏聆兮手中的又与普通的不同,每一根都是特别画制,用于紧急情况的联系,能在极端环境下维持联系畅通,不会中断。浮玉虽然归属于三大宗,但他们有自己的习惯和讲究,喜欢住树上,晒月亮,用木铭,别的苏聆兮不管,但有一条,四十多位小队队长必须将下发的符篆随身携带,有特殊情况她得找到人。 为此善后组跟他们好声好气,耳提面命过多次。 总算效果不错—— 方原在木铭下方钻了个孔,下面坠着个人间市集上买的小挂件,符篆被搓成了系挂的绳子。这会绳子在腰上亮起来,他不由分神,旋即皱紧了眉。镇妖司来了人他看见了,但这时候,他实在不想再听见一迭焦急的“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才发生时,他与几位小队队长已经接受过一阵符篆轰击了。 怎么回事,还特么能怎么回事。 一咬牙,方原还是将那根碍事的东西狠狠拽下来。 那边很快传来声音。 “我是苏聆兮。”出人意料的,穿过无数杂乱的声响,传来的是冷静干脆的女声,第一句表明身份,第二句直接问:“你准备怎么做?” 第11章 宿敌之间的神秘感应 第11章 宿敌之间的神秘感应 方原静默一息,看着大半身子进门的无道子,深吸一口气道:“这两只妖物太能藏了,我们尝试过,唯一的方法是丢出扶乩术士用的卜骨来进行追踪,可现在风狸形成的漩涡隔开了卜骨,攻击也撇了大半,虽然维持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无道子进去了。我们现在,没什么好办法。” 等它进去,就更没办法。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方原后脑勺都突突地疼。 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死。 浮玉抵京队伍共一千八百多人,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住在这个驿站——身为总指挥之一的孟合就带了几队住在郊西,姜宝真那边也分了部分人,还有些人来了人间就跟见了新天地一般,喝酒喝茶天天睡在酒楼里。 但住在驿站里的人并不少,有七八百。撇去被派出巡逻的,诛妖的,自行出去找乐子的,今夜还在驿站的估摸着有五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照寻常小队来分,可以分出十二三支队伍,有十二三位小队队长。这段时日他们跟妖正面碰过,一位小队队长带队可以杀死只排名一百左右的妖邪,在今日之前出现的妖邪最高排名在五十七,两支队伍在鏖战后将它击杀。 当然,方原深深的明白,万妖录上排名每上十位,差距并非简单的数量叠加可以填平的。就像他这个小队队长,说出去也是青年才俊,人中翘楚,但跟李行露,姜宝真,亦或者同十二巫比,一百个方原叠上去也不够看的。 理是这个理,但就算将天说穿——这也不是五百个人,大半迷失在场域里,小半脱困但留不下两只大妖的理由。 …… 苏聆兮问:“他们拿走了东西?” 方原眼眸一沉:“拿了不少。” “风狸排名四十七,这个风漩是它除场域外最强的保命本领,作用是隐匿行踪。将卜骨弹开是无道子的本领,它有极高的防御力,但防御力再高,也抗不过十位队长的全力攻击。”苏聆兮将符篆搭在窗边,推开小匣子,道:“你们的攻击太散了。” 方原听出了什么,问:“你要做什么?” 小匣子的隔间是水液,苏聆兮将柳叶刃的刃间放在里面片了片,时间紧迫,但她的手稳,动作稳,气息稳,所以柳叶刃破空而出时一点也没偏,且角度巧妙,混在浮玉诸多术法中毫不引人注目。 叮! 这是一片要射进无道子十几根触须里倒数第二根的刃片,但和卜骨一样,刃片被弹开了。 苏聆兮面色没变,倒是溪柳的脸色变了,她跟在苏聆兮身边,知道的比别人多,时至今日,帝师很少出手了,但能让她随身携带的东西,绝非凡物,攻击力不肖多说—— 不等她诧异完,苏聆兮已经掷出了第二枚。 这一次打的是另一根触肢,昂得最高看上去最威风的那只,奇怪的是,这次破开了阻碍,刃片化作一点寒光径直深入其中。切入后那团黑影一颤,发怒地四处拍打,幻化出的黑猫脊背齐齐拱起,毛发炸开。 溪柳不由朝苏聆兮看去,她已经将那根符篆拿了起来,似乎在透过窗子与方原四目相接:“看到那根藏在后面,影子上有凸起花纹的触肢了吗?那是它全身最坚固的地方。” 方原一怔,旋即去找那根符合她描述的黑雾触肢。 不难找,问题是找到了能如何,找薄弱处他能理解,但找最坚固的是为什么。 “它们大费周章潜入驿站,不管拿走了什么,都是它们觉得十分重要的东西。大众的习惯,重要的东西要放在稳妥的地方,你以为呢?”苏聆兮说这话时已经将第三支飞刃掷进黑影中,没等方原给出回答,她道:“就现在,告诉你们的人,全部攻击那根触肢。东西丢了,我猜会有妖返回来捡的。” 不捡,那就是白来。 还折损了两只大妖的场域。场域并非随时能开,开一次至少要歇上月余。 方原脑子一嗡,只稍微一想,就确定了可行。他立刻转身,来不及解释,也来不及用木铭通知了,一边弹指燃起火团让光将无道子照得更清楚些,一边挨个揪着身边人的衣领大吼让他们跟着照做。 状况太乱,无道子首先察觉到了不对,它对自己的防御引以为傲,但没料到先还乱糟糟的浮玉队伍突然找准了目标似的同时奔着一处攻击。触肢被破开没什么,大不了花点时间重铸。跟那些嗜杀的东西不一样,它真的很难杀,几乎没有致命弱点。 但——那里面有它们从驿站里搜刮出来的浮玉总队名单,木铭,以及某位总指挥写给门却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回禀信。 这是极有价值的东西,它们还没看,等回去后暴力破开,一定会有不少新收获。 “砰!”这样想着,那段触肢承受不住攻击,黑雾炸开,同时撒向四面八方的还有木铭、名册、舆图等散放在驿舍房间的东西。 无道子怒吼一声,黑雾试图将这些东西裹回去,可有些傀线比它更快一步。 风狸见状,声音终于变了,漩涡阴恻恻扭曲起来:“你在做什么?!” 黑雾翻涌起来,正如苏聆兮所料,无道子一半进入风漩的身体扭了回来。 它折返了! 方原大喜过望,傀线死死地拽住那些散下来的木铭,书简与舆图,这东西就像撒下去的饵料,能将藏起来的妖邪钓到正面战场。它不擅打架,那就偏要它打。 “苏聆兮。”方原热血上涌,没意识到自己称谓不对,快速道:“无道子分身多,和我们打斗势必会施展大面积自燃术,如果有分身叼着东西从边上逃走,还请你们阻截下来。” 苏聆兮应了:“好。” 她手指触到腰际,往下摸锦囊要抽出一张,不经意碰到一颗常年藏在腰牌后的圆铃铛,碰了也不响,一动,就又被挡住了。她习以为常,收回手,侧首对溪柳说:“告诉纪檀和莫辞,守住这边。” 溪柳照做。 不一会,莫辞的声音传出:“让帝师放心,一只分身都别想从这跑出去。” 苏聆兮看回半空。 无道子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东西是不可能都带回去了,只能捡最要紧的拿。它瞅准了一根深色的,干净的木铭,以及一封封存完好的密信。那是它们一定要带回的东西。 它的十几根黑影涌动起来,果断弃了其他的木铭,从诸多傀线与光团中夺下这两样,并在同一时间让诸多分身自燃,数十个熊熊火球横冲直撞,黑影真身在它们掩护下尽可能地带着东西要跑。今夜的风也在风狸的授意下助长火势,掩护无道子。 苏聆兮冷眼看着,观察,心想,和古书里的描述不一样了。 被关了一千年,妖物会互相配合了。 她手里还剩最后一片柳叶刃,在某个时刻打了出去,横着切开了一丛黑雾,密信与木铭都往下直坠,被傀线接住。 相比才现身时,无道子的黑雾散了小半,想也知道再打下去结果会更不好,它怨毒地罢手,转身欲跑。 苏聆兮余光瞥见一直没大动静的风漩,又看了眼被傀线卷回的两样东西,察觉到浮玉的攻势渐弱,方原也要罢手了。 她皱眉,对着仍在发亮的符篆道:“为什么不继续。” 方原这会才来得及喘上口气,隔了会回:“这两只特别难杀。”一个藏身于风,一个藏身于影,又是找好了时机来的,此时夜正浓,风欲大。 现在的局面已经比想象中好了,东西没丢什么,还耗掉了两个场域。 不亏。 “那就重创它。”苏聆兮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只是难杀,不是杀不死。” 妖邪也分小妖大妖,小妖在万妖录上没有名姓,出现多以寻常山野兽类的模样,只是体型略大些,百姓就可以对付。大些的妖上了万妖录,开了灵智,形态千奇百怪,数量也不一致。 前两日出现的鬼面髅就是族群,常以公母一同出现,所以苏聆兮才押着灵台郎重复祭祀流程,看会不会有另一只出现。 但排名上了一百,越往上越不会存在这种情况。说得珍稀点,每一只都独一无二。 所以。 杀一只,是一只。 在来的时候苏聆兮就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正因为妖邪脱困不久,它们急切的想要了解对手,才用了这个办法,为此两只极善隐匿的大妖独身前来。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抓单时机。 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在真正大战时最令人忌惮,在战前就将它们杀死,或重创到十年八载难以动弹,哪怕只是一只,她今夜就能回去睡个好觉。 方原身边另一位小队队长听后想说点什么,苏聆兮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没有在战时争论的习惯:“如果你们总指挥足够聪明,在一刻钟前,她就折返了。以她的速度,不论在哪,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该到了。” “这东西你们难杀,她呢。” 小队队长面色一变。 方原自己都猜不透李行露会不会回,门对他们下达的第一指令是诛妖,但对五位总指挥下的是不是同一道命令,那就不好说了。如果有另一件事的优先级高于诛妖,她真能抛下这边置之不理。 但鉴于这两宿敌时隔十余年还有的一些神秘感应。 方原觉得她这么说也没准。 他和身边人对视。这两只大妖特别,先是只躲不打,后面打起来也是边躲边打,算不上激烈交手,每人都留有余力,照这样的情况,拖到一炷香后没有问题。 浮玉的术法再一次铺天盖地朝无道子笼罩。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过符篆,对纪檀道:“准备一下,看好时机,配合李行露留下无道子。” 纪檀:“明白。” 苏聆兮算的时间未出差错,李行露回得够快,戌时五刻,天际尽头有一线虚影掠过,几个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苏聆兮走出遮身的酒肆,走到阻拦绳的一头,收紧绳索,手指摩挲着凸起的绳结。浮玉的术法比三大宗的打法来得炫目,动静也大,她没见过这位总指挥出手,但听说她修习伏杀术,已经走到了最前沿,这最为关键的一击——还好提前在此地布下了数倍之多的阻断绳。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振聋发聩的轰鸣,也无地动山摇的塌颤,李行露近身到无道子跟前,水蓝色的衣影切开了黑雾,像一段在阳光下闪出粼粼波光的水面。 快速,狠厉,夺人要害,悄无声息。 纪檀看准时机,在李行露出手的同时跃上了屋檐。三大宗并没有飞天遁地的术法,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锤炼自身,只需借一个落脚点,就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她纵身几个起跃,刀尖擦过石子与瓦片,火星四溅。 最终掐着李行露结束一击,黑雾痛苦翻滚,真身未完全隐没的短暂一刹补上一刀,刀身古语发光。 妖邪厉声嘶吼,剧烈翻滚,不复嚣张。 而也在这时候,风狸出人意料地没管无道子的死活,它瞬闪至浮玉一位小队队长身侧,夺取了那封密信,转身抓着如风中残烛只剩曳曳一线的无道子就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无道子身上,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纪檀离得最近,她目光如刃,第一时间寻找助力点,三米外有根倒塌的横梁,她跃上去追赶时间很极限,但不是不能一试,夜行衣下她屈身蓄力,身体如矫健优雅的猛兽。 可等待中,苏聆兮的命令没有传来。 她站在阻断绳前,双眉紧皱,像是没算出这一可能,须臾,轻声对溪柳道:“可惜了,我只有四片柳叶刃。” 两只大妖离开后,大家紧绷的神经放软,一切声音又灌入耳中。镇妖司善后组的人到了,浮玉驿站里火光彻底灭了,越来越多的人从里面出来,纪檀收刀回到苏聆兮身边,李行露转身,脸色冷若冰霜。 第12章 叶逐叙到了 第12章 叶逐叙到了 李行露远远投过来的眼神,说实话,比两只大妖现形来得可怕。 小队队长们被看得一股寒气从背后往脑后涌,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知道这会该上前汇报情况,但腿一时间跟生了钉子似的迈不开。有人在方原身边一闭眼,低声说:“完了,要被骂死。” 其实到目前为止,除了要听镇妖司的调派干些琐碎的活,浮玉内部还挺散漫自由。三位总指挥有各自的亲信,独来独往,不太管他们,但这绝不代表能接受他们在外丢人现眼。 再不想面对也得面对,留下些人跟镇妖司的善后组一起清理现场,辟开场域,核实木铭数量,其余小队队长朝李行露走去,唤:“指挥使。” 最后被风狸卷走的密信正是李行露的,她找到了自己的木铭,因为被妖物与傀线争夺,光滑干净的表面多了不少深深的划痕,入手黏腻湿冷。李行露不打算再用,可换木铭短时间内会很麻烦,她忍耐地将东西丢给自己的下属。 她一掀眼皮,看着杵在眼前的十余人,声音极为冷漠:“我记得交到我手上的信息上清楚写了,每一位小队队长都是上了九境的术士,每一位出门队员都在六境以上,现在是什么意思。” “十个九境术士,两三百个六境术士,对付不了两只大妖吗?这就是你们的实力?”她抽出下属的木铭,点进其中某个画面,递到其中一个跟前:“不想干就不干了,收拾东西滚回浮玉。” 这时候被遣返那就是逃兵。 方原素日没个正行,是为数不多“李行露”“李行露”直呼其名的,这时候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在木铭递到自己手上时摇摇头拒绝。 今日这事,说白了,跟打得打不过没太大关系。 一在毫无防备。 二在两只妖物来之前商议过,一上来就直接开了场域。它们都是幻形,逃遁上的好手,双重场域叠加,叠得人目眩头晕。而且这东西邪门极了,奔着杀人来的还好挣脱些,但它们只为了拖住人,迷惑性更强。 三在浮玉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出门之前许多连面也没见过,别提配合了。事情一发生,都是自己找办法,很少有人捧着木铭扯着嗓子逐一沟通,统一行动,队长们攻击无道子时也犯了一样的毛病。 李行露训话间,苏聆兮走了过来。 她没有在外人面前给自家人没脸的习惯,见没人接那支木铭,将它拿回来,冷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通知小队队长,让他们都回来。” 方原眼神一闪。 都回来?意思是孟合与姜宝真那边的也要通知,兴师动众肯定不是为了当众训斥他们这些无能的下属,是余青山到了还是叶逐叙到了? 他忍不住瞥了眼苏聆兮的侧影。 说起来,今夜多亏了她,不然这会就不是这种程度的诘问了。先前见缝插针地沟通,来不及想什么,现在回过味来,方原再想想印象里那个混世魔王,竟难以两相比对。 一个不算多熟悉的师兄尚有如此感觉,真不知道昔日恋人再见,会是怎样。 叶逐叙如今。 啧,不好说。 方原从善如流地滚到了后方,将地腾出来给这二位。 苏聆兮上前,远处火丛逐次亮起,那是浮玉在清理坍塌的驿站,澄黄的光斑在她脸颊上跃动,她问李行露:“无道子什么情况,死了吗?” “没。”李行露皱眉,回:“剩一口气,废了。十年内爬不起来。” 是苏聆兮想要听到的答案。 不枉费来这一趟,用掉四片柳叶刃,她心下微松,才开始问其他:“风狸最后抢走的东西是什么。” 李行露眸色微沉:“密信。浮玉内政。”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告诉苏聆兮她无权干涉,不要多问。 苏聆兮掀眼与她对视,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缩影,她不置可否,这时候才来得及将用过的符篆往手腕上一搭,绑上,慢条斯理系个结,道:“指挥使,方才风狸那一下,若是用在救无道子身上,我们未必能将它打成那样。拼着折损一只大妖也要带回的消息,我想跟浮玉内政关系不大。” “在对付妖的立场上,人间与浮玉是友非敌。我对浮玉内部事务无甚兴趣,但——妖邪都知道了的事,我想我们最好也能同步。” 伏杀术术士拥有洞察一切的敏锐五感,那夜江子遇几人在钢铁树上说的话,被清风与明月一字不落地送进了李行露的耳朵里。她听着没起什么波澜,前些年,不知谁同她说过: 这世上难免有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但能稳稳当当走下来的才是赢家。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苏聆兮这个坎,在她突破到大成时,就已经过了。 李行露不再将她当作对手,她不会停下脚步,不会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当对手。 同样的,她亦不屑在昔日对手面前炫耀自己今时今日的高度与荣耀,不屑做落井下石,奚弱踩低的无聊之事。但她得承认,有些时候看见苏聆兮毫不慌乱,毫不退让的眼睛,她从容不迫的模样,依旧会感到好奇。 她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给了苏聆兮步步紧逼的底气。 人皇吗。 还是她身后这个刀法不错的副使纪檀。 但苏聆兮有一句没说错,诛妖任重道远,多一方势力是一方势力,她才从下属口中得知了今夜情况,也见识到了纪檀的身法刀法,勉强承认镇妖司比想象中有用处。 而且其中一部分,就算不说,苏聆兮也很快就会知道。 如是想着,李行露沉默不过片刻,重又开口:“浮玉出门人数上有变动,我们重新做了安排。” 她今夜出驿站,去见了孟合。 两人在如何寻找十二巫以及如何处置他们的问题上聊了几句,这才给了妖邪可乘之机。 那封密信是她写给门的回禀。 浮玉有资格与门联系的人不多,从前只有十二巫,现在十二巫位置空悬,接了诛妖任务的李行露拥有了这样的资格。信纸是特制的,递出的方式也与众不同,会有青鸟在次日将它衔上云端。 她在信中写下了对包括自己在内,五位总队指挥能力上的客观评价,等人到齐后他们会面谈,会在诛妖与处理十二巫两事上做合理的分配。措辞严谨,态度端正,寥寥两行无一字多余。她向来是听话的孩子,优秀的学生,出色的指挥使。 也正因此,在知道无道子与风狸现身,在驿站纵火劫掠时,她立刻折返了。 但还是让妖截走了。 信中有关十二巫的部分,李行露不会对苏聆兮透露一个字。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足以证明,苏聆兮与十二巫沆瀣一气。 她不会打草惊蛇。 苏聆兮问:“变动?” 能让她提起的,肯定是大变动。 她追根问底:“三天前浮玉往镇妖司递了名册,上面人数是一千八百三十七,你说的变动,是有增援到了,还是大数量回撤了。” 李行露并不诧异她的记忆力,只是想不到有一日她的好记性会用在正事上。 她们站在驿舍前的街道上,这场突袭打碎了浮玉布下的障眼法,眼下门户大敞,里头情形一览无余。 李行露抬眸看向门扉深处,须臾,苏聆兮也循声望过去。 随着妖邪退走,十几位队长腾出手来,两只大妖留下的场域被全面破除。 场域是万妖录排名前一百的大妖天生的本领,每只妖物的场域能力不一,有些侧重攻击,有些侧重防御,有些侧重逃遁保命,唯一不变的是,每道场域都是妖邪极大的助力,助它们大杀四方,助它们扭转局势,助它们死里逃生。 据史料记载,有些场域互相配合,叠加的力量甚至会成倍攀升,而排名越高的妖邪,场域往往更极致,更强大。这成为苏聆兮的心头大患。 但这东西,她亦是听得多,见得少。 大妖脱困后都蛰伏起来,落单被逮住的没几只。 如果不是李行露几句话留下了她,她现在应当已经进了无道子与风狸残留的领域,切身观察。 场域破除后,一时有无数只黑鸦飞出盘旋,数十只狸猫蹿进街巷消失不见,但没人管它们。 没了大妖支撑的分身如无根之萍,成不了气候。 镇妖司会在半个时辰内处理干净。 但李行露看的并非这些东西,现在在驿站忙活的也并非善后组。 残垣断壁间,一人站了出来。 是个神态腼腆的年轻男子,穿着浮玉常见的长袍子,他四下望望,找了张塌了半边但还算干净的石桌,屏息凝神,微躬身体,伸指在半空中落下一字,一个乌金小香鼎便出现在眼前。 香鼎出现后,他打开缝制在衣衫外的挎包,从里面摸出三根线香来。 并指擎香,将它们送至香鼎中,甫一接触到香灰,香无火自燃。 细细的香,燃出的烟雾也是袅袅的三撇,很快消散得无迹可寻。 可变化就此发生。 断折的钢铁巨树从根部开始重新塑造,七零八碎的枝干续接,成千上万的叶片原样悬垂回来,在夜风中发出叮当叮当的碰撞声。某一瞬间,这庞然巨物被沿着倒下的轨迹生生拉拽回去,盘根错节的根部深深扎进土壤里,不过片刻间,又恢复成茂盛,笔直又锐利的样子。 沿圈七八座小楼四周瓦片围着横梁飞舞,房间一间间重铸,窗子一扇扇搭好。苏聆兮眼神好,能看见某间窗子前连一个丑陋的长毛玩偶都原模原样变了出来。 青砖路干净平整,水池里波光粼粼。月光流泻,蛙声阵阵,流萤点点。 最后驿站大门如往常一样,徐徐关上,欲与外界隔绝。 李行露挥袖将门推开了,她没看苏聆兮,只是道:“我甚少出门,这是我第二次来人间,不知人间是什么说法,但在浮玉,点香术被誉为万法之宗,神妙无穷。” 苏聆兮猜到她要说什么,但没打断。 她掀眼看半空中美轮美奂的一幕,真心实意地附和,称赞:“确实瑰丽强大。” 李行露闻言侧首,嗤笑了声,伸指点点点香的那人,让她看:“他叫唐泓,是这边驿站里为数不多的点香术八境术士。” “强大么?” 她摇头:“他不及你从前万一。” 苏聆兮自然听得出来,这位指挥使并非要夸自己,她真正提及的哪是从前,分明是现在。那句未尽之言,估摸着是“而现在,你不及他万一”此类意思的话,只是她顾念着镇妖司与浮玉纸一般一触即破的关系,点到为止了。 但也够了。 有什么是比直面自己失去之物更刺人的。 换在几年前,苏聆兮脸上表情未必不会变化,现在想得多了,反而不为所动。 善后组在清理打扫附近街市时发现了她的柳叶刃,刃尖卷边弯曲了,但下属担心上面仍有剧毒残留,用几层帕子包了送到她手里,她接过,并不避讳李行露,将它丢进匣子隔间的水液里,交给了溪柳。 溪柳上前一步,在她耳边道:“大人,唐副使等会到。” “知道了。” “天不早了。”苏聆兮收回视线,望着夜幕星空,低咳了声:“我还没有等到指挥使的回答,浮玉人员调动是怎么回事。” 李行露直言:“两天前,我们接到突然通知,浮玉出门人员由一千八增至两千六。” 苏聆兮微皱的眉心一松。人多是好事。 但这有什么好跟门汇报的。 浮玉的重大决策本就是由门裁定的。 她等着李行露说真正的原因。 李行露深深凝视她,语气里多了些莫名的波动:“同时来的还有两道调令,浮玉三位总指挥变更为五位。” 人的直觉或许有时候真能在冥冥中捕捉到一份没有来的端倪,又或许不是——苏聆兮只是太擅长剖析别人的神色了,她足够敏锐,所以第一时间察觉出了不对。 所以她本因问为什么镇妖司没接到消息,问浮玉做出变动是否有别的安排。 片刻后,却只是无意识皱眉,问:“谁?” 三个字到了唇边,李行露没来得及开口。 截断她话音的是一阵从远处拂开的风,以及几片被吹到手背上的蔷薇花叶。 她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将花叶拂开后倏然掀眼,望向天际,纪檀拧眉,紧随其后巡视夜空。 苏聆兮似有所感,但没看出什么,想要再问时,听到了从极远方荡开的剑吟。 驿站内,唐泓的点香术将散落在各处的木铭都捞了回来,齐齐装在一个立在边角的竹编背篓里,现在人挤在一起,在挨个认领。 妖邪突袭,事发时有些人的木铭还亮着,消息一条条往外蹦,有很熟的朋友瞥见什么乐什么,一时闹哄哄。方原抱臂贴墙站着,不知是被骂郁闷了还是在神游,难得的安静,没有嘴毒,让旁边几位小队队长怪不适应的。 “你不先拿?”有人撞他肩膀,问:“你家那位没给你发消息?” 方原漫不经心一拍衣袖,道:“没呢。吵架了。” 他将木铭锁得死死的,上了一层又一层防护,压根不担心有消息泄露。等人走完了,剩下的不就是他的? 那声剑吟同时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弯腰找木铭的,说话的,骂妖邪的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方原及周围一圈小队队长互相对视,神情凝重下来。浮玉术法当道,但将术法凝于兵器使用的在极少数,在极少数人里又能用出名堂来——至少在这十年里能被大众熟知的,仅有一位。 在场诸位心照不宣。 叶逐叙到了。 知道他来,但没想过是今夜到。 浮玉极北水域和人间京都,相隔十余座城池,途径大荒,辗转百万里,叶逐叙五月十二才出门,今日几号?五月十五! 他长了翅膀飞来的? 这么快。 而且巧。 太巧了,苏聆兮就站在那边呢。 约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剑光已至眼前。 那是柄雪白剔透的长剑,极其漂亮,悬浮在半空,像是由巨大的冰晶垒砌而成,剑尖贯穿了十来只黑猫的身体,是之前吴道子蹿出去的分身。黑雾不甘心地翻滚,发出怨毒的“嗬嗬”声,却难动分毫。 剑后一人翩然落地。 又有十余人自他身后露面,他们身着劲装,头戴面具,腰配弯刀,凝肃纯粹的杀意无声扩散。看得出来,这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习惯了听从命令,有别于驿站里松散随性的那些。 一时无人出声,苏聆兮心中不对的感觉在此时攀上巅峰。 她笑不出来了,眼角浅淡的弧度耷下,数年来习惯性审视细节,拆解异常的本能突然失灵,简单苍白到诡异的面具,如出一辙的尖塔图案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跟其他人一样,她的视线聚焦在长剑旁边那道身影上。 善后组队员手中高举的火把光芒曳动,照出他的五官。他没戴面具,半身沉在夜色里,穿得清净简单。披一身浮玉人爱穿的长袍,戴一顶白玉冠,颈无宝石,腰无环佩,此时伸手往雪剑上一抹,冰霜飞速蔓延,将黑雾冻结成冰。 他屈指一敲,冰屑四溅,碎作齑粉。 若是帝师看浮玉新上任的总指挥,应当觉得他冰雪在外,锋芒内敛,是个危险的人物。若是女子看男子,应当觉得他湛然冰玉,神清骨秀,生有一副令人挪不开眼的好相貌。 苏聆兮看他的第一感觉,竟与这些通通无关。 她只觉得清瘦。 第13章 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洁…… 第13章 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洁…… 来人是谁,苏聆兮心中已有猜测,或许是记忆全无的原因,她其实没起多浓烈的情绪。 故人相见,无语凝噎,五内俱燥更是不可能。 相比于她,反而是腰上悬垂着,一万年没动过的圆球铃铛反应更大。它开始发热,有着和煮开水一样的升温过程,短短几瞬,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几乎到了要将人灼伤的程度。 苏聆兮不动声色地伸手摁下腰牌,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压住它所有不正常反应,可无济于事,这东西的系与解极可能需要浮玉术法介入。前些年能解的时候她没解,现在想解也解不了。 铃铛变本加厉在她掌下轻轻震颤起来,她摁着它,像摁着一颗在沸水中起伏翻腾的热汤圆。这是颗哑铃,这些年不论什么场合,怎么摆弄里头的芯子都没发出过声音,她现在怀疑它会不合时宜地响起。 丢不丢人,别人如何想都在次要,但今夜事突然,人来得也突然,这东西最好不要发出声音——她实在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荡碎黑雾后,雪白长剑凭空消散,那人提步走来。 苏聆兮掀眼去看他腰两侧,浮玉的衣袍不知由什么制成,看着比丝绸顺滑,行走间衣料似流水般蜿然而下,堆叠间将什么都遮了个干净,只露出双被严密包裹在丝质手套中的手。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聆兮生出了那个与之身份毫不相干,毫无缘由的第一印象。 真是稀奇。 那人朝李行露走来,脚步在青石巷道上回响,下属紧抵着面具跟在他身后,站定后得到他的授意,在李行露跟前低头,声音沙哑:“指挥使,拂光塔九境术士十四人,八境术士五人,今夜前来报道。明日晌午另有三百七十七人抵京,全部归队。” 李行露略抬下巴,动动唇:“归队吧。” 来人退回叶逐叙身后,十几人形成一个方阵,肃然有序,浑然一体,好似呼吸都在同一节奏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没想到是你们先到,余青山还在渡横河。”李行露皱眉,看叶逐叙的眼神里带着打量:“这两年难得见你,怎么舍得从极北水域出来了。” 叶逐叙没有立即回答,他站的地方正巧投下道钢铁树树枝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神情,乌黑眼仁定格间,也辨不清究竟在瞧谁。过了会,他偏头轻咳一声,不疾不徐回:“时候到了,就出来了。” “这边怎么回事。”他问。 李行露摁了摁眉心:“被盯上了。” 李行露和叶逐叙都不是话多的人,在浮玉几年都未必见一次,两句话后双双陷入沉默。 漫天星海在头顶盘旋,李行露侧身一步,将莫名退了半步的苏聆兮让至主位。 她略一指叶逐叙,背头衔一般为她介绍:“你不是想问都有谁吗。浮玉拂光塔大首领叶逐叙,前日被调进诛妖队,是新增的两位总指挥之一,调令已经下了,这两天我的人会将完整名册送到帝师手中。” 说罢,她看向叶逐叙,这位没有丧失记忆,他能来这,恰恰证明记得深刻得要命。 “今夜出事,镇妖司亦有来援。”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李行露将纪檀拎出来先介绍:“镇妖司副使。” 在苏聆兮身板没什么古板规矩,纪檀一惯不擅言辞,不愿被这么多人盯着瞧,原本要先离开,但想想揣在自己怀里的两页白纸。那是她抄了一整夜抄出来的禀贴,还没交到苏聆兮手上,所以没走,此时被推出来,沉默良久,生硬地憋出两个字:“幸会。” 叶逐叙身后的男子礼节性回敬:“请多指教。” 李行露眼神撷住苏聆兮,破天荒弯了下唇,吐字稍重,像在看笑话:“你来得可真巧,一来就撞见老熟人,怎样,这总不用我多介绍?” 溪柳眼皮一跳,无论从哪方面讲,大人和这群人扯上关系都没好处,为此她跟他们接触时总担惊受怕。知道大人忘了前尘,还老来攀扯,就是在不怀好意膈应人。 待李行露话音落下,她低声:“指挥使……” 不管有用没用,总要撇清,不管给谁看,至少态度给出去了。苏聆兮不上心,溪柳这些在她身边做事的官员却在私下达成了共识,谁跟在她身边谁来说,看谁先不好意思。 大人一般不会拂他们好意。 可现在将她喊回来的正是苏聆兮,她道:“溪柳,回来。” 溪柳微怔,立刻止住话音。 遇见与处理的棘手事件越来越多,岁月将曾经的浮躁,冲动,不安悉数抚平,在外人看来苏聆兮从不安分,隔段时间就在悬崖上踩铁索,她自己不觉得,真正让她觉得进退两难的场面已经很少。 眼前算一个。 像被跃动的火光照晃了眼,叶逐叙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阴影。 月色倾流。 苏聆兮与他四目相对。 “巧么。”叶逐叙也跟着勾勾唇,笑了笑。 他音色清净,许是吐字过于轻缓,给人的感觉是张弛有度,温柔明润。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分属不同的阵营,叶逐叙双眸深邃,眼神在苏聆兮脸上,身上,寸寸丈量,没有离开。 苏聆兮皱眉。 不是因为这几个字,而是手底下银铃的震颤不受她控制了。 它先是发出低低的闷响,像年久失修的古器物翻新后第一次露面的试探,渐渐的,声音大起来,铃声越来越清脆。 叮铃—— ——叮铃。 苏聆兮摁在腰牌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有些难以置信。 响的不止她身上这颗。 有一道在十几步之外附和它,铃音两相交错,高亢低落,发出的声音像在山涧里欢畅奔流的溪水。 一时间,四周所有的动静都静止了。苏聆兮眼珠动了动,不自觉瞥向叶逐叙腰腹间,那儿衣料层叠,素净单调,但仔细看,能看出下面小球跳动的弧度。 怎么、 苏聆兮卸下了手掌的力道。 既然摁不住,再摁也没意义,徒增慌乱罢了。 今夜许多异常飞快在脑海中重放,她短暂放空的视线在触及驿站大门时晃了晃,定住。 一些早进了驿站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又将头探了出来,有人举目赏月,有人盯着地面找东西,至于先被妖邪遛了一道,后被李行露训得精神萎靡的方原几人,现在齐刷刷来精神了,十个人里九个人举着木铭,双目明亮灼热,在她与叶逐叙之间来回打转。 显然,不论浮玉还是人间,人爱看热闹的本质没有改变。但凡换个场景,苏聆兮只会一笑置之,可现在耳边铃声悠悠,尤其是“叮”的那下,撞进肺腑一样,每响个三声,她的手指总要不自觉动一动。想勾住那颗铃铛的系绳,让它消停会,又因为意识到无济于事而悻悻压下。 另一只铃铛的主人在“叮当”声里驻足,听了会,他抬步,朝苏聆兮走近。 一步一步。 十四个春秋,五千多日,走得只剩这十几步了。 叶逐叙眼梢弧度随之上翘。 从叶逐叙出现到现在,苏聆兮只制止了溪柳开口,其他的半句也没说。 就算铃铛在响,故人在靠近,四面八方不知多少双眼睛在观察,她看上去依然平静而坦然。不前进不后退,亦不躲闪,来什么接什么,外人窥不出她内心想法。 反而是在她身旁围站的溪柳,纪檀和莫辞被这两颗铃铛炸得目瞪口呆,惊愕至极,久久不能回神。 作为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溪柳见过这颗铃铛,不止一次,这几年里,她为苏聆兮的腰牌,香囊与各种玉佩换过不止一次配绳,多珍贵的物件都经手过,唯独这颗铃铛,一直是苏聆兮自己取自己挂,几乎不离身。 她不是没有猜过,猜它是苏聆兮亲人留下的,是代表家乡的有意义的物件,独独没想过这种可能。现在是心跳如擂,手心起汗,看着闲庭散步一样走近的叶逐叙如临大敌。 苏聆兮同样在看他。 他走过来,离得越来越近,袍尾曳过地面,苏聆兮发现他比想象中高,高而瘦,仪态很好。他在笑,丹凤眼上挑时显得深情缱绻,嘴角也噙着笑,不知道的乍一看真以为他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时隔多年后祈愿成真终再见,欢喜强抑不住。 全是假的。 他双瞳乌黑,眼里极冷,长睫下阴翳翻滚,稠浓如墨,说是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絜,苏聆兮只瞧见了危险。 及至近前,叶逐叙停下脚步。 至此两人已经近到纪檀握紧刀柄,暗自警惕的距离。 “真吵。” 叶逐叙眼也不眨,认真端详眼前这张脸颊,但他们的靠近让铃铛雀跃地狂欢,一声清脆过一声,回荡在耳畔,他被吵烦了,这么抱怨了声。 苏聆兮没做到的事,他来做了。 可能这样把玩过无数次,他伸指往衣料里一勾,便精准无误地勾出颗铃铛来。苏聆兮低眸,顺着去看,那颗比自己的略小些,是颗雪银色的,表面嵌了花丝,低调又漂亮。他往系着铃铛的长绳上一挑,绳子从中断开,铃铛落入他手中。 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对接下来的事有了预兆,铃铛的声音失了清脆,不安地抖动,蜷缩在他的掌心中。 苏聆兮知道该如何让它们消停了。 只见成片成片的冰霜绽开在铃铛表面,并飞速往内芯弥漫,那是强横的术法力量,几乎是毁坏铃铛的代价让它消音。可以预见,今日之后,它不会再响了。 他掌心那颗一停,苏聆兮身上的也跟着蔫了。 冰雪剑气并未随之收敛,反而毫无收敛地发散,苏聆兮感受到了剑气紧贴肌肤的压迫感。等厚厚一层冰霜覆盖住纪檀的刀,她的睫毛也结上了冰,她动了动眼皮,将冰眨掉。 纪檀见状挥刀将刀身上的东西震碎,刀尖横前,警告:“指挥使,收好你的术法。” 叶逐叙那个才和纪檀礼节性问候过的下属闻言就要上前,被叶逐叙伸手挡住。 他合上掌心,收回视线,将剑气与寒意敛进体内,摇身一变,霎时又变作清雅端方的云上仙君。 “确实是老熟人。” 他倾身,衣袖掀动与轻轻吐息间带来一股幽淡,清冽的寒香。看着苏聆兮的眼睛,叶逐叙一字一句低声道:“帝师,经年再见,人间是你的地盘。日后,还请多照拂。” 苏聆兮扯了下唇,这回是真觉得头疼。 她不说话,实在是因为不知说什么。 情况显而易见的明朗,她与这位从天而降的大首领曾经确实有一段较为特殊的关系,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更糟糕的是,他们并不是好好结束了关系,目前来看,她做错事的可能性高。但她想不明白的是,十四年呐,多漫长的时间,什么爱什么恨抹不清抹不平? 传闻中的死对头李行露都释怀了。 她究竟干了什么事能让他记这么久,让他耿耿于怀,带着铃铛,自愿请缨到人间来诛妖? 苏聆兮想不出。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叶逐叙攒着那颗报废的铃铛转身离开,李行露挑挑眉,拦了他一下,言简意赅:“等会我去找你,说正事。” “嗯。” 叶逐叙行过驿站大门时,起先恨不得扒着门看的众人噤声,作鸟兽状散。 人都健忘,但如果有印象深刻的大事,往往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想起来不少。在他们两重逢时,见证过十四年前那场变故的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些什么来,手肘与肩膀推耸间,眼神都有点变了。 苏聆兮也准备走了,还没挪动脚步,唐参先到了。他快步走过来,眼神自她周身扫过,没见到伤痕,才低声问:“大人,您没事吧?” 她摇头。 余光里那道即将彻底消散的背影停了停。 叶逐叙已经踏入驿站,短暂驻足,侧首扫过比肩而立的男女,耳畔是夜风送来的男子焦急关切的问候,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启唇道:“走吧。” 跟随他时间最久的下属摁住脸上的面具,深深低头,不敢多看。 第14章 那这算什么 第14章 那这算什么 待事情结束,浮玉驿舍大门再次关上,已是亥时一刻。 苏聆兮周遭鸦默雀静,一时安静得出离,倒不是没人好奇,是想问的不敢问,敢问的正专心致志在擦她的宝贝刀,任何眼神暗示一概接收不到。 莫辞急得心痒痒,天知道,从两颗铃铛一起响到现在,他脑子里的大戏都演完好几轮了,想法从“我这趟来得真值啊居然还有这种事”“但氛围好像不对”到“怎么没人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我问是不是不合适”“会被发配吗”,再到“这男的长得不错啊”“原来帝师喜欢这款”。 想到这,他不由得瞥瞥唐参。 几只萤火虫越过高墙宽门,围绕着溪柳与侍官手里提着的灯盏飞舞,其中一只停在苏聆兮的袖子上,被她轻轻抖开。她回身,道:“都别傻站着了,我们也回去吧。” 这时候善后组将残局收拾完,拾起阻断绳,举着火把回司。 凝着那线火光,行至街市岔路口,苏聆兮想起什么,侧首问纪檀:“今夜是不是要回去?” 纪檀抿了抿唇。是要回去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回。 苏聆兮常常觉得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好懂,有些什么都在脸上了,纪檀是最明显的一个。她伸手,道:“给我吧。” 纪檀下意识问:“什么?” “禀贴。”苏聆兮提醒她:“揣了一夜,自己都忘了?” 一夜发生这么多事,纪檀确实忘得差不多了,苏聆兮一说,她想起自己抄了一夜,来之不易的禀贴——她先前去找苏聆兮,就是为了交它。 默了默,她从袖子里将东西掏出来。 本就是两张白纸,来之前还称得上一句平整,现在是揉成一团,棱角全无,饶是纪檀压根不看别人神色,但在苏聆兮的注视下也不太好意思,在递上去之前,认认真真将这两页纸展开,用手指压平了四角。 顿了顿,纪檀讪讪承认:“只写了一篇。” 想了想,她补充:“剩下的我这几天补上来。” “还写了一篇出来,比我想的好。”苏聆兮接过细看,溪柳贴心地将灯盏提得更近,让橘色的温暖光团映照在纸张上。看了没几眼,她指指末尾那个带着很大情绪显得惊心的“秽”字,道:“字写错了。抄的谁的?” 纪檀唇线一绷:“任粟的。” “他怎么没看着你改改?”苏聆兮好笑地问。 “任粟恨不得抓着她的手改。” 莫辞才还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怎么会发展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看禀贴,这两一位帝师一位副使,一个真给一个还真看,旁边还有位女官帮忙点灯。这是看禀贴的时候吗?帝师还有这心情? 但听到这,他忍不住为自己今夜的喝酒搭子说话: “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确实是打不过。她一篇写完,任粟比熬了三个大夜那次都累,妖没来之前一直在那喝闷酒。” 最让任粟崩溃的是她前面写错了还会叉掉,后面是字也飞起来了,错字也不管了,就那么直耷耷放着,张牙舞爪,好像要拿着叉子上来跟他干一架。他实在不能忍受共事的同僚是这种水准。 不,按官阶品级来说,纪檀还是上峰。 苏聆兮能想象到那画面,没说什么,只用指尖点了点错处:“将错了的拿回去抄几遍,改日和剩下的禀贴一起交上来。” 纪檀不大乐意,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会写字念书讲死道理能有大用,尤其是这样的关口,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练套刀法,但她定定看了苏聆兮几眼,答得比平时爽快:“好。” 莫辞看着这一幕,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年岁小,精力旺盛,属于在宗门山头上那种遇见路过的猴子都要薅把尾巴的,这两个月见到什么好奇什么,这不,除了好奇帝师的情感史,他好奇纪檀和苏聆兮的关系也有好一段时间了。 镇妖司成分复杂,以朝廷官员居多的调派组、善后组对苏聆兮言听计从,尊敬有加,不知道是不是受唐参,秦安这几个的影响,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都要先弯腰作揖鞠一躬,看得人累得慌。 而行动组里大多是三大宗的人,接了师门的命令前来,按部就班完成镇妖司给的任务。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他们对苏聆兮是任可,也尊敬,但说多惧怕,多诚惶诚恐,说几句话都要胆战心惊,那没有。 这也意味着除任务之外的事,帝师不会违背他们的意愿,强行要求。 ——他的字也丑,但帝师就不会让他去练字。 莫非传闻是假的? 莫辞这么想。 近年来,霄山宗和流云宗的老头每隔几日就要在他们面前长吁短叹,打心眼里羡慕隔壁问情宗宗主的好运。 致使莫辞研究了好一番那位宗主,发现挺惨的。 年幼双亲皆亡,天赋不显,费老大劲进了问情宗当了个外门弟子日日扫山门,一扫就扫了二十年,人过四十全靠苦练不休才出了成就。好容易当了宗主,稍微顺遂些了,但没享受两年,宗门出问题了,自己也走火入魔了。 不得已和苏聆兮做了交易。 具体什么交易不知道,但自那之后,大家骂苏聆兮的时候也少不了带上问情宗,说是女逆党与她的附庸走狗。 为了这,霄山宗和流云宗险些没单方面将问情宗开除三大宗。 唯一能和幸运两个字沾边的是,这位宗主收了三位亲传弟子。 大弟子使的一手好戟,二弟子正是纪檀,刀法出神入化,两人极为出色,问情宗后继有人,而这时候,他随手一捡,又捡了个三徒弟回来。这位小师妹入门不到三年,手中弓箭例无虚发,横扫一片,她不仅在武学上的造诣高,连古语都掌握得极好,一通百通,已经超过师兄师姐,未来大有可期。 这让一些门下只有根独苗苗的老头羡慕得红了眼睛。 莫辞的师尊是羡慕得最明显的那个。 他现在隔三岔五要来问一嘴,生怕他死在哪只大妖的嘴下,说的最多的是“为师不像别人,只有你一个徒弟”,让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听苏聆兮的,她虽然独断,无礼,名声差,但厉害,除了她,这世上还有谁能让走火入魔的人回归清明还保持修为的?真是吃亏在了没能未卜先知,早知后面会和解,他当年就学问情宗宗主的去勇于突破,走火入魔大不了去求苏聆兮,万一突破了那可是真突破。 …… 身边差不多情况的同龄人都接收到了来自师门的关怀,只有纪檀独来独往,听说是因为师妹的天赋太突出,师尊精力有限,只专注培养她,在这节骨眼上,师兄又闭关了,所以她被发派来镇妖司。 其实就是被推出来交差了。 听上去是个牺牲品。 但好像又不太对。苏聆兮对纪檀,怎么说呢,就跟对溪柳,唐参差不多,这两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关系亦师亦友。 说不通。 再看看。 …… 苏聆兮看禀贴速度很快,不皱眉,不批评人,偶尔还能一心两用接一两句身边人的话,即便在路边,也不显得匆忙荒唐。 看过后,她将禀贴折好交回纪檀手中,示意她先拿回去后面一起递上来,又朝她点点下巴,道:“回去吧。” 纪檀静默一息。 她不通男女之情,看不出苏聆兮是伤心难过还是毫不在意,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是人都开心不起来。她想陪苏聆兮,又觉得实在别扭又矫情,最后在心中默念下次多杀几只妖物,把妖丹剖出来送给大人,保管比别的方式都实在。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将两张小方块纸囫囵往袖子里一揣,干脆利落地走了。 走了? 就走了? 莫辞再一次感到震惊。 这期间溪柳与唐参一直没有说话,像两道沉默的影子,待回到镇妖司,苏聆兮歇也没歇,在唐参的请示下立时决定参与一场调派组内部对妖邪场域的分析小会。莫辞见势知道好奇只能咽回肚子里去了,他对枯燥无聊还费脑子的小会没有任何兴趣,当即告辞回房睡觉去了。 半个时辰后,夜半紧急齐聚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苏聆兮坐在雕花木椅上,在万妖册排名三十九的风狸后用蘸着朱砂的笔涂了一道。撂下笔,她眼神放空,凝于一点,不知想到什么,最终松了肩膀,扶额深深阖眼。 溪柳见状,想上前为她捏捏肩,被她摆手低声拒绝:“不用,我没事。” “有些累,我出去洗把脸醒醒神。”苏聆兮拉开椅子推门出去。 院里的兽形流水嘴一刻不歇吐出清澈水流,滴滴答答流得欢畅,苏聆兮掬了把清水浇覆在脸上。深夜的水自带凉意,往脸颊上一贴,水珠打湿鬓角,从鼻梁一路往下淌,悬在下巴上再顺着脖颈没入衣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短暂远去了。 苏聆兮靠在一颗胖石墩上,长长吁了口气。 在浮玉驿站里吸入的烟气这会好像才从肺腑里钻出来,一路辣腾腾的,呛得喉咙不太舒服,她咳了声,声音也有些哑。 这时候,她好像才有时间停下来看自己的铃铛。 手指下意识往腰间一拨,继而一怔,想到今夜那人拨铃铛的姿势,与自己可谓相似。 她顿了顿,垂眸继续。 系铃铛的编绳上打了个结,结是苏聆兮自己打的,解下来很快,铃铛很快脱落,窝在了掌心里。她拿起小球上下摇摇,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再定睛细看,发现它淡金色的花纹暗饰上密布着层寒霜,经久不散,叫它光泽全无,看上去像受了重创。 这是坏了还是没坏?可别真坏了。 虽然坏与不坏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她戴久了,也戴出了感情。 凝望着这颗铃铛,苏聆兮无意识转动它。前几年她想过自己既然潜意识日夜要戴着它,肯定有原因,现在知道它跟叶逐叙有关了,那、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就单纯只是定情信物? 这几年在净月城长住,苏聆兮不是没听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叶逐叙,但既然忘都忘了,早都过去了,她也只是听听,不当真。 得益于记性好,她现在还能回忆起几句他们的言论,说她十六七岁就将人领回家了,被迷得那叫个神魂颠倒,压根不藏着掖着,恨不得广而告之昭告天下,大长老都没能将他们拆散。行香院的少年们气坏了,背地里给了叶逐叙一个称呼,叫“勾引女魔王的狐狸精”。 苏聆兮当时边听还能边笑,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说少来,别夸大其词。 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定情信物能十几年如一日贴身佩戴,能看出自己从前有多“神魂颠倒”了。 而且—— 狐狸精么。 也不像啊。 长是长得好看,但那气质,那眼睛,显然更像兰形棘心,枭心鹤貌的鬼魅,就算极力用容貌与笑容做矫饰,恶意仍抑制不住地汩汩冒出来。 苏聆兮不由摁了摁胀痛的眉心。 又站了会,她甩甩手上的水珠,用手帕将铃铛一包捏着回了屋里。 溪柳站在门边,为她掀开小帘,苏聆兮突然停下脚步,想起来什么一样,问她:“张谨之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日后。” 一团烛光在她脸上曳动,苏聆兮道:“让他尽快。” 浮玉人到齐了,十二巫该登场了。 而且她有事想问他。 “是。” 溪柳尽职尽责将她的意思传达下去,将柔软带香的手帕递上去,看她将脸上冰凉的水渍擦干。明白她虽然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依然理智冷静,看似毫不将今夜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但还是受了影响。 - 于此同时,两位修傀术的九境修士连夜在钢铁树的后方单独辟出一处小院,与小楼与树都隔开距离,显得隐秘而孤僻。叶逐叙手放在院门上,预备推门而入,动作倏而间一顿,静静掀眼,朝树上某个方向看去。 李行露跳下来,直切主题:“聊聊。” 第15章 说来也巧, 第15章 说来也巧, 叶逐叙拨开延伸至眼下的一段树枝,左右有浮玉术士往来,投来惊奇的视线,同时竖起耳朵。 不明白他们谈事怎么在路上谈。 这么随意,显然不是多重要的事,那就别怪他们偷听! “指挥使。”叶逐叙抬眼,回身,语气算得上温和:“怎么了?” 浮玉与人间寿数不同,时间格外优待他们。 十几岁的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晃再过十几年,也只是褪去了稚气,多增几分细腻沉稳。除此外,五官容貌,身形状态,乃至天赋领悟都处于最巅峰时段。 岁月的手笔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丁点残忍的痕迹。 叶逐叙当然长得不错,近些年风头正好,尤其是在成为拂光塔大首领后,浮玉一些年轻的孩子是怎么说他的。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说他本是美玉,而他如今显赫的荣耀,地位如同羽衣,使他更加明亮耀眼。 而时间如果再往前推十几年,问问和李行露同期崭露头角的这一批,他们会注意到叶逐叙,无一例外,都因为同一个原因。 ——这是苏聆兮的小情人。 李行露人生有三没想到。 一没想到十二岁正式入书院,关心教导她一年多的大掌教没有收她为徒。 二没想到苏聆兮十九岁出了浮玉,再也没有回来。天之骄子就这样跌下神坛。 三没想到跟在苏聆兮屁股后面,存在感不高,也不上进的男子有一日能强行插足早已固定的圈子,占得一席之地,时至今日竟已当真不输他们任何一个。 谁能不说一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听闻大首领闭关前又带队开拓了几片水域,恭喜。”李行露说的果然是大家能听的,顿了顿,她紧跟着道:“来之前,你回乌芍城了吗?可见到大掌教了?” “指挥使记错了,我家并不在乌芍城。”叶逐叙纠正她的用词,继而语气不变,摇头回复:“大掌教这个月份应当在书院,我没见到她。” 意识到什么,他问:“怎么了?” “我师尊说,大掌教旧伤犯了,这次比往年更严重。” 李行露哪知道叶逐叙家在哪打哪来,她和叶逐叙除公事外本就无话可说,今夜主动搭话完全是为了这事:“我想问问,拂光塔的灵晶还有没有多的匀出来,如果有,我愿意以十倍价买下。” “年中正是各处要用灵晶的时候,不一定有多的,我让人问过后回复指挥使。”叶逐叙道:“若是有,我让他们将东西送至书院。” 李行露看着他,动动唇:“多谢。” “不必谢。” 叶逐叙朝她颔首,翩翩然离去,袍尾水流般没入新建的篱笆小院。 = 亥时五刻,方原拿到了竹筐里最后一支木铭,用手指划开一层层关锁,消息纷至沓来。 最常互发消息的那个果然跟发了疯似的连发无数条,他有所预料,脸色不变,看也没看就将它拉到最下面,让它自然沉寂。 江子遇,严恒几人也在给他发消息。 他点进去看。 严恒:【我听说驿舍被烧了?我的布娃娃们还好吗?这次点香术来的人多不多,厉不厉害,能把它们召回来吗?】 陆与:【……兄弟你还好吗?】 【听说你被迫应敌跟妖邪大战了?怎么好像没打过是真的吗?】 【指挥使回去后……你还活着吗?】 【怎么不说话?】 …… 江子遇的消息也传了进来,这位的问题实际很多:【指挥使离开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原咬咬牙,笑了,问严恒:【你们三在一起?】 严恒:【在!不过不在京都。我们在京外运河上的一艘画舫里,你别说,这景,这酒,这美人,啧!】 方原眼皮跳了跳:【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人在异乡,住在一起,又都围着妖啊邪的转,这让驿舍同一楼层当邻居的几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渐渐打成了一片。 当然,这多亏了严恒和陆与。 陆与是他们对门那个修伏杀术的小队队长,李行露的无脑拥护者,平时看着正常,一听别人的八卦就来劲,叭叭叭没完没了,跟严恒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臭味相投了。 被两个大喇叭夹在中间,方原和江子遇被迫融入,这两天连饭都是一起出去吃的。 知道方原在想什么,严恒发了一长段过来:【这可怨不了我,下午我敲你门的时候,你自己说天塌下来也别吵你,你哪也不去,啥也不吃,天塌下来都要睡觉的。】 陆与应该是趴在旁边看,接着发:【我也在睡觉,但听江子遇算了一卦说今夜不宜留在驿站,否则恐有遣返之灾,我听着不对,翻身爬起来就同他们走了。】 说罢,想想李行露说一不二,说罚真罚的秉性,他面有不忍,问:【所以,你真被遣返了吗?】 方原不由冷笑。 他说呢,这栋小楼的二楼一共就住着四位队长,平时一推门恨不得遇上三个,今夜出事,一个都见不着。 跑得比兔子还快。 见他不说话,严恒大概知道了什么情况,十分感慨:【事实证明,听扶乩术术士的话很重要。瞧瞧关键时刻能省却多少麻烦!】 火光一瞬间烧毁小楼,推窗去看却被妖邪巨大的头颅黑影一口吞进场域这件事,或多或少叫人有些膈应,总之方原没有立刻上楼休息,他就站在驿站前厅前的一棵桂花树下,静悄悄的看消息,想事情。 风狸退走了,但风依旧大,吹得钢铁树和桂花树叶片哗哗抖动,叮当叮当像在奏什么悠闲小曲。 这地方也不只有方原一个人。 严格些说,是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 不远处一棵石榴树长得好,大部分花都谢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长势喜人,有些还倔强地绽放,散发幽香。石榴树上挂着盏海灯,不知是谁带出来的。 灯下长石下盘腿坐着三两人,一个捧着竹筒杯,另两个在剥花生,凝神静气的话能听到一些他们的交谈字眼。 “……哎。妖……不好对付。” “今天这……三十九,不敢想再往上的。” “……” 过了会,又是一声长叹传来,伴随哀嚎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想我阿娘了!” 另一侧有悄悄垫着脚踩树叶的声音传来,方原循声望去,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头上绑着……一根蝴蝶结发带? 她没发现附近有人,双手虔诚地捧着根香在隔空和人对话,声音里尤带稚气,不难听出激动之意:“——我、我见到苏聆兮了小尤。哇,她长得可真好看,比书院的画像好看许多!” 喔。 是行香院的人。 难怪年岁这么小,看上去才十一十二就能出来。 说到行香院,近十年来是愁云惨淡。 苏聆兮走了,似乎也吸走了这一支的灵气,她离开后,点香术没有出过很有天赋的苗子,靠着些老人半死不活地撑着。 别的术法派系突破至大成的寥寥无几,到小成的却比比皆是,唯有点香术,最出色的几位才堪堪九境,卡得要死要活,大掌教为这群人愁白了头发。 十二巫当年何等优异,个个惊才绝艳,说是各大术法派系中最为顶尖的那个毫不为过,现如今他们的名字也被后起之秀逐渐取代了。反倒是苏聆兮,因为无人超越,也就无人忘却。 听说她的狂热追随者们至今还捧着她的画像不撒手,比供祖宗都供得殷勤。 “上次错过了,我好几天都不敢出去,总算是等到了。”她满足地接道:“……放心,你让我阿娘和阿爹也放心。” “嗯!虽然我才六境,但真遇上事,你知道我——” 方原毫无心理负担地偷听,但话在这里被截断了。 唐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喊她:“小筱。” 名叫肖筱的女孩捏着香的手不自然一转,像说悄悄话被大人捉到一样,转身喊人:“唐泓哥。” 唐泓长得斯文秀气,路过树下时,跟当了半天木墩子的方原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旋即朝肖筱走去,低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我木铭坏了,出来和小尤说会话。”肖筱跟那边说了声,手掌在香上一拂,道:“我这就回去了。” 在肖筱离开后没多久,唐泓也回去了,好像方才出来就是为了提醒她早点睡觉。 方原没丁点被捉包的尴尬,该怎么站还怎么站,他舌根抵着犬齿,感受到一点压痛。 突然有点想笑。 难怪打不过。 不知道苏聆兮是怎么做到的,但镇妖司确实是心齐,被训练出来了,目的明确,跟妖死磕。 反观他们这边,每个总指挥都有信得过的下属,少则十余人,多则百余人,其中余青山与叶逐叙还带了自己的部众出门。 这个驿舍里的人多归多,说是大部队,但因为谁也不管,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支派不同,不知道配合,无法完全信任彼此,导致真出什么事,就跟今晚似的,推开窗子都是“我天嘞”“我亲娘,这什么鬼东西”,连滚带爬嚎上一段后各跑各的。 跑完才会去想,要不要回头试着捞一捞别人。 散沙就散沙,关键是散沙劲还没法往一处使。 这支大队伍底下没藏着八百个心眼子方原都不信。 李行露这几个奔着十二巫来的毋庸置疑,叶逐叙目的不明,小队队长个个说自己听门命令,听总指挥吩咐,心中有没有一点私心只有自己知道。 出门名册严格意义上被筛过,几乎所有明面上跟十二巫关系匪浅的都没能出来。 可昔年十二巫多厉害?俗话说厉害的人交厉害的朋友,固然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新家人,新朋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 关系托关系的,大动作做不了什么,暗地里的小动作……通风报信,塞点宝物什么的,难度不大。 还有像行香院…… 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将苏聆兮带回去吧。 好乱啊。 不过,好有意思。 方原将木铭拿在手上转了转,那三人的消息还在发,闹个不停,他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这时候只象征性留了条缝的院门被人推开,他下意识转动眼睛看过去,然后有些错愕地停下脚步。 是叶逐叙。 为他推门的是一个小队队长,他走在前面,略有些紧张地为叶逐叙介绍:“跟妖有关的史籍记载一直是镇妖司在负责收集,誊写了再给我们,说是数百年前信息混杂,一些人起了歪心思,引起过大动荡,所以皇帝下令,将一些隐秘的史料都锁进了皇宫中。我们无权翻阅,这事只能由他们来。” 他一指大门微敞的前堂,又道:“诺,东西都堆放在屋里。这座小楼没人住,单独辟出来做公用,大家有需要的话会自行来翻阅。” 一般都是接到任务后,赶命似的来临时生啃硬记。 院内分散的四五拨人陆陆续续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啃花生的将手里花生屑利索地往花丛里一撒,同时顺带着把好友的竹筒杯踹了进去,拢着袖子规规矩矩朝叶逐叙见礼:“大首领。” 叶逐叙轻轻颔首,脚下没有停留,踩进灯光敞亮的前厅。 原来在院子里吃吃喝喝三五成群说闲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一阵相顾无言后,也慢腾腾挪进去了。 叶逐叙好像当真是来看史料的。 屋里架着长桌,几张连在一起成排,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简,卷宗,公事,文册尽在其中,看得出来在这方面,镇妖司并未藏私。因为少有人翻阅,一摞摞摆着倒也不显得乱,屋里散发一股纸张陈腐与墨香陈杂的气味。 叶逐叙伸手翻阅。 他看这些东西时很安静,连翻书声也没有,他不出声,自然也没人敢出声。 方原勾了一本薄皮书上来,假模假样地翻,旁边不知是谁,亦做了个大差不差的假动作,眼神不约而同往斜对面瞥。 很显然,大首领才沐浴过,换了身月白长袍,头上银冠取了下来,以一根竹簪取而代之,长发微散,绸黑的发尾淌着水,还没干透。 如果对面不是叶逐叙,说不准真有人上去真诚发问,三天赶完十三天的路,身体和本源真的能承受么,不会吐血么,是怎么做到连觉都不用补一个的? 什么神仙呐! 大首领果然不是凡人能当的。 “万妖录呢?”叶逐叙接连看了七八样,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微微侧首,如是问带路的小队队长。 “喔!在这里。”小队队长叫章其,他拉开立柜中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本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绘本,解释道:“镇妖司那边说万妖录极难绘制,他们只能给我们五本,三位总指挥手里各有一本,剩下一本在二楼隔间里放着,一本在这。” “您与余青山总指挥临时赶到,他们应当还会送两本来。” “说是为了尽可能展示妖邪细节,他们用了特别的颜料绘制,这颜料遇光失色,所以叫我们避光查看。”边说,章其边揭开了黑布,将绘本递给叶逐叙。 叶逐叙接过。 他穿戴并不繁复,毫无奢靡之气,浑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包裹双手的手套。 手套是丝质的,双边绣有暗色图纹,像是缠绕的荆棘藤蔓,将他的十指紧紧收束其中。 浮玉出色的剑修屈指可数,眼前这位最是出名。 剑修的手指往往筋骨匀称,长而有形,少有例外,而透过手套看其手形,也能知道他亦在此列,完全无需外物妆点。而戴手套会使握剑动作变得不方便,影响招式的衔接。 只有少数的,目睹了十四年前那场“除籍”风波的人知晓原因。 知道这双手套下的手如扯碎的蛛网,如摔碎的瓷盏,确实是不堪直视,只好如此遮挡。 叶逐叙翻开万妖录的第一页,上面是绘制的妖物,写了排名十三,批注是鹄女,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开启场域为窥看,撷取,需关注。 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他始终平静的瞳心轻轻一颤,指腹静静压住这页薄薄的纸张,久久不动,好似在认真审阅鹄女图像。良久,他才继续往后看,问章其:“他们给的东西,都在这了?” “是。” “我们的呢?” 章其怔了下,道:“我们将浮玉藏书阁里能派上用场的书册都誊抄了份,也带过来了,就在那边。” 他指向窗边小立柜。 叶逐叙久未说话,直到将长长一条桌上的书简都粗略看过,对现有史料类型有了数,才平静地指出:“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章其熟练地低头,已经准备道歉了。 叶逐叙却没说别的,他将手中一排竹简原样放回,睫毛低垂作思索状,低声问:“镇妖司的底,去摸过吗?人间的城关,运河,官道,山海江川可有详细排查?三大宗现在是什么状况。” 章其一下卡了壳,他张张嘴,合上,半晌道:“这、我们在人家地盘上,镇国印对我们的压制太大,人皇还坐镇京中,大家确实不好着手做这些。” 正因为深知这点,所以连李行露都没做强行要求。 “我明白。” 叶逐叙听罢若有似无一颔首,道:“拂光塔尤擅搜查,这件事会由他们接手。” 唰! 屋里零零星星站的八九人几乎都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各人心思不一。 有人暗暗腹诽,觉得不对,拂光塔擅长的是搜查?哪儿来的谣传?分明杀人最厉害。 有人由衷感叹,五位总指挥,眼看着终于来了个靠谱的!莫非开春前有希望回家了。 平心而论,叶逐叙这五六年确实很好,各方面都好。 他谦逊低调,名字在各大排行榜荣耀榜上高高悬起,从不缺席,本人却几乎不出现在任何盛大的场合。他做事极为漂亮,堪称无可挑剔,拂光塔那支队伍就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宛如铁桶一般,拓展清扫水域这要命的危险事,他们从不失手。 当个出门总指挥,都显得如此可靠。 晚间才到,回房沐浴后就马不停蹄来了解详情,面对过往的缺漏,不责怪不惩罚,言语温和,情状平静,就这样将谁也不敢揽的任务揽了过去。 不怪旁人说他是最有君子之风的一个。 君子。 “这再好不过了。”章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委婉地提及:“但镇妖司那边大约不会愿意,强行去做怕会引起争执。” 叶逐叙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面,笑了下,温声回他:“无妨。” 有了这句保证,章其彻底放心。 方原将挡着脸的书往下拽,露出一半的眼睛,将叶逐叙看得更清楚。 也将这个笑容收入眼底。 叶逐叙现在笑的时候不少,浅淡的,薄雾似的一吹就散的笑意挂在脸上,像极了他手底下人脸上盖的面具。 却比面具的作用来得大。许多人都会被美丽的外表迷惑,而选择性地忽略一些危险。 如今这笑是真是假他不确定,但方原记得,十二巫事件后的第七年,他第一次见叶逐叙时,确实被他震慑过。 方原嘴毒,蹦不出几句好话,脾气差劲,但架不住家世好,挥金如土,玩得开,凭借这一优点,身边来来往往从不缺朋友。他那会只听说过叶逐叙的名字,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见过真人。 头一次见,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今夜甫一出场就镇杀所有无道子分身的雪白巨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惊灭。它是浮玉屈指可数的灵器,诞生在极为混乱的海域,那里灵气斑驳,乱流遍布,常人难以涉足。 惊灭的上一任主人死去三百年有余,它回到了诞生之地,没有再择主。 三百年里,数不尽的少年奇才想要收服它,也有不少人拨开乱流深入过海底,无不铩羽而归,更有甚者丢掉性命。 说是灵器,它更像煞器。 它的凶名渐渐胜过它的威名。 突然有一日,叶逐叙就进去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他一直独来独往,孤零零住在苏聆兮家里,苏聆兮离开后,那院子隔着墙都让人觉得冷清。 是那片海域突然变天,倏而间暴雨倾盆,雷霆大作,卷起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引发了海底大漩涡,动静之大,让周边一些城池都察觉到了不对。 方原恰在周边,被心急如焚的好友拉着飞奔过去了。去了后发现人不少,且越来越多,原因无他,这天雷滚滚的好几日了,异象越来越可怕,整片水域都有坍塌的风险,执行队都来过了,进去的人却一直没出来。 好友紧张得手心冒汗,无意识将汗往他袖子上抹,被他嫌弃地挣开,好友在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还不出来?” “不知道。”方原看了眼如同泼墨的天空,客观阐述事实:“再不出来就凶多吉少了。” 拖这么久只能说明惊灭并不满意叶逐叙。灵器择主最忌强求,叶逐叙还不退出就是在强求,再这样下去,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道理谁都清楚。 里边的当事人应当最清楚。 好友抓着木铭在原地转圈圈,转着转着,反应过来了,从八宝匣里往外取不同的瓷瓶,里面装的都是伤药。这样万一他中途想通了被丢出来,说不准还能救一救。 那日到最后,连六掌教都现身了。 苏聆兮将叶逐叙领回乌芍城时,后者什么也没有,后来她送他到书院,过了试炼,拜进了四掌教的门头。四掌教这些年不管事,只爱喝酒睡觉,门下弟子走的都是野路子,只要不出人命没生心魔,随他们怎么来。 拜师拜到这样的,还不如不拜。 果真,老头喝得圆鼻头红通通,手里提着张只剩一点芯子在晃的命灯,说不准是醒了还是没醒,看上去比围观者还茫然无助。 好友顶着瓢泼大雨冲上去,摇晃六掌教的手臂,试图将他摇醒:“快给他传消息啊!命符呢拿命符。”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一把老骨架……命符在这,你别摇了!命符也用不了,他单方面切断了。”白眉白须的老者看向海面漩涡,叹息:“好鲁莽的孩子。” 好友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方原拍了拍他的肩头以作安慰。 少年总有着一把心气,实力差一些时,缘分差一些时,不甘放弃,觉得奋力一搏可以出现转机。可差一步就是差一步,在实际意义上,它跟只走出一步没有区别,都只意味着失败。而这次失败需要付出的,会是他的性命。 只是谁也没想到,叶逐叙活着出来了。 他取出了惊灭。 雨下了四五天,那天傍晚突然停了,海面平息,迟到了几日的晚霞施施然亮相,一颗红彤彤的落日沉入水面,将海浪染得鲜红一片。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第16章 “取不出, 第16章 “取不出,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在浮玉,屡日是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也有许多夫妻会甜蜜地庆祝这天。 花灯往天上飘,数不尽的灯船往海里流,睡着的大鱼被吵醒,往海面喷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胆的絮语声中时不时掺进远处悠长的鲸鸣。 只是花灯与鲸鸣都远离这里。 许多人都来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纯看热闹的,一些城中搜集各种小道消息编纂成册卖出的,还有些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不知看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现身了。 大掌教不知何时站到了六掌教身边,紧锁着眉,她低声问:“你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我倒是乐意教,他倒是能听我的啊!……当年那丫头死活将人塞给我,就是给我找事,我可真要冤死了,到现在他连声师尊都没叫过!”四掌教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愁眉苦脸。 他在书院任教多年,早些年不懈怠的时候也是桃李无数,关门弟子好几个,可真正继承衣钵的还没影,不像大掌教早早定下了苏聆兮—— 刚收下叶逐叙的时候是勉勉强强,挑剔有加,那会年轻人心不静,眉梢眼角都沁在名为爱情的甜蜜里,人在讲堂里坐着,书在眼前竖着,心和眼睛却恨不能飞出去。 他确实谈不上满意。 这几年骤然遇上事,这人是萎靡了,一些天赋反而展露出来。 六掌教愈发觉得他是可塑之才。 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 真气死人。 叶逐叙就是在大掌教无声放冷箭,六掌教跳脚争辩的时候出来的。看清他惨烈的模样,周遭人山一静。 或许惊灭和他确实不合适,所以过程实在不友好,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黑色的衣袍吸干了鲜血,变得湿漉漉沉甸甸,挂在身上堪堪遮蔽伤口,有几道实在遮不住,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塌陷的白骨,上面还覆盖着森黑的剑气。 他往前走,身后鲜血如小溪般欢快地流,淌了一线。 众人的目光大多放在了他手中紧握的剑上。 那是把长剑,剑柄上盘踞着游龙图纹,通体漆黑,剑刃一线流利的寒光足以晃亮人的双眼。 大掌教站出来,隔空一指,往叶逐叙身上与剑上罩了一道术法,道:“惊灭沉睡太久,煞气太重,此术会封它七日,免得伤及旁人。” 说完便离开了。 方原见到少数人悻悻地别开了目光。 惊灭诱惑力太大,它的持有者又受了重伤,会有人起心思是正常的,大掌教一出手,反而威慑了这些人。 海面一时什么声音都有。 常年以挖掘更新蒙尘明珠,后起之秀赚取高昂费用乃至灵晶的消息小贩举着木铭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其他人交头接耳,同时有些想要结交的,或从前在书院上学的看不过去,欲上前送药,都被叶逐叙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好友没管这些,拨开人群抱着一堆药冲了上去,方原只好紧随其后。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你怎么想的,你不要命了!?”好友看着叶逐叙浑身的伤口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他拔开瓶塞,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碎碎念的老毛病不分对象地发作:“我前段时间去找你,也找不到人,说什么你都不听,别的事就算了,取惊灭不是儿戏,多少人死在里面你没听说过吗。十几年前连个书院一三级,傀术大成的术士都留在里面了,你想没想过,万一取不出,你怎么办。” 想出都出不来。 “取不出,就死在里面。” 这是叶逐叙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神情极淡,嗓音嘶哑,推开好友手中倾倒的药瓶,接着往前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友一怔,想来在他身上吃软钉子闭门羹吃多了,自我安慰后很快追上去,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乌芍城,老是受伤,苏聆兮之前跟我说、” 他话音卡住。 有一滴血落到叶逐叙的睫毛上,它自然下坠,顺着眼角下去,活似溅下的一滴血泪。叶逐叙用惊灭拨开他,乌沉沉的眸心一动,倏然笑了,那笑容极尽嘲弄,满含厌恶,扯着如此怪异割裂的弧度,他轻轻吐字:“滚。” 简直像一头被拔了逆鳞的龙兽。 好友失魂落魄又满含不解地回来了,他嘀咕:“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苏聆兮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真是不懂。” 方原的眼神没有立即收回来,叶逐叙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神情分明疲惫至极,可他谢绝所有好意,一直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伤重的猛兽一定会回令他安心的巢穴疗伤。 好友嘀咕后开始唉声叹气。 好友叫余临安,是昔年苏聆兮的好友,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坏事一起做,挨训一起挨,一同上天入海,感情较旁人尤为不同。苏聆兮出事后他萎靡了好一阵,但好友出事,回不来浮玉,他自觉肩负起一些责任。 他不再大手大脚花钱,每年省吃俭用,到年底向拂光塔申请兑成灵晶,留给苏聆兮的母亲。 叶逐叙这,他也格外留意。 起先几年,逢年过节的,余临安在看望过苏聆兮的母亲后,会提着东西进苏聆兮的小院找叶逐叙。有时候两人会在苏母屋前屋后撞见,再一同回去。 是的。 头两三年,叶逐叙阴郁,孤僻,时而焦躁,时而喜怒无常,但用余临安的话来说,还算个正常人。 阳光依旧能撒满苏聆兮的小院,里面那两棵柚子树依旧长得茂密,开花结果,郁郁葱葱,看得出有人在用心打理。 苏聆兮的母亲并非只有余临安一人照看,维持生命的术阵里万金难换的灵晶从不会少,每年清明余临安都起得早,但去苏聆兮父亲墓前,总会发现祭拜痕迹,祭果齐全而新鲜,香灰才灭。 千百里外的水域,属于苏聆兮的那只胖头鱼没有受过饿。 叶逐叙在等苏聆兮回来。 这两年明显不对了。 在大家慢慢走出阴霾,尝试着迈进新生活时,叶逐叙开始发疯了。 他时常几个月几个月不出门,余临安很难逮到他,好不容易逮到也浑身是伤,实在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他常年不见阳光,脸色如鬼般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愈发乌沉压抑,叫人看不透猜不透。 整座小院开始封闭。 阳光被高高的荆棘丛遮挡,两棵叫人艳羡的神奇柚子树叶子枯黄,表皮皲裂,果实还未成熟便已坠地,不过几日就在地里腐烂。柚子里再也没有属于点香术神奇的手笔。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小院子里多了凶险繁复的术法,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阻挡在外。 余临安跟着苏聆兮鬼混许多年,实力没增多少,见识却不少,他依稀辨认出这并非浮玉常用的,好的术法。 而现在。 连苏聆兮的名字也不能提了。 凡此种种,究竟意味着什么,余临安想不明白。 十二巫出事,他不是没见过他们悲伤欲绝的家眷,时间一长,他们的画像有些被收起来,藏进抽屉暗格里,有些依旧在墙上挂着,案头铺着。无论掂不惦念,这些人的行为余临安是能理解的,是正常而合理的。 他唯独不理解叶逐叙。 方原等一干外人不明情由,只知道自这日之后,叶逐叙声名鹊起,他一改往日闭门不出的作风,带着惊灭穿行在各座城池里,进执行队做难度极高的任务,参与开扩水域,逐渐成为大家交谈的中心人物。 他频繁进出书院,规规矩矩补了拜师之礼,唤六掌教师尊,跟他学习术法,孜孜不倦,时常日夜不眠地修习,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提升实力。 源源不断的溢美,称赞,荣耀与权力给了他新生,阴鸷,偏执,沉郁这些不愉悦的东西当真被时间抹平了。 叶逐叙走出了院门,走到了阳光下,他不再失控,变得温润识礼,周到细致,正事上待人待己要求严苛,从不马虎,私下里不拂人好意,也不同人过度接近。 惊灭跟着他,都好似弃恶从善,从深渊般不见底的深黑变作纯白之雪。一改百年前暴戾凶悍的形象。 余临安见他越来越好,怅然若失的同时将人放回肚子里,确实觉得他不再需要自己探望了,也就识趣的不再往前凑,只在偶然遇见时热情地打个招呼。 至于对面热不热情,那他管不着。 第二件让方原印象深刻的事,发生在十二巫事件后的第八年,他并未刻意关注叶逐叙,依旧是从余临安嘴里知道的消息。 彼时叶逐叙已经进入拂光塔任统领之职,这次带人做个海底清扫任务,那片海域生活着不少人的鲸,有一只,唯独那一只死在了叶逐叙手中。 那是苏聆兮的鱼。 浮玉的大鱼是由术士的本源捏成的,体型大小往往象征着主人的强弱,苏聆兮臭屁,要捏就捏最大的鱼,这条鱼最开始大得像座山,是海中的霸王,其他海洋动物见到它要绕道走。 可也因大鱼的特殊,注定它需要主人的维系,苏聆兮离开八年,大鱼从大山变成山包,成为诸多大鱼中最小的那条。 叶逐叙一剑,它连尾巴也没来得及拍一下,就命丧黄泉。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 余临安拿袖子捂脸,被刺激疯了。 他来之前找叶逐叙单方面大吵一架,情绪失控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叶逐叙冷眼看他,收剑远去,始终无动于衷。 打了通乱拳打到棉花上,再不出来喝闷酒余临安就要憋死了,他现在是满腔的疑惑,满腔的控诉:“凡是十二巫的亲朋故友,这些年,大家要么忘要么记,再么是由记到忘,哪有从惦念到记恨的?时间越长,还越记上了?” “是,时间久了人的感情都会淡,看他能走出来我都开心,总比之前那个鬼样子好。但苏聆兮从前对他多好,哪有这样的?不念感情也念旧情吧?苏聆兮都多倒霉了,留下来的东西本就不多,那条鱼、”余临安咬牙,说不下去了。 方原知道,余临安隔三岔五会去喂那条鱼,恨不能给它准备山珍海味,是相反设法哄着捧着,就想让它活久一点。 现在被叶逐叙一刀宰了。 可不恨得要死。 自那之后,余临安没理过叶逐叙。 这次方原出门之前,还和余临安一起吃过饭,后者嗷嗷直叫,说自己的出门申请被打回了,但他没放弃,已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给苏聆兮带东西的带东西,递消息的递消息,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原。 当时方原并不确定能出门,但他身边有个人一定可以。 他放下手中盛着仙露的杯子,十分上道地问:“你想带什么消息。” 他以为余临安是想好了来的,但实际上他又谨慎想了一会,开口前先长长地哎了声,抹了把脸:“不瞒你说,自从知道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想到最后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有机会,你告诉她,浮玉这边不用她担心。伯母是书院的优秀讲师,是浮玉的功臣,大家都很关心她,从年头到年尾维系术阵的灵石没断过。别人我不说,但她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这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有一颗灵石就留一颗,我不会放弃找药师,相信伯母总有清醒的一日。” “大掌教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推了不少课程。” 余临安用筷子搅着仙露,道:“听说是旧伤复发,但大掌教修为深厚,桃李满园,不少学生得知后都回书院探望,李行露也没忘年少的提携知遇之恩,找了许多珍稀之物来。她亦无需担忧。” 顿了顿,余临安不情不愿提起叶逐叙:“叶逐叙就更好了。什么都好。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步步高升,升无可升了都,完全不需要担心。” 真情总使人动容,方原听完,举起杯盏和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有这机会,我一定带到。” …… 眼前灯火幽幽,投在眼前大首领的五官与衣袖上,显得他越发洁净无尘,方原回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噙着讽笑的滚字,再对比现在,不由得感叹。 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大成这样。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恨。 木铭上又有消息进来,点进去,依旧是严恒的问号,方原想了想,垂眼敲字:【那你问问旁边的扶乩术术士,知不知道苏聆兮来驿站了,好巧不巧的,叶逐叙今夜也到了。】 严恒:【?????】 方原慢悠悠又丢下一句:【喔,忘了说,两人见了面,说了话。】 【啧。一出好戏。】他道:【可惜,我没听到扶乩术术士的忠告,光顾着看热闹了,没欣赏到运河里画舫上的美景。】 说完,他将木铭拂灭,灭前看到最后一条来自扶乩术术士江子遇本人的消息:【稍等。请问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吗?】 方原一嗤,没理。 再待下去怕引发关注,大家陆陆续续朝叶逐叙躬身,轻手轻脚离开了。 只剩小队长章其作陪,正堂里霎时静谧起来,叶逐叙不再说话,他从长桌一端走到另一端,将书卷拿起又放下,不厌其烦重复数百次同样的动作,在三个时辰后选出了七八本有用的书籍,和万妖册一起放在他手边。 在此期间,他眉梢睫尖的湿气消散,滴水的长发彻底干透。 章其叹为观止,目光变化明显,在他放下桌上最后一道薄册时,已然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 叶逐叙抬眸望了望院中天色,疲惫地抵了抵眉心,因为久未开口声音略低:“今夜就先到这,你回房歇息吧。” “这些书卷我先拿回去。” 章其连连道好,但没动,等着目送大首领回了自己再回。 叶逐叙拿起选出的书卷,跨出前厅门槛,身影很快在院门前芭蕉叶的遮掩下斑驳隐去。 他的小院离钢铁树和小竹楼都有段距离,特意隔开了人群,夜晚连虫鸣都歇了,更显得死寂一片,唯有星月在天空摇晃。 他脚步轻,几无声响,及至院前,一位下属垂着头在等候,不知维持这个动作等了多久,双肩肩头已经蓄了露珠。 下属恭敬唤他:“大首领。” 叶逐叙一手抱书,一手推门,道:“进来。” 下属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院门合上,房门打开,屋里昏暗,死寂,冰凉,伸手不见五指,叶逐叙将怀中虚抱的书卷放到靠墙的案面上,起身点蜡烛。 屋里不点灯盏,他手中拿到也并非寻常烛火,而是红烛,点上火,红烛流出烛泪,微微倾斜,使其溅至地面,微微凝固时将烛身固定,连着点了三盏后他想起木头一半站桩的下属,问:“门来指令了?” 下属点头:“是。最新命令会在明日由青鸟传信送至您手中。” 叶逐叙置若罔闻,点了十几盏红烛后收手,慢条斯理揩去手套上的烛泪,将帕子丢到一边,行至案桌前将带回的书册一一摊开。 如果有正儿八经研究过那些书册的人在这,会发现他今夜选出的书卷,除了一本万妖录,其他的并非多要紧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总结特征,唯有一条——它们都是镇妖司送来的。 或在卷首,或在页尾,有人以细笔做了批注。 叶逐叙双掌撑在案首,深深凝视那些字迹,似乎在隔空与谁对视,温煦的笑意消失无踪,眼里一丝温度也无,连身体的起伏也没有。 “知道怎么做吗?”须臾,他问下属。 下属的面具紧紧扣在脸上,说话时僵硬的金属唇一动不动,只有声音流出:“明白。” 叶逐叙收回视线,倚在门边,意兴阑珊地阖上眼,半晌,又看那些字迹,烛光落在他眼皮上,起起伏伏跃动。 他朝下属微摆了下手,下属躬身,阖上房门退下了。 待走出院门,下属回头一看,发现屋里的烛光一息全灭,小院又全然浸入极致的黑暗中。 = 翌日傍晚,俞青山到了,到的当天并没有现身,听说在京都某座新酒楼里休整,他到后第二日,大家的木铭收到同一则通知,浮玉第一批队伍集合完毕。 意味着不会再有新人临时加入,队伍固定了。 短短两天,无数的消息如雪花般传进叶逐叙的小院中。 五月十七日,又一个晚霞染红天际的傍晚,两位拂光塔下属各抱着厚厚的纸张踏入院中,敲门后,叶逐叙的声音轻轻传出:“进。” 下属推门而入。 院外云霞漫天,屋里却依旧幽暗,一丝光线也没照进来,烛光幽微,明灭不定,空气中有纸张上墨水的香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叶逐叙赤着足,散着发,低眸伏案,看起来格外专注。两位下属不敢多看,不敢对视,将手中纸张递交,道:“大首领,这是我们今日探出的消息,请您过目。” 叶逐叙起身,自他们手中接过东西。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叶逐叙将这些东西铺上案桌,同前一日的一起,一张叠一张,有种诡异的整齐感。 一些无关紧要被他随手丢到地面上,被火苗吞噬,吐出黑色的灰烬。 平心而论,傀术师在构建这间院子时不敢敷衍,房间大而宽敞,摆设高雅而简洁,连案桌都往大的来,只是再大也顶不住几十上百张宣纸又堆又叠,而今乍一看竟显得拥挤,只余桌面一小角的位置。 那儿立着一个八宝匣。 八宝匣是浮玉前些年的老款式了,叶逐叙是无趣之人,不在乎外物装点,但这匣子一反常态地嵌了红蓝宝石,辅以细碎的灵晶点缀,在阳光下能闪到人的眼睛。 匣子造价不菲,共有三层,浮玉的术法使它能收放自如,盛装活物。 一层和二层放了些零碎的东西,叶逐叙径直翻到最下面一层。第三层像个挖出的小水洼,水洼里浮着一条手指长宽的木头小鱼。 它久未被放出来,乍然闻到新鲜空气,欣喜地探出个头来,探到一半,不期然与叶逐叙乌黑的双瞳撞上。 它立刻屏住呼吸,豆豆眼发直,放任身体往下沉,想装晕,想假装自己从未浮上来过。 “想再死一次,是吗?”叶逐叙问它。 实在没办法,小鱼瑟瑟发抖地飘出水面,尽量蜷缩着身体,尾巴卷着,缩得像只可怜的鹌鹑。 叶逐叙透过小窗的位置遥望京都以南,镇妖司坐落在那。 他神色莫测,须臾,从袖中摸出一颗结霜的小球,那是颗铃铛,十几年来只响了前夜那一回,又变回了死物,怎么摇也不动一下。他将这颗小球丢上桌,碰到了八宝匣,发出“叮”的闷响,吓得小鱼又缩了下脑袋。 小鱼被叶逐叙一剑贯穿时,也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死了,但没死全。 它换了个壳子,本源只剩可怜的一点点,被高超的傀术钉在了木头里,从山包大变得不足巴掌大,多年来只能在八珍匣里活动,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叶逐叙和他忠心耿耿的下属。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说什么人捏什么样的小鱼,苏聆兮的小鱼极有灵性,主人在的时候它是海中巨无霸,兴风作浪呼朋唤友,晒太阳秀身姿,没吃过一点儿苦。 苏聆兮出世后它跟着衰弱枯竭,本源无以为继,它就聪明地夹起尾巴做鱼,别的鱼晒太阳它晒月亮,身体变小了固然是坏事,但也更灵活了,它警惕得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愣是没给别的鱼欺负自己的机会。 它会辨认气味,会撒娇,余临安被它哄得每回捧着手来空着手回。 除了苏聆兮外,它最黏叶逐叙。 苏聆兮在的时候,两人常常一起来,带着它做尽危险刺激的事,有时在狂风骤雨,海底喷发乱流时与执行队比镇压速度,有时去深海迷宫探险,去取最为难得的香料。 它与苏聆兮心意相通,循着主人的授意,对叶逐叙是亲近,信赖,毫无防备。 最开始失去苏聆兮,它难过得不能自己,叶逐叙常在深夜拨开芦苇丛,出现在它栖居的水域,小鱼嗅到他的气息,会悄悄顶开海藻,游到他身边,蹭蹭它的手掌。而叶逐叙要么是一身酒气,要么是一身血腥气,眼底弥漫着血丝,疲惫到连话也不想说,但也会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喂它吃特制的饵料,像从前苏聆兮那样。 一人一鱼从深夜等到晨曦微露。 许多次。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叶逐叙来得少了,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跟苏聆兮有关的一切,可小鱼不懂这些,它依旧遵循身体本能,将他当作第二位主人,当作可靠的父亲。 那日叶逐叙带着人来,它十分开心,因为很久没见到他了。它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不知死活地拱他,蹭他,甩尾巴,喷水柱,围着他转圈,和从前一样,但没等来抚摸与投喂,等来一柄贯穿身体的长剑。 死过去又活过来,被迫形影不离跟在叶逐叙身边六七年。 小鱼现在见到叶逐叙就发怵。 叶逐叙旁若无人地从八宝匣的第一层取出一张小像,看得出来它被人摩挲过许多次,边缘卷起,微微泛黄,但上面的人像被养护得很好,眉目有神,五官清晰可见。 苏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许有人记得,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样,几乎没人有印象了。 而恰恰因为见过太多次,梦过太多次,苏聆兮的脸在叶逐叙的脑海里,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 十九岁特立独行,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王并非书画本子里那种典型的美人。她有些婴儿肥,但懒得刻意管束控制,随身揣着各种零嘴,不挑食不忌口,脸颊圆润而柔软,肤色白里透粉,双唇水润嫣红,然而实际上大家和她相处,并不会看得这么细致。 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永远是眼睛。 她双目明亮璀璨,亮如繁星,涌现着无尽的活力,叫人挪不开视线。 小像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怎么描都缺少几分真人的神韵。 叶逐叙将小像取至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张边,那是他这两日画的画像,画的是三十四岁的苏聆兮。 只差最后一部分,他看了看,提笔一根线条一根线条细致补上。 而后拿着属于过去的,陈旧的小像走到红烛前,将它信手一折,弯腰悬于红烛火苗之上,猩红的火舌一瞬间蹿起,吞噬了小像。 叶逐叙这瞬间短暂地走神了,高涨的火势烧灼到了悬于半空的手指,将手套燎了一遍。 他的手套材质特殊,水火不侵,明明完好无损,此刻他却垂着眼缓慢地将它们摘了下来。 见状下属头低得更低,小鱼克制不住抖了抖身体,屋中本就稀薄的空气这一刹好似被全然抽干了。 叶逐叙手型极好,色如冷玉,直而修长,常年握剑很有力量,但少了手衣遮掩后,大到不可忽视的瑕疵直直撞入眼帘。 比外人猜测想象的更为可怖。 裂隙如盘根错节的树根,延伸进肌肤里层与外层,同时占据手心与手背,可能当时伤势太重,也可能是他那是根本无心关注双手,致使恢复时有些长好了,有些长岔了,一眼看去,给人狰狞的错乱感。 时间一长,连行香院中的点香术术士也没本事逆转。 叶逐叙其实并不在意,他从前不备手衣,风雨天的抽搐痉挛好像也没多痛苦。 “你瞧。” 他只是甩了甩手指,转回桌前,将那张新完成的画像拿起来,静待墨痕干透。 他伸手隔空轻拂她的眼睛,同呆若木鸡的小鱼说话:“你也没想到她长大后,是这样子吧。” 小鱼哪敢吭声。 它动也不敢动。 第17章 凡是和苏聆 第17章 凡是和苏聆 两位拂光塔的统领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他们以叶逐叙为首,绝对忠于他,不论看到什么都能当做没看到,比被做成木傀儡的小鱼更像傀儡。 此刻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这两日,拂光塔的队伍早出晚归,以一种不怕惊动任何人,只要求迅速达成目的的专横方式在京都及周边城池调查,行动迅速,手段强硬,明目张胆。 镇妖司连着发了三道质询符过来,都被轻飘飘压下了。 那夜叶逐叙提及的,有关城防,关口,地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回,甚至部分三大宗秘密布下的古语阵法也被他们摸到了。 这些讯息一分为六,驿站大伙共享一份,五位总指挥各拿一份。 对浮玉来说,是好事。 但负责这方面的小队队长章其已经不敢再来问了,说实话,他心惊肉跳。 感觉照这个形势下去,不出三天,出现在符篆上的恐怕就不是镇妖司善后组的人员了。苏聆兮和皇帝插手这件事的话,性质又不一样了。 镇国印对五位总指挥的压制有多大他不得而知,但镇死一位九境的小队队长绝对不成问题。 每日太阳落山,拂光塔的小统领会将整合好的消息先送进叶逐叙的院里。 然而只有他的下属和苏聆兮的小鱼知道。 这些东西放在前几页,似乎多重要多紧急,多受大首领的重视,实则从始至终都在下属手中捏着,真正送到叶逐叙手中,被他一张一张慎重钉上桌面的另有它物。 白纸黑字,写的并非让镇妖司如临大敌的城防内情,而是一个个人名与生平事迹。 男的,女的,自十四年前开始,凡是跟苏聆兮有过亲密接触,紧密联系的。 不论是贴身近侍,朝中同僚,与她携手进退过的将领军士,还是受她庇护,被她提携,替她做事的下属,几无幸免,都被不择手段地查了个底朝天。 并且仍在持续往前追溯,补充细节,二次呈交。叶逐叙会逐个看这些人的画像,看他们的经历,案面上或铺着,或用短钉钉着轻飘飘的白纸,但笔只有一支,砚台里研磨出的并非墨汁,而是捣碎的朱砂。 尖细的笔头饱蘸鲜红的颜色,落在一个个名字边上,哪怕只是一个轻而小的点,都透着不详的气息。 确实不详。 这与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叶逐叙看向拂光塔一位统领,那是还有事禀告的姿势,他扬眉,缓声问:“怎么了。” “前夜您让调查的两人,我们将底摸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们的生平,但我们来得匆忙,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誊写完全,只写了小部分。” “拿过来。” 叶逐叙接过两道小卷轴,慢条斯理揭开。 被他点名的两人里,其中一人叫莫辞。 五月十五日晚,他全程跟在苏聆兮身边。 当夜苏聆兮闻讯而来,没带太多人,作为护卫队唯一的男子,他应当深得信赖,深得器重。 另一人叫唐参,他来时,叶逐叙已然抽身准备回驿站,余光瞥过去,恰恰瞧见来人飘飞凌乱的衣袂,再往上看,是鲜亮年轻,难掩担忧的眉眼。 气息不稳。 是个不曾习武,也没修习三大宗古语的普通凡人。 却能让苏聆兮身边女官颔首,低声而主动地告知情况。 是官阶大,还是他在苏聆兮身边身份特殊,大家都知道,所以会识趣地解释汇报。 毕竟苏聆兮好的时候,对枕边人实在是没话说。 卷轴上工整详尽地写着他们的身份。 莫辞是镇妖司都统,出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为宗主首徒,在妖邪破封之前跟苏聆兮没有过接触,两人不熟。 至于唐参。 他是朝廷官员,跟苏聆兮有些渊源纠缠。早年他家逢大难,犯了诛九族的罪,死到临头了被苏聆兮捞了一把,带到身边教了几年,后进朝中沉浮,而今深受皇帝器重。 至少明面上看,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别的关系。 叶逐叙将调查莫辞的那份丢回案头,换了只手拿唐参的,手指慢慢泄了些劲。 “都调出去了,还能回来。” 他掸了下卷轴,道:“剩下的口述。” “是。” 拂光塔这两年在叶逐叙的手里,管的都是足以掀动一座城池的危险要命事,扒人身份这等琐碎事还是头一次做,但因为大首领格外关注,没人敢懈怠,办得尤其漂亮。 “据我们探查,唐参年二十,祖籍苏南。祖父得了先帝赏识,加官进爵后才举族搬迁至京都,满门获罪是被查出与逆党勾结。” “他们一家都是读书人,到了这一辈,他兄长文采斐然,颇受追捧,相较之下,唐参显得平平无奇,并不受重视。只是……” 叶逐叙听得专注,见他一顿,自如地衔上话题:“只是被帝师瞧上了。公正分明的帝师大人难得破例,冒着帝王的猜忌,救下了无人看好的家族幼子,对么。” 对的。 下属沉默。 小鱼转转眼睛,嗅出不对,悄无声息往水里闷下半个脑袋。 叶逐叙点点头,不知是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还是不理解,道:“接着说。” “……唐参留在帝师身边两年,跟着学习,期间并未担任任何官职,直到新皇帝登基,手底缺有用之人,他方进了朝堂。” “这两年帝师与他并未见面,也没有私人书信往来。每年年尾,除旧迎新之际,他会提前差人送赴任当地特色回京都。将一些茶饼,果干,亲手写的春联送至从前对他多有照拂的人家,帝师府也会收到一份,除此之外,他会投其所好,用积蓄买各种香料一并奉上。” “这次妖邪出现,他自行请命进了镇妖司,才又到了帝师手下做事。” 叶逐叙听得笑了下:“一回来,就给了副使的位置。看来确实是令人满意的学生。” 下属多少知道些大首领与他昔日情缘的事,不敢接任何话,在他眼神轻飘飘扫来时接着往下说。 说起来,副使的位置是唐参自己争取来的。 镇妖司才成立的当口,苏聆兮忙着修建司内,规整分组,同时用了一场合力的诛妖行动,让大家初步摒除成见,关系破冰。 镇妖司抽调了十支队伍,令他们远赴各州,诛杀当地上报的妖邪。 微妙的是,这十支队伍里成员并不全是厉害的,更不是同一宗,同一派的弟子。 里头一半是修习的三宗弟子,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市井之人,最叫人难以理解的是,剩下一部分是手无缚鸡之力,一日日捧着书册,舆图研究,来的路上都能被颠簸得大吐特吐,耽搁几个时辰的读书人。 读书人在朝中怎么被追捧,被誉为清流没人管,可在诛妖这件事上,他们就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 镇妖司将他们收进来,还让他们跟着队伍行动,真是没救了。 而所有请求增援,请求换人的要求,苏聆兮一概不理。 那边情况刻不容缓,能加入镇妖司的,能力如何不说,至少进来时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个时候扭头走,当逃兵,今后都没脸活着,只好咬咬牙扭头冲。 最绝的是,镇妖司真正给他们的,只有一根三大宗画的符篆,还是传音符,没半点攻击力。传的也并非苏聆兮,而是呆头鹅一般在驿馆干着急的同行书呆子。 有个屁用。 联系上苏聆兮再不济还能死前大骂几句,泄泄愤,联系书呆子能做什么,让他们将自己的遗书写得更漂亮些么。 打斗中途是毫无意外,败相尽显。 对妖邪这个字眼,谁也不陌生,年幼孩童时的互相恐吓,酒楼里高潮迭起的说书,民间话本的最大反派,都离不开这个族群。 然而听到是一回事,冲上去跟它们生死斗是另一回事。 忌惮和恐惧会放大劣势。 他们打的还是头阵,毫无经验可言。 十支队伍好点的手忙脚乱,坏点的节节败退,稀里糊涂都用了传音符,联系上了看得焦灼不已的文生。 刚连上时混乱不堪,被追得逃窜又不可能让它们进城杀害无辜,有些性子直胆子大的破口大骂,声音震天响,而平日与诗书为伍的文人讲个风骨,跟人说话向来不大声,讲究体面。 但那时候体面不顶任何用,不大声点根本没人听见他们说话。 最后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也跟着吼了起来。 他们从启蒙开始就在读书,读了一辈子书,突然让他们进镇妖司扛着短刀长剑上战场那不现实,但人总要发挥自己的用处,这些时日,尤其是接到第一次任务之后,他们点灯熬油,在别的地方下了功夫。 万妖录的排名,已有记载的妖物习性,所在城池的舆图,三大宗的刀枪剑戟怎么配合,队伍中的人要如何站位蓄力,才有可能在混乱的环境中排演出阵法。 这些东西乍一看不起眼,但在战斗中十分关键。 值得一提的是,在连吼带叫的沟通中,每支队伍乱糟糟地完成了任务。 十支队伍,有人重伤,但无一人死亡。 这是镇妖司第一次出手,出发前没有缜密的部署,没有兴师动众的排兵布阵,没有精锐齐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了胜仗。 这场胜仗意义重大,既切实解决了问题,鼓舞了士气,也极大的缓和了司内关系。 回去路上队伍破冰不少,舞刀弄枪的终于会正眼看之前他们认为没用的“累赘”,说一句“看不出来,你嗓音还挺大的嘛”,饱读诗书的人同样承认,刀光剑影还有妖兽嘶鸣发狂的场面自己确实应对不了,对面给了台阶,便从善如流地夸“你们挺厉害的”。 有些队伍打出了感情,回了京都,当夜就约着出去吃酒。 这件事在先,后来苏聆兮为他们介绍唐参,只有一句话:这次队伍组成,与妖邪实力评估,正是出自他之手。 队伍与妖邪之间战力多近,以及想要十队全无死亡取胜有多极限,大家心知肚明,这些足以证明此人眼光毒辣,计算能力精准。 待苏聆兮的分组命令下来,唐参理所应当进入调派组,这是个最严谨,最需要判断力,压力也最大的部门,可以说捏着执行组的命。 唐参没有辜负苏聆兮的信任,调派组至今没出过差错,唯一的不好是,调派组与执行组日日哀嚎,觉得熬得实在太狠。 这唯一一点,还不好意思当面说。 唐参每日卯时到,戌时离,凡有争议的,他都亲力亲为。论勤奋,没人比得过他。 这副使之位,他坐得稳当,叫人心服口服。 也确实是帝师的左膀右臂。 叶逐叙耐心听完,将字句在心中翻来覆去咀嚼,嚼透,将小鱼从三层夹层里拎出来,并不温柔地甩至边角位置。 他双臂伸展,撑在案面上,过了会,轻慢地用指尖一一拂过散乱的名册,像死神的镰刀在故作温柔地完成收割。他眼神飘忽幽远,凛厉漂亮的眼尾夸张地扯开,苍白的脸颊回暖,涌出一线血色,他掀眼,平稳吐字: “看见了么,这么些年,苏聆兮在人间,当真交了许多,许多新朋友。” 小鱼呆住,怔怔的圆眼睛急剧收缩。 叶逐叙衣着常年一成不变,双袖宽松,稍微有些动作幅度,袖子就从手腕往下滑。 被笼罩隐藏的伤口血迹斑斑,野蛮冲撞人的眼球。 自腕骨往上,十几道伤口一道叠一道,像被利刃狠狠刺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小鱼想抱头鼠窜,恨自己为什么两眼一闭不能直接晕过去,在这个时候说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没准就要再死一回,可在那双黑鸦鸦瞳仁的逼迫下,它不能不说话。 它不自控地瑟瑟抖起来,委屈又可怜,支支吾吾:“不、不会的。” 它强调:“真的。” 它知道那些伤口并非利刃划开,而是叶逐叙自己用手指面无表情一道道亲自添上的。 极北水域在浮玉偏远地区,离哪都远,离出门的路最远,而眼前这位神仙从极北水域出关到京都,一路用本源赶路,一刻没歇,到了后理应倒头昏睡,至少休息一晚。 可他一眼也没阖过。在本源翻涌抗议,头疼欲裂时,眼也不眨地用这种方式使自己集中精神,保持清醒与亢奋。 再逐字逐句去翻阅,去分析这些在外人眼中无关紧要的东西。 眼里血丝压不下去,就再用术法遮掩。鲜血涌上喉咙,溢出唇缝,就用帕子满不在乎地擦去,咽下,出门漱口,若无其事地回来,接着继续。 听见小鱼的回答,叶逐叙嗤了声。 他伸手去够八宝匣的二层,在接触到边缘闪亮的宝石时似被尖刺深深扎穿,这令他忍耐地停在原地,半晌,他收回手,啧了下。 作为唯一和叶逐叙朝夕相处的生物,小鱼住在这匣子里,自然无比清楚里面都有些什么。 二层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颗在前夜惨遭他冰封的铃铛。 一样是他手写的计划本。 叶逐叙出了会神,无意为难旁人,挥手叫下属退下。 屋里的窗子留了一小道缝,能隐约瞧见撤出的两道人影,沉入天边绚烂的晚霞中。 他扯了张凳子坐下,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乌浓的睫毛长时间维持同一角度,许久才慢吞吞眨一下,似乎完全从前面那种不太正常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了,整个人在夕阳与烛光的浸染中变得温柔,安静,甚至开始自我反省: “那夜,好像是有些失控了。”他摸了下脸颊,笑笑:“不会被察觉吧。” 也不能怪他。 他已然竭力克制了。 实在是,苏聆兮陌生的,冰冷又戒备的眼神太让人难过了。 他友好地询问小鱼:“你觉得呢,她会什么时候来。” 小鱼吓得想哭。 被它努力压下,忘却的恐惧,被喃喃自语两句灌得悉数回笼。 全世界只有它一个知道,只有它一个亲眼见证,从多年前开始,叶逐叙就在想他再次见到苏聆兮的场景。 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会是什么情深唯美的画面。 叶逐叙做了无数的准备,他的计划册里写了一条又一条,细微具体到他该说什么,眼神怎样,语气如何。他要让记忆全无的苏聆兮留下什么印象,要如何一步一步接近她,诱骗她,达成自己的夙愿。 一分一分完善,直到毫无破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小鱼从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过去,又为什么会活过来。 后来知道,根本没有原因。 叶逐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什么都是假的。 强大可靠的大首领,宁静淡漠的上位者,克己复礼的君子,最有潜力的新星,全都是伪装,是假象。 是做给外人看的。 出屋子与进屋子,完全是两个人。 他才是整个拂光塔里戴着最复杂深重面具的人。 所有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早就疯了。 骤然响起的木铭拯救了全身僵硬的小鱼,在木铭亮过三下后,叶逐叙将它勾了过来。 上面显示是诛妖队总队指挥之一的孟合发来的消息。 【逐叙,人该到的都齐了,这两天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我和姜宝真商量了下,想不然我们五个明日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免得后面出岔子。】 【逐叙,你能来吗?】 叶逐叙勾勾唇,好脾气地敲下两个字,这一瞬又成了那个讲理的,负责的,好说话的大首领:【可以。】 他起身,将木铭抛到一边,转而行至立柜前,从抽屉缝里抽出一封昨日被青鸟叼来的信,准备明日带去。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叶逐叙仍不想睡,他挥袖斩灭满屋烛火,在黑暗中开始新一轮精密的推衍。 该做的都做了。 苏聆兮会在什么时候联系他呢。 明日,还是后日? 他又该什么时候去见她。 应当就在这几日吧。 …… 想得太深,精神始终紧绷,本源透支,叫嚣着要喘息的痛苦转移到身体上。 脸颊滚烫,眼眶充血,脑海里像在煮一锅开水,心跳却慢得可怜,身躯似乎被切割成全然不相干的两份,感受却矛盾地冲撞在一起,叶逐叙紧紧压着自己的脉搏,不动声色地忍耐。 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有些痛苦。 他漠然地垂下眼睛。 好在不用忍受太久了。 第18章 他给人的印 第18章 他给人的印 翌日正午,京都繁盛地段一家颇受欢迎的酒楼二楼包间,叶逐叙最后一个到。 小竹帘下一方圆桌上菜点已布完,然无人动筷,热气蒙蒙扑在几人眼前,叶逐叙走进去,朝四位颔首,彬彬有礼道:“有些事来晚了,抱歉。” “我们也才刚到,快,来坐。”孟合扬扬下巴示意他快落座。 叶逐叙拉开座椅无声坐下。 端上来的菜肴摆放讲究,色泽诱人,美酒在盏中散发着醇香。 李行露才睡醒,没胃口吃东西,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润喉咙,无意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道:“这段时间我初步排查过,十二巫应当就在净月城与问情宗内。他们身上有天源,我的术法探查不到他们具体位置,但并非全无收获。” “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将自己的收获平静地分享出来:“张谨之近日将抵达镇妖司,与苏聆兮见面。” 姜宝真撑着头,捧场地哇了声。 “你认真些。”孟合低声说:“这事我亦有所耳闻。” 李行露压根不在乎另外四个什么意思,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告知自己的安排,提前通气,免得被其他人搅乱:“张谨之现身后,我会出面与他商议,问出其他人的下落。” 话说得客气,可在座几位心里门清,“商议”等同于“羁押”,“问”等同于“逼问”。 “好计划。” 姜宝真留的短发,看起来也才起来没多久,没有打理,搭在肩头,微微卷曲,她伸手摸了一把,继而道:“问题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诛除妖邪,找到十四年前的旧阵,重新下阵。没有跟十二巫商议这一项。” “有什么差别。”李行露投来一眼,凝眉:“旧阵位置只有他们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束手就擒?还是指望他们会配合我们。” 姜宝真耸耸肩,吸了一大口冰饮,将冰块嚼得跟糖果似的:“我们有扶乩术术士占算,并且带了特意带了寻物的灵器出来,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和十二巫发生冲突。” “嗯。”李行露并不否认,但没打算改变主意:“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必须尽快做完这件事,越来越好。既然有更直接的方式,何必舍近求远。” 姜宝真腮帮子一直在动,眼神从另外三位脸上转过,见他们没说话的打算,想了想,又自顾自低头捣鼓自己的饮品。 同样是出门队伍的总队指挥,真比较起来,亦有强弱之分。 拿他们五个来说,她和孟合是接了命令来的,余青山与叶逐叙属于横插一脚,突然请命要来,至于李行露,姜宝真怀疑两者兼有。 属于既被选了,自己又真想来。 这个时候出门对个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怎么来的,上阵了就没有当逃兵的选择,跟妖邪之间注定有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在浮玉,他们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真遇到生死危机,能捞的长辈会抱着保护的心态捞一捞,在人间,他们不会再有这种殊遇。 但也没什么。 换个角度想,赢了立大功,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输了……输了,浮玉里的人不还得要出来填上。 为什么说孟合和自己,与李行露几人不同呢。 因为十二巫。 外人可能不清楚十二巫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二巫在浮玉,不,乃至整个人间,地位都尤为特殊。它并不像指挥使,大首领,城主,亦或是现在这个总指挥等,只象征着一种职位,一份殊荣,它有极为严苛的标准,必须走通苍芜十二道,通过重重考核,才能成为这十二人中的一个。 历任十二巫,莫不是当世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十二巫的头衔不是由位高权重的掌教,阁老,甚至门给。 它由天赐予。 仪式过后,十二人体内的本源会被一种玄而又玄的力量包裹,也正因此,十二巫的本源又被称为天源。 它代表着这十二人是由天选定,他们出类拔萃,内外如一,品行兼优,可代管人世间千万事,既可以否决任何提议,又对所有事有一锤定音的决定权,必要时候可以打破一些规则。 从古至今,十二巫都代表着浮玉之人一生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与绝无仅有的荣耀。 而且有实质性的好处。 天源会保护十二巫。 门在十四年前将十二巫与苏聆兮除籍,同样是惩罚,苏聆兮会完全忘记从前,彻底失去术法,但十二巫未必;他们会淡忘,但不会到毫无印象那步,他们会衰弱,但不至于山穷水尽;苏聆兮到了凡人的年龄会真死,他们还能苟延残喘。 门可以将他们除籍,给予惩罚,但无法剥夺他们十二巫的身份。 这样看来,苏聆兮才是真正的倒霉鬼。 真不懂她究竟因为什么而选择留下人间。 那么高的天赋,亮到发光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当帝师就那么好么。 姜宝真无意识搅着小勺,想:按理说十二巫百年一换,算上这任十二巫离谱的颠沛流离的十四年,满打满算,他们上任不超过二十年。这意味着只要十二巫死几个,一些人就有机会了。 她看向李行露。嗯。因为年龄不够而错失上一届十二巫选拔的。 又扫了眼俞青山。 还有昔年十二巫的强劲对手,同样强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因为哪一步差了一点而惜败下来的。 各方面条件都够了,又有除妖的大功劳,十二巫死几个,就有几个位置为他们空出来。 不稀奇。 不管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不可否认的是,十二巫一定出现了极大过错。 任何时候,败者为胜者让路是必然规律。 只是如今双方身份对调了而已。 姜宝真理解,只是头疼。 十二巫轮不到她,浮玉还有更厉害的排队等着,这次因为布署问题没全部出来而已。她就想杀妖,解决困局,顺顺利利拿到属于自己的功劳,实在不想跟任何与天地诞生之物有任何牵扯。 门。京都的龙脉,人皇的镇国印。十二巫的天源。 牵扯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行。”姜宝真搅勺子的动作终于停下,干脆利落表态,直视李行露,道:“我自愿申请去跟镇妖司合力杀妖。重新下阵的事你们看着来,我不管。” 李行露没想到她放弃得如此果断,稍感讶异后欣然应:“可以。” 她转向俞青山:“青山兄,你怎么想。” 俞青山是个冷淡性子,话极少,今日到这似乎只为了说这一句:“一起。” 孟合摩挲着下巴,跟着表态,听着有些摇摆:“我都行,做什么都行,门怎么说我怎么做,不过我看诛妖那边人少些,我带些人先负责这边吧。我多带些人走,寻常队伍就不参与十二巫之事了,不合适,倒时候还给你们添乱。” 正中李行露下怀,她点头,视线转向最后来的那位。 他们交谈时,叶逐叙并不打断,他噙着笑,从容安静地听。谁说话,他便投去一眼,却不见分毫探究冒犯之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礼貌得体,没一点惊灭主人该有的侵略性。 他给人的印象,再不是当年“苏聆兮的男人”了。 待话音全然落下,几人看过来,他方从袖中拿出一封拆过的密信,以指腹轻轻压住,旋即松开,道:“昨日到的,青鸟信。” 青鸟来信。 传达着门的意思。 李行露面色微变,他既然带来了,证明没什么不能看的。她拿起那封信,顺着裁出的痕迹见其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统一的样式,无法仿制。 看了两眼,她眼神凝重,掀眼与叶逐叙深深对视,再慢慢将信纸送回信封,原样推回他手边。 一时没说话。 孟合见同一个桌子,两人还打起哑谜来,左右看看,伸手去够那封信,问:“怎么了这是?” 他拆看开了。 信很短,两行字。 只有一个意思。 追查旧阵踪迹,与十二巫周旋,平衡由此而发生转变的一系列关系,这件事,门交给叶逐叙全权负责。 “咦。”孟合看完把信递给姜宝真,问:“你们收到这则消息了吗?” 姜宝真摇头:“收到今天就没必要来了。”门怎么安排就怎么做是了,还用得着自己分配任务? 孟合思索片刻,找补道:“拂光塔与门关系密切,指令直接下给你也正常。” 找补主要是为俞青山与李行露找补,照这个意思,这两位自动请缨去管十二巫的旧事,得受叶逐叙的管束。 李行露平复一息,很快接受了这则指令,直入主题问叶逐叙:“你准备怎样做?” “我初来乍到,对人间状况还不够了解。”叶逐叙眼中无惊无喜,脸上荣辱不惊:“暂时没什么想法,看看再说。” “我方才的提议,大首领觉得如何。” 叶逐叙笑了笑,明白她的意思,似乎也愿意卖给两位面子,他将青鸟信收回袖中,摇头温声说: “我觉得没问题,指挥使可以一试。” 得到答复,俞青山同他们说了一声,率先起身离开。 他和十二巫是同龄人,年长其余四个不少,十二巫现在什么水准不好说,但他却实打实拥有巅峰期十二巫的实力。是辈分大,地位高,实力强。浮玉年轻人见了,都会自觉唤上一声“青山兄”以表尊重。 李行露找叶逐叙交换了木铭序号,后续真发生什么事方便联系,给叶逐叙一板一眼敲下“大首领”三字标注后,她将木铭滑入袖中,紧随其后离开。 姜宝真与孟合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先后推开了凳椅。 叶逐叙来得晚,离得也最晚,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压着袖边起身支开了窗,京都的风送来各色食物的香气。 少顷,孟合去而复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边低头看木铭边对他轻轻吁一口气:“瞧我,来得急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时间这样急,你出关不受影响吧。” 叶逐叙摇头:“惊灭有些意见,也已被安抚好了。” “那就好。”孟合收起木铭,抬眼看他。 从没见他饮过酒,这回盏中美酒依旧没动,酒液满到要溢出来,像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阳光细细碎碎点缀其中,他优越而艳丽的眉眼静静沉在里面。 美则美。 看着有些忧郁憔悴。 “怎么想不通走这一趟,这可不是件好差事。”孟合摊摊手,话音落下后想了想,扬眉问:“你这是,还有些不甘心?” 叶逐叙瞳仁中的光影轻轻一晃。 “谈不上不甘心。”默了默,他这样回答。 孟合出自浮玉主城某一望族,上头有个堂姐,是家中继承人,他就是个闲散公子。因为家教好,性格好,为人豪爽仗义而有分寸,天生有种亲和感,大家都愿意跟他结交。 这些年他在书院,拉拢了许多有潜力的学生进家中做事。 总指挥里,就他能跟其他四位都聊上几句。 叶逐叙侧首,低眸,京都繁盛的街道定格在两点瞳心中。 冰冷的寒泉水能冻结伤口,洗去血迹与朱砂留在人身上的味道,遮盖一切引人探究的异样。 孟合此人如何,家世如何,于叶逐叙而言,无关紧要,并不能让他多给一个眼神。 但他需要一个在他人眼中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不必聊得多频繁,多深刻,一年只见几回,能坐下来喝喝茶,互相问问对方近况。 此人会见证叶逐叙从“耽于情爱颓废又无助的困兽”到“尝试走出来并高歌猛进的大首领”的转变过程,窥见这条路上他偶然的迷茫,低落,理解他的释然,明白他心中始终残留的疙瘩。 微不足道的一粒棋子,却能使他成为一个“合理”的,“不危险”的人。 叶逐叙学习能力出众,实践能力出众。 他很成功。 他让所有暗中关注他的人相信: 人都是往前看,往高处走的,见过更宽广辽阔的天空,十六七岁的爱恋就显得渺小了。 叶逐叙只是千万凡人中的那个,他不能免俗。 他不再试图联系不该联系,且永远联系不上的人;他抓紧每一个上升的机会,追逐俗世的成功;他没有被往事困囿,在黑暗中流脓生疮,心怀记恨。 什么也没有。 叶逐叙漫不经心如是想着,分心至此,还能毫不违和地微怔,朝孟合露出个略显无奈的笑容:“但确实,有私人的原因。” “我明白。”孟合举起自己的酒盏,轻轻与他面前的碰一下,叹息:“你是重感情的人,上次没有当面——这次好好说开告别吧。” 叶逐叙收回视线,抬眸看他。 半晌。 他莞尔,举起酒盏与他回碰,又如往常那般放回桌面,轻声道:“是啊。是该做个告别。” 第19章 十几岁的孔 第19章 十几岁的孔 是夜,镇妖司在太阳落下之际燃起铜灯。 又一份加急控诉并亟待请示的密信送到了苏聆兮手中。 她看过后摁下不表,同其他的放到了一起,溪柳去了趟调派组,姜枣在忙碌之余为她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在处理手边别的公务。 并非不处理这事。 她在等人。 时间一晃就到夜半,正堂里各大人公案上的灯盏灭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在坚持。某一刻,溪柳大迈步跨过门槛,步履生风推开最里间那道小门,对苏聆兮道:“大人。” “张谨之大人到了。” 苏聆兮撂笔,脊背后仰贴住座椅,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眼中恢复一片清明。她站起来,拿过早准备着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长条锦盒,揣进袖子里,道:“走。” 张谨之没回自己府邸,知道苏聆兮不论多晚都会来找自己,便直接来了镇妖司。只是连日舟车劳顿,车马甫一停下,他便被两位近侍架着进了姜枣安排的值房,合着热水服下药丸,坐在椅子上平复呼吸。 这不。 苏聆兮人还没到,就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压抑咳嗽声,到门前时,空气中的药香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溪柳与姜枣在她进屋的一瞬间开门,又立刻同步将门拉上,人挡在左右两边,不让一丝风跟着进去。 她们做这些已经十分纯熟。 拨开垂放的小竹帘,苏聆兮见到了坐在宽椅上的人。 男子面色白如纸,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额上蒙着一层冷汗。他没散发冠,甚至在苏聆兮进来前还挣扎着整了整冠顶,但依旧能看出不对——颜色不对,黑亮的发中夹杂着部分灰白,数量不少,这回是遮也遮不全了。 只是一双眼睛没病气,看人永远宽厚随和,见到苏聆兮,他掩唇低咳一声,扬起笑唤她:“聆兮。” “你又干什么了。” 苏聆兮将他上下狐疑地扫了遍,将手里的锦盒撂到后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皱眉:“不能说话就先别说了,等药劲上来,我不急。大晚上的,我不想让人进宫请太医。” “做了些小小的新尝试,受了伤,又牵扯到了旧伤,这才看起来狼狈些。”张谨之好声好气解释:“不至于虚到话都说不了。” “我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举着好好瞧瞧。”苏聆兮心道你骗鬼呢,但见他精神不济,无意耽搁时间,想早些说完早些让他躺下歇息:“浮玉不少人想方设法的盯你,我看就算将你提到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认得出。” 谁能想到眼前病恹恹的青年是十二巫之一,扶乩术登峰造极的张谨之。 这些时日满世界找他的那几位,可能也想不到会这么惨吧。 张谨之无奈地以手抚额。 这姑娘。 这嘴。 十四年前发生的事说来太复杂,难分对错,但事是他们做的,惩罚怎样都认了。 只是,唯独对苏聆兮心怀愧疚。 浮玉寿数与人间不同,表现在长,而非其他。 一般来说,少女及笄,郎君束发,和人间无二,到了这个年岁,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人们会松开手让他们自由展翅。与此同时,浮玉成千上万的职位,令人眼花缭乱的排行榜名次,各种“危”型秘境将全部对他们开放,任他们争取。 只要足够优秀,就没有年龄限制。 他们横冲直撞,心无畏惧,浮玉有戏言称,十五六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战士。 每隔三四年,四五年,就有身居要职的人收到师长,师叔们千里传信。信中说你哪哪哪个师妹师弟到年龄了,准备挑战个副城主城主当当,选来选去选中了你,你多搓搓他们的锐气,但别真打出毛病来了,切记切记。 唯一有着限制的是十二巫。 虽然没有明确的对外公开的标准,可每任十二巫上任时没有小于百岁的,他们这一届也都在百岁出头。 到了这个年岁,冲动与浮躁已然被剜去,开始思索,开始自省,心静下来了,实力与精力却停留在光芒最炽的时段,阅历丰富,眼界开阔,心性豁达。 如此才能胜任十二巫之职。 而苏聆兮那年十九,照他们的说法,正是个无知无畏的女战士呢。家中有弟弟妹妹的,都未必是这个年龄。 只是因为十四年前那次意外。 是的。时隔多年,再想起那件事,张谨之也依旧只用“意外”二字来形容。 那年冬日,青鸟衔来门的命令,叫十二巫齐齐出发前往人间。他们当即放下手中诸事,用大神通抄近道进入间。 彼时人间已是春暖花开,风景处处好,只是正值战乱,老皇帝驾崩有一年了,各路兵马拥地为王,打得昏天暗地,花上都溅上了血。这是人间皇朝更迭的规律,就算是十二巫也不好插手。 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昼夜兼程,一路向西,抵达大荒。 十二巫听从门的指令,集齐下阵要用的的珍稀材料,一再检查,确保不出纰漏。 不可否认,门让十二巫一同来有自己的考量,它给的任何一道步骤,普通人听了只觉得天方夜谭,难以想象,可十二巫都顺利走完了。 只是到了最后一步,都最后一步了——他们和门意见相左,有了分歧。 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巫族施法讲究心神合一,越是厉害的术法,越需要专注。 所以门失败了,他们也失败了。 但又没完全失败。 ——因为苏聆兮。 十二巫里,冒出了个下一个百年后才会上任的小十二巫,用她神鬼莫测的点香术替换了他们中的一个,瞒天过海跟着他们来了人间。 荒谬! 同意跟苏聆兮交换的十二巫叫符兰,苏聆兮去找了她,磨了许久,再三保证说不会出任何问题,一旦有不对,她立马通知她,让她赶来。张谨之感到不可思议,脱口而出说不可能,符兰严谨负责,绝不会同意。 混乱中,苏聆兮低声道:“符兰的父亲前段时间在水域里受伤了,回来时进气多出气少,术医们去看过,说就在这几日了。” 有人皱眉:“我们怎么不知道?” “她谁都没说,怕你们分心。” 张谨之感觉见了鬼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聆兮抿了抿唇,没说话。 话说到这,大家都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符兰由父亲带大的,家中没几个亲人,至亲弥留之际,她实在不想抽身离开,何况苏聆兮不算外人。自定了小十二巫的身份,她时常跟他们一起做事。 死寂后,十二巫中终于有人问:“你来人间为什么要跟符兰交换,走门多不了两日脚程。” 这事真要糊弄,有不少说辞,比如说她就缺那两日,又或者恰巧解符兰燃眉之急。但当时情况明显不对,巨大的阵法以他们为阵点往外延展,覆盖了群山,看不见尽头,只是越来越虚。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不对,所以她没说话。 苏聆兮手上也有一道虚线连着大阵。 太荒谬了。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难怪这些时日他们频繁沟通,“符兰”话却很少,原来不是心情沉重,而是她压根没有天源,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她只是跟着照做——照做总不会有错。 谁能想到? 十九岁啊。 十九岁能在这种环节中不掉链子,十九岁能将本源压进这种强度的阵中,这谁能信?这谁会怀疑? 苏聆兮脸上难得挂着慌乱无措,她用手指勾着那根虚线,声音低哑:“我、我现在要怎么做。” 门给了她机会,让她半个时辰内回到浮玉。别的术法做不到,可点香术可以,这显然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话音落下,有人慢慢别过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要说话,最后有人拉住欲说话的那位,她叫梁奚,对苏聆兮道:“回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了。” 苏聆兮脚尖动了一下,又停下,她道:“可是我绑住了这个阵法,我走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梁奚道:“阵法需要的是十二巫的天源,有你没你,没任何差别。你现在立刻回浮玉。” 苏聆兮眼睛慢慢转一圈,表情空白,脚下跟生了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她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我走了,你们会怎么样。这里会怎么样。” 梁奚皱眉。 他们的状态不好,烂摊子没法撒手不管,连门震怒,被它除籍以及一系列后果都要压着往后消化,想办法稳住事态才是当下最要紧的,实在没空和小朋友解释太多。 只静了一息,她开口:“你还有三刻。” 苏聆兮没动。 她站得像棵在冬日里结冰的枯树。 十一人在交谈,间隔中,梁奚冷静地扭头对她道:“回去记得告诉我妹妹,让她认真学习,不要懈怠,十二巫的事不准深究。” 她身边沈云归正在感受山脉的情况,一只手插进泥土中,一只手取出自己的木铭,递过去:“将它交给我阿娘,拜托了。” 其他人没说什么,各忙各的。 张谨之有些犹豫,最终没说什么。 梁奚直勾勾看着苏聆兮,道:“还有两刻。再不走,点香术也来不及了。” 苏聆兮喉咙哽了哽,她手里拿的木铭好烫,烫得她满手都是水泡,两条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麻木地看着十一人的脸,他们什么也没说,默契而冷静地分工协作。她的眼睛好像被尖刺刺中了,不受控制涌出一层雾气,她弯下腰,弧度像是整个人要折断了似的,有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梁奚走过去,拉了她一把,道:“跟你没关系。” 说罢拍拍她的背,力道重而直接,将它拍直,又指向群山那边,门的方向,给她指令:“走!” 苏聆兮转身就跑。她穿的裤子宽大,在春风中鼓起来,这使她像山林野兽,几步就跳上了山崖,攀上了藤蔓,有一支线香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燃了起来,迎着劲风不但不灭,反而愈亮,亮到几里,几十里,几百里外也依旧看得见。 快点。快点。再快点。 她飞快地跑,心飞快在跳。她不敢再回头,她要回浮玉,一定要回去。 …… “嚯!”十二巫中有人看着那支香,不知谁说了句:“我还是第一次能这么点的点香术。” 张谨之看着苏聆兮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成的扶乩术术士能占算天地,几指一掐,表情复杂。 他和这位女战士怎么还有在人间当同僚的际遇。 …… 瞧,好像除了意外,还有些倒霉。那个时间点,很多事恰恰就发生了。 十二巫深知他们被除籍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苏聆兮只占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来,或是符兰来,或许结果一样。 说她鲁莽,说她冲动行事不考虑后果,这确实,回到浮玉,她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或许会被剥夺成为十二巫的资格,或许会被罚去开拓水域,干个十年八年的苦活,但绝对,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见帝师盯着自己的白头发看,张谨之伸手覆上去,了然:“过段时间就黑回来了。” 是啊。 十二巫有着天源,自己不想死的话,总能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头发白了养养还能黑回来,消散的记忆努力想想也能想起来,术法确实不厉害了,关键时候却能凑合用用。 而有人的失去是真正的失去。 怎能不叫人痛惜。 “听溪柳说无道子与风狸出现了,你见过了?情况如何?”张谨之问:“你没和它们硬拼吧?” “我不是傻子。” 苏聆兮说:“无道子重伤,可以将它踢出去了。” “收获不错,无道子的场域留着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张谨之客观地点评,又问:“那么,我们这边付出了些什么。” “付出了一个饵。” ”李行露的青鸟信被它们拿走了,它们很快就会知道门与十二巫的纠葛,最重要的是,它们会知道那个阵法的存在。” 张谨之咳了声,扬扬眉:“你特意给的?” “不让它们拿点东西走,怕它们接受不了那么大的损失,四处发疯。”苏聆兮盯着桌面,眼瞳放空:“而且它们不知道这事,我后续的计划进行不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和你说的事要提前了。” 张谨之颔首:“你的意思是,它们要出动鹄女了?” “是啊。” 苏聆兮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让她嘴角轻轻牵了下:“被关了这么多年,它们怕死了。现在知道门早早布下了对付它们的手段,不挖根究底了解个明白,睡都睡不着吧。大妖的场域里,有能力无视防御连根挖出记忆的,也就鹄女了。” 万妖录排名第十二的大妖啊。 如果能杀了它……苏聆兮手指贴住衣缝。 张谨之温声请教:“你怎么确定它们不会直接杀过来?千年前留下的记载足以证明,它们可没什么顾忌。” “破封好几个月了,一只大妖都没掉队出现,还不能说明它们的顾虑与畏惧吗。” 苏聆兮闭眼,又睁开,一事接着一事,衔接得快而自然:“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另一件事,你需要防备点。” “我知道。”张谨之摁了摁眉心,苦笑:“听说李行露到了,她是不是比你大三岁?算算年龄,是到了要挑战前辈的年龄。” 久离故乡,他看浮玉这些人,都是弟弟妹妹。实在难以去做反目成仇的准备。 苏聆兮怎么会记得李行露的年龄,她淡声提醒:“到没到年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今非昔比,你别真死在她手里了。” “好。”张谨之没脾气地应下,又提前报备道:“六月十日我要回净月城一趟。” 他记性也不太好了,可一直记得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与苏聆兮相见。 是大掌教亲自领着来的,跟他们说这丫头心不静,贪玩捣蛋,急躁马虎,不负责任,态度极其不端正,让十二巫日后有什么合适的事尽管使唤,提前磨砺,叫她改改脾性,免得日后闹出笑话。 少女原本还规规矩矩,一听她师尊这样说,顿时抬眸。年龄小小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十二人看得都笑起来。 大掌教德高望重,对学生从来是宽厚温和,以鼓励认可为主,如此挑剔贬低实在少见。他们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看出大掌教满脸无奈不满下,隐秘的笑意与骄傲。 自然是骄傲的。 十几岁的孔雀大王,行香院的金苗苗。任谁谁都骄傲。 张谨之不免又想到十四年前。 山羚一样奔回浮玉的人,在两日后的深夜找到了他们。 见到她,十一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有一霎空白,那是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后会有的下意识表现。 她袖子被挂破了,裤脚沾上了不少泥,两只眼睛通红,眼皮皱皱巴巴叠出好几层,屈膝坐在篝火边,定定看远方,一言不发,像只身体里外都挂满了雨水的毛绒玩偶,看上去沉甸甸的。 显而易见,她回去了,又回来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梁奚想斥她胡闹,想说她天真到脑子坏掉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可她此刻蜷缩的样子又说明她其实知道。 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仅仅因为一时的自责作祟就回来实在是太愚蠢了,可事已至此,谁能说出苛责的话。 火堆噼里啪啦烧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也默契的没有管她,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看草草画的图纸,继续之前的事。 突然某一刻,苏聆兮凑过来,她看不懂上面的东西,但专注地听,看,记,她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哑声问:“我能做什么。” 后来她做的,比他们要求的做得好得多,优秀得多。 一直到现在。 她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她该如何做了。 第20章 聆兮,你们 第20章 聆兮,你们 “来来回回的干什么,你不嫌烦?”苏聆兮在耳边问。 “嗯?”张谨之轻嘶一声,回神,顺口回答:“六月中旬,又到了可以给青鸟写信的时间。” 苏聆兮一时语塞。 有时候她实在不明白十二巫是怎么想的。 他们做的一些事,说给现在浮玉那些人听,他们听完都要瞠目结舌。 其中一件是,张谨之入了人间朝堂。 说来是因为苏聆兮近些年成熟不少,跟朝中臣子们斗来斗去,骂来骂去骂得疲倦了,懒得管了,学会了心平气和看跳梁小丑一般看他们。 只是自女帝登基以来,老臣们跟她之间的战斗升级,那些老家伙是能为了一点破事上殿死谏以证决心的,气急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 一次梁奚与沈云归来找苏聆兮,恰好撞见一老头指着苏聆兮说她眼中无君无父,大逆不道,说她媚主,弄权,祸国误民,挖苦她此生无归处,无父无母无子无师友亲眷,在外流亡乞食苟活而已。 两人听得拂袖而去。 回到净月城后,十二巫将张谨之推举出来,说他嘴巴也挺厉害的,会算点东西,明能舌战群儒,暗能憋些阴招,让他进朝为官吧。 张谨之自己也觉得可以,倒不是说嘴上功夫多厉害,他是觉得怎么也能帮上苏聆兮一些忙。 苏聆兮确实用上了他。 新帝继位,对镇国印的使用并不娴熟,她当了半生的公主,却对怎么当皇帝一无所知,什么都得慢慢学,慢慢抓,可苏聆兮并不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她身上,有了失败的前车之鉴,她对怎么辅佐出一个好皇帝心里没底。 张谨之有时间,有耐心,实力不必说,教皇帝怎么感受镇国印,使用镇国印完全不成问题,他的许多独到的见解与心得,能在其中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自此,他以百岁之身上朝堂这等史无前例的传奇,在人间朝廷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张谨之所说的青鸟信,又有另一番隐情。 青鸟来信去信,都通向门。 门下达指令的次数不受限,全看情况,情势紧急时几月一回,岁月静好时十几年也未必来一次。而十二巫每年有两次可以去信,一次在年中,六月半,一次在年尾,十二月末。 往常十二巫都将这两次视为工作汇报,没东西也整点东西些,过去半年发生了什么事,浮玉如何,人间如何,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出变动,他们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未来会如此改正。 被除籍后,十二巫失去了浮玉人的身份,但十二巫的身份还在。 也就是说,每年两次的去信机会还保留着。 门估计是对十二巫失望至极,不想再见,他们却一年两封信,年年不迟到地送到门手里。 打头一两年,他们也会长篇大论,措辞缜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发现说不通后改了,不写报告了,也不写那些无用的东西了,他们只写苏聆兮在这件事中是无妄之灾,固然有错,但这么些年做的早已足够弥补,而且翻遍浮玉哪条律法也没见过一点小事是这么罚的,希望门收回指令,让人回去。 一些事苏聆兮忘了,他们没忘。 他们写苏聆兮的父母在书院教师育人大半辈子,对待学生多用心有目共睹。两人在她只有几岁时,在水域坍塌时为了保护学生,一个当场死亡一个昏倒在床再也没醒来,这么多年一直要靠术阵与灵晶续命,苏聆兮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离开了她母亲怎么办。 总之就一个意思:苏聆兮就算有罪也得回浮玉罚。 十二巫换着人写,换着日期通知青鸟来取。每年六月十日到六月二十,十二月二十到十二月三十,青鸟日日都得来。 门不理归不理,他们念也要把经念透,烦都要烦死它。 苏聆兮默了默,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白说,她最终动动唇:“随你。” “好。” 张谨之以为正事谈完,缓了一阵后扬起笑,开始每次见面的必要问询流程,声音含笑:“你拿那三位小官立威没人为难你吧?要我写折子抨击他们么?你这段时日是不是又瘦了,挑食又变严重了?我带了城中婶子做的腌肉和蘑菇酱,待会拿给溪柳,让她督促你吃饭。” “梁奚叫我问你最近身体如何,你每回回浮玉配的香有没有香方,是不是缺香材,她为你去收,省得你为了这事来回跑。还有,你的柳叶刃还缺不缺,她上次看过那刃片,自己捣鼓出了几柄,淬上毒效果不错,这次也叫我带来了,待会一并交给溪柳。” “你不是爱喝茶么。珊珊给你带了几个茶饼,说是好东西。” “……” 苏聆兮听着他半天不换气的长段关怀,知道这会药效是彻底上来了,有精力聊些别的事了。 “吃得好,不挑食,没瘦,等会我一一回答。”她如是说着,一边拿过自己带来的长锦盒,将它掀开,面色镇定地夹出张纸条,递给他,道:“你看看,那边驿站给出的出门名单。” 张谨之嘴角笑意不变,接过,道:“名单不是前阵子就出了吗?怎么还有个新的。” 他尾音突兀一收。 苏聆兮又从锦盒里翻出那枚打了层薄霜似的铃铛,在手中转了圈,感受它万年寒冰似的温度,也递给他,舌根抵抵牙齿,道:“你现在精神不错的话,给我讲讲他吧。” 她掀起眼皮,清晰地吐字:“叶逐叙。” “还有这枚铃铛的来历。” 苏聆兮摊摊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坦白:“他这几日做了些事,真够令我为难的。” 张谨之笑不太出来了。 苏聆兮完全丧失记忆后,十二巫便不在她面前提浮玉内的事了。 没忘时总忍不住想念,十余年如一日的煎熬痛苦,忘了反而好像成了件好事,能得到一时喘息的机会。 一月前她去大荒,途径净月城,回去问了许多关于李行露,姜宝真等人的事迹,大家在脑海里搜了又搜,是毫无保留,言无不尽。 这些人和苏聆兮牵扯不深。 但叶逐叙…… 不夸张地说,看到这个名字第一眼,张谨之左眼皮轻轻一跳。 真是好棘手。 他的反应与所有得知叶逐叙临时出门的浮玉人一致,惊讶居多:“他怎么会来?” “不知道。”苏聆兮环顾屋内,在帘后扯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大有一副洗耳恭听,要秉烛夜谈的阵势。 张谨之接过那颗银铃,知道它是苏聆兮贴身之物,看得重要,便取了张手帕在掌中垫着,拿到烛火旁细看。苏聆兮也跟着看过去,眼神飘忽:“前两年我翻过宫中藏书阁与净月城中的书屋,没找到答案。” 两三年前,正是她彻底失去有关浮玉记忆的那阵。 苏聆兮自己没留下关于铃铛的只字片语,确定它既不是什么杀手锏,也不是毒物之类,对她无益无害,时间久了,事情多了,她便无心探究了。戴着就戴着吧,就是平时取戴麻烦了点。 “找不到是正常的。” 张谨之看完了,将手帕与圆铃铛放到屋里八仙桌上,烛光照在圆球表面的寒霜上,令它熠熠生光,像颗价值连城的月明珠。 说了这样一句后,却没有下文了。 张谨之双掌静静撑在桌边小角上,双眉微蹙,像陷入什么两难的困境,在思索最为合适的解决方法。神情严肃得跟那会大阵失败时有得一拼。 一刻后,张谨之在苏聆兮对面坐下,口吻温和,作为兄长提醒她:“聆兮,在给你答案之前,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这次浮玉出门名单大家都看了,可以确定的是,凡是与我们沾亲带故的都没出来,其中包括符兰。或许不是他们不出来,而是不能出来。” “叶逐叙能通过申请,顺利来人间,或许意味着门认为他达到了来人间的某种要求。这种要求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皇宫藏书阁中有对拂光塔的介绍,内容不多,但记载还算客观,没什么偏差,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门原本是拂光塔内一面万世镜,照世间万物,预演世间凶祸,拂光塔会接收它的预言,派队伍赶往处理,千万年如此。后来万世镜变成了门,但我猜测它与拂光塔关系依旧亲密,拂光塔的大首领,一定是它精挑细选,认为最合适的人。” 张谨之斟酌着言辞,要说得够明白,也要留有余地,他挺难做的。 小情侣之间的事儿,说得太绝对了总觉得怪怪的,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他低低叹息一声,望着苏聆兮,吐露心声:“我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影响你的判断,在关键时候令你犹疑心软,反而伤害到你自己。”又担心避而不谈,令她毫无顾忌伤害到在乎的人,让曾经那个苏聆兮伤心难过。 所以他将话说清楚,等待她的决定。 无论如何。 只有她自己能做这个决定。 苏聆兮听着一连串的“或许”猜测”“不一定”,眨了眨眼睛,视线转回那颗铃铛上。 失去记忆,忘却术法之后,日子一日日过,她并没有非要去刨根问底,往往是某一瞬,身边的某样东西突然被触发了,脑子里才喔一声,知道到了了解这件事的时间了。 是一种冥冥中与自己从前安排好的一切不期而遇的感觉。 挺奇妙的。 所以她平时不纠结,遇上了也不退缩。 苏聆兮朝他点头,道:“来找你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些了。” “说吧。”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下,张谨之没妹妹,但养妹妹所要承受操心的一切好像都在这十几年尝尽了。他指了指那颗铃铛,先从它说起:“我仔细看了这颗铃铛,它不是浮玉的灵宝圣器,真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称它为一种术法。” “术法?”苏聆兮问。 “是。” “如果我人间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它在我身上挂了十四年。”她陈述事实。 什么术法能这么长久。 “它跟一般术法不太一样。” 张谨之说:“浮玉水域广袤,面积是陆地的五倍,大家会捏各色各样的鱼放在水里养,这鱼是用本源捏成的,能生灵智,能下深海,常伴主人左右能活很久很久。” “当然,本源取于自身,再长起来很慢,稍微取多一些便会影响状态,其他术法施展并不会动到本院,毕竟这太过奢侈。” 听到这儿,苏聆兮明白了。 张谨之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测,含笑道:“这对铃铛就是很奢侈的东西。” “因为没开灵智,不是活物,所以只要不暴力破坏,这道术法能以铃铛的形式存在很久。”他补充道:“直到施术人死亡。” 苏聆兮沉默了会,问:“它的作用是什么?” 又是取用本源,又是贴身佩戴,怎么想,这东西都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平平无奇。 “牵引,寻人。” “你与叶逐叙见面时,它是不是响了?” 苏聆兮点头。 “只要两颗铃铛都在身边,无论两人在什么情况下相见,立场是否对立,情况是否紧急,记忆是否缺失,这道术法都会发出铃音。”张谨之道:“年轻人之间的小巧思,很浪漫,不是么。” 沉稳的帝师坐着没说话。 张谨之接着说:“铃响只是点缀,它真正的作用还是寻人。这道术法一分为二,有主铃与副铃,双铃之间可以互相感知,但好似主铃的权限大许多,可以随时追踪锁定副铃的位置,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横跨数座主城直接抓人。” “并且在这道术法还很强大的时候,没有主铃的准许,副铃几乎没有被摘下的可能。”张谨之沉吟着想了个合适的形容词:“嗯,或许可以理解为强制佩戴。” 又是一连串的或许。 或许等同于肯定。 苏聆兮越听越觉得不对,脸上神情介于惊疑不定与谨慎之间,最后张张唇:“哪只是主铃?” 张谨之指指窝在手帕里的那颗,道:“这个。” 屋里有一刹的沉默。 “何以见得?” “很好分辨。” 张谨之眼中浮起些笑意,嘴角眼看也要上翘,但为了照顾帝师的脸面,及时止住了,他解释:“它是自创的术法。能随心所欲捏出这种效用特殊的术法的,唯有点香术术士。” 强大的点香术术士。 毕竟点香术被称做万法之宗,许多人又给它别称,叫它“许愿术”,不是白叫的。 苏聆兮惊疑不定地想,这叫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和叶逐叙压根不是那种关系,是自己年轻时太混账,对叶逐叙又强制又锁,折辱到了他,这才叫他时隔多年仍要出门寻仇,一见面就扯碎铃铛泄愤? 又觉得不应该。 苏聆兮自认挺了解自己,虽然忘了不少事,人总还是同一个人。 固然,她从前恶劣了些,能干得出这种事来,但应该也是当时玩玩就过了,然而身边一些一直留着的东西告诉她,她对叶逐叙确实是在乎,喜欢。 她不至于对自讨苦吃的单向喜欢和念念不忘感兴趣。 隔了会,张谨之善解人意地询问:“叶逐叙的事,还要说说么?” 苏聆兮勾起铃铛上系的绳结,将它塞回袖子里,回:“我来都来了,说说。” “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往来,知道的并不多。” 张谨之娓娓道来。 苍芜每回开启,都是浮玉的重中之重,意味着要选拔新一任十二巫。 十二巫预备役们紧张的同时,浮玉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各书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亢奋了,他们终于到了年龄,可以进去探险,说不准有什么奇遇降临,也可以提前感受感受传说中想成为十二巫必须要闯过的十二道呢。 张谨之是在那次苍芜秘境中走通十二道,通过各项审核,成为十二巫的。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也是在那次秘境中和同伴抵达了十二道的尽头,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此事一出,十二巫的风头都隐隐被盖了过去——平时书院里说哪院哪院出了个天才,多厉害多厉害,那都是在院内厉害,是大家嘴里的厉害,跟一千多面水镜传向数十万双眼睛里的真真切切的厉害无法相提并论。 不光看戏的傻眼了,各执行队队长们,城主们,掌教们都有些懵了。 走十二道没有年龄限制,严格来说,成为十二巫也没有,一般走到了十二道道口,就意味着拥有了争夺十二巫的资格。 但谁也不敢让她再继续了。 一是危险,一旦出事是真出事,死亡是真死亡。浮玉承受不起这个损失,行香院更不行。 二是年龄太小了!! 十五六岁,就是天赋高得将天顶破了也得先压着沉淀沉淀。 最后大家一顿商议,给了她“下任十二巫”这史无前例的唬人头衔。 张谨之后来听殊荣的获得者不以为意吐槽过,说下任还得走,这头衔有了不跟没有一样,还不如不给,弄得各种小榜贩子日日蹲她家,烦死了。 是,那会儿,才得到头衔,在外人眼中骄傲得尾巴都要上天,对谁都避而不见的天才少女,实则被她师尊交到了才上任的十二巫手中改造。 哪来什么满面春风洋洋自得。 她甚至有些闷闷不乐。 整日抓着木铭翻来覆去看,里面的消息分明看几眼就没兴趣了,有人担心姑娘跟着他们转别被闷坏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 苏聆兮说当然不是。心不在焉只是因为有个滑不溜秋的同伴从手中溜走了,她会很快调整过来。 滑不溜秋的同伙是什么形容词。 没听过,不太理解。 后来张谨之才知道,她说的是叶逐叙。 “你毕竟还有学业,不能一直跟着我们,所以只待了两个月,正是春节,书院放假那段时日。”张谨之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也就没有联系了。” 本来就不是一个年龄阶层的人。 “再听到你的消息,是浮玉被‘听说了吗行香院那位领了个少年回家了’的消息席卷,你太出名了,聆兮,行香院的少年们一片惨嚎。” 张谨之说到这真露出了笑意,有些情景时隔多年想起仍然觉得有趣,“后面你们为了替死在苍芜里的一位朋友报仇,要重翻一桩案子,闹得是天翻地覆,那桩旧案涉及广,性质严重,十二巫中的一位接手了它。我那日正巧在司内,这才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很漂亮的少年。”他给出了客观的高评价。 那次见得匆忙,他们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案子翻过后,你请我们到你家中吃饭。”张谨之道:“我们五个处理完公务后找到了你家的院子,叶逐叙来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是我第二次见他。” “那天是他做的饭菜,很丰盛,他应该提前问过了,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的喜好。大家都喝了点酒,你喝得最多,你说你最开心。” 张谨之不知道为什么苏聆兮会最开心,或许因为死去的那个朋友当真很重要? 他只是如实地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不夸大,也不刻意抹去一些温情。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搬把凳子坐在你院里聊天,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没说司内的事,聊天聊地地乱说一通。转过头一看,发现你已经醉了,脸颊全红了。” 她小声说很烫,叶逐叙用手指触了触温度,又凑近些轻轻用自己的脸贴了贴这颗滚热发烫的红苹果,起身进屋为她取了毯子和一杯冰杏饮。 少年的感情真像春日的花蕾,一开就是漫山遍野,收不住,藏不住。 “院子里有棵很高的柚子树,不知怎么长的,正是开花的季节,你家的已经挂上了果,长势喜人,果子很多,听说每个都不一样。易阗连着扒了三十个,我们押着他把柚子皮带走了。” 张谨之道:“那年你十七岁。”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叶逐叙并非主城人士,不在书院上学,大家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双亲,亲朋好友,你从不跟外人说这些。” 那几年不少人找叶逐叙的茬,尤其是行香院那些男孩们,酸死了,将他从头到尾挑剔了个遍。说他来历不明,说他不思进取,名不见经传,压根配不上苏聆兮!为此苏聆兮不辞辛苦打哭过好几波人。 任性肆意的少女学会的人生第一课,是保护爱人。她无师自通。 四面阒静。 隔着一张桌子,张谨之轻声给了她最终答案:“聆兮,你们互相喜欢。” 第21章 明日要早起 第21章 明日要早起 苏聆兮沉默得更久,眸光几度闪烁,最后归于平静,她拉开椅子站起来,道:“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好,吃饭没问题,腌肉和蘑菇酱既然带来了,我不跟你客气。代我跟梁奚姐说一声,我那儿还有些香料,不急着用,不必为此费心。柳叶刃,肉,蘑菇酱和茶饼你叫随从拿给我,我现在带回去。” 接受了这么多消息,她居然还真记得先前张谨之的话。 待接过张谨之递来的暗盒,苏聆兮揣在怀中,朝他摆摆手:“走了。你好生歇息。” “有时间去看看皇帝。” 张谨之问:“皇帝怎么了。” “暂时没事。但我怕她在关键时刻被好哥哥带歪。” 张谨之闻言若有所思,应下了。 五月夜风和畅,时辰不早了,苏聆兮没再去南院,回了自己的值房。 溪柳见她在想事情,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将十几封密信,装柳叶刃的暗匣以及腰牌等物放到了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圆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道浅淡的光弧。苏聆兮闭眼躺了会,毫无睡意,于是披上外裳翻身下床,到值房外的小围栏内生了丛火,吊了个炉子烧水,坐了没一会,在她隔壁住着的溪柳走了过来,迟疑道:“大人……” “被吵醒了?”苏聆兮看看她翘得不自然的头发,道:“我以为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是。密信到了,罗盘上有通知,我起来看了眼。” “还睡得着么?要不要来坐会?”苏聆兮拨弄着堆在石块上的木材,信口问。 溪柳挠了挠头,这几日她实在睡不好,密信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所为同一件事,大人却迟迟没有处理,谁都猜不透她怎么想的。 她走过去。 值房不比府邸,镇妖司也没有草木,火是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生起来的,围着火架几张椅子就是最多了。苏聆兮起身回房,从一堆东西里翻出田珊给的茶饼,拿小锤敲了两角下来,投进四个空茶盏里。 走出去,炉子里的水已经开了,发出骨碌碌气泡涌起又破裂的声音,溪柳将两人的椅子扯远了些。 五月的夜晚算不上多热,但绝对不是烤火的好时候,烟气往面前燎,很容易出汗。 见苏聆兮将四个茶盏放在椅边,溪柳不由得问:“怎么备这么多?” 她坐下来,握着小壶柄忘盏中冲入滚水,垂眼看盏中枯叶舒展翻滚,重焕生机:“待会泡开,茶香就溢出来了,说不准等会有人来找我讨茶呢。” 她递给溪柳:“等凉了试试看,能习惯的话喝了对身体好。” 溪柳双手接过。 苏聆兮笑笑,给自己也冲了杯,放在椅子边上。 两人聊了没两句,隔了七八间屋的一间值房门被推开,再过一会儿,有人从自己屋的窗户里翻下来。 两人前后脚到的,先到的那个衣冠整洁,停在小路边上,朝苏聆兮弯腰做礼,道:“大人安好。来向大人讨杯茶喝。” “唐副使,你可真是文绉绉的,我听着都捉急。” 慢他的几步的人就没这般讲究了,他才从床上爬起来,衣衫松松垮垮,打着哈欠,散漫极了,他拨开唐副使的肩,动了动鼻子:“我一闻有柴禾味,就知道准是这儿。” 苏聆兮看着这两位,扭头对溪柳道:“我才说什么来着。” “进来吧。” 苏聆兮又添了两杯茶水。 她动作娴熟,还颇有几分潇洒,唐参在她面前特别守规矩,见茶盏递来,忙起身,要说不敢劳烦大人又要说有劳大人,正纠结时,被看不过去的莫辞摁着坐下去了。 莫辞不拘束,但接着茶盏,不免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眼珠子转悠着,明目张胆观察苏聆兮。 帝师身上有着不一般的气场,真要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相处时又感受得特别明显。 他喝了第一口茶,下一刻所有思绪都跑空了,双颊的肉细微颤动,勉强将那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咽下去,舌头和喉咙麻了个遍:“这是什么东西?!” “朋友寄来的新茶。”苏聆兮问他:“什么味道?” 莫辞取下腰间系着的小葫芦,灌了口酒,勉强把那种恶心的味道压过去,又拍拍牙关,木着声音道:“发酸的胆汁。” 像前几天剁掉妖邪头颅时从里面流出的脓液,恶心,头皮发麻。 还粘舌头。 莫辞不信邪地看那盏茶,却见里面茶汤清亮,香气四溢,怎么看都是上好的品相。转了转眼睛,见其余三个神色各异,含笑不语,但都不见端杯,将后面更夸张的感受咽了下去,半晌后,装模作样一啧舌,一通乱说:“别说,后劲还不错,很香。” 他撺掇唐参:“你试试?” 唐参捧着茶盏,手指在瓷盏底部摩挲半圈,抬眸静静看他,威胁的意思已然很是明显。莫辞毫不怀疑,他要再起哄两句,明日就得被发配,未来十天别想回京。但就算是被发配,他今天也得让别人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味!! 他们说话时,苏聆兮已经娴熟地扣上茶盖,留一道缝,将里面的茶水倒出,反复过水冲几次,留下杯清淡的。处理完自己这盏,她顺手朝溪柳示意,后者死活不干,摆了三次手坚持要自己来,护着那盏跟护宝贝似的。 苏聆兮失笑,让她自己来。 “田珊经手的茶都是好茶,只是她喜欢往里面添不少自己的想法,味道会有些奇怪。” 多冲几遍水,茶本身的味道就出来了—— 莫辞扭头冲唐参说:“听见了没,帝师都说了,快喝。” 三大宗培养出的精锐,个顶个的幼稚。 唐参面无表情地一垂眸,就着瓷盏抿了一口,在莫辞期待的眼神里,他面不改色,姿态优雅。毕竟是正经大家养出的公子,茶不是正经的茶,他品茶的姿势却无可挑剔。 也不是全无端倪。 苏聆兮见他一口下去嘴唇微抿,两口下去额心发汗,难得看他这样,她忍俊不禁,提醒:“用水多冲几遍,不喜欢就别喝了,不然等会回去睡不着觉。” 不会。 一杯难喝的茶不足以令人睡不着觉。 她因为浮玉那位总指挥迟迟不做处理的态度才叫人寝食难安。 他们说话的声音引出了隔壁另一间值房的主人,纪檀面色不虞地推开门,莫辞热情地将椅子往后一翘,隔开唐参朝她招手:“纪檀,来喝茶啊!” 纪檀压根不理他。 苏聆兮也朝她看去,邀请:“要不要过来坐坐。你师尊来了不少信,说你不接符篆,叫我念给你听。” 闻言,纪檀一言不发收回了探出的头,关上了房门,好似自己从未来过。 “诶!诶!”莫辞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将凳子挪回来,想向苏聆兮打探消息:“她怎么一听师尊扭头就走了。难道真和外边说的那样,问情宗宗主为了保大徒弟和三徒弟,把她推出来就不管了?” 苏聆兮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疑惑:“什么叫不管了?” “不是交给您了吗?” “交给我就是不管了?”苏聆兮抿了口茶,润润唇,慢悠悠问:“到我这都成发配边关了?” 可不是? 反正谁也不想来。 苦茶是没什么可喝的了,但今夜气氛不错。莫辞蠢蠢欲动,感觉是个很适合问点什么的时机。 苏聆兮尤为叫人喜欢的一点是她并不是一道时时绷紧的弓弦,很多时候,她是松弛的,所以她身边人也会跟着放松,能在紧张的时局里跟着她的节奏得到几口喘息机会。 这会不问什么时候问! 谁知道帝师下次心血来潮想喝茶是什么时候。 “帝师,司里三位副使,十五位都统熟不熟的都混熟了,咱们上头那位正使还没露面呢。” 每每想到这位,莫辞是抓心挠肝,好奇死了。副使和都统定人的时候都有足以服众的理由,要么谋略出色,要么武力非凡,大家都接受。 唯独最重要的正使,是帝师直接通知定人的。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此人的厉害天下皆知,名字就是标识,无需拿出来跟司里任何人较高低。 莫辞暂时想不出几个,还都是老怪物。 总不能是几宗宗主?不能是他师尊吧? 不能啊。 年轻人在前面拼杀,老的更没有闲着的道理。据莫辞所知,三宗宗主及宗门长老同样在按帝师的要求忙活,如果到后面大妖邪毁城,依山傍水占地颇广的三宗需要作为临时庇护所发挥作用。老头忙得都没时间探他死活了,还能来当个故弄玄虚的正使? 要么就是帝师收到了命令。 能命令帝师的…… ——掌握了镇国印和龙脉的皇帝要亲自上阵? 说实话,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莫辞自己都摸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笑完更好奇。 到底谁啊!! “总有露面的时候。”连着几遍的换水,冲掉了茶中古怪的味道,苦涩仍在,且依旧浓郁,苏聆兮低眸又抿一口,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暗示:“跟你认识。她现在有些事,还来不了,几日后大妖出现,或许会来。” 莫辞:“???” 她轻描淡写,唐参和溪柳却都坐直了看她,莫辞不知该先琢磨这个跟自己认识的正使,还是先琢磨会在几日后出现的大妖。 火势烧到最旺后渐渐弱下来,两团橘红在苏聆兮双眼中摇曳,她想到了张谨之说的那些话,不免有些走神。 回忆自己的过往与听别人说自己的过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亲身经历故事的人与翻看故事的人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溪柳腕上系着的符篆亮了亮,她双指一摸,摸出上面显示的姓名,有些犹疑,没有第一时间扯下询问。 “不看看?”苏聆兮瞥了眼,问。 “不是紧急传信,回去再看也行。” 默了默,苏聆兮问:“他们又有动作了?” “嗯。”溪柳点头。 “到哪一步了?” “初期布署被摸了个六七成,不少大人都遭到了调查,尤以司内任职的为主,现在他们依旧没收手,想往镇妖司,净月城与三大宗内渗进。”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三大宗弟子莫辞抬眸,问:“谁?谁查我们?浮玉那边?” “他们疯了啊?真当自己是霸王?这可是京都!” 对三大宗弟子而言,比对宗更能挑起怒火的,是浮玉术士。 被压了不知多少年,人间古语,各派器物就是没有术法厉害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成为每个三大宗弟子心中的痛处。 溪柳禀报完,以为大人还想再压一压,于是不再询问。 苏聆兮看向她,倏然开口道:“既然这么好奇我们的布署,不若请来亲口问我,我为他们一一解惑。” “恰好今夜收到了这些好茶,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溪柳精神一震,见苏聆兮放下杯盏,被焐热的双手虚虚交扣,长颈侧向唐参:“后面不要再给副使安排任务了,让纪檀去。” 唐参微微一怔,颔首:“是。” 让纪檀去。 纪檀可不擅长请人喝茶。 喝完茶,扑灭火堆,大家回屋睡觉。 溪柳,唐参和莫辞往自己值房走。 唐副使效率惊人,昼夜不分的已经在落实苏聆兮的命令,莫辞得知使绊子的正是苏聆兮的旧情人,一面摇头晃脑无法想象帝师动凡心是什么情景,一面摸摸下巴想,既然自己认识,那可以把正使是皇帝的离谱选项排除了。 溪柳就住在边上,抬脚十几步就进门了,她散开头发,闷头往榻上一埋。 晚上终于没有催魂的符篆亮闪闪发光烫人,她很快来了睡意,迷迷糊糊间想,今夜喝茶,大人本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让他们安心吧。 明日。 明日要早起,从卖花担上挑一束最新鲜的石榴花。 第22章 ——背叛大 第22章 ——背叛大 这两日落在纪檀手中的拂光塔成员零零总总八九个,副使委实不太会请人做客,甫一见面就卸了他们的四肢关节,跟拖死囚犯一样拖进了镇妖司的大狱中。 那边极快察觉到了,叫停了行动,纪檀也收手了。 杀鸡儆猴么。毕竟不是真要和拂光塔打一架。 苏聆兮抽出时间下地牢见了他们。 纪檀坐在牢房前的长凳上,刀立在刑具边上,坐姿格外豪迈不羁,就着张小方桌笔走龙蛇,嘴里嚼着半根青草茎。苏聆兮到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道连笔,抽给来人:“大人,给。” 是补完的禀贴,苏聆兮一看,字迹神鬼不认。 她接过纸张交给身后近侍,看向里面的囚房。 值守人员会意,上前押了三位小头头出来。 三人着装统一,腰覆软甲,脸戴獠牙面具,镇妖司没对他们用刑,但他们裸露在外的四肢关节通红发紫,高高肿起,苏聆兮对纪檀这次行动做出点评:“不友好。” 嘴里的茎叶没有味道了,纪檀将它咽下喉咙,喔了声,开始站桩。 苏聆兮俯视被押跪在跟前的三位男子,对他们用了祝由术。 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在牢里不知生死,又想到出去了,到大首领跟前述职,比死还不如,是以双目灰败,意识恍惚。祝由术一用,便跟提线木偶般双眼直愣愣看前方,双肩不自觉摇晃。 苏聆兮走近,问右边那个:“拂光塔听谁的?” 那人戴着面具,透过两线空隙能看到他双唇颤颤,将要张口时却又紧紧闭上,眼中闪过挣扎。 见状,苏聆兮回眸,跟着她一同下来的中年男子便加大了手中敲击小鼓的力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顺利很多。 “……听。”他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听门的。” 苏聆兮没给空歇机会,紧接着问:“你们听谁的?” “大首领。” 他面具小幅度一抖,苏聆兮猜测是他颧骨一瞬间用力咬死导致的。 苏聆兮若有所思,转向中间那个,声音轻柔,好像真是请人叙旧,引诱着追问:“为什么都听大首领的?” 是因为官衔大么? 不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问题难度大,苏聆兮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只听到了很大的喘息声,是本能与理智在撕扯,她不急,思考的同时等待答案。一会儿后,艰难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大首领救了我、我们。” “他救了你们?”苏聆兮真感到有些诧异了。 倒是和大首领在外纯白无暇的形象对上了。 她又问:“不听他的会怎样?” 这次回答毫不迟疑,像刻在脑子深处那样根深蒂固,且极为笃定:“会死。” 苏聆兮不由扬扬眉,她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半蹲下来,直视这人露在面具外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跟着叶逐叙出门的精锐四百余人,难道全跟叶逐叙有这样的羁绊?这样一支完全忠于叶逐叙的队伍,门竟将他们全部接纳了?苏聆兮想问的事不少,下一句问的却是:“救你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 “命好些……活到庚午年……” 庚午年。 年关一过,明年就是。 今明两年,注定是多事之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门应当知道妖物会破封,不然十四年前不会做筹备,所以叶逐叙也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组建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拥有高度配合的精锐队伍?命好的意思,是这次妖祸能彻底结束,他们也就自由了? 说得通。 但会这么简单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苏聆兮没打算再问更复杂的问题了,几个奉命行事的小啰啰,不会知道更多了。 她衣襟垂落到地上,绯红的花纹像半只挤满血丝的眼球,威严摄人,她视线挪到最右边那个身上,不疾不徐问:“浮玉内都说大首领是白雪君子,温和可亲,你觉得呢,叶逐叙待你们如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嘀嗒!”是豆大的汗液从面具内部滴下地面的声音,“叶逐叙”三个字像是道催命符,提也不能提,三人剧烈挣扎起来,气喘如牛,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 施展祝由术的男子亦是满头大汗,提高了声音道:“大人!” “好了。”苏聆兮从善如流地卸了挣动最激烈的两人的下巴,怕他们咬舌自尽,她望回中间那个,盯着面具上凸起的獠牙与圆形状图腾,问:“最后一个问题,揭了面具会如何?” “死。” 苏聆兮皱皱眉,维持这样的姿势好半晌,眼神在三张面具上对比游离,似乎在考虑揭下其中一张一探究竟,最终作罢。她站起来,示意手摇小鼓的人收手。 三人失力,跪倒在地。 苏聆兮问话时,近侍已然听从吩咐,目不斜视地取来杯盏,热水,沏茶,整齐摆放在木方桌上。 “远来是客,请。” 说罢,她在腾腾热气中转身离开。 经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夹杂着回声响在耳畔,纪檀猝不及防问苏聆兮:“刚刚是什么?” “祝由术。” “几百年前是种医术,被太医署收录过。用有节奏的声音,乐器影响病患,给他们心理暗示,可以有效缓解疼痛。后来我改了改,发现用在防线脆弱,身体虚弱的人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纪檀琢磨了会。 身体虚弱。 她反应过来,皱眉:“你故意让我去的,你还说我不客气。” “你师尊日日念叨八百回,叫我教好你,这次机会难得,一定改改身上的陋习。”苏聆兮点了点自己眉心:“你一听就跑,我被念多了也头疼呐。” 纪檀一噎,犹豫了会:“不理他,他瞎操心。” “那你跟他说?”苏聆兮脚下不停,似笑非笑:“别老躲着,外边人觉得你师尊只要你师妹,不管你了。” “喔。”这回纪檀一点没犹豫:“他们有病。” “实在那么烦,留在我这也不是不行。”苏聆兮语调上扬,似乎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少不了你吃穿,还给你当官,也没人烦你。” “不行。”纪檀又回到了较劲模式,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大人,我就跟你这段时间。” 见她一脸“你不要提这件事我怕到时候和你吵架”“我情愿被烦死也不要在这里写字写死,背文章背死”,脸颊两边雀斑生动地跟着上下跳,跳了半天又憋不出别的话来,苏聆兮忍俊不禁。 年轻人。 真有意思。 ==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十九。 苏聆兮越发忙碌,分身乏术。 鹄女排名十三,妖邪不可能像舍弃无道子一样舍弃它,必定有大妖出现保驾护航。就算已经有了安排,苏聆兮还是不敢松懈,她推演了不少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和调派组几位核心都统开了好几次会。 地牢里的人一直关着,但安排了吃喝。 浮玉驿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是在斟酌,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傍晚,金乌西坠,雅雀投林。 两座新的办事屋舍建好了,最后符阵相接,古语扣合的环节,苏聆兮去了现场督看。 建镇妖司时她便说过,其余可以从简,地底一定要牢。这个地底,指的就是建筑群下一个又一个衔接完整的阵法,以后妖邪攻击镇妖司,它们会是最核心的一道屏障。 看完回到值房,满面灰尘,苏聆兮解下衣衫,腰牌与冷冰冰的小铃铛,进湢室洗漱。擦干头发出来,溪柳在外传话:“大人,秦安都统与唐副使来见。” “叫他们到南院等。” 秦安与唐参近期共同负责的事,是审问那三个装神弄鬼给妖敬香的官员。 因为要与前些年恒王遇刺的事合并调查,所以慢了些。 现在是查出什么来了? 苏聆兮穿戴整齐,束起长发后去了南院。 秦安与唐参站着等候,到了后,她开门见山道:“坐下说。审查结果如何?” “不好说。”秦安摇摇头,眉头皱成两条竖直线,神色发苦:“我与唐副使用了各种刑讯手段,软硬兼施,他们知道记忆已经被窥看过后倒也配合,困难在他们知道的少,就算和盘托出,对我们的作用也不大。” 苏聆兮:“知道了什么?” 有发现,两人才会来见她。 秦安精神一振:“我们知道了他们控制妖邪的一些粗浅方法。唐副使已经誊抄好了,请您过目。” 他将手中竹简递过来。 苏聆兮看了两遍,掀眼问两人:“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的。” 秦安与唐参面面相觑,后者朝前一步,凝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唐参斗胆,想请教大人,此次事件要不要往恒王一党身上查。” 秦安瞪圆了眼,怕唐参连轴转转得脑子不清醒了,忙拉了他一把,嘴巴急颤颤地开合:“唐副使你说什么呢。我们现在要查的正是恒王遇刺案!这,怎能与恒王有关!” 别人不知道,在朝为官的多少都清楚。 恒王早年身中剧毒,那次遇刺又重伤了身体,这才导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至三年前,已经无法承受皇帝的担子,这才、这才退居养病的嘛。 虽然这是帝师给天下人的说辞,但恒王遇刺事不假啊,差点没熬过去,百官都跪在宫里了,最后是帝师进浮玉求药才挺过了那一关。 众人皆知啊。 苏聆兮看着唐参,眼皮垂下覆盖住了眼神,声音不变:“你觉得跟他有关?” 唐参:“手法很像。” 皇帝下位的内情没几个人知道,苏聆兮身边的人皆一知半解,看来唐参是真得皇帝信任,天子近臣并非说说而已。 苏聆兮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想着竹简上的步骤,再想想那些年跟恒王的争执,往他跟前摔的东西,从桌子一头踱步到另一头,倏然止步,静立良久,嗤笑道:“排除他。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秦安一听,再不敢说话。 唐参默然片刻,道:“是。” 屋里一时无声。 某一刻,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女官姜枣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地牢出事了。” 苏聆兮面色微变,大步流星出了南院。 出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厚厚的云层里飘下了雨丝,斜线似的绵绵密密铺覆在人身上,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像撒了层油,姜枣抱了把伞在手里追上了苏聆兮的脚步,怕等会雨下大。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苏聆兮边走边问。 “才来的消息,说从拂光塔抓来的那十个,全被救走了。我让人保持原样没动,等您去看。” 苏聆兮抿紧了唇。 地牢里灯盏齐燃,火把晃动,行动组不少人都来了,为防止有人再进,前后门,各个暗门都派了人把守,人群为苏聆兮让开一条路,她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去一看,三道人影横在地上。 苏聆兮一静,而后冷静问:“不是说十人全被救走了?” “是。最开始汇报的人说全救走了,这是有人折返回来——将他们杀了。”姜枣惊疑不定,声音变小。 将他们杀了,丢在这,给谁看? 苏聆兮不再说话,这三人死得很奇怪,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羞于见人。她弯腰,半蹲下身,伸手挑开离得最近一人的袖子,一张完整的男性的脸庞暴露在眼前。 他的面具被人揭了下来,又被人轻轻塞进了袖边的衣物里,苏聆兮一揭开袖子,面具便像个小头颅似的滚了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发出“咚”的闷响。 苏聆兮面色不变,动作未停,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人的袖子都放了下来。 又是两张面具,两声闷响。 三张脸都朝向她,像在与她对视。 她端详他们的五官,挑开他们紧闭的眼睑,观察他们眼珠的颜色,确认了这三人就是被施展了祝由术,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的人。 苏聆兮曾经问他们面具能不能揭,考虑过揭下一个面具,窥看里面的秘密,现在有人好心地落实了。 确实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不必再查了。 ——背叛大首领,会死。 ——揭开面具,会死。 君子。 好一个冰清玉润的君子。 苏聆兮拿着面具,神情的变化全然被笼罩在火把的投照中,显得明灭不定,难以捉摸。 她料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叶逐叙不至于突然发疯似挑衅一通,被抓了几个手下就老实了,她也并不想真将浮玉之人斩首立威,挑起矛盾,这极为愚蠢。 所以她留有余地。 她只是想找个契机,等待与这位大首领和谈。 浮玉五位总指挥,她都看得懂,就连李行露,她也能找出合适之法与她交谈,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 苏聆兮摸不准叶逐叙如此针对她,不惜折损部下,是为什么?只为出一口陈年恶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 小方桌还是原样,上面三盏冷茶无人收拾,苏聆兮踱步过去,发现其中一杯有人动过了。 她倒茶习惯一个量,加之茶盏不大,一点变化也能看清楚。 苏聆兮端起茶盏,发现上面有个浅淡的唇印,印上的唇形薄而优越,呈漂亮的淡粉色,她用食指轻轻一擦,发现是鲜血。 …… 苏聆兮说到做到,说请人喝茶,就真带了茶,沏好放在这里。 有人却真不辞辛苦,杀人放人,百忙之中,不忘端起来品尝一口。 苏聆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怀疑张谨之在耍她,这和他说的那个,会是同一人? 沉思时,缠绕在腰牌边上的符篆亮了起来,闪着橙红色的炙热光芒,能与她直接联系的不多,往往意味着事态紧急,亟待处理,不可搁置。苏聆兮垂眼看下去,伸手捞上来,符篆像细蛇一样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 还有一种可能。 浮玉五位总指挥找她。 在她的注视下,符篆上的细线扭出三个血红的字符,象征着来人的身份。 ——叶逐叙。 苏聆兮眸色彻底沉下来,她面无表情捏着这条符篆往外走,像捏着一条扭动的毒蛇的七寸。 “哗啦!” 地牢外,天穹中扯过一道紫色闪电,短暂照亮了半个京都,下一刻,暴雨如注,滂沱而下。 第23章 “但不要动 第23章 “但不要动 人间符篆跟浮玉木铭不同,它是一种消耗品,一直用来传递军情,所以即便有输送文字的功能,也没人用过。 情况紧急时,谁有闲心去写东西。 因此这也是苏聆兮第一次见文字出现在贵得滴血的红黄符篆上。 雨疯狂砸在地面上,水珠溅得飞起来,姜枣在前面撑着伞,一位近侍提着灯,四周像撒了一盆又一盆银白珍珠下来,噼里啪啦地碰撞起来。 苏聆兮低头看,三指宽的符篆上字迹明明灭灭,还未完全显示,红黄光芒交织。 苏聆兮平静地问:“他进地牢,为什么没人发现?” “两位副使不在,三位都统正在交班,在另一座地牢里。我们现在开启的阵法感测的是妖邪,对浮玉……并不会示警拦截。” 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浮玉的人会来镇妖司放肆,总指挥也会忌惮,担心有镇国大印的章子下在此处。怕不怕的不说,平白沾上这东西,没必要啊。 镇妖司也没什么值得他们来的。北院分给他们,每日能看见一个人都算是稀奇了。 谁会想到要防他们? 怪只怪这位总指挥不按常理出牌。 前几日那架势,恨不得下令将皇宫也搜上一遍。 苏聆兮没有先回南院,她推开伞面,进了个凉亭躲雨,有些雨点飘在了符篆上,洇出小团小团湿渍,被她一一擦去。 她眼也没眨,耐心等待文字完全显示。 对面此时联系,不会有什么好话。 轻慢的挑衅,玩味的捉弄,点评“镇妖司防守不过如此”“茶还不错”亦或“帝师有什么想知道的,来问我,何必去问几个不成器的下属”,她脑子里甚至能勾勒出叶逐叙恶劣嘲弄的语气。 他可能并没有走远,就在距镇妖司不远的哪座古刹顶上,挑座最高的楼,找个好角度,他能悠闲自在地倚墙,俯瞰闹哄哄的地牢正门,欣赏自己的杰作。 字迹成形。 苏聆兮眼神微凝,一怔。 叶逐叙: 帝师,许久不见。 苏聆兮看出,这是符篆那边手写的字迹,难怪出现时一顿一顿,时快时慢。 叶逐叙的字并不工整紧凑,也可能是临时用手指空描的缘故,透着种懒洋洋的散漫感: 初到人间,人地两生,我与部下行事不善,多有冒犯,今夜自作惩戒,望帝师原谅。 出人意料,他竟写了这样一番话,甭管心中怎样想,表面的意思看起来是要休战,议和。 上一行字如灰烬般熄灭,下一行字出现: 二十一日酉时三刻,如意酒楼,能否约帝师一叙。 叶逐叙:我有事相求帝师。 …… “?????” 苏聆兮瞳仁微缩,始料未及。 她在凉亭里站了许久,想了许久,无意识摩挲着符篆边缘,直到雨停,她将熄灭的符篆搭上手腕,回到南院。 -- 十九日起,拂光塔当真收敛了动作,不再试探镇妖司的底线,浮玉驿舍和他们回到进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一时算是风平浪静。 鹄女没有出现。 五月二十日,又是一个雨日。 孟合起床时是大中午了,他长叹一声,人间真不适合浮玉人待的,来这么多天,作息没调整回来不说,昼夜颠倒反而更彻底了。叼了块从家里带来的饼干,勉强垫一下肚子,他下了小竹楼。 他和姜宝真来人间最早,没住在李行露那边的驿舍里。 但现在要去那边。 姜宝真打着哈欠从另一座小楼出来,她也才起来,眼皮有点肿,一撮短发翘起来,跟他碰头,问:“你跟大家说了?都挪去驿舍那边?” “得挪。”孟合抓着木铭看消息,手指飞快拨动,一心二用地回她:“对付妖邪这事既然是我两在管,自然会成为那些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住在这很容易被捉单攻破。” “虽然我们五个分工不同,不指望那几个现在能分出多少精力帮忙,但偶尔守家,坐镇驿舍没问题。” “大家通气,支援也方便。” 姜宝真听了哼哼笑:“两个最弱的总指挥,管最难的事。” 孟合:“……” 姜宝真一点不想和十二巫的事沾边,她直觉不太好。她自己向来得过且过,上面给什么样的命令,就做什么样的事,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她也不好奇。 ——好奇也不想探究。 孟合摸摸鼻子,只好说:“来都来了,忍忍,忍忍。” 姜宝真抓抓脸。 都这样了,还能怎样,忍不忍的都只能忍。 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支队伍收到了通知,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些东西少的,拎着个布挎包,抱着个八珍匣就出来了。 孟合与姜宝真等了一会,干脆丢给他们具体地址,让他们自己过去。 两人先行一步。 孟合和姜宝真住进来,驿站又要扩建,傀术师们摩拳擦掌——他们早就想对钢铁树进行大改造了。清晨动工,傍晚就差不多收工了,钢铁树又粗壮了一圈,像刷了层新漆,树干与树叶都泛着亮闪闪的淡金色,每根树枝上都垂下一根藤蔓,身体矫健的人不用术法也能借助它们从上晃到下。 除此之外,七八座小楼拔地而起,与先前的并在一起,围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筒子楼。 这样一来,驿舍内部俨然是座运行有序的小城池了。 孟合与姜宝真当晚住了进去。 他们跟别人不同,别人是白天醒晚上睡,他们恰恰相反,是晚上醒着白天不见人影,趁着大家都在,孟合在木铭上给各位小队队长发了消息,说是正堂一楼集合。 “前段时间喊你死活喊不出来,被门喊出来了?”孟合靠在正堂的大门门框上玩木铭,见到个认识的,诧异地一扯嘴角。 他认识的人多,记性又好,朋友再多都不会弄混,被他点到的小队队长长叹一声,心道你可别说了。 糟心。 “进去吧,今晚没什么事,和大家随意唠唠。咱这边早点结束,也好早回家不是?没谁想在人间过年吧?” 看出有人想问,孟合摆摆手,先自己说了。 没一会儿,江子遇晃下来,被孟合拍了下肩,后者看着他幽魂似的神情和眼睛底下像被人给了两拳的淤青:“你怎么回事,也睡不着?回头我推荐个东西给你,你用用,感觉有点效。” “扶乩术术士本就脆弱,你可别还没上战场,就把自己熬出毛病来了。” 江子遇张张嘴,闭上了。 也不完全是睡不着导致的,是左右邻舍太能八卦了。谁知道这几日他们几人在房间里分析“大首领与帝师的爱恨纠葛”“十四年前的恩怨有谁知道”足以编纂三本书出来。 他深受其害,被带偏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所以为什么叶逐叙这些年没有再找是因为苏聆兮吗,但……”想一通,一看,天都快亮了。 特么的! 找不找关我什么事?!! 他心力憔悴。 孟合松开了手,向后精准一勾,勾住了在江子遇后面晃来的那个,他勒紧方原的脖颈,压低声音道:“好小子可叫我逮到你了。来的时候你姐姐还叫我喊上你,给你发木铭是怎么也不回,我看你现在玩得挺起劲的。” 方原没注意到他,被这一勒,吓了一跳,手里木铭没抓稳,露出上面一大串的“你真是好胆子,你好样的!!!!” 他不动声色挣脱了孟合,孟合也看见了这条消息,怔了下,挤眉弄眼问:“你家那位?你做什么了?” 方原抿了抿唇:“吵架了。” “吵多严重,给人气成这样?半年前我阿姐还听你姐姐说方家已经准备办婚事了,你悠着点。” 方原表情迷蒙了刻,须臾点点头,道:“我知道。” 孟合一推他后背,将他推进敞亮的屋里。 姜宝真原本只是远远地看,看到这觉得不对,走过来不经意地问:“你都认识?” “平时多出门走走,认识的人就多了,我和你不一样,我还得给家里物色好苗子。”孟合开玩笑:“你出了书院是不是一直在海里泡着,没担任职位?要不要进孟家?以你的修为实力,你要进来,孟家上下保管都捧着你,我姐会把你引为知己。” 姜宝真说:“我还是喜欢在海里泡着。” “等你不想在海里泡着了,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孟合笑着点点这些进去的小队队长,道:“前边那个和我家有合作。江子遇和我在秘境里遇见过,这小子扶乩术不错。方家跟我家是世交,有生意往来,但他年龄小,家人多是让我照拂照拂。” “要不是来这一看,我都不知道这回有这么多熟面孔。” 姜宝真心内震惊且不解,退回自己的角落。 人很快到齐,孟合与姜宝真走进去。 都是自己人,孟合双手撑在小几上,示意大家先把木铭收起来,他开门见山:“我与姜宝真今夜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先前出门的时候大家都分了自己的小队,但后面对付大妖,恐怕不能带着小队上。我们现在一共有五十位小队队长,算上俞青山与叶逐叙两位总指挥的部众,有队长六十五位。” “每位小队队长都是实力达到九境的强大术士,若是五五为一队,配合得当,是极强大的战力与助力。所以我需要大家写下自己的修习偏向,配合偏向,擅长的方面与并不擅长的方面,我好规整队伍,扬长避短,相辅相成。” 大家都没意见。 诛妖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多一分准备,他们也多一份保障。 “来,还有哪位没有我联系铭纹的,来添上。以后我与姜宝真总指挥负责诛妖事宜更多些。”孟合举起了自己的木铭。 一半人走了上来。 有些人上前,交换的时候一怔,发现已经有过了,看着孟合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发现全无印象,尴尬地在同伴的遮掩下退了回去。 全部加完,孟合捏着木铭,心满意足。 话都让他说了,姜宝真乐得轻松,根据写上来的条子一一分配队伍。初步分配完,孟合问:“要不给那三位送一份过去?” “我没意见。”她把两张纸条递给他,道:“李行露住我那边,我顺路塞一份进窗户里,剩下两位你送。” 孟合爽快地接了这个任务。 送给俞青山很顺利,他今日恰好在驿舍,改日也要搬过来。 孟合走到叶逐叙的小院。 这边偏僻,白日阳光照不进来,晚上灯火也远离,唯有小屋里一点灯苗在燃烧,昭示着屋里有人,四下格外安静。 他在院外扬声喊了好几声,无人应答,又用木铭联系,也没人理会,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屋里发出了“砰”的一声,好似有东西翻倒。 孟合一惊,惊疑不定地转身,推开院门行至屋前。 什么情况。 他敲门:“逐叙?叶逐叙,你在屋里?你没事吧?” 不会是才闭关就操劳,这几日都没怎么睡,给自己熬得反噬了吧。 隔了很久,久到孟合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的时候,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孟合抬眼,在看清叶逐叙脸庞的时候,一瞬间表情凝固,血液往头脑上涌。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清醒,赶忙扶住身形踉跄的人,同时“啪”的把房门关了。 家教良好,虽然什么人都结交但从不说粗话的孟合没忍住连着说了好几声“我艹”,语无伦次道:“你这、你这……你入妄了?” “这才是你来人间的真正理由?!” 孟合脑子都大了,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还不如反噬呢! = 五月二十日,下午,四位总指挥齐聚一堂。 挂了两个硕大黑眼圈的人成了孟合,从叶逐叙那儿回去后,他眼睛没阖一下。 好友身上发生这样的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睁眼都是开门时叶逐叙额上那抹红到发黑发紫的额纹。 他对这方面了解实在不多,在木铭上逮着问了好些人,知道一般到了这颜色,已经是严重得不能再严重了。 再一想想那间屋子里,叶逐叙的傀儡缩在椅子上,用滑稽的鱼鳍抱着木剑发抖,似要流泪一般,还朝摇摇头让他快离开。 孟合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剑傀听主人的命令,是最忠实的奴仆,叶逐叙的潜意识里在害怕伤害到别人。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宁愿短时间出关,消耗本源三四天横跨百万里地来。又为什么来了后这么急切地接近镇妖司。 这么急,这么快。 原来是已经熬不下去了。 孟合那么多好友,遇到的事千奇百怪,被父母揍出家门要接济的;被执行队抓住要人去保的;还有撬人墙角被人挂进追杀榜要帮忙找关系撤的。 唯独没见过入妄的。 一般人也不会入妄。 年纪轻轻,哪儿来的无法破除的执念。 导致孟合坐下后屁股上跟扎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时不时挠挠下巴,摸摸脸,心神不宁,忍不住去看叶逐叙。他今日是最早到的,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书卷深读,五官深邃迷人,肌肤苍白透净,什么痕迹都被压下去了,掩盖得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合压根不会相信。 自上次五人分工后,孟合与姜宝真有了行动,俞青山与李行露也很快制定了计划。两人不需要问孟合与姜宝真,所以这次只是为了象征性问问叶逐叙,毕竟在明面上,他是十二巫事件调查的主要负责人。 但他一向好说话,不至于刻意拂两位总指挥的面子。 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所以俞青山来都没来。 至于孟合和姜宝真,是无意路过。孟合一见到叶逐叙,脑子就转不动了,他扶着发痛的头进来旁听。 李行露落座后递来一本两页册,册上每一字都似丈量似的工整,还画了行动路线图,她垂着眼,与其说是通气,不如说在抱着查漏补缺的心态自我回顾。 “二十三日,张谨之会从宫中出来。我们会将他逼至京郊西线三十里外,这儿是荒山,山中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古刹,他无处可走,会出来和我们见面的。” 平心而论,捉一位昔日扶乩术大成的术士实在不是个好选项,他们会提前算出许多东西,将其规避,可也正因有这样的倚仗,才会是他先露面。 而且。扶乩术术士身体不好,术法并非攻击类,只要能抓住,几乎不会出意外。 李行露掀眼,没什么波动地接着说:“届时俞青山会去布控,而我会用‘张谨之被抓’的消息,引苏聆兮出来。” 倏的,剩下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李行露面不改色,五月的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她低头掸开一朵多瓣石榴花,属于大成伏杀术术士的气机与威压令空气都凝结成冰,危险得像一柄抵在咽喉口的尖刀。 姜宝真原本在咔嚓咔嚓嚼饼干,现在配合地停下了。孟合觉得脖子疼,再看叶逐叙,脑子又疼。 李行露要威慑的并不是他们。 或许她本来不需要威慑,但未免万一,她不希望在这件事上节外生枝。 她看向对面,两颗眼珠浅而冷:“苏聆兮现在还剩几分实力,我必须知道,浮玉不可能被镇妖司牵着鼻子走。” 这也是她一开始选择忍让的初衷。 有没有本事,很快就会见分晓。 叶逐叙放下书卷,接过小册,在危险至极的气息中从容坦然,今日的手衣是黑色,银白边,显得他手指愈发修长笔直。 他将那本小册静静按下了。 “如何对付张谨之,我没意见。”他亦平静:“但不要动苏聆兮。” 死寂。 突然的死寂充斥了整间屋子,姜宝真想走了,好奇是好奇,但总觉得听下去,听多了,会成为她躺一辈子海的理想道路上的阻碍。 李行露也没有想到。 不是没想到他会有不同的意见,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婉转。他就这么吐出了这个名字,意思明确,引人遐想,好似他与苏聆兮还是从前那种关系。 李行露眼中凉意不加遮掩,她一字一句道:“大首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不是能为苏聆兮说话的身份,我想,你也没忘记十四年前的事。” “有劳指挥使提醒。”叶逐叙垂眸,屈指,将袖面上几欲凝成实形的杀机拂开:“不敢忘记。” 李行露:“给我个理由。” “我有自己的考量。”他将小册翻转,正推回李行露跟前,温声告知:“指挥使,这条不通过。不要擅自行动。” 李行露看着他,嗤笑了一声。 叶逐叙侧首看窗外天色,闷闷的似乎又要下雨,低咳一声,他起身,朝李行露颔首示意:“有什么不满,指挥使可以青鸟传信给门,亦可找时间,你我再行商议。” “我还有约。今日失陪。” 说罢,他翩然离去。 瞥着那抹淡色身影,李行露手指燃起火焰,将那本小册子烧成灰烬,她甩下木铭,身形变得虚渺,这是伏杀术术士动真格的前兆。孟合见状急忙上前阻止,道:“你要做什么。” “开换位战。”李行露直接干脆地道。 换位战,是浮玉官阶相似,差别不大的情况下,在规则允许内进行的一种战斗。顾名思义,谁赢谁做主。 孟合忍不住开口:“行了,李行露。没用的。” “什么意思?” = 叶逐叙选了如意酒楼,据查到的消息称,苏聆兮与身边女官不止一次在这家酒楼用饭,想来味道不错,合她胃口。 他早到了一个时辰。 走进三楼清幽的雅间,他静坐在檀木椅上,这会并不是饭点,楼里飘的并非饭菜香,而是糕点的甜香,有人在一楼搭的台子上唱戏,红白脸,尖细嗓咿咿呀呀在唱的是什么“狠心弃我而去”。 叶逐叙听得双眼弯弯。 外面是人流如织的宽道,层层叠叠的乌云没能驱散这份喧闹,妖邪的到来令夜市萧条寂寥,却没影响白日,桥边有孩童在笑在闹,追逐嬉戏。 真吵。 这就是苏聆兮现在喜欢的场景? 她从前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跑,待久了觉得耳朵里嗡嗡嗡在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捂着耳朵抱怨一句“好吵”。 叶逐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傀儡。 小鱼缩着头缩着尾巴,装死不动,他见状也没恐吓,好似心情不错,轻声道:“要再见到她了,开心么?” 小鱼开心,又更担心。 保护主人远离危险的本能,驱使它内心期盼苏聆兮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来。 一个时辰而已,实在好等。 在苏聆兮到来的前一刻,叶逐叙将蠢笨的胖头鱼收进了袖子里。 几道脚步声引着一道,停在了三楼雅间的门口。 还没见面,叶逐叙已然辨认出来人的身份。引路的是楼里的伙计,她走在中间,左右两侧跟着人,是溪柳与姜枣这两位女官么。 叶逐叙站起身,轻挽起袖子,低眸沏茶。 门开了。 正是酉时三刻。一分不早,一分不迟。 比从前守时多了。 叶逐叙缓缓转身,面向她,眼中含笑,声音温和,静待已久:“帝师。” 第24章 修为,名誉 第24章 修为,名誉 苏聆兮客气回了句“大首领”,在方桌另一侧落座。 不知来之前去了哪儿,她戴了幕篱,落座后取下来,将垂下的缎条理好,放在手边。 他姿态闲散,她也像来赴一场老友间的私人之约,没有精心准备,刻意装扮,下值后径直过来,穿着官服,挂着腰饰鱼符,素面朝天。 她接过叶逐叙递来的温茶,小口杯在手指上转一圈,饮下一口,润润唇,放下。 苏聆兮并不回避这次见面。 对方作为浮玉总指挥之一,若是想见,有的是机会见面,比起持续纠葛不清,不如来说个清楚。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叶逐叙先闹这么一通,后又言辞恳切的,是要求她些什么。 妖邪破封之前,‘叶逐叙’三字只会出现在净月城中那伙人嘴里,少有的闲暇时间,某个星月在天的夜晚,她不是没想过,‘叶逐叙’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两人怎么认识的。 没什么别的想法,连遗憾也不再有,只是回顾半生,一瞬间闪过的好奇。好奇自己年少时喜欢哪种类型的少年,是不是也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炽烈感情。 过去的感情怎样都美好,就像藏在地窖里的酒,放得越久,越觉醇香。 只是如今这局面——苏聆兮不禁沉默。 过去了。 好像又没完全过去。 美好也不再是美好。 “晚饭时辰到了,帝师用膳了么?”叶逐叙将如意楼手刻的竹签菜筒递过来,道:“我点了些你爱吃的,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叫他们添上。” 苏聆兮动作一顿。 摇晃竹筒,拿出三根标了红头记号的,垂眸一看,确实是她觉得还不错的。她不是第一次来如意楼,从前跟溪柳姜枣来,这几道不止一次点过。 小到不能小的细节。不提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苏聆兮将竹签拿出来,在掌中排开,四五十道菜品,她排了三次,从中挑出五根,招来守在门外的溪柳,吩咐:“加上这些。还有,将门关上。” 溪柳退下。 “新加了如意楼的成名菜,许多人赞不绝口,大首领可以尝一尝,或许也会喜欢。” 叶逐叙只是笑笑。 如意楼接待达官贵族很有一套,没多久,菜就一道道上齐了。 苏聆兮与叶逐叙各自执筷,没有再说话,连咀嚼都好像没有声音。苏聆兮挑食,饿的时候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各样菜夹了几口后就停了筷子,但她没有即刻进入正题,而是等叶逐叙吃完。 抬眸发现他吃得更少,碗底干净得像是没沾油盐,倒是喝了半盏茶。 见她落筷,他收回视线,问:“吃完了?” “嗯。” 这样少,难怪瘦成这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谁也没躲,没避,原本就虚假的和平表象被绞碎,菜肴的热气,香气,窗外的吆喝叫闹声都如薄雾一般飘远了,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的是彼此的双眼。 一双始终冷静坚韧,不为所动。 一双剥下了零星的笑意,如浩瀚汹涌的深海,沉不见底。 僵持了一会,或许很短,叶逐叙率先收回目光。他记得自己是求人相助的一方,静了静,收拾好情绪开口:“前几日的事,浮玉与我无意惹帝师不快。” 无意么。 三具尸首与揭下的面具若是能说话,该跳起来大声喊冤。 事情已然发生,苏聆兮不想争辩,她坦然收下这句歉意,拿湿帕子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倾:“相比于这个,我更好奇大首领那日说寻我帮忙,是什么忙。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大首领。” 叶逐叙鸦羽似的睫毛垂下,将两点黑晶般的眼仁完全遮住,半晌,牵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来,声音跟着轻了一度:“帝师听说过入妄么。” 苏聆兮眸光微变。 见她没说话,叶逐叙也不在意,他伸出左臂,挽起凉滑柔顺的袖袍,露出手腕与一截小臂。 他看着瘦,但常年握剑,该有的力量一点不少,又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肌肤白如新雪,青筋明显,苏聆兮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腕骨,肘弯与肤色上。 她看到了一个黑红的纹理,深深埋在血肉里。 它像段扎根白骨,汲取皮肉长出的荆棘。 荆棘上的密刺死死绞着眼前的人,以他为生存的根基,多年来根系发达,早已与他密不可分。 任何一个人来看,都能嗅出浓烈的,不详的意味。 “在浮玉,入妄意味着执念难消,我查了查,在人间,它叫走火入魔。” 叶逐叙解释:“十四年前,我遭受重创,精神……也不太好。这段执念什么时候扎根进身体的,几年内竟无察觉,等发现时,已然盘根错节,难以消除。” 他压着袖子,指尖轻触那块艳得似在泣血的图案,寸寸往上,在臂弯处停下:“好时是这样,发作起来,不止这里,腰腹,后背,额心都会出现相似的图案,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神似乎饱含苦涩,说他就是被困网中心徒劳挣扎的可怜食物。 叶逐叙放下宽大的袖袍,理好手衣边角,放下时袖子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鼓动一下。 他毫不在意。 苏聆兮确实没想到。 是件这样的事。 她凝眉,双眸闪烁:“大首领的意思是,引你入妄的执念是我?” 叶逐叙深深看她,须臾,声音轻到令人一瞬间觉得危险:“我原以为,现在出门,帝师多少还会保留些记忆。” 他摇摇头:“没想到……可能是来得晚了些。” 没想到,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啊。 同床共枕几年,他比谁都了解苏聆兮的本事。她若真不想忘,哪怕觉得有一点儿割舍不下,愿意为此坚持坚持……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不过。 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苏聆兮想问会怎样,又觉得什么也不用问。 总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叶逐叙重又坐回来,接着道:“当年,帝师选择留在人间。我确实用了好一段时日,才走出来。” “咚!”他左袖里竭力鼓出一道圆痕,伴随轻响,像木头轻轻敲击到了木头上。 小鱼被蒙住视线,不见天日,明明已经没了心,这会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它是傀儡,要绝对忠于主人,可它现在的主人却又保留了它一线神思,让它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聆兮。 ……苏聆兮。 不要信,不要信。 隔着衣物,叶逐叙的手指轻轻压住它,像一道天罚的烙印,带来死亡的警告与气息悬在它头顶,随时会降下。 好似被吵得乱了思绪,消减了入戏的热情与专注。 小鱼全身似乎炸开了木刺。 在他手指下维持张着鱼鳍的滑稽姿势,不敢再动一下。 叶逐叙眉尖笼上一点阴云,接着说:“我天资愚钝,于学习上多有懈怠,不肯上心,从前并不出色。这些年潜心修习,灌注心血,才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名誉与地位。执妄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失去仅有的一切。” 小鱼又哆哆嗦嗦颤起来。 一个字都别信。 别帮。 修为,名誉,地位。 这疯子,一丝一毫也不在意。 他从不干预入妄的发展,看它一步步蚕食自己,发展到这一步,少不了他自己推波助澜。 他甚至能控制自己入妄,昨夜还即兴演了一场给孟合看。 他也不怕玩脱了给自己玩死! 太可怕了。 每当小鱼以为叶逐叙已然足够可怕,就会发现,他还能更可怕。 叶逐叙站起来,抵开手边半扇窗子,好似要喘一口气,缓了些:“来人间后,得知帝师好善乐施,有成人之心,我才敢前来提这不情之请。” “问情宗宗主走火入魔,帝师与他素不相识,却赠他香一支,使他迷途知返,挽救他的性命。唐副使少年蒙遭大难,帝师与他非亲非故,却能保他出刑场,悉心栽培,送他直入青云。” 雅间内寂然无声。 叶逐叙侧目,衔上苏聆兮的注视,弯唇:“帝师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我呢。” 叶逐叙最后一字落地,苏聆兮将自己那边半扇窗也推开了。 似是第一次相见,她认真打量叶逐叙。 好看。 当真是好看。 从那封符篆传信的措辞,到今日见面,平心而论,这位大首领放低了姿态,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温柔,吐字讲究,眼神诚挚。 他清和平允,穆如春风。 可—— “大首领,我今年三十四,而非十六七。”苏聆兮仍是坐着,说:“已经很久没人会这样跟我谈要求了。” 自下达命令与镇妖司作对时起,到三张獠牙面具,到今日,到这些“真情实意”的剖析,叶逐叙何曾真正表示过歉意,何曾友好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揶揄与威胁,甚至是轻慢的讥嘲。 无不表达着一个意思。 ——原来你在人间,在做这些。 ——瞧,不出五日,我对你了若指掌。 如此看来,李行露算什么,叶逐叙只怕才是对她恶意最深的那个。 “明白了。” 叶逐叙沉默良久,轻声说:“帝师不打算帮我。” 苏聆兮站了起来。 “我帮不了你。”窗外送来各种香气,远处炊烟袅袅,鸟雀投林,她道:“我已无法再赠出一支香了。大首领,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有牵扯,免得麻烦缠身。” 她准备走了。 叶逐叙低眉看她,眼神静静变幻闪烁,没再开口。 两人擦身而过。苏聆兮闻到了一点香,清晨尤带露珠的花木香,鲜灵中还有柑橘的气味,不知从哪来的,她脚步一停。 叶逐叙演技了得。 进退都在他一念之间,要示软就示软,要可怜便可怜。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 但苏聆兮明白,那段血红的纹理只怕是真的。 她垂眼,看到随自己动作晃动的腰牌,皱眉道:“世间生灵,爱恨都有尽头。以大首领的本事,要祛除执妄想来不是难事。” “拂光塔的面具我已仔细看过,今日奉还,这顿我请。” 门被推开,有一点风溜进来,还有道谨慎的脚步声。 溪柳听了苏聆兮的吩咐,将三张清洗过的拂光塔面具物归原主,轻手轻脚放在叶逐叙手边的桌沿上。她已足够小心,风却将叶逐叙袖子上的气味送来一丝。 她低着头,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香味。 溪柳合上门,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她是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既帮她处理政务,也看管她日常起居。 苏聆兮有味最爱的香。烦恼时可以将香点得恍若置身仙境。 溪柳往返净月城数次,都为了寻这香的原材料。 数天前,大人回到帝师府,也是为了取它。 香燃时的味道。 和拂光塔大首领身上的,可谓一模一样。 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咕噜一声,小鱼剑傀被袖子甩出来,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翻了四五圈,抱着桌腿站稳。 屋里只剩叶逐叙一人,精致的菜肴与糕点不再散发热气,窗外的唱闹声如默剧般与此地屏隔。苏聆兮与女官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如意楼门口,她们避开了人群,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深巷,消失不见。 自她来,到离开,算上用饭,不到三刻。 来去匆匆。 她毫无留恋,叶逐叙却还没完全从某种情绪中抽离,他看自己的双手,不带情绪地轻喃:“待他们尚且如此,何况——” 何况是我。 越说,叶逐叙声音越轻,到后面二字,已然无声。 可从来,他算什么东西。 “罢了。你来。” 叶逐叙朝剑傀招招手,让它跳上桌子。 剑傀心肝俱颤地照做,颤颤巍巍地看他。 “你主人铁石心肠,我这招失效了。” 叶逐叙看上去挺正常,话听着像由衷的夸赞,垂眼时优雅又矜贵,他慢慢直起身:“可惜。我原本想慢慢来的。” “不是想接近她么。”小鱼终于知道叶逐叙叫它上桌是为什么了,他指着苏聆兮消失的那条小道,给出指令:“去吧,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5章 “你是不是 第25章 “你是不是 浮玉驿舍内,孟合为了队伍内的和平,不得已摁着肿胀疼痛的太阳穴说起昨夜之事,竭力劝和:“你要开换位战,门未必允许,这是其一。你不能只考虑十二巫的事,全然撒手不管诛妖了,事还没开头,两位总指挥先打起来了,我们还能有士气么?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其二。” “其三是,你开了换位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头突突直跳:“入妄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走到今日不容易,苏聆兮现在是他救命的药,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药有用没用尚不好说,你让他试试又如何呢?” 可以说,叶逐叙入妄的消息从孟合嘴里出来,解了在座几位心中共同的疑惑。 至少现在没有谁认为叶逐叙出关,出门,是对苏聆兮旧情难忘了。 入妄绝对不好过,堪比酷烈漫长的刑罚,受这么多年折磨,叶逐叙不想亲自了结苏聆兮就算好的了。 孟合苦口婆心继续道:“若无用,他自然不再插手。” “如果有用,退一步说,你与青山兄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浮玉除了生死仇敌,氛围一向好,遇上这样的事,大家是能让则让。今日你让让他人,改日他人也让让你,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长辈们更是会为有潜力的孩子保驾护航。 尤其大敌当前。 这样一份战力,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 “况且苏聆兮身份特殊,她浸淫朝堂,与皇帝关系匪浅,我们最好不要对她出手。”孟合道:“当然,这是我的观点。” 能当总指挥的,脑子没一个是糊涂的,话最多的孟合在这等时候,也没有一句废话。 在听到“入妄”二字时,李行露觉得“原来如此”的同时也皱起了眉头,不知被哪条理由说服了,她暂时停下了换位战。 但没有妥协。 她是好学生,出门后马不停蹄全心扑在十二巫之事上,为了达成目的,连个人私怨也往后靠。说的话不多,但不代表她听风是雨左右摇摆。 待孟合说完,李行露平视远方,像在思考,又很快抬起脸:“我会给他时间,但他如果足够聪明成熟,就知道速战速决。” “另外,我不认可你们的观点。” 木铭在李行露手中转了圈,比起其他术派,伏杀术术士向来独来独往,这点在李行露身上展现得更为明显。 但她现在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转变想法,停下脚步,跟同伴开诚布公地交流。 毕竟情况跟在执行队里不一样,许多事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 她不说,别人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队伍因此出现矛盾。 会衬得大家都很愚蠢。 “你们认为我与俞青山主抓旧阵的事是为一己私利,为十二巫的位置,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她坦然道:“你们不知道的是,同叶逐叙和俞青山一样,我是自己申请出来的。不过我当时既没闭关,手边也没不可推卸的要紧事,所以接触这事比他们都早。” “我查了不少史料,在来前就确认了方向。组建有效率的队伍,狙杀妖邪固然无比重要,可未必是最有效的。千年前出动的人难道会比现在的规模小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锁定了旧阵,连星阵。” “我想它也许才是最关键的。” “门是目前唯一己知,确实锁了妖邪一千年的存在,那座阵法出自它手,对妖邪的压制非我们所能想象。这是我迫切寻找十二巫,想要知道连星阵下落的第二个理由。” 李行露道:“我也不想与朝廷发生冲突,但如果必须有取舍,那在我这,寻找连星阵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有理有据,原本脑子一抽抽疼的孟合与感觉不妙想找个借口出去怕麻烦上身的姜宝真都停下动作,听进去了。 李行露看向两人,道:“你们该如何还是如何,大家不能只做连星阵的打算。出门队伍都归你们调遣,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木铭联系我与俞青山。毕竟再怎么忙,我们五个忙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个人目的,小心肠在这件事下,实在不值一提。 “这番话,劳烦你转告叶逐叙。”李行露朝孟合点头,迟疑一瞬,冷静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门选择他或许有门的理由,但如果他不能说服我,我不会改变想法。” “到时,能不能护得住这味药,就看他的本事了。”说完,她收好木铭,从大门离开。 门内,孟合与姜宝真对视一眼。 孟合抽了口凉气,长叹一声:“我怎么转告啊!?” 怎么转告都像宣战吧。 叶逐叙现在完全恢复清醒了吗,万一刺激大发了,干出什么事,后果谁担呐。 姜宝真买了盒酥糖,喊了一颗在嘴里,这会用舌头顶到一边,“咔嚓”嚼碎,道:“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抓重点很有一套啊,我居然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任她说出花儿来,明确任务之外的事儿她一样也不会干。 好学生头脑好,只要想,阴起人来毫不手软。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 这次事情结束,从拂光塔兑换的灵晶够不够她在海里无忧无虑泡上十年。 姜宝真咽下糖屑,跟着长叹一声,趴在了桌面上。 = 叶逐叙回到驿舍时,大批大批的人正往外涌。 每到饭点,总会出现这蔚为壮观的一幕,傀术师根据大家的需求,建巨树,建屋舍,建院落,自然不会落下灶房,相反建的大而齐全,锅碗瓢盆多不胜数,可会自己做饭,愿意自己做的寥寥无几。 尤其来了人间后。 人间固然有许多不好,规矩多,这儿不行那儿不好,但有一点远胜浮玉,叫人不得不承认。 ——吃食花样百变,风味独特,任多奇怪多挑剔的唇舌,都能找到适合的一款。 为此,大家情愿不辞辛苦,将手中的灵石兑换为银钱,揣在手里乐滋滋用完,吃完。 有些脑子灵活的商贩嗅见了商机,不再到繁华街市上寻找空位,而是径直摆来了浮玉门口,盯上了这嗷嗷待哺的两千多张嘴。反正这儿空旷,四面没房屋,有的是地方。 而且浮玉人个个身上有积蓄,对人间银钱没概念,出手阔绰大方,从不还价,深受商贩们喜欢,日日换着法变花样做新奇东西。 香味从早飘到晚,饭点最勾人。 短短几日,这条街改头换面,竟有了城中一些热闹街市的规模。 先还各自头疼,唉声叹气的两位总指挥,孟合与姜宝真赫然在人潮中。 两人只是一起出来,很快分开,姜宝真奔着糖果点心摊子去,几个女队长在排队,见了她招手,意思是还不错,她兴冲冲去了。孟合在木铭上提前约了方原与江子遇,他们很快下来了。 叶逐叙正是这时候进的驿舍。 人都在出,只他一个逆着人潮入,没用术法御空,不避不闪,不疾不徐,看上去还有些慢悠悠,散步似的。 偶尔与他擦身而过的在走了几步后回头跟他打招呼,有急急忙忙不小心撞到他手肘,定睛一看后道歉的,大家唤他大首领,他一一应,实在别有风度,引人侧目。 驿舍里有位戴着面具的拂光塔下属挤出来,到他身边,翕动嘴唇,低声汇报情况。 李行露没开启换位战。 显然,他昨夜不辞辛苦演的那场戏生效了。 下属说李行露在三楼待的时间不短。说了不少话。出来时情绪稳定,不似动怒,但看孟合的表现,也没有妥协。 正常。 叶逐叙心道:这些成名已久的天之骄子,信奉的向来是不行那就来碰一碰。 他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让李行露为他让路。 人群中,孟合看见他了,挤过来将他上下看了遍,一叠声问:“你好些了吧?昨夜发作得很厉害?我昨晚找了换了些药,不知道有没有用,等下拿给你。对了,你……” 他意识到什么,挑眉凝声问:“你是不是见她去了?” 叶逐叙颔首,承认:“是。” 孟合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问:“怎么说,顺利吗?” “不太顺利。”想想苏聆兮避如蛇蝎的态度,叶逐叙神情不变,如实答。 人太多了孟合不好再多说,入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他犹豫片刻,拍拍他的肩,说:“我等会去找你。” “好。” 叶逐叙接着朝自己的方向走,穿过人流,绕开钢铁树与小楼,回到僻静的小院。 孟合与方原,江子遇碰头,将这条美食街从头逛到了尾,到摊尾时,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受了惊,两只耳朵压低,哈气,蹭着几人的裤脚一扭身躲进小巷深处,蓬松的尾巴摇了两圈后飞快消失。 = 京都圣武街,寸土寸金,恒王府坐落在这里,占了大半条街。 今夜王府大门紧闭,开了两道角门,几顶灰顶小轿停在侧门,两三位医官与宫中来的御医被王府左、右长史领着快步穿过东偏堂与跨院,至嘉乐堂。 仆从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来的医官与御医长年为恒王看诊,是王府的常客,今夜被急匆匆请来,稍一思忖便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人问:“连日下雨,早晚寒凉,王爷可是感染了风寒?” 常人感染风寒,吃些药,卧床几日便好了,算不得什么,可对恒王来说,任何一场病都异常凶险。 左长史神色凝重,摇头:“是有些,但请诸位一起来,是因王爷体内的余毒发作了。” 医官们当下面色大变,顾不得再问,抱着药箱,带着药童步履匆匆进了正殿寝房。 五月末的天,屋内门窗紧闭,小帘垂下,床前已守了位鬓角花白的老者,他双掌托着枕上男子的脖颈,使他不被嘴里喷溅的秽物呛到。见医官们到了,道:“老穆,你们快来,为王爷备药,我来施针。” 话音落下,为首的御医已挑开药箱,道:“好!” 几人都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分工明确,默契非常,一时屏息凝神,屋内只有碗盏磕碰和絮絮交谈的轻声。 守在床前的老者在床沿前半跪,从被衾中摸出一只手。 躺在床上无意识昏睡,呛咳的人曾是大雍尊贵的皇子,成为过九五至尊,如今是王爷。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养尊处优,富贵无极,只是这只手并不如身份那般娇贵。 食指与中指有常年习武,握刀剑留下的薄茧,除此外,手腕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伤疤,经年不消。手背与小臂留有青青紫紫的瘀斑和数排针孔。 成年男子的骨骼上包着层薄薄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青筋鼓得如扭动身躯寻找食物的小虫,烫热非常。 备好药汁,三排十六根手指长的银针扎进血肉里,床上的人停止呛咳呕吐,全身温度急速下降,回到正常偏低的状态。 医官上前用帕子将他唇边秽物污血擦去,丢进铜盆,右长史伺候他漱口。 约莫半刻钟左右,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施针的老者与几位医官才松了口气,见他眼神逐渐清明,老者松了手,问:“王爷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周自恒双眼从几人脸上扫过,脸上透着灰败的病气,唇乌青,声音虚弱沙哑:“好多了。又劳烦你们半夜跑一趟。” “王爷言重了。” 施针的老者叫姜泉山,现在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大家都叫他姜老,要么是“神医”。 自十四年前,周自恒的身体便是他在诊治照料。 姜老道:“将王爷扶起来吧,不要躺着。” 长史拉高软枕,小心地托着周子恒的双肩,让他半靠在床榻上。 看周自恒恢复不少,姜泉山收好施针的布包,净手,试他额上温度,而后沉沉叹息,语重心长:“王爷身体亏损太过,老朽一再提醒,万不可忧思过度。王爷怎能不当回事。” 周自恒听清了,露出个疲倦的笑。 “您不能再用这针了。”姜泉山说到这,又要忍不住叹息,忍住了,摇摇头直言:“老朽与您说过多次,这银针,药汁并不是好东西。它能快速稳固病情,消耗的却是您自身的底子。” 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针是好针,药汁更是万金难求之物,集了皇宫,三大宗乃至浮玉三方之力研制而出,可见其珍贵不凡,可难办的是—— 恒王周自恒,哪儿还有底子可以消耗呢。 他能活到现在,都多亏了镇国印,龙脉与苏聆兮。 第26章 ——我有喜 第26章 ——我有喜 当皇帝时,周自恒执掌着镇国印与龙脉,这两样人间圣物庇护他的身体,苏聆兮又进浮玉为他求药,大几年的精细调养下来总算能松一口气,谁知发生了刺杀事件。刺杀一事刺激体内余毒爆发,功亏一篑,情况更糟。 不当皇帝后,当今圣上惦念兄妹之谊,登基后只收回了镇国印,龙脉还在养护恒王的身体,又有这针保命,才惊险万分地撑到现在。 姜老活了大半辈子,救的人数不胜数,周自恒是他接手过的最棘手的病患。 身份棘手,病情棘手。 隐退前,姜老在宫中为官,是御医之首,为先帝看诊时见过周自恒。他是先帝膝下第六子,中宫所出,太子胞弟,兄弟两互为依托,兄友弟恭。 太子是一国储君,品行端正,仁孝温恭,有这样的兄长,落在六皇子周自恒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与妹妹周衔月是娇养大的孩子,不那么喜欢策论,礼乐,他热爱打猎,骑射,蹴鞠,常因为太过沉迷而被皇帝皇后抱怨。 年轻的皇子双眸明亮,意气风发。 如今。 姜老摇摇头。他眼睁睁看着周自恒健康的身体被那味毒药蚕食殆尽,像一棵才长成就被风雪压断的树。 周自恒道:“情势如此,妖邪肆虐,我如何能安心。” 顿了顿,他看向皱眉的老者,又宽慰:“我的身体,我还是在乎的,王府上下都照顾得很好,姜老放心。” “该说的,老朽同王爷说过多次了。” 病患如此,姜老别无办法,转而看向两位长史,嘱咐:“除了平时该注意的,天气也要格外关注。五六月的天,骤雨一下,晨间夜里温差尤为大,这时候就别让王爷出门了。” “施针后,王爷精神会好很多,有亢奋感。两刻钟后扶着王爷起来走走,别躺着。” 两位长史道好。 姜老转而面向周自恒:“王爷忧心国事,就在今明两日,身体好时处理吧。几日后感到身体酸乏时,就不要操心了,多多卧床休息。” “好。” 周自恒闭目休息片刻,感觉身体有了力量,对几位医官道:“夜里不好回去,今夜请几位在我府上歇一晚吧,待天亮了再回。” 几位医官没有推辞。一是周自恒情况不算稳定,万一再出状况,他们在这也方便。二是来的时候情势紧急,没想太多,可这天越来越黑,他们确实是怕。 周自恒吩咐长史:“将西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长史去做了。 几位医官收拾东西,提好药箱,在王府侍从的引领下出了卧房,姜老留了下来。 长史将周自恒从床上扶起来,下床,趿鞋,站在装了温水的铜盆边净手,用湿帕子擦去额上的冷汗,感受手脚渐渐变得有力,眼前不再眩晕涣散,周子恒定定吸了口气,闭眼,睁眼,如获新生。 健康的感觉。 真是好。 只是。用针能留住的时间,太短暂了。 屋里只剩自己人,左长史低声对他说:“王爷,蒋,原,王三位大人到了府上,可要一见?” 姜泉山没闲着,他负着手将珠帘收了,香炉里的香灭了,两面窗一推,夜风涤荡,将屋里沉闷的病气,药气和血腥气一扫而空,做完这些他转回来。 一看,周自恒穿着中衣,长身玉立,精神,跟方才窝进襦间要被埋没的病殃殃模样判若两人。 他含着笑,要征询医者的意见。 姜泉山只好摆摆手,想了想,又不免告诫:“除去忧虑,王爷也切记不要动怒,这次余毒发作,未必没有动怒的原因。” “一些事没有防备,骤然听闻,情绪是有些失控。日后不会了。” 周自恒并不辩解,扭头,对长史说:“去将他们请进来吧。” “是。” 周自恒沉吟着,面朝姜泉山,倏然交叠双掌,郑重朝他一揖,大礼行至一半,被姜泉山眼疾手快挡住:“王爷这是做什么,老头我可担不起。” “自恒有一事求姜老。” “老朽明白。既然来了,这段时日也没打算走,如今风雨飘摇,你这身体,需要人长期看顾。”姜泉山托他的手用了些力,热度传到周自恒手背,“我年岁已高,家中安顿好了,不成器的徒儿们也都长大了,唯一放下不下的,只有你这病。” “其余的,不必多说。” 姜泉山将人拉起来,抚了抚花白的长须,将包银针的布包往广袖里一卷。他是医者,一生只对医术,救人感兴趣,就算早早站队了,也不想听谋士们多说,在人到之前先开门走了出去。 给周自恒看病十余年,皇宫是他第二个家,王府是第三个,当下谢绝了引路的仆从,大步出门:“老朽去药圃转转,夜里还住老地方,王爷身体若是不舒服,随时来寻我。” 姜泉山才走。三位等候多时的臣子就被带了进来。 三人神色凝肃,规规矩矩行礼:“王爷万安。” “臣下冒昧前来,到后才听闻王爷身体抱恙,莽撞行事,请王爷责罚。” 茶与凳椅已经备好,周自恒抬抬手示意他们坐:“我身体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是冒昧的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自恒在位十一年,几乎所有世家望族,朝中重臣都效忠他,英明的皇帝与娇滴滴的公主,谁不会选? 也就是这三年,苏聆兮竭力扶持,拉了群新贵上来,才勉强改变了形势。 而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担心。 大象再大,也经不住蚁群日久天长的吞噬——何况苏聆兮不是无能的弱蚁,皇帝同样在成长。 新旧皇帝的党派之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激烈紧张,也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妖邪出来了。 双方消停了一阵。 没有大的碰撞,小的摩擦却一天不少。 而三人赶着暮色入王府,正是为了禀报这些摩擦与敌人新的动向。周自恒身体不好,不能日日投入大量精力时间,所以除紧急事务外,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朝中近期汇总送到他手中。 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是晚上。 “王爷,这是近段时日发生的大小事,请您过目。”三人中有一人将手中抓出温度的竹简恭敬递上,等周自恒看完,将竹简合上,才左右一看,定定神,开口吐露困扰之事:“……竹简上所说灵台郎与多年前刺杀一事,谢大人出面同镇妖司交涉了,要求他们将查到的消息如实传递给我们,他们没拒绝,但提出信息交换。” 如果说在恒王党心中,苏聆兮是眼中钉,五六年前的刺杀就是肉中刺。 它将一切都搞砸了。 恒王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身体,蒸蒸日上的朝堂,和谐的君臣关系,都像水镜似的,被骤然掷下的石子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恨得牙痒痒,这么多年从未放弃过追查,奈何那次之后那群人完全收敛蛰伏了,多年没有动作,追查因此少了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那人接着说:“谢大人说他们隐瞒了一些东西,我们也并未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但我们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江南。” 提及那件改变人生的事,周自恒并未大发脾气,也没有表现出剧烈的情绪起伏,他曾是君王,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的本领,听完只是道:“接着查,听谢蕴的,他知道怎么做。” 那人点头,往后一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人垂着眼睛上前,流利地衔接上:“另外,浮玉出来了新的指挥使,一人叫俞青山,一人叫叶逐叙。” 周自恒听到“叶逐叙”三字时,面色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扬起眉,眸光轻轻闪烁,似乎没想到,继而变得耐人寻味。 比起上面那件,这件反而更让他有兴趣。 说话的官员意识到了这点,有眼力见地停下话音,等待命令。 浮玉与苏聆兮,对周自恒而言都特殊。 周自恒与浮玉有着前情旧恨,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 今夜来的不算周自恒的心腹,但也追随他多年,知道些内情。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太子遇难,天下大乱,迫于形势,先皇部众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保护镇国印,一路掩护周自恒兄妹两离开。 当时四面八方都是追兵,不知多少人想要两兄妹的命,他们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计。 周自恒被人下了毒。 一筹莫展之际,浮玉的人出现了。 当时那种情形,那种局势下,他们出现真如神兵天降。 谁都知道,是浮玉对飘零的皇室施以援手了。浮玉一向如此,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出现,沉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令人安心的可靠。 这次,他们也要看护皇室遗脉了。 来的是浮玉执法队的人,他们说接到了命令,想请六皇子与九公主进浮玉主城暂避。这意味着,随行亲卫并不能进去,其实有些冒险,然而周自恒欣然答应了。 就凭门千年前救了那么多人。 他是信任浮玉的。 殊不知那次进浮玉,却是一脚跌进张精心编制的天罗地网。 一群道貌盎然之辈,嘴上说得客气,什么暂避,什么小住,实则是毫无缘由的囚禁。周自恒兄妹被圈禁在一座海上孤岛上,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长达八个月。期间他们不能随意离开,无法与外界接触,连吃喝都是每日由执法队的人来送,毫无尊严。 长久的失联后,先皇旧部,皇子亲卫们忧心忡忡,但外人进浮玉需要经过申请,喝灵水,等待等一系列步骤。 费了不少心血,他们进的还是外城。 外城想打探到内城的消息,本就困难,这两位还被有意藏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更是难如登天。 彼时谋士们察觉到不对,想法设法,扔了大量钱财,才寻到蛛丝马迹,最终在极其凑巧的情况下发现了周自恒传递出来的暗号,与他暗中取得了联系。 通过缜密的部署,抓住了万载难逢的时机,借助镇国印的帮助,周自恒与周衔月才狼狈逃离了浮玉。 那正是苏聆兮出事的前一阵,浮玉张灯结彩,人们正在准备过屡日。 出来后,他们才知道,周自恒在那座小院里,已然生生捱过八次毒发——浮玉并不救治他,不用点香术缓解他的痛苦,也不接受人间部众给的解药,等到这时候,毒性深入骨髓,神医姜泉山亦无能为力。 而那毒原本不至于,不应该摧毁他。 完全是被浮玉不管不问的囚禁生生拖死的。 那年周自恒弱冠。 正是意气飞扬,挽弓逐日的年龄,可他再也无法举起弓箭,一次也没有再蹬上过心爱坐骑的背鞍。 余毒十年如一日地折磨他,他缠绵病榻,一次情绪激动,一碗稍微凉些的汤,一个骤然降温的雨雪天,都足以让他狼狈地打滚,收走他半条命。 试问,如何不恨? 如何不恨! 至于苏聆兮,周自恒对她的感情复杂。 他同苏聆兮做了交易,这个很有实力的女孩为他争取到了分外宝贵的时间,助他登上了皇位。 可她是浮玉人,即便被驱逐了,即便自己还处处有求于她,周自恒对她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提防,或者说是观察。浮玉高层烂成那个样子,又能教出什么品行的人来,他实在不敢恭维,不得不防。 但苏聆兮为他清除叛军,收复失地,稳固江山。 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夜,他与她在宫殿里秉烛夜谈。 他深深的依赖她。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 也只有周自恒知道,他们同样吵了数不清的架。他几次气得吐血昏倒。 他们培养出了默契,他们共度多个春秋,见证彼此的成长,脆弱与脱变,说起来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友,是荣辱休戚相关的君臣,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时间越久,只会越契合。 实际上,近几年,他们矛盾升级,争吵加剧,硝烟无时无刻笼罩着两人。 那年门突然关闭,进了门学习参观的人出不来,在人间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周自恒已然默认那些人全部死亡,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不仁,我便不义。 周自恒没打算给生活在人间的一些浮玉人活路,尤其是性情张扬,仗着身怀术法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那部分。 苏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往那些人跟前跑,叫他们熟读律典,一边不假人手地落实,才有了后来的净月城。 周自恒不止一次问过十二巫的内情,苏聆兮却连只字片语也不透露。 周自恒并不同意请浮玉出门襄助,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镇妖司,他压根没法信任这些人。 这些事,每一件后面都伴随着数不尽的争执,质问,警告。沟通无果,那就幕后博弈。 其他人骂苏聆兮弄权,骂她染指江山,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有时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这样的野心,有野心意味着圆滑,许以好处会软化,野心可以成为软肋,而苏聆兮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固执得令人生厌。 所以真要说,周自恒是怎么想苏聆兮的。 依赖么,信任么,欣赏么,敬佩么,厌恶么?都有过。 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绕不开的起始点,周自恒深深忌惮她。 …… “嗯?”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面上不显,见官员不吭声,出言提醒:“说下去。” “我们的人调查发现,苏聆兮与那位叫叶逐叙的总指挥关系不一般。”那人觉得这是个重大的突破口,或许可以挖出什么:“臣下们依旧在找苏聆兮的错处,在朝中弹劾施压,也一直在往镇妖司安插人手。” “停了吧。”毫无征兆的,周自恒这样下令:“小打小闹的把戏,咱们的帝师从不放在眼里正眼瞧,久了,我们反而成跳梁小丑了。” 那人眼睛一跳,想再说句什么,周自恒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可镇妖司既然建成了,偌大的朝堂,除了她,也没人能接手了。” 退位的帝王越发宽容随和,有时不按常理出牌,叫人琢磨不透,可没谁敢多置喙。 九五至尊的威严早就不靠拍桌起身,大喊放肆,动辄拿身家性命威胁来彰显了。 臣子再作揖,道是,退回原位。 夸奖敌人似乎有些不好,他们为对付这位老对手,可耗去不少时间,精力与性命。 周自恒这样想,走到窗前。 窗外是棵枇杷树,长得亭亭,枝叶青青。 他听过叶逐叙的名字,知道这个人。 ——从苏聆兮的嘴里。 在她把他狼狈赶下皇位之前,市井民间,朝堂官员都有传言称苏聆兮会成为皇后。 说实话,人都有私心,周自恒不能免俗。 有段时日,他确实起了心思。 考虑苏聆兮能为他带来多少助力的同时,他同样真切的欣赏她,钦佩她的才能,惊羡她身上勃然充沛的生命力。他没有心仪之人,也没听她跟人有感情上的纠缠,他们年岁相仿,志投意合,试一试又有何妨。 有了打算,周自恒并未藏着掖着,表现得算是明显。 所以苏聆兮很快察觉到了。 他行动快,她亦不遑多让,一刻也不拖拉,当天入了宫,在商讨完政务后直言不讳,让他处理骤增的流言,以及不要打她的主意。 周自恒还想争取,在这种事上,虚与委蛇油腔滑调的表真心绝对不会有坦诚以待的效果好。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同苏聆兮说的。 人间婚嫁考虑得确实多些,自古权贵之家讲究门当户对,天家娶妻更是要斟酌万千,但他皇祖父皇祖母,父皇母后都恩爱不疑,感情甚笃,所以宫内风平浪静,孩子们相处融洽,少有龃龉。若有一日他有了妻子,也会珍之爱之,交付信任尊重,他可以与苏聆兮二人临朝,共享江山。 若是苏聆兮不嫌弃他不争气的身子,两人可以尝试一段时日。 他说得诚恳,心也诚恳。 论身份,论相貌,论能力,周自恒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昔年的六皇子,也是风靡京城的惊艳人物,叫不少小娘子芳心大动。 苏聆兮毫不犹豫拒绝了。 她也就这么站在一扇菱形小花窗前,说跟这些都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周自恒追问。 苏聆兮第一次向外人揭露了自己的感情状况。 ——我有喜欢的人。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那么,不是人间的,是在浮玉的相好。 可这有什么意思,一扇门将两人隔了万万里,一纸传信都递不进去,此生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她来人间已是几年又几年,还能算在一起么。 但周自恒没有再说。 一是他对苏聆兮的爱慕终究浅薄,尚有理性,知道遭到拒绝后及时掐断才是上上策,别到时夫妻做不成,连君臣关系都翻了。二则是,他能想到的东西苏聆兮未必想不到,由他戳破,她大概要翻脸。 因此周自恒只是扬扬眉,释然而平和地问上一句:叫什么。从前没听别人讲过。 苏聆兮觑着窗棂上的一枝海棠花纹,耸耸肩,吐出这个名字。 叶逐叙。 周自恒记性好,但不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今天骤然听见这个名字,他还能下意识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么一段事,清晰得跟发生在昨日一样,归咎于苏聆兮当时的神情。 就算是说男女之情,苏聆兮也无半分扭捏之态,落落大方,只是吐露这名字时,她看那朵花纹的时间过长,表情复杂,脸上是些微介于愣怔与清醒间的茫然,在幽暗昏寐的下雨天,透着些脆弱。 脆弱。 在她身上,可真是少见。 或许叶逐叙就是他一直想抓住的,苏聆兮身上为数不多的弱点,如果能正确利用,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时隔多年,苏聆兮记忆全失,如今的叶逐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好说。 还是算了,再看看吧。 周自恒垂眸,平静地想,冒失行动,可能会被苏聆兮反将一军。 他没下多余的命令。 官员了然,这是按兵不动,接着探查的意思。 三位臣子中的最后一位出列,事情重要,即便知道王府安全,绝无人暗中偷听,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诚惶诚恐地禀告:“王爷……西南渠那边,挖不下去了。妖物出世,各地巡逻力度加大,镇妖司的人日夜倒班探查,再挖下去,我们的行迹容易暴露。”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周自恒收拢十指,掩入袖中,须臾,波澜不惊地颔首:“先停了吧。” 三人被王府侍从领到厢房歇下。 外面起风了,一阵阵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嚎啕声。倏的,几道扑棱声传来,周自恒定睛一看,发现一团雪白的圆形轮廓从外面爬上来,两只耳朵贴着脑袋,眼睛圆溜溜,左右张望。 他难得手上有些力气,近前将小东西抱起来,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与印象中对比:“重了不少。” 波斯猫听不懂人话,但亲主人,毛绒绒的脑袋直蹭周自恒的下巴。周自恒将它看了圈,发现白粉的鼻头蹭上了灰,后腿毛发有些凌乱,或许下雨沾了水,一绺绺有些打结。 “跑到什么地方玩了?” 周自恒将它身上摸了遍,确认没受伤,折返到小帘后的梨花木桌前,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女子描眉敷粉的器物,而是几柄小小的木梳,看得出不是给人用的,它们玲珑小巧,只有两个指节长短,梳齿深而密。旁边散放着两个小毡球,三罐子封严实的风干小鱼。 他拿出其中一把梳子,熟稔地按住见势不好开始挣扎的小猫,耐心将打结的毛都梳顺,这才松手。波斯猫立马跳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柄木梳,将他开始清理上面的浮毛了,这才放心地舔毛,用双爪洗脸。 周自恒笑笑,跟身边人说:“等出太阳了,抓着它洗个澡。” 如此温馨的一幕,叫长史也跟着弯了眼睛:“知道。上回属下用鱼干骗它称了重,九斤了,在怀里扑腾几下都压手。” “一晃眼,五岁了。”周自恒摸摸小猫的脑袋。 下一刻,他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将云团抱给长史,吩咐:“先下去。” 长史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多问,抱着猫退出房间,出去前道:“属下们在门外伺候。” 窗户大敞,长风直入,夜空中黑鸦鸦一片,今夜无星无月,沉如浓墨。 一时并无别的动静。 周自恒从前习武,耳聪目明,有些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可卧床十余年,这些本领通通丧失了。此时他却深深凝视着黑夜,笃定开口:“出来吧。” 他是什么本领都没了。可当过皇帝,得到周衔月的宽容,龙脉还在他身上。 镇国印与龙脉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是人间圣器,皇帝所有。 龙脉平时不动不响,不听召唤,可谓毫无动静,也是妖邪出来后,周自恒方才知道,原来它对一些东西分外敏感。 而姜泉山也无愧神医之称,是杏林圣手。 周自恒这次受到刺激,余毒爆发,确实不单是天气变化的原因,姜泉山说他动怒,急火攻心,也没错。 三日前,在满京都大肆戒严时。 妖邪找上了他。 第27章 “希望在帝 第27章 “希望在帝 夜色中没有安静多久,知道没发现了再藏着没有任何意思,一只双爪抓着树干的云雀施施然飞了出来,停在窗台上。 云雀体态娇小,呈砂棕色,羽毛上密布黑褐色轴纹,一双眼睛如红宝石般璀璨夺目,在黑夜中闪着漂亮的光泽。 它显然不是一只寻常的云雀,没有当即化作人形,它歪着脑袋,将嘴里衔着的一颗果实放下,果实滚到周自恒手边。它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周自恒,观察审视的意思明显,半晌,口吐人语:“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个礼物。” 周自恒朝果子投去一眼,下颚紧收,一动未动。 云雀才不管它收不收。 它扇扇翅膀,自顾自说:“你对我们的气息,果然很敏感。” 许多同类都发现不了它。 不知这只妖邪是什么来头,它并未自报家门,或许真是鸟类,单听声音似不谙世事的妙龄少女,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听着竟有几分天真。 周自恒瞳仁被针刺到似的微缩,他抿着唇,声线凝重:“那日我的话难道说得不够清楚?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禁制,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暴露,镇妖司执行组会在一刻钟内赶到,将此地团团包围。瞧上这里,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们瞧上的不是王府,是王爷你。” 云雀抬头挺胸,当即道:“我们的来意还和上次一样,上回可能和王爷说得不够清楚,特意再来拜访交流。” 看得出回去下功夫了,周自恒视线扫过那枚干瘪瘪看不出品种作用的果子,心道,这回知道都知道上门带东西了。 他眯了眯眼,心中凛然。 性情暴戾,一根筋从头通到尾的妖邪开始学习,并且能为壮大己方阵营几次三番上门拉拢,对人间而言,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千年前它们可不干这些,个个都称天王老子,强大的妖物与妖物之间遇上了恨不得立刻打上一架大的,领土与领土分隔泾渭分明,不容侵犯。 就这样,它们都凭借自身绝对的战斗实力将人间杀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团结起来—— 用计谋,听指挥,拉外援。 会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人间又要死多少人,叫人不敢深思。 云雀大喇喇环顾王府内寝殿,瞥见了盛满水的铜盆,还没撤走的药丸,以及厨房才端上来没多久的参汤,眼中划过暗芒。 这位王爷的情况跟它们调查的别无二样,它对接下来的话充满了信心,灰色的尾羽优雅地垂放下来。 “我查到了些东西,听说你与浮玉有旧仇,你年纪轻轻身体枯竭至此都拜他们所赐。” “毒发的滋味不好过吧,一碗碗灌下去的药是不是很苦,躺在床上看妹妹取代自己,被人看轻,挣扎着也爬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无力。当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要靠昔年罪魁祸首的施舍给药,才能勉强稳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杀光浮玉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妖邪说话跟淬了毒似的,它们破封时间短,再怎么学也学不会人与人之间假惺惺的开场白——也压根没必要学。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拉拢的,王爷。” 云雀唤着王爷,话中却没什么尊敬的意思,它用尖利的喙直接撕开周自恒的伤口,因此产生的尖锐痛感与恨意正是它要的效果。 注意到周自恒某一刻完全沉下来的眼神,云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森然,嘴巴微微张开。 “我懂你,王爷,妖柜每一只妖都能与你感同身受。对浮玉的恨意会使我们称为最坚固的盟友。” 云雀的声音带上了蛊惑的魔力,它盯着周自恒,关注这位沉稳的帝王态度有没有松动,是否开了一道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 一个小小的鸟脑袋,被绒毛覆盖,说话时却越来越像人:“对盟友,我们不会吝啬的。王爷不该住在这里,这里不方便,你应该住回皇宫,我们可以帮你。你的妹妹,她不顾亲情,抢走了你的东西,你想要她死吗?我们也可以做到。” “如何?” 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到,周自恒脸上当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是亘久的死寂。 这些年,知道他与浮玉之间嫌隙的人不少。 为了他的身体,有人宽慰他,劝他放下,也有人为他愤愤,提醒他不要时刻警惕,不要忘记。 但所有人提起这桩旧事,无不是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如此鲁莽,刻意触碰甚至肆无忌惮放大的说法,从未有过。 陡然之间,确实激起了周自恒心底许多阴郁的,见不得人的强烈情绪,但他能做这么多年皇帝,绝不仅仅只靠苏聆兮当日那一推。 他很快平复。 妖邪的来意,早在它们第一次进王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思考清楚。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破封而出的妖邪,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能争取,自然要想方设法争取。 因为他痛恨浮玉,痛恨门,无论如何与它势不两立,光是这点,就能筛掉世上九成九的人。 因为他与掌管镇妖司的苏聆兮是死对头,他和他的人在想方设法为苏聆兮添堵。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方立场一致,自然可以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 他虽是凡人,战斗上不了场,身份却能带来莫大的助益。 他现在是王爷,龙脉在他身上,如果能再回到皇帝的宝座上,镇国印也会是他的。 两大圣物和整个人间如果能成为妖邪的友军,它们打上浮玉报仇雪恨的几率无疑要大许多。 上哪再去找这么称心如意,绝不会中途反水的好棋子? 但周自恒不能成为只为眼前利益而失去头脑的蠢货。 他不能只考虑眼前。 先不说攻伐浮玉的成功性有几分, 就算成功了,照妖邪千年前的秉性,浮玉完蛋后,下一个完蛋的就是他和人间万万生灵。 它们现在克制是因为铆足了劲要对付最大的敌人,不是关了一千年就突然改性从良了。 承诺,承诺是什么?承诺完全可以随着它们一口叼走他的头颅而结束。 “这番话确实比三日前高明,听着真令人心动。” 周自恒理了理中衣袖口,踱步到床边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垂目慢条斯理道:“与妖勾结可是大罪名,前阵子,有几位官员就因为这个进了镇妖司,不知生死,想来你们有所耳闻。” “一旦我有所行动,就会成为你们手中的把柄,这把柄别说是王爷,就算是皇帝,拿出来摊在明面上也是必死无疑,死后也不得安宁,得担千古罪名,遗臭万年。” 说到这,他堪堪抬了下眼,似笑非笑的,意有所指:“灭浮玉,杀皇帝,结盟,倒是都说得好听,可镇妖司通缉你们多久了,你们连面都没露。” “我这个人,生性谨慎,找人共谋更是再三小心,生怕重蹈覆辙。” 云雀说话不客气,周自恒也没多客气,他身上有龙脉,虽没试过具体效果,但看得出妖邪挺顾忌,不然不会几次上门游说,而该摁着他的脑袋威胁,要他就范, “你们一没展示诚意,二没展现实力,恕我难以相信你们,无法与你们达成共识。” 就算施了针,来了精神,连着处理两波事情,周自恒依旧感觉到了力不从心的疲惫,说到这,他握拳置于唇边,连着咳了几声,咳得双唇血色褪下只剩小半。 他抬睫看向那只雀鸟,下逐客令:“请回吧。王府闭门谢客,不要再来了。” 云雀并未立刻离开,它歪着脑袋看了周自恒片刻,拍打着翅膀自窗台上飞至半空,两只眼睛红得更深邃。它思量着“诚意”二字,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说: “不急着谢客,听我说几句。” “五天前,我们夜袭浮玉驿站,截下了一封浮玉总指挥上交给门的信,拆解后,知道了几件很有趣的事。浮玉这次出门,一部分是为对付我们,一部分是为找个阵法,叫连星阵,它在十四年前被十二巫下到了人间,据说也是为了对付我们,但它失败了。现在他们打算找到这个阵法,重新下。” 鸟嘴尖长,张合都是一样的弧度,说到这时,却好似人的两瓣嘴唇似的,要轻蔑地扬起来:“我们会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并先一步找到它。” “我们的实力,王爷,你很快就会看见。” 云雀用翅尖将带来的那颗红果子扇进了屋里,啪嗒滚到小方桌上:“至于诚意,你还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坐下一一谈。你不会找到比我们更诚心的盟友了。” 一只小雀在天际盘旋几圈,如箭矢般冲向远方,消失不见。 周自恒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感觉到污秽的气息确实远离,才撑着桌子皱眉,一刻钟后,将在外等候的心腹长史召进来。 长史谨慎地带上门,轻手轻脚行至他身侧,等待命令:“王爷?” 周自恒仍在沉思。 长史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试图揣摩自家主子的心思:“王爷,是那些东西又来了?它们还是不死心?” 何止是不死心。 听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嗯。”周自恒用手帕捻起干巴巴肖似蛇果的果子,那颗来自妖邪的见面礼。觉得像极了云雀的眼睛,多看几眼就觉得不适,他将其拨开,面色淡然地丢到一边:“处理了。桌子和窗台多擦几遍。” 他解下外衣,拉开袖子,将双手沁入凉水中,用皂角打出绵密的泡沫,清洗足足三遍后用帨巾擦干净,方才作罢,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手上干爽了,他才道:“它们确实提出了优渥的条件,平心而论,我难以拒绝。” 长史跟周自恒最久,这个时候,他只是侍立左右,没有适时地接话,狗腿子一般赶着问“王爷,我们该怎么做”。 周自恒是皇帝,骨子里有着皇帝的骄傲,他动过雷霆的手段,一令之下血流百里。 但有些事,他绝不会做。 周自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脑子与眼睛完全清明了,吩咐下去:“告诉我们的人,不准与妖邪有任何牵扯,违令者提头来见。” 他将视线从黑沉沉的天空中收回,走向床榻:“与它们共谋,是与虎谋皮,人间只剩死路一条。” 待床幔层层放下,烛火吹灭,黑暗中周自恒坐在床沿摇头,想到什么,低声叹息:“希望在帝师眼中,我还没有愚蠢浅薄到这般田地。” 第28章 它是苏聆兮 第28章 它是苏聆兮 飞出王府的云雀在夜空中翱翔,冲进云层,翅翼伸展间,将整座京都尽收眼底。不多时,它停在京郊一座小山半山腰的老树上,抓着一根斜展出去的枝桠落脚,抖擞羽毛,从细密绒毛中甩出几颗露水。 一只红毛狐狸追了它半路,追来此地,在树下干燥松软的松针叶里半卧,转出半面脸。双眼狭长上挑,生而含笑,鼻头翘,下巴尖,口吐人语,是道阴柔男子声线:“玄雀,我们当真要拉拢他?” 云雀埋首梳理羽毛。 “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我看他没几日好活了。” 红毛狐狸说着,将嘴一掀,一截猩红的舌尖探出来,尖齿如尖刺,在口腔里排列整齐:“不如让我吃了他。这王爷养尊处优,选个不破坏肉质的吃法,滋味想来不错——” 越说,它越起了馋心。 然而话音落下,它被隔空扇来的一巴掌撂倒,连皮带毛翻在松针里,头顶落叶浇在头上,嘴巴和牙齿剧痛无比。 红毛狐狸跳起来,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顶顶松动的牙根,阴恻恻开腔:“玄雀,你什么意思。” “吃个屁,你敢坏我的事,我先把你嚼碎了。” 云雀体型较狐狸来说小得可怜,这都不能算它们的真身,它睨下去一眼,语气陡然沉下来:“还没被门关够是吗?要打开妖柜再爬进去感受感受才清醒?” “呸!”红毛狐狸顶出了一颗断掉的牙齿,恶狠狠吐出来,表情有片刻的狰狞,而后生生忍下了。 玄雀这么一说,它确实是清醒了不少。 被那扇破门一关就是千年,在妖柜里不见天日,好不容易破封,照它们的秉性,必然要来一场血洗。什么都不必多说,放开了大吃一顿才是第一要紧事。 可不能。 小妖们脑子丁点大,不想事,大妖们在柜子里想的就多了,它们甚至破天荒的进行了自我反省。 它们就是从前吃太饱了,吃得忘乎所以,压根不将人间与浮玉放在眼里,轻敌了。 大妖们还遵循着身体本能,个个圈地为王,大家都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妖,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越是强大的妖越是无法忍受同类在身边打转。所以它们先前太分散了,仗着实力高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完全没有团结,支援的意识,这才被一网打尽。 这回出来,大妖们汲取了教训,号令万妖齐聚,耳提面命叫它们收敛,忍着,别找事,都听指挥,从长计议。大妖们智慧不逊于人,也有以阴险狡诈出名的,道理想得通,反省都认可,也投了赞成票。 但投票是一回事。 饿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的一千年,于妖邪而言却有长短之分。 有些体型巨大的妖,比如隔壁柜子里住的蟒牛,头一歪眼睛一闭,睡得人事不知,呼噜声响天彻地,中途饿醒三次,见没吃的,砸吧砸吧嘴烦躁的换了个姿势又睡下了。 这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被失败,耻辱,饥饿与不透气的牢笼逼得神经失常的妖邪。它们睡不着,一千年就是这么睁着眼睛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全靠杀穿人族,剿灭浮玉的幻想找乐子,靠回忆杀人吃人的乐趣望梅止渴。 出来时饿得眼冒绿光,却在排名前几的几只大妖冷森森的目光下愣生生压了下去。 不夸张的说,它看到不止一只妖邪盯着繁盛的京都,来往的行人直流口水。 妈的! 饿死了。 看着那双血滴似的鸟眼,红毛狐狸不得不忍气吞声,自出世时起,它就没怎么受过委屈。 它在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七,名叫讹兽,从前在叱咤人间,呼风唤雨时也是一呼百应,底下妖物千万万,离‘大王’可能还差些,领声‘小王’名副其实。 不料现在跟在玄雀这只杀神,煞神屁股后面做事,吃尽了做小弟的苦。 狗屎! 它心里又破口大骂,大妖和大妖之间就该分开,最好永世不见。 骂来骂去,最该骂的还是那扇多管闲事的门。 讹兽眼睛转了半圈,半晌,能屈能伸地“嗬”“嗬”抽着气笑两声,将剩下的断掉的牙齿吐出来,开口:“别生气,我就是说说。这小子油盐不进,你竟然还亲自去了趟,好声好气,可不像你的作风。” “就这一次,我懒得多说。” 都是妖,云雀不知道讹兽脑子里怎么想的,还能不知道它嘴巴怎么想的么。 它垂下翅膀,少女的声线甜美,语气却老成冷漠:“甩甩脑子里的水,你就知道,举世之内能威胁到我们的只有大荒里那张破门。” “它关不住我们证明它比从前虚弱,这是我们反攻最好的时机,这时候,如果我们还跟从前一样撒欢跑,攻池掠地,吃饱喝饱,等破阵法启动,等门恢复,你们这些蠢货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现在忍了,把门扳倒,血洗浮玉,还有谁能威胁我们?” “先苦后甜,还是先饱后死,很难选择?” 讹兽摇摇头,心内嘀咕,面色乖顺:“不难。” 云雀的排名实在太高了,它必须听话,不然活不到可以放开肚子饱餐一顿的那天。 云雀换了根树枝站着,老神在在地睨它一眼,张嘴:“你跟过来做什么?” 讹兽一扶额:“喔,我过来传消息。前十的大妖,有六只到妖巢了,瘟和桂鬼没来,它们给笑面佛传了消息,说在找妖源,让你们别管,找到了自然会来。” 妖物现在暂住的地方,是一只大妖的真身肚腹,用妖邪的大神通加固,阴气冲天,适合妖邪居住,还能隔绝气息。被称作妖巢。 至于讹兽说的妖物,都是真真正正不掺任何水分的狂暴战士,万妖录上排名前几。 “暂时用不到它们。” 如果能从鸟的脸上看出表情,云雀现在该在皱眉,它从一朵绿芽上跳到另一朵上,人似的背手踱步:“给它们回话,胆敢惹事暴露,坏我的事,老娘活剐了它们。” 鸟嘴里露出一线缝隙,鲜红鲜红,像索命的细钩:“尤其是瘟。” 讹兽不住点头,用妖力恢复自己肿成馒头的脸颊。 云雀又问:“鹄女呢?” “也在妖巢。还在做准备。” “开个场域,要做什么准备?” “喔。它担心开完场域后的虚弱期会被别的妖吃掉,据说它和九婴娘是死对头。所以这段时间在准备防身的‘杀手锏’,不准备好,说什么也不开场域。” “……” 云雀小小的胸脯起伏几下,眼中凶光乍现:“它还要多久?” “少说十来二十天。” “给它六天。告诉它,没谁敢吃它,但它要是再磨蹭,我会手把手教它怎么开场域。” 看同伴的笑话让讹兽恢复了笑容:“没问题!” = 自那日与叶逐叙见面,最终不欢而散后,苏聆兮总算回归从前的生活节奏,过了两天正常日子。 叶逐叙放弃纠缠再好不过了。 她确实无法再给出一支香了,时过境迁,不论怎样,她都帮不了他,与其从她这下手,不如找找别的方法。使他放弃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苏聆兮懒得深想。 拂光塔的队伍撤去了监视,不再和镇妖司作对,叶逐叙没有出现,苏聆兮手上的紧急联系符篆也变得安安静静。 但只有两天。 第三天就出了事。 这日一早,溪柳回帝师府为苏聆兮拿淬取出的毒液,用于涂抹柳叶刃,去的时候好好的,在回来的巷子里突然昏迷了。但她反应迅速,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拽下了符篆,给出了信号。 镇妖司很快派人来看,发现人还好好地躺在地上,四周少有足迹,没有探出妖邪的气息。 医官进司内为溪柳看诊,把脉许久,在后脑位置摸出了个鼓包,根据从医多年的经验,给出了相对谨慎靠谱的说法。说是后脑磕到尖锐硬物所导致的昏迷,人没有大碍,休息两日,喝几碗药,将淤血散开就好了。 与此同时,另一位女官姜枣带人去看了现场,还真在溪柳昏迷的附近发现了块小石子,底部平坦,上头凸起,与伤状吻合。 而且那条巷子离镇妖司不远,从溪柳昏迷到他们赶过去就一炷香左右,这时间,就算是用歪门邪道,想撬开一个普通人的嘴都够呛,更遑论苏聆兮身边训练有素的女官。 溪柳醒来后并没有缺失记忆,也没有多出任何突兀的,受人驱使的画面。 一切都摆明了告诉众人。 这就是场突发事件。 医官来时,苏聆兮就在边上旁听,等他走了,才找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上揉额头的溪柳自己都有些恍惚茫然,她抿紧唇,不敢置信自己会犯这样的错,神情懊恼自责,从袖子里掏出小小的长口玉瓶,低声道:“大人,我办事不力。” 苏聆兮接过瓷瓶,在掌心掂量,另一只手温和地摁下溪柳欲要下地的动作:“人都有疲惫的时候,这没什么,别动,医师说了,你该休息一段时间。” 离开溪柳的值房,苏聆兮顺着镇妖司的石子路走了会,在南院与北院相连的长廊道静立。 诚然,人不是神,事务缠身,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会生病疲惫打盹迟钝是身体的本能,难以摒弃。这并不意味着溪柳不是个好帮手。 再往前走三四十米就是北院,写着“北院”二字的牌匾高挂,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里面人影寥寥,显得格外清冷空旷,乌鸦喜欢在此地歇脚,成群结队地来,驱赶数次后仍有不少,它们一溜儿挂在二楼的飞檐下,瞪圆眼睛打量每个经过的人。 看着僻静的北院院门,苏聆兮只是在想。 排除了妖邪,又证实了不是恒王一党添乱,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 当夜起了场浓雾,雾气笼罩天地,敛取了照明灯火的光亮,眼前一切俱是灰扑扑,湿漉漉。 戌时三刻,叶逐叙走出了院落,离开了浮玉的驿站。 他独身一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走,没用术法,步履轻盈,穿雾而行,偶然回眸定睛时,真似垂眉含笑的谪仙人。 他身后跟着个抱剑的小偶,不伦不类,走得辛苦,尾巴时不时贴着肚腹甩一下,无端消减破坏了几分仙气。 这两日小鱼得了不得不守的命令,小心翼翼跟在苏聆兮身边,只在每天夜里,她熟睡之后溜出来向叶逐叙汇报详情。当叛徒令小鱼痛苦不已,今日更是因为叶逐叙心血来潮的一句“打晕她”,它轻轻撂倒了女官溪柳,用浮玉的傀术操控了她。 叶逐叙问她,府上有什么人。 岂料这女官心智过人,嘴硬得很,被操纵了也只吐出个“没”字来,令叶逐叙收了笑意,兴味全无。 小鱼嘴唇却在打颤,木头与木头上下碰撞,竟也能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它五内焦灼,心神俱颤,无法想象要是被发现,苏聆兮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它。 它是苏聆兮的小鱼。失去主人的喜欢已然是重创,再被她厌恶,还不如在当年直接干脆死在叶逐叙的剑下。 想到这,小鱼又要哽咽,但木偶木傀没有流眼泪的功能,也挤不出泣音,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情,它说话时一直用鱼鳍抹眼睛,吐字一顿一顿:“……我不能再去了。今天,她已经有点发现了。” 第29章 “我只怕他 第29章 “我只怕他 练过三大宗功法的人五感敏锐——在这一块,他们比浮玉强。 小鱼能远远跟踪苏聆兮不是它身手多高强,而是它离近了,与苏聆兮之间微妙的感应通了,总能险而又险避开她的注视。另一重原因是谁也没对一块木头设防。 但再跟下去,暴露就在明天。 不。 说不准已经发现被发现了,只是还没捉到它。 雾气随着走动,沾覆在叶逐叙的衣摆,襟领与袖口,形成水珠,沉甸甸缀挂,可小鱼的绝望却挂不上去。 叶逐叙对它的担忧与幽怨无动于衷,他腿长,步子快,对自己要去的地方路线烂熟于心,不在任何岔路口犹疑,一个时辰后走到了目的地。 小鱼以为他今夜出门,走这么久,耐心好得令人发指,去的会是镇妖司,或是帝师府。 可走着走着,发现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等叶逐叙停下脚步,它看着矗立在浓雾中,恢弘瑰丽,宛若仙宫云境的恒王府,揉了揉眼睛。 不明白为什么会来这儿。 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有别的隐情,当今皇帝对被自己取而代之的亲兄长十分好。王府建得堪比皇宫,府门口两尊石兽脚下踩着普通百姓看不见的禁制,古语与法阵,层层包围,将王府罩了个密不透风。 常人能瞧见的地方不用多说,王府亲兵只多不少,日夜轮班守护着宅邸的金贵主人。 夜深了,府内一些地方依然亮着灯,光芒炽亮,穿透了浓雾,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藏在半开蚌壳里吐露皎洁光辉的夜明珠。 来都来了,叶逐叙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只是没急着动手。他离开正门,在王府外各个有意思的角落驻足,上锁的垂花拱门,几扇角门。 葱葱郁郁开出外墙的有天竺葵,紫藤与矮牵牛,留影石壁将他专注参观的动作拉长。 铜门与梁木衔接处,巨大威武的龙首怒视着比鬼魅游魂更显诡异的年轻男子。 剑傀祈祷叶逐叙默默离开。 上天好似终于听到了它的心声,大发慈悲了一回,叶逐叙没有进王府,他转身走了。 剑傀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去,眼睛就又睁大了—— 这条街被王府占了大半,剩下一半住的是朝中大员,皇亲国戚。这不,斜对门就是另一座宅邸的大门,挂着白底金漆的牌匾,手书“韦府”,旁有小字写着“九卿宅”,气派不如王府,可也有别样的朴素典雅。门前落着大铜锁,宅内静悄悄,人都陷入了梦乡。 叶逐叙手掌抵上大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衣摆拂过漆红门槛,他径直走进去。 剑傀瞠目结舌,奈何身体不听脑子使唤,脑子还在啊啊啊尖叫,四肢已经僵硬地迈出了脚步。 京官手里都捏着两枚镇妖司下发的平安符,有的将两张贴身携带,更多的会将一张贴在府门前,护佑全家老小,另一张自己拿着。 这座宅邸的主人就为家人留了一张,严实地贴在厚重铜门的背面,看得出主家十分重视,将符贴得不偏不倚,其上字迹鲜亮。 此刻平安符好似察觉到什么,边缘有了些别样的变化,像夏夜里静静呼吸的萤火虫。一截冷硬的指尖摁住了它,薄而轻的一张纸极速卷曲,须臾间从墙上脱落,被一人一傀当中碾过。 剑傀不知道韦大人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倒霉鬼,怎么惹到了叶逐叙。 然而叶逐叙对这座府宅兴致平平,不如对王府兴致的一半大,或许是已经看过一遍了——他对这儿地形了若指掌,当家主人爱绿植,一路行来,小径曲折通幽,灌木茂密,绿竹成林。 他避开了所有当值仆从,如入无人之境。 要么来过,要么看过舆图。 他在丁香藤与芍药丛前止步,掀眼看矗立在后方的九层小塔。 雾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人的双眼能看见的东西实在不多,九层小塔只有底下三层是清晰的,再往上看,只能觑见隐约的轮廓,越往上越小,越往上越尖。 第九层亮着灯,像一颗被宝塔托起来的星星。 应该就是这。 剑傀看见叶逐叙很有怜惜心地绕过花丛,顺着一人小路走到塔前。 塔门只有半人高,挂着两根交缠的锁链,上面垂着两把小锁,叶逐叙没费什么力,将门锁拔开,弯腰往里走。 剑傀估摸着他今夜没有杀人的意思,砰砰乱跳的心平稳了些,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追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塔高,但占地不大,里头没什么摆设,只有一道旋转向上的楼梯,从一楼通往九楼,楼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香烛和纸灰味,被潮润的空气裹着往跟前一糊,很是黏腻陈腐,并不好闻。 靴面踩上一层的阶梯,叶逐叙回答剑傀:“韦大人是京中有名的男子,大家对他印象好,评价高,你可知为什么。” 剑傀摇摇头。 它对人间一窍不通。 “他有位夫人,早亡,听闻两人连枝相依,举案齐眉,夫人死后,他独居三年,悒悒不乐,早生华发。” “一日完成一桩差事,皇帝欲封赏他,可他跪在殿前,拒绝了金银财帛,只求了一个恩典。” 叶逐叙跟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不过六七日,已对人间官场制度与京中趣闻如数家珍。 剑傀不太想问了。 它现在一听感情相关的事,就下意识觉得不好。 说话间,一人一傀到了三楼,叶逐叙脚步略停。 从浮玉驿舍到王府,又穿过大半个韦府,爬上四楼,他呼吸一点儿没乱,依旧是轻轻的,连回音也没有,此刻绕过一张新结的蛛网,接着说:“他说,陛下,臣已过半百,功名利禄求过,得过,如今看淡,臣什么也不求,只有一事放心不下。亡妻故去十余年,臣实在想念,想求陛下恩典,准臣在府内修缮一座佛塔,日日焚香诵经,助她早登极乐,求我二人来生再遇。” “正是这塔。”叶逐叙屈指,点点脚下。 后来妖邪破封,所有与鬼神相关的东西都可能招来祸事,这位韦大人为了阖府安危,才主动封了这塔,不再日日都来。 剑傀抿紧了唇。 故事它听懂了,韦大人真情深与假情深不得而知,可现在它不明白的是,叶逐叙来这要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看不得别人鹣鲽情深,非要毁了这塔心中才畅快。 片刻后,阶梯铺到了尽头,九层塔尖的全貌映入眼帘。 圆形石供桌稳稳架着,恐有段时日不来,贡品会腐坏生臭,招惹蚊虫,仆从将果子都撤了,香烛钱纸更是处理得干净。地上只剩个干草蒲团,蒲团中间凹下去两块膝盖印,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被蒙上了红绸的佛像。 叶逐叙拿那红绸漫不经心擦擦手指,他今夜没戴手套,手指上的裂痕触目惊心,皮与肉仿佛完全分离。 “去把门推开。”他看着塔尖口开的一道门,对剑傀说。 剑傀谨慎地开了门。 霎时间,风的呼号声从耳畔擦过,漫天浓雾流动起来,低眸俯瞰,京都成了烟波浩渺的宽阔江洋。 浮玉的衣料柔软至极,跟京都讲究的挺括不同,并不会被风吹出猎猎声响,反而如水一般顺着身躯往下淌,叶逐叙不甚在意地提了提衣襟,卷起袖子。 他抬抬下巴,示意剑傀看对面。 “故事不真,塔真。它是京都为数不多的高楼,高二十七丈,站在这里,能看见许多别处看不见的好景色。” 剑傀顺势看去,圆木珠做的眼珠里跃动着火光,发现对面是王府,亮着火光的是王府寝宫。 白茫茫,雾蒙蒙,天地混沌,夹杂一点不甚清晰的光亮,单调寡淡,跟景色二字实在沾不上干系。 比浮玉差远了。 但叶逐叙说好景色就是好景色,剑傀察觉出他今夜心情或许不错,破天荒跟它说这么多话,叫它受宠若惊。 它决定再卖卖惨,嚎哭几句,旧事重提:“但是我真的不能跟她了,我帮拂光塔做事,跟他们一起捉妖,成么。” 它话音才落,还没来得及悄悄去瞥叶逐叙的脸色,就先一步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它往脚底下看,立马怔住。 叶逐叙不知何时半蹲下来,单手搭在膝头,衣角垂至地面,月白松纹长靴下踩着张短绒毯。磅礴肃杀的剑意便如万箭瞬发,从这张绒毯上向四面铺展出去。 剑意化作实形是霜白色,凝聚到极致时,比蛛网丝还要纤细。 它们完美地溶入了今夜夜色中,成为了浓雾中一场不为人知的牛毛小雨,这场雨从塔尖开始下,下过韦府的房檐与花丛,下过万籁俱寂的街道,最终下到了王府里。 剑傀话音戛然而止,表情空白。 它前半生从未接触过这些动辄危险得要命的术法,这方面的知识匮乏,能认出剑雨是因为剑傀本身是为填补剑招缺口而存在的东西,叶逐叙从没用到过它,可它与傀主的招式之间会有烦人的感应。 所以它被动知道了这场雨的来历。 叶逐叙出剑讲究速战速决,招式都是攻击性极强的单招。 可这是个群杀性杀招。 叶逐叙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成型后,依旧做了十余次改良,为了它,他挤出时间遍访浮玉剑道名家,谦逊请教,精益求精,最终雕磨出这座施展起来润物无声的剑笼。 他花了心思,但一次没用过,剑笼跟剑傀一样,都成了他捏在手里吃灰的摆设。 剑笼是叶逐叙的得意之作,蛰伏时不动不响,收放自如,隐于自然,启动时会对剑主指定的地域或群体展开攻击,以绞杀的方式将一切摧毁。 一旦开启,不到人死笼崩,不会收场。 剑傀没多少脑子,它都知道,这东西要是用来对付妖邪,在关键时刻能打下多漂亮的战役,叶逐叙天才剑修之名该更上一层楼了,往后不管他要往什么位置上走,都是实至名归。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你、”剑傀如被天上焦雷劈中,壮起怂胆扑上去阻拦,叶逐叙扫了它一眼,它就被镇在原地难以动弹,喃喃:“你要杀人间的王爷?!他有龙脉,你会被反噬死的。” “怕什么。”叶逐叙声音甚至显得温柔,他在外面就是这样,杀心越重,越是优雅从容:“我只怕他死不了。” 所以将剑笼放出去后,叶逐叙并未就此收手,惊灭剑听从他的命令现出原身,横浮在半空中,嗡嗡低吟。 他垂眸,惊灭的剑鞘朴实,没有镶嵌宝石,只略作简单雕饰,雕了只闭眼的巨兽。 他手指搭上巨兽的浮雕,摩挲上面的纹路,从它体内慢慢抽出一根拧动的剑线。同构成剑笼的白色剑线不同,抽出的这根是黑红色,粗一些,并没有沾覆剑客的圣洁高雅,反而有些诡异不详。 他轻而易举摁住剑线,叫它乖乖就范,再将线的一端搭上自己的手腕。 在他的授意下,剑线从他手背上诸多破裂分离之处钻了进去,皮肉之下因此隆起一团,填了抹色泽。他并未多看,只是将剩下的线松松打结,缠了一圈,从塔顶信手抛出去。 长风呼啸。 抛出的剑线迅速勾连了方才给出去的剑笼。 叶逐叙又从剑鞘的巨兽上抽出四根同样的剑线,如法炮制地将线头与自己相连,线尾送下佛塔。 未曾痊愈的手钻进异物,滋味并不好,叶逐叙甩了甩手,站定,居高临下俾睨对面的庞然大物,良久,道:“有人很担心这位王爷,王府内的禁制不比镇妖司少。我原本担心剑笼不能轻易镇下去,如今看来,它们反而帮了我一把。” 东西多了,气息就混杂了。 剑笼只要藏好了,并不容易被发现。 剑傀又想尖叫了。 剑笼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王府禁制再多,也无法抵挡有着十二巫实力的总指挥的杀招,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龙脉。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叶逐叙用剑线将自己与剑笼做了更紧密的连接。 这也就意味着,真到那个时候,叶逐叙会一力承担来自龙脉的镇杀或反噬,而剑笼会遵循他的意志,毫无阻碍地对他指定的那个人处以极刑。 “你杀了人间的王爷,他是皇帝的哥哥,人间和浮玉会翻脸……浮玉也不会保你的!” 有什么所谓。 叶逐叙含笑站着,欣赏京都寂寥的夜色,王府内的灯光缩得像根尖针,扎进他瞳孔深处。 料理大妖毕竟需要人,他现在也仍需做足表面功夫,对大开杀戒没什么兴趣。 苏聆兮身边的人确实是多,被她送走的,留下的,让她欣赏,得她青睐,被她信任的。 但没关系,他会一个不落地,一一甄别。 有的能活,有的不能。 叶逐叙抬指,隔空点点那个位置,眼角略略上扬,眼中笑意却久久挂不上去,两点乌黑眼仁令人生寒。从到人间起,这个人,他一次也没叫人查过,但多年前起,他就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剑笼为他量身定制。 他一定会死。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 薄雾弥漫的夜空像一面被人哈了气的镜子,形容得更贴切些,像控魂师们从别人脑海里榨取出的记忆珠。 这令叶逐叙想到了一些事。 苏聆兮作为人皇使者,曾经三次回到浮玉。 她第一次回来,在离开的第二年。 叶逐叙头两年状态十分不好,心情积郁,伤情反复,断断续续的高烧拉着他在破碎的梦境与癔症中沉溺,浑浑噩噩,不辨昼夜。 第二年盛夏,几场暴雨之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柚树久违的开了满树的白花,枝头一层,掉到地上的又铺了一层,香气四溢,招来了许多蜜蜂,黏在院里不肯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余临安兴冲冲地跑进来,拍门,进屋,带来了苏聆兮要回来的消息。 两人商议,要想方设法见她一面。 叶逐叙吃了药,退了烧,逼着自己好了起来,伤情恢复情况令一直为他看诊的老医师瞠目结舌,连道奇怪,但因为太急于求成了,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双手就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无法恢复的。 想见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数道视线盯着他们,执行队会严防死守,绝不容许意外发生,他们没有外力可以借助。 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 叶逐叙打开了珍宝匣,拿出不少自己积攒的奇珍异宝,低价变卖。 那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聘礼。 他改头换面,走出了院门,用这些去疏通人脉,探听消息,很不顺利,处处碰壁。 在浮玉,知道苏聆兮的如过江之鲫,知道叶逐叙的却寥寥无几,光有钱,不足以让人行冒险之事。 但也幸好,叶逐叙只是无名小卒,大家并不像防十二巫的亲友一般防着他。 叶逐叙得到了一个可以看见苏聆兮的机会。 可他也仅仅是见了她一面而已。 隔着执行队的防守线,隔着长长的廊桥。 叶逐叙混进城主府中,扮做府上一位散客,缩矮了身形,变换了声音,捏坏了面容,早早就出了门守在他们必经之地,从霜寒露重等到日正当中,终于见到了苏聆兮。 太阳悬挂,云霞流动,天空湛蓝通透。执法队的队员骑着仙鹤在天际翱翔,来回巡查,负责将意外掐灭。 苏聆兮走在人铸的墙中,叶逐叙远远见到她蹙眉的瞬间,以及她的侧脸。 分开两年,少女变了模样,瘦了,五官长开了,头发长了很多,从前试穿十二巫的服饰还像个小大人,现在穿着更古板严肃的人间官服,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了。 只该看这一眼的。已然来之不易了。 身上的木铭贴着衣物在动,余临安在警告他别乱来。 前两日十二巫的亲友直接闯到人间官员下榻的驿站里去了,没见到苏聆兮不说,现在人还在执法队手里没出来,不知要干多久的苦役,天上的仙鹤的眼睛可不是摆设。 可叶逐叙站了半晌,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她与自己离得更近,他单手一撑,陡然翻跃棘手的路边木桩,分开人流,将风声与仙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甩在身后。 他太擅长奔跑了,昔日苏聆兮都抓不住他。 许多人来拦他,而他无暇理会,他离苏聆兮越来越近,近到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苏聆兮是外里白,内陷黑,爱说话,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服气还要笑吟吟问你是不是不服气的蔫坏烦人鬼。 耳边的声音却再温和沉静不过。 察觉到人群的骚动,苏聆兮循声偏头看过来,这一眼,让她认出了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跟苏聆兮对接的是浮玉一位德高望重的城主与几位长老,其中两人拦下了叶逐叙,当时的对撞来得突然,跟着她一同来的人间官员吓得够呛,连连惊叫。为了站到她跟前,叶逐叙不避不闪,同时受到来自长老与执法队的擒拿攻击。 他喉间一甜,冲击却比想象中小得多,几乎卸了九成。 他掀开了脸上的假皮,丢到一边,身体站直了,直勾勾望着苏聆兮。 其实说什么都不是时候,执法队的人蜂拥而上,随行人员隔开了他们,混乱中他出了手。 他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的六掌教一手刀打在了后颈上,带了回去。 醒来时,苏聆兮已经离开浮玉。 余临安来看望叶逐叙。 他现在照顾伤患得心应手,等人都走了,他悄悄告诉叶逐叙。 虽然他当时不听劝,贴着执法队的脸挑衅,但他事后一算,一看,这场架打得不亏,叫得最凶的执法队成员没讨到好,这会都在家里躺着呢。只是冲动后还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等叶逐叙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要去书院面壁思过,还要去清理污染水域。 余临安又说,他用灵药买通了下榻驿舍的人间官员,据他们所说,苏聆兮这次来是为了人皇。 她在人间当了大官,皇帝身体不好,为了人间江山社稷,她来为他求药。 皇帝叫周自恒,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对她是客气,信任,委以重任。 至于委屈……苏聆兮没受委屈,倒是不少人被她打压得很是委屈。 说到这,余临安在房间里来回走,也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后悔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跟你一起进去了,说不准还能吼上几句话。执行队的小队长歪屁股,他跟李行露关系好,一看苏聆兮就跟斗鸡似的激动得要命,不然那种情况,是能说上话的。” 醒来后,叶逐叙反而冷静了。 当时他是出手了,但在场可能并不只有他一人出手了。混乱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深知,最不肯打吃亏架的另有其人。 自那之后,叶逐叙再次闭门,屡屡闭关,很少出院子。 他状态糟糕,吓坏了前来探望的余临安,以为他是闷在屋子里,阴郁得要想不开了,绞尽脑汁地安慰,见缝插针逮着他说话。 只有叶逐叙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在见到她之前,他满腹的话要质问。 不是说好回来过屡日么,为什么不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有打算吗?接受了要抛下,遗忘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吗? 那他算什么。当初她追着他满主城跑,跟逮逃犯一样逮他出来又算什么? 他恨不得咬牙切齿地问:苏聆兮,你玩我呢是吗? 可真正站在苏聆兮跟前,他才知道,他要的其实是一个眼神。 他一遍遍回忆那个眼神。 苏聆兮的记忆还很清晰,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她的眼睛褪去了不沉稳的顽皮气,却仍然大而明亮,看到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可很快就又转回来了,同样在认真看他。 看他的脸,又不自觉追寻他的双手,露出一点罕见的无措与担忧。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生气的事。 可爱意涌现时,情人的眼睛里嵌的是两口泉眼,明润清澈,透亮柔软。能让惶惶难安的心定下来,能让所有糟糕至极的猜想平息。 因为这一眼,叶逐叙定下心来,修习,提升实力。 他本就不差,悟性高,聪明,不然也不能在苍芜里成为苏聆兮的同伴,只是比起自小在书院修习的天才们,基础弱些。 跟苏聆兮在一起后,又没多大心思学习。 少年经不起诱惑,好奇心都在行香院的魔王身上,跟着她飞天遁地的横插一脚,惹是生非。 彼时,人生可能遭遇的灭顶打击和无解困境,都是远在天边的事。 门前柚子树结了几次果,时间一晃一晃,又是几个春秋不相见。 时间慢得叫人觉得痛苦,太多不确定的东西让五脏六腑跟着焦灼,拧结,叶逐叙已经小有名声,端正的态度和超凡的悟性令六掌教欣喜不已,只有他自己觉得不满意。 不够,还不够。 纵使进步速度骇人听闻,可跟浮玉真正万众瞩目的新星们相比,差距始终存在。 他被难以喘息的紧迫感推着往前走,不敢松懈。 自小流亡,与正邪两派打交道的经历让叶逐叙很会抓重点,事情既然发生,无力转圜,追究原因显然不是最重要的。 上次见面后,一个冷静而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 苏聆兮回不来。那他就出去。 去人间,去她身边。 为此豁出一切,有什么关系。 这一等,便是五年。 在离开的第七年,苏聆兮再次回到浮玉。 她这次来得十分突然,几乎在递交皇帝玉贴的后两三日就到了,那时候,十二巫的事已经被浮玉新的趣事覆盖,他们的亲朋好友不少都走了出来,有了别的慰藉,又因为门与浮玉大人物们讳莫若深的态度,鲜有人再去触这个霉头。 所以苏聆兮来的事,连提也很少有人提。 纵使六掌教连师尊都没听着一句,但那日他还是没喝酒没睡觉,耷拉着眼皮给叶逐叙念了一日干巴巴的讲义。 讲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叶逐叙出门,虽然年轻人忘性大,不一定还对失败的感情念念不忘,但万一呢? 他可不想再去执法队捞人。 叶逐叙再和执法队打起来,也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他们能把一座主城都掀了。 叶逐叙很快察觉到不对,这几年他暗中接了许多悬赏榜的任务,赚了不少灵晶,但花出去的更多。他搭了许多暗线,只要他想,浮玉的风吹草动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所以很快,苏聆兮进浮玉的消息就以详细文字的方式送进了他的木铭里。 但那一次,他没有亲自见到苏聆兮。 因为这次,苏聆兮被安排住进了拂光塔。 那是门的老家,跟那扇矗立在天之南的巨门本体一样,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不能,只由它说了算。 凡是被摆进这里谈的事,都意味着棘手,紧急。 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叶逐叙不再孤立无援,那么多钱不是白花的,线不是白撒的,他人进不去,却安排了人进去。年岁的增长与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按捺所有翻涌的情绪,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施行自己的计划。 再忍耐一段时间。 很快就结束了。 叶逐叙这样告诉自己。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2/4)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2/4) 当天晚上,他找来了控魂术术士对那人施展了术法,拿到了那部分的记忆珠。 透过记忆珠,苏聆兮的模样呈现在眼前。 她在和拂光塔内的长老沟通,在一旁随行的人不许挨得太近,所以听见的声音嘈杂,辨认不清,叶逐叙紧盯着她的唇,逐个拆解字音。上次来,她和城主们说话是客气的,人不在浮玉了,但对浮玉的大人们还是从前的样子,这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的用词锐利多了,屡次说起“必须”“我们需要这么做”等字句,直接而强硬,没给倚老卖老的家伙一点面子,呛得其中两个几次哑然失声。 不肯让自己吃亏是苏聆兮的一贯性格。 可叶逐叙心知。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除名的可怕之处显露出来,她对浮玉的感情会越来越淡,她会认同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心甘情愿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真的没法再等了。 他接着看下去。 被他买通的随行人员机灵得很,很沉得住气,前头一直规规矩矩,多一步都不肯往前,看着比谁都避讳。等到苏聆兮从拂光塔出来,他才找了个机会上前,擦身而过时低声道,有人托我给您递封信。 说是信,实则是卷起的纸条,便携小巧,阅后会化作灰烬。 苏聆兮一怔,打开了纸条,上面字不多,只有两行,写得通俗易懂,很好理解。第一次写下自己计划时,费了十张纸还有多,无数次完善后才有了这两行字,是他疯狂到不管不顾的决心。 金蝉脱壳,死遁,他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愿意,怎样都可以。 带他出门吧。 苏聆兮久久没有说话,她眼神甚至是平静,不为所动的,两口泉眼结了冰,微风的吹拂与烈火的燎烧都不能让它们泛起涟漪。 此情此景,让递话的随行人也摸不着头脑了,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没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没有。”苏聆兮说完立刻转身,不知是真事务繁忙还是对此事避之不及,总之十分绝情:“离开这。” 记忆珠到这儿停下了。 叶逐叙安排跟她接头的人没有带回只言片语,他递出去的密信杳无回音。 苏聆兮只会在浮玉待三日,因此翌日一早,叶逐叙收拾干净,推开了院门,门外站着来找他的余临安,他并不知道苏聆兮来的事,只是被叶逐叙的脸色吓了一大跳,道:“你脸怎么了,眼睛又怎么了?” 脸色难看得要命,眼里全是血丝。 从前叶逐叙再不耐烦,也会敷衍几句,可那日他一言不发绕开他,锁了院子,离开了。 余临安站在原地,搓搓手臂,暗暗嘀咕,下意识觉得发怵,到底没追上去。 叶逐叙进不了拂光塔,朝廷来的人也进不去,他们只能待在浮玉安排的驿站里。他知道六掌教不放心,在身后跟着,但他只想问问苏聆兮在人间的近况,老头不靠谱但心软,只要他不闹出事来,会默许的。 他守在浮玉的驿站外,用了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最终撬开了两位官员的嘴。 相比浮玉的钱,浮玉的药更能吸引他们。可能跟皇帝的病有关,就算不能用,也可以交给他们的神医碾碎了研究,只要有一分能帮助到皇帝,就是莫大的惊喜。事关朝廷的机密自然不会说,但如果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对他们而言,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们说了不少苏聆兮在人间的作为,能跟她进来的,自然只说好,不说坏。 结束时搀扶着回驿站,喝得醉醺醺。 叶逐叙隐在暗处跟着他们,控魂术趁虚而入,引导他们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聊。 一人半睁眼,睁一会眯一会,说浮玉的酒比人间烈,味道不同,身上暖烘烘的,末了大着舌头问同僚:“你说,他今夜是想套什么消息?” “甭管套什么,总之我们什么不该说的都没说。”另一人酒量好,相对清醒,道:“门一关,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谁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对方眼里都是新鲜事。我们不也想找找,我们没出去的人被安排在哪了吗。” “哎!”说起这个,那人叹息:“我看悬。陛下遇刺,危在旦夕,我们时间有限,你又不是没瞧见,大人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帮孽畜,遭天杀的。”另一人扼腕,脸一沉,皱纹立马多了好几根,啐骂道:“陛下的身体这些年眼看着养好了,这下——” 他摇摇头:“陛下承天命,得天佑,必然能逢凶化吉。” “得知陛下病重,北边那儿几个部落又不安分了,朝中一大把事等着大人回去处置……诶,你听说没,上月冯大人和谢大人说陛下好事将近。” 醉得厉害的那人被控傀术一影响,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便脱口而出了,拐弯拐得比什么都快。 “听倒是听说了,不过真是我们想的那意思?我这儿这么听说是说陛下身体有了很大好转——”当然,恢复得再好,现在都毁了。 “不。我有个兄长是谢蕴的小舅郎,他同我说正是那意思。” 说到这,那人顿了顿,咽了口翻涌上来的酒气:“其实老早之前坊间就传遍了,苏大人助陛下登位,陛下几年如一日亲近信赖苏大人,两位又都不近旁人,想来正因有不一般的情愫在。” “……” 叶逐叙藏身黑暗中,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听他们往残忍的方向说下去。 “……昨日与今日,你上街了没?”安静了没一会,一人拍拍另一位的肩头,问。 “没有,哪来那时间。浮玉的人一波波来,这要填消息,那要摁手印,跟蹲了牢狱一般,我应付都来不及,如何上街。”上街再生出什么事来,谁为他做主。 “七年里,苏大人来了两次,这你总知道吧?”当先那人醉得更厉害了,脑子里想到什么关于苏聆兮的都往外吐:“从前门没关,我还没当官时,是家里的纨绔郎君,爱新鲜,跟着我阿兄来过浮玉参观过。所以两次我都选上了,陪苏大人一同来,也好看着我们的人,别犯忌讳。” “你可知道,上回我来时,出了件什么事。” 那人配合地问:“什么事?” “苏大人与她从前在浮玉的相好撞上了。执法队都惊动了,真是吓人,执法队骑的那鸟,嘴长得,险些叼走我的鼻子。” “?????” 醉得不厉害的那人忍不住摸了摸后颈,反应了会,声音大了点:“当真?还有这事?陛下知道吗?” “自然知道。回去后得写折子,怎会不知。还有,你莫不是忘了,陛下从前在浮玉待过,说不准知道得比我更早。” “那这?” 多年前的纨绔郎瞥了眼比自己年轻不少的官员,摇摇头,道:“你就是还年轻,不曾娶妻,才看不懂。苏大人不是寻常人,陛下真心喜爱她,怎会在意这些,我看,等这次陛下醒来,宫中说不准真有喜事,我们也该改口唤苏大人为皇后了。” …… 或许当真是牵挂得不行,苏聆兮第二日就离开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多停留。 她甚至没等天亮,是在晨曦泛开前走的。 叶逐叙赶过去只瞧见了她半面衣袖,红色的玄纹里掺了金线,黯淡的环境里还闪着光,刺目至极,似杀人的利器。 六掌教出现了,他跟每一个苦口婆心的长辈一样,以为这是少年人生必上的一课,负手道:“我们的一生,会被许多东西推着走,走着走着,心境就变了,从前重要的不再重要,从前厌恶的也能很好容纳,人呢,远比自己估量的能包容忍耐多了。” “你还年轻。等也等了,争也争了,过了今日,就别计较从前了,闷头往前走吧。脚下那么多条路,难道找不到一条属于你的?” 这对靠苏聆兮促成的师徒平时说的话屈指可数,但那天,一惯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六掌教难得清醒,对叶逐叙说了不少。 叶逐叙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清晨,太阳自东方一跃而起,光芒刺破云霞,天边湛蓝的海面涨潮,大小鲸鱼们往半空腾跃追逐,喷水换气。 崭新的一天到了。 而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后来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叶逐叙多次去往外城,那里居住着人间子民,提及皇帝周自恒,不少人大吃一惊。 在他们印象中,周自恒并非皇帝,他是老人皇的第六子,早早就出宫别住了。谁都知道,六皇子喜爱刺激,什么好玩玩什么,马球,蹴鞠,骑射,样样都拔头筹。 玉堂金马,银鞍绣障,风流如画。 有人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循着记忆,努力画出了周自恒的画像。 叶逐叙将画像带了回去。 确实是俊朗。 凝睇着画像中男子含笑的五官,叶逐叙不由得再次回想。 撑着他度过这五年的那个眼神,他们分开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苏聆兮看他时,眼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了解她,可以说他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所以知道那是担忧,自责和不知所措。 但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 她最开始的躲闪怎么不能是心虚,看他手时怎么不能是愧疚。 她究竟因为什么留在人间,他险些死在她面前,她也不过门。 一直以来,她在帮助谁。 苏聆兮心里的疯劲比谁都多,只要她愿意,就有勇气做任何事,不计较得失,不看人脸色,不被天地推着走。 她不愿意,才是谁也不能勉强。 这次的事,就是她不愿意。 她不想见他,为什么,因为怕他发现身边早不只有他一个了吗。 哈! 天大的笑话。 薄雾不冷不淡地堆在塔顶的门面与小锁上,时间长了,变作水雾。叶逐叙想得有些出神,眼睛长时间看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回神时有颗才凝成的水珠挂上了乌浓的睫毛,要坠不坠,被他轻轻眨掉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打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剑傀,带上了塔顶的小门,转身下楼。 “回驿舍。” 一人一傀踩着来时的路返回浮玉驿舍。 踏进驿舍门槛时,已是子夜,但来人间后,驿舍里多的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方原,江子遇,严恒几人勾肩搭背的正要出去,乍然见到他,届时一愣,随后放下手,收了嘻嘻哈哈,规矩地唤人:“大首领。” 叶逐叙朝他们颔首。 “大首领现在才回来?”严恒问。 “是。尝尝人间的食物,看了会澄河夜景。” “巧了,我们正要出去找东西吃,大首领有什么觉得不错的酒楼餐馆,大家也去试试。” 没想到聊起来了,叶逐叙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城南崇仁坊里吃食多,如意楼与柴家膳房味道不错。” “不过,这个时辰,京都能找到东西吃的地方,恐怕只有驿舍食堂与镇妖司食堂。”他好心地提醒。 严恒摊了摊手,无奈道:“看来还是只能去周边县里碰碰运气。” 叶逐叙没说什么,只略提了句让他们留意木铭与符篆上调派组的消息,不要耽搁正事,便离开了。 严恒看着他的背影,由衷赞叹大首领身上神清骨秀的气质,高洁与随和完美糅合,简直令人着迷。 “早该想到的,能在十几岁就被苏聆兮看上并带回家的,能是什么空有美貌没有潜力的人?” 方原啧了声:“你少说两句会死?” 江子遇也不太认同,能把卜算,扶乩学明白学深的人,都有一个绕不开的特点,或者说是天赋——他们直觉强。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3/4)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3/4) 他从前和大首领没有交集,但就这次出门,几个照面打下来,他并不否认大首领比想象中负责,尽职,优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直觉不好,不舒服。 等人走远了,方原将木铭收起来,朝后方瞥了眼,问江子遇:“你为总指挥占过没?” 江子遇摸摸鼻子:“你别乱说。” 扶乩术术士有个冒犯人的臭毛病,他们喜欢看人起卦,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能占出什么,是看感觉看运气,但遇上修为比自己低的,被翻出来的极可能是不能见人的糗事。 所以在书院学习时,这一脉的人老被打。 后面大家一起共事,默认的规矩就是,扶乩术术士管好自己的手。 不该算的别算。 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方原猜,没有哪个扶乩术术士会不提前起卦。 至少算算,真到关键时候,五个总指挥,跟着谁死的概率比较小吧。 方原轻飘飘地道:“别装,装得一点不像。我那天看到你算我了。” 江子遇笑脸一僵。 “还不说,小心我用控魂术搜你记忆。” 方原这么说,实际上控魂术看记忆的要求更高,施法者对被施法者得处于完全压制的状态才行。他和江子遇都是小队队长,水平差不多。 江子遇妥协:“闲来无事,随意算了算,应当不准。” “让我两也随意听听,算出什么来了。” 听到这,江子遇是真郁闷,一时之间连肚子饿都忘了。 他确实给五位总指挥都丢了卦象,且不止一次,但出来的结果只有奇怪二字可以形容。 俞青山与李行露为了十二巫而来,此事毫无疑意,卜骨上也确实展露出了浓重的执念与渴望,问题是,同欲望一同出来的还有绛紫色,在扶乩术里,绛紫指向的并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人。 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孟合是灰白,相对纯净,但是近期会遭遇危险。 姜宝真整体是灰,身上有宝物遮罩,看不出太多。江子遇感觉到这个人很怕麻烦,真遇上事并不见得会管同胞情谊。 至于叶逐叙。 ——这位在大家眼中优雅,友善的白雪君子,见了鬼似的,将整块卜骨染成了黑色。正面黑透,翻到反面,同样黑透,呈现出叫人惊心的不详。 黑色象征未知,谜团或者伪装,一般情况下都是黑中掺杂大量别的颜色。纯粹的黑他从前不是没占出过,但都是他自身的原因,学艺不精才出的乱象。 自从江子遇突破九境后,就再也没有占出过这种卦象了。 更奇怪的是,他偷偷算方原,出来的卦象都带着一圈黑边。 不是,他能黑什么? 接连几次难以理解的卦象让江子遇丧失自信,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他们五位实力太强悍,远远压过了他,所以出现了无意义的乱象。但如此一来,方原的黑该怎么解释? 还是他自己失误了。 卦象是完全不可信,还是一部分可信。 因此,江子遇能怎么回答方原的问题呢?他只能维持微笑,道:“都很强。” 方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严恒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就听了这个,当即拍拍他肩头,嘿了声:“你说点大家知道的。” 江子遇提了口气,笑脸扬得更高,看着颇像苦笑:“很危险,都很危险。” “你方才说有潜力的那个,最危险。” 严恒倒是信这个,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倒是。不过他们这样的,哪有不危险的?我要能到伏杀术大成,你看我危不危险?” 江子遇与方原视线在半空中交接一瞬,各自若有所思,下一刻,倒是动作一致地跨出门槛,找东西填肚子去了。 身后若有似无的夸赞惊叹被叶逐叙悉数略过,他回到熟悉的小院,挥灭了灯,靠在木篱笆边上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须臾,伸指拂了拂剑傀怀中木剑。 “明天,去帮我做件事吧。” = 溪柳养了一日伤,第二日就坚持回到苏聆兮身边,帮她料理事情。 这事看上去就是意外,但正逢多事之时,宁可麻烦些也不能放松警惕,姜枣当夜就增派了人员在暗中保护。苏聆兮看到后问了两句,先没说什么,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同她说不用,维持原样即可。 姜枣将人手疏散,觉得这事是真意外还是假意外,大人心中已经有谱了。 当天中午,苏聆兮从地牢出来,慢慢洗干净手背上溅上的血点,没什么胃口吃饭,她跟姜枣说了声,回了值房,准备眯一会。 她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卸了腰牌玉佩铃铛等配饰躺上床,眼睛闭一会睁一会,最后头疼地捏捏后颈,坐了起来。 趿鞋下地,走到一整面木柜前。 那日她回府拿了几支香,用了一根,见了叶逐叙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那匣子。 在自己喜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从不排斥接受和追求新的东西。以品香的角度看,这味香只算上品,无论如何到不了让苏聆兮流连不忘的地步。 可苏聆兮就是需要。 盯着抽屉拉环看了看,苏聆兮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花木香。 柑橘味。 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人还是香。 让人头疼。 苏聆兮还是拉开了抽屉,推开了锦盒,五支寸许长的香静静躺在帕子里。没等她决定要不要用一支,眼神就先一步凝住。香的数量没少,但其中一支香拦腰处出现了个小小的豁口,好似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她将那根香拿起来,指尖摩挲缺口。 香料当然招虫子,但防蚊虫是制香过程中最基础的一步,苏聆兮从剩下来就制香玩香,从不犯低级错误。而且因为几种味道截然不同,要制仿得高级自然,需要用到浮玉几种有名的香料,门一关,材料难得,容不得挥霍浪费,所以装香的盒子也颇有讲究。 什么虫,这么会咬。 苏聆兮将锦盒关上,抽屉推回,半晌,将手中这支折成两截,丢到桌面上空荡荡的小盘里。待她出门,随从会进来处理掉。 显然。 有人并没有接受她的忠告。 这次不派人跟着了,派的又是什么。 苏聆兮垂下眼,没了歇息的心思,推门走出值房。无论是什么,她不喜欢背后有东西窥探,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敌人之所以油盐不进,原因都只有一个。 她展露的手段太温和。 剑傀收到的任务是,找到苏聆兮身上的主铃。 它完全不能理解叶逐叙。 他身上的副铃在见到苏聆兮的第二天,就被他亲手融了,主铃也跟着废了,这对铃铛再也不会响,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为什么还要找。 找了做什么?又融一次? 它想不出答案,可能也没有准确答案。疯子是这样的,做事随心所欲,毫无逻辑。 它只能照做。 剑傀这种东西出自修为高,手艺高的傀术师之手,它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很多时候倚靠傀线来活动,可以趴在床底,吊在房梁上,身量小,移动快。 人间没有剑傀,不了解它的特性,所以真要做这事,它是最合适的。 它不敢跟太近,好在今天只是找东西,苏聆兮每天在司内司外忙碌,它有足够的时间搜查屋子。 翻箱倒柜的过程中如何不安,如何惶惶都不必提,一切还算顺利,唯一的插曲是它撞进满柜子的香料盒子里翻找,不慎坏了一颗香丸与一支线香。 香案有百来颗,它将那颗坏的带走了,线香只有五支,拿走太明显,那缺口只有丁点,不大,完全可以糊弄过去,它就没管。 苏聆兮没有发现。 但它也没有找到主铃。 值房里没有,难道是在帝师府?还是镇妖司办公的南院? 没等剑傀有近一步动作,事情就有了转机。 傍晚下了场暴雨,苏聆兮不知从哪回来了,衣裳被打湿了,她回屋洗漱,出来后被镇妖司近侍急匆匆叫走了,说银年县出了妖邪,排名在一百多。 她走后,剑傀才敢偷偷冒出头。 再看桌上,发现她走得急,沐浴前解下的配饰都放在桌上。腰牌,玉佩,蹀躞带,乌钢匕首,一些散乱的信笺,以及那颗让它找得苦不堪言的银铃铛。 东西井条有序地摆放,信笺贴心地揭开了,腰牌放的正面,威风凛凛的异兽盘踞其上,害怕被忽略似的大喇喇彰显着主人非比寻常的身份。 剑傀拿走了那颗铃铛,出去前打开苏聆兮床头放的小香炉,往里面投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鲛珠。 那是人鱼的眼泪,数量并不多,它在海里多年,也只捡到了一粒,时时贴身带着,还没来得及和苏聆兮炫耀。成为剑傀醒来后,什么都不剩了,就剩这个,一直捏在手里。 鲛珠无色无味,被火点燃后会有安神,解疲劳的作用,能用很久。 这是鲛珠最奢侈的用法。 剑傀还觉得有点可惜。 它现在太弱了,拜叶逐叙从天而降的穿心一剑所赐,它本源弱得只剩可怜的一丝,只够维持它活着,大概是怕它不受控制,想要它只能完全使用剑傀的,剑主的力量。 不然它可以悄悄做些小动作,为苏聆兮示警。 剑傀翻窗,遁入雨中,准备离开镇妖司,前往浮玉驿站。 但一翻出去,它就怔在了原地。 大雨瓢泼,毫无间歇落在人的眼前,像珠帘在使劲晃动。 镇妖司占地大,此刻它被圈困在地牢与南院的那片开阔空地,十六根盘龙石柱上注了油,点着灯,符篆上古语的力量屏开了雨势,火光冲天。 纪檀抱着刀出现了,莫辞与秦安在另一边,一直因事外出没出现过的副使姜杉今夜也露面了,他们身后各站着批执行组成员,披坚执锐,肃杀之气弥漫。 没一会,人群分开,苏聆兮出现在剑傀朦胧茫然的视线中,为了戏逼真,她只穿了身宽松的便服,浑身上下一件挂饰也无。 溪柳为她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唐参也举着伞,依旧站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目清温。 捉个剑傀,镇妖司三位副使竟在今夜聚齐了。 剑傀傻了,脑子空白,不知该如何反应,所有的关节似乎都坏了,像生锈的机器,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 苏聆兮猜到了不是人,但真看到剑傀时还是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浮玉的记忆了,但架不住涉猎广,爱学肯学,对浮玉许多习俗,术法和人间没有的东西都有所了解。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4/4) 第30章 他一遍遍回(4/4) 叶逐叙是用剑的。他有剑傀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形状。 雨越下越大了,苏聆兮隔着雨幕看十几米外半人高的傀儡,一时没有出声,但正因为她不说话,剑傀更紧张,紧张得无以复加之时,耳边响起叶逐叙冷淡的声音:“还不跑,是要等死吗?” 哒!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剑傀猛的往前冲,试图突围。 剑主放开了权限,大方地给了它取之不尽的傀线,一时间银丝飞舞,纪檀才要动手,被姜杉用长枪一拦,他哈哈一笑:“你歇歇,我出去两月,手痒得不行,让我来领教。” 说罢,他压至近前,三位都统呈包围状杀进去。 苏聆兮没出手,也没后退,站在混乱战局的边缘,溪柳在她耳边担心地道:“大人退后些吧。” “不用。” 很快就结束了。镇妖司今夜人到的不少,如此阵仗,可不是为了对付一只剑傀的。 它的剑主再给力量,傀体本身强度在这摆着,能坚持一息都算姜杉枪法退步了。 她凝视着战况,细丝铺天盖地,做最后抵抗,感受到几次细丝擦着她脸侧闪过去。 很快,姜杉将剑傀扭送到苏聆兮跟前。 剑傀手里的木剑在打斗中不知掉哪儿去了,它也没抬头找,两条鱼鳍诡异地搅在一起,身体在轻微抖动,不知是害怕还是姜杉下手过重,导致它要撑不住散架了。 苏聆兮俯视它,问:“跟我几日了?” “溪柳摔倒是你干的?你问了什么?答案令你主人满意吗?” 剑傀闷头,不吭声。 苏聆兮也不在意,她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衣摆边上一圈已然有了湿痕,她并不在意问题是否得到回答,好似只是在单纯纾解自己心中疑问,又道:“拿到什么了,我解下来的那些东西里,有你想要的?” 剑傀头低得要埋进地上的脏水里去。 苏聆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反应,甩甩手指上不住往下淌的雨珠,声音轻了一些:“有你想要的就好。” 她低着头,雨势又大,突然间,在没完没了的喧闹声中,她从纪檀的抽刀声与姜杉猛然发力的手臂肌肉里得知了某种讯息。 她并不意外,没有抬眸,只是更专注地凝视着剑傀,甚至略弯了腰,问了最后一句:“上次的回答不能让你的剑主死心吗?让你来,他的命令是什么?威胁我,还是杀了我?” 这似乎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剑傀被某个字眼吓到了,胡乱地摆头,一板一眼的声音里藏着痛苦,否认:“没,没有!” 苏聆兮不以为意,她直起身,不意外地在不远处一盏铜柱旁边看见了男子的身影,他来得无声无息,不知看了多久了。 她与他对视,弯了下唇,不知在问谁:“是么?” 第31章 ……何必再 第31章 ……何必再 叶逐叙一身黑衫,散着长发,没有执伞,雨水很快将衣裳淋透,脸颊上的水流到下巴上,又从颈子里淌进衣襟,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一线冷白。 大首领形容狼狈,却不见狼狈之色,像只被雨淋湿的仙鹤,皮毛湿亮,反而有种别样的优雅美丽。 苏聆兮那句意味不明的反问被风送到叶逐叙耳中,他跟着垂眼一笑,不做多的辩解。 从出现到现在,他的视线压根没往剑傀身上扫一眼,只是随意看了看围剿剑傀的姜杉,纪檀等人,将镇妖司分布的阵型收于眼底。 片刻后,他想起要解决事情,方朝苏聆兮走来。 距离四五步时,停下了。 这个距离过近,两人都能看到对方脸色神情的微弱变化。 他诚挚地夸赞:“一点小小的纰漏而已,帝师忙于朝政还能察觉,敏锐更胜从前。” 这会,他才向剑傀,它心里估计已经咒骂死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与苏聆兮重逢碰面太难看了,它一直没抬头,像个囚场上等待斩首的死刑犯。 它随了苏聆兮。 很有灵气,别人的鱼不会有这样丰沛的情感。 苏聆兮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真心实意的夸奖,对此不予置喙,她拧了拧眉,抬眸看他,冷声道:“那日我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但大首领,你现在做的事,我看不明白。” 叶逐叙视线掠过她开合的双唇,听完,眼睛微微一动,坦然:“帝师不必动怒,它今日来,只为取回一样东西,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 “再一再二不再三,大首领,你看不好你的手下。这种行为令我厌恶,我无法容忍。” 待他话音落下,苏聆兮开口,双眸中照着身侧纪檀刀身的刀影,呈现一片锃亮的寒光:“你我身居要职,也算见多识广,行为下的真实用意何必伪饰。” “查我身边人,查人间机密与镇妖司内务,被发现后杀死被我扣押的手下当做赔罪,说要见面。那日被拒绝后派出剑傀,打伤我的贴身下属,翻查我的住所,取我贴身的物件,剑傀被擒后,来我跟前说没有别的意思。大首领,自你来人间后与我的每一次接触交锋,我都只能看出威胁与挑衅的意思。” “告诉我镇妖司并非无孔不入,我身边护卫形同虚设。拂光塔死的那几个手下对你而言算什么,今日剑傀又有多重要?我发现了他们,想来,正中你下怀?” 苏聆兮平静地问:“如果小兵小卒就能使我感觉到莫大的威胁,进而退让,大首领,这会让你有成就感吗?” 叶逐叙全盘接收,唯独听到后一段时睫毛动了动,倒是真有些惊讶。 几个手下,他知道会被捉到,后续一系列动作也认,但跟指望什么“小兵小卒就能令苏聆兮妥协”的想法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现在时机不合适,做不了什么颠覆人间的大事,但想搅乱苏聆兮的生活是真的。 成就感,而今世上任何事,都给不了他成就感。 至于剑傀被围困,他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它脑子转得这样慢,遇到危险连逃也不会逃。 至于别的。 ——他们怎可能相安无事,她浑然一忘,说断干净就断干净,说别纠缠就不纠缠? 她又凭什么过平静的生活。 苏聆兮声音里噙着一丝冷意:“求人不是这么求的,许多年没人敢这样求我帮助了。” 她重申:“我无法容忍。” 三位副使与几位都统手握武器,古语的力量流动,等待她的号令。 叶逐叙却歪歪头,突然道:“你看过它吗?” 他看向剑傀匍匐的方向。 “我的剑傀蠢笨,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见人,帝师对这小贼的样貌,对浮玉的傀术都不好奇吗?” 苏聆兮皱眉,尤其见他话音落下后,剑傀倏然挣动起来。她想起从它被围到被逮,确实不曾抬头,对她这个设计瓮中捉鳖的敌人也没进行口头问候。 叶逐叙不会是真要她见识剑傀的样子,浮玉的傀术。 他在暗示什么。 苏聆兮想起更多东西。 方才争斗时几次擦着她耳畔擦过去又收回的银线,它非比寻常的样子。 一只傀,长成鱼的样子,在填补剑招这块的作用,远不如人形。 苏聆兮对活物没什么兴趣,不养猫不养狗不养马驹与鹰隼,但她养过鱼。 什么时候喜欢养的,为什么喜欢养,不知道,但她稀罕。最喜欢的一只身形跟这个有七八分像,有闲心逗弄时觉得又笨,又贪吃,她一面嫌弃,一会后扭头接着逗弄接着喂,觉得可爱。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的。 她或许知道后者的答案。 苏聆兮不由眯了下眼睛,很细微的动作,但被叶逐叙捕捉到了。 他云淡风轻的眼神渐渐变沉,双眸如溅寒星。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他回想过不知多少次,苏聆兮离开之前那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事,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她又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苏聆兮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女孩,开心就笑,难受就说,觉得勉强一定会拒绝,觉得喜欢一定会坚持,除了不肯掉眼泪,向来从心。 可没有异样。 她反而格外开心,格外热情,时常托腮笑吟吟看他,拽着他的袖子指使他频繁挪动门外两棵柚子树。点香术在花没开,果没结的寒冷冬季就注进去了,不知来年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第二年他开过三个,没了点香术持续的滋养,柚子青青的,个头不大,里面一半空心,一半长了果肉。空的那边似裹着什么,掰开白瓤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尝了尝果肉,肉是涩的,又酸,苦到心里去。 所以。 是毫无缘由的厌弃。 叶逐叙记得苏聆兮很多好,也知道她绝情时能多做得出来,然而此时此刻,站在瓢泼大雨里,他依然满心不解,不解到觉得干瘪的心脏都再次溅出了鲜血。 连这只鱼都记得。 她连它都有印象。 却对他,一丝一毫的波澜也不起。 温声软语,故作无助,用尽手段,连同情与怜悯都求不来零星半点。 如是想着,叶逐叙不由笑了下,双手在袖子下微握,情绪翻涌,戾气浮出,声音反而平静至极:“帝师今夜兴师动众,是准备要处置它,还是处置我?要如何处置?” “你就此收手,立刻离开。” 苏聆兮抬眸看天穹,焦躁的雨点上,一层隐约的光芒流动起来,像绕月而行的星子,那是镇妖司的禁制。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镇妖司的屋宇与屋宇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首尾相衔,环环扣合。 这是另一层禁制。 她用行动告诉叶逐叙,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会熟用威胁。 叶逐叙非要问到底:“否则呢?” 苏聆兮说:“你身体不好,这里不是好的交手之地。” 镇妖司内的禁制有镇国印印记的加持,对任何浮玉人而言,都不是好的动手场合。 届时反噬加身,怪不了别人。 这时候,她记得他入妄的事了。知道他身体不好了。 这样的痛苦,没得到她半分怜悯,反而成了可以被捏住的把柄。 他气息平稳地陈述:“你要对我动手?” “镇妖司会镇杀今夜窃取机密的贼。”苏聆兮看着他,说:“出手相救还是袖手旁观,大首领自决。” 出手相救,讨不了好。 袖手旁观呢,脸上好像又不怎么过得去。 叶逐叙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两项选择,实际上只是短暂发了会呆,半晌,他慢条斯理侧身让出一步,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冷淡嘲意:“剑傀的主人并不是我,帝师能狠下心,我又有什么不能。” 一道闷雷自天穹劈过,随后天地阒静,连雨声都逐渐的远去。 苏聆兮再次拧眉,眼神落在叶逐叙脸上。 他站在雨里,水珠挂在乌浓的睫毛上,颗颗晶莹,剔透动人。 苏聆兮自问,她对叶逐叙,确实不一样,可以说竭尽了耐心,甚至是纵容。 因为铃铛,因为抽屉里不断的香,因为腰牌里的字条,因为曾经的自己。对他频繁的小动作忍了又忍。 旁人从未让她如此憋屈憋闷过。 她甚至想到了那日张谨之将一些前尘往事告诉她之前说的话,当时不以为意,执意要知道,如今想来,真不如不听,反而不受影响。 人都没料理明白。 现在还多了条鱼。 苏聆兮心中潮澜涌动,眸色与脸色却没变。 她看向剑傀,它怀里抱的剑在打斗里丢了,现在仍旧垂着头,双鳍孤单失措地搭在一起,时不时用来撑一下地面,稳住重量。 看起来确实笨。 就在这时,唐参抬眸看了看腕间,侧首与溪柳说了句话,后者听完点头,而他举着伞稳稳走到苏聆兮身侧。因为怕伞骨滴下的水漏到她身上,所以将伞平举到她头顶,接替了溪柳的位置。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眼眼前漂亮得有些锋锐的男子,又很快低下头,在苏聆兮耳边低语:“大人。” 不是说服,没有劝慰,苏聆兮的私事跟臣子没有任何关系,谁也不能插嘴。 他只是上前禀告,另有一桩别的要紧事要处理。 他手上的符篆闪出了急促的橙色光泽。 “好。”苏聆兮对他道。 她转而看向叶逐叙,发现他的视线流转在自己与唐参脸上,眼角下敛,一双惯会伪装的眼睛似扯开了道裂隙,露出里面冰山一角的,浓黑深稠的恶意,危险感扑面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苏聆兮也想做个体面人,她不想说难听的话,不想做伤害叶逐叙的事,可他一意孤行与她作对,忍一次两次,她不可能次次都忍。 镇妖司不是她一个人的。 双方博弈,一味放狠话根本起不了作用,这样的行为往往意味着犹豫,权衡以及妥协,说得多了,便成了微妙的示弱。 叶逐叙拿准了她意识到鱼的身份后不会发落它,可如果她真轻轻放过了,以后才是真的会有无穷尽的麻烦。 叶逐叙做出了决定,今日之后,就是彻底为敌。 对敌人,用有力的手段威慑才是正确的选择。 苏聆兮收回目光,她深深凝视叶逐叙雪白的侧脸,转身离开,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随后传出:“杀了它!” 话音将落,姜杉摁下了扑腾起来的剑傀。 剑傀不想死,至少没准备等死,顷刻间迸发出了莫大的力量,掀翻了两位执行队队员,远远奔出一截,然而四面八方全是人,天上地下的禁制像两只扼住咽喉的巨掌。 根本无处可逃。 剑傀看看苏聆兮的背影,她走得快,步伐急,衣摆被沾湿了,雨珠在上面涟涟滚动,很快消失得只剩一团浅灰色色块。 它鼻头止不住的冲上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酸意。 出于求生本能,它又扭头看叶逐叙,却见他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出手救命的意思。 它慢慢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双鳍之间。 这只剑傀的制作并不如想象的容易,它身上每一块零件都是由叶逐叙找来的九境傀术师亲自雕磨制作,付了高额的费用,用了最好的精钢与木材,所以剑傀醒来后,没有感觉到不适。 而剑傀的拼接与拆解往往伴随着暴力。 敲碎壳子,扯出零件关节,捏坏心脏处的中心阵法,掏出灵晶。 才算宣告一只剑傀的死亡。 沉闷的击打声传入耳朵,叶逐叙不为所动,当真做到了袖手旁观,完全不管。 但他也没即刻就走。 他像春日赏景般平淡地,安静地望着。 甚至有些走神。 一块剑傀身上的外壳碎木头飞溅过来,落在叶逐叙的手背上,他方回神,低眸慢慢拂去了。 就这样死了也好。 苏聆兮都不在意,为什么他要在意。 为什么她能心无旁骛回到正轨,为什么她能毫无愧疚抽身就走,为什么她能这么快投身于新的快乐。 眼中是他左手的半面手背,本就残破不堪,又被他用特殊的剑线连接了王府的剑笼,破碎里添了诡异的黑红色泽,筋脉扭曲扩张,淤血堆堵。 完美的手型,冷玉的肤色也拯救不了它。 剑傀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都比他手上完整的肌肤来得大。 叶逐叙再次看过去。 剑傀背后极隐秘的缝隙被找到了…… 叶逐叙第一次见这只鱼时,它还很小,还没有锦鲤池里的锦鲤大,但贪吃的本性已经暴露。 苏聆兮虽然希望它长得大,但它才到幼年期,长度没变,宽度已然是别的鲸鱼几倍大了。她第一次养鱼,感觉不对劲,虚心请教过书院讲师后开始给它控粮。 叶逐叙知道要来见它,身上带了特意从别人手上收的上好肉干,风干藻类,足足一袋子。这条鱼让摸头,摇尾巴,围着叶逐叙转了一下午,顺利骗走了全部的零食,亲昵地咬咬他的手指,喷了几道水柱,满足地沉进海里睡觉了。 剑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呜”的一声,小声的,才发出来就散在雨里,像鱼类沉入深海面临死亡时的悲鸣…… 鱼越长越大,苏聆兮不止一次跟叶逐叙说这鱼心眼多。 苏聆兮教它是正儿八经教,在勉强接受它好吃懒做之后绝对不能再接受庸碌无为,至少要学会下潜与用鱼鳍短空飞行。鱼委屈巴巴地学,但学得不开心,所以那段时间养成了一个陋习。 它不开心后,会去教训同片海域的其他鱼,以大欺小。大不是年龄大,是体格大。 很快,别的鱼的主人陆续找上了苏聆兮。 养鱼的也不都是她这般年龄的小孩,有的是附近的叔伯婶娘,苏聆兮捏着木铭傻了眼,当天就没收了它的零食。 结果它从海域游了出来,嗅着气味,换了三条江河,找到了他们家门前,天不亮就“嗷嗷”地叫,气息悠长,声音有力,喷水声更是一阵大过一阵。 一连十余日。 邻里们看见苏聆兮出门,都要拉着她进家里坐坐,唠家常时总要不经意提起这条中气十足的顽皮鱼。 又一日早晨。苏聆兮从叶逐叙怀里爬起来,还没醒完全,抓抓头发,又抓抓脸,直接气笑了。 她在床上摸了会木铭,没摸到,怒气冲冲要下床,叶逐叙拉住她,好笑地看她早晨骤然起床脸颊上升起的两团苹果红,问她干什么去。 苏聆兮气势汹汹地扯开辫子,胡乱抓了个翘上天的马尾,蹬靴子要出门,恶声恶气说要去宰鱼。今晚等着喝鱼头汤吧!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长这么大没丢过的人,在养了鱼后丢尽了。 那天早上,苏聆兮还是出门了,辫子重新梳过了,摸了香油,发尾处系着七色的彩绦,手里拎着饭盒。不是去杀鱼,是去亡羊补牢,补学末的课程。 安抚完大的,叶逐叙出门管教小的。 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嘴馋不能吃太多肉食,叶逐叙只好跟人学着做了鱼饭,变着花样让东西变得好吃。 他坐在礁石上,在海风里打哈欠,鱼兴冲冲拍尾巴,他喂一块,它叼一块。偶尔他手一偏,它叼了口空气,睁大眼睛看它,天生的会撒娇卖乖。 叶逐叙看着它,不知怎么,虽然苏聆兮无数次重申,这鱼不照她长,跟她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他总能看出一点相似。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是还挺可爱的,每天做鱼饭就做鱼饭吧。 剑傀总是显得短而滑稽,抱着剑格格不入的一边鱼鳍被粗暴地扯掉了,顷刻间滚出很远,发出“笃”的声音…… 叶逐叙看着这条鱼越长越大,第一亲苏聆兮,第二亲他。 许多个夜晚,他们躺在海面的小舟上,看漫天星河在眼里摇曳晃动,他看得出神时,苏聆兮已经在关注另一片海域的傀术师们,她津津有味地看戏,并拉着他一起看。 傀术师的哀嚎像狼嚎,在宽阔的海面传出很远。为了采集好的月线,捏出最好的傀,他们晚上不能睡觉,要占位置,一个个哈欠连天,怨气比鬼重,扭打起来是常事,并时常伴随着“我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学傀”此等言论。 鱼已经睡了,肚皮仰天,睡得像个巨大的白色鼓面,呼吸像在擂鼓,双鳍规规整整交叠着垫在肚子上,偶尔会放下来划一下水。 此情此景,时常让叶逐叙胸膛里冒出温暖的热意,心变得极软,恍然发觉,原来幸福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已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 此后两三年。 鱼长得飞快,已经了那片海面的巨无霸,陪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因为揍鱼事件,叶逐叙好声好气教导它,说不能恃强凌弱,凡事要讲道理,好好沟通。 说这话时苏聆兮就在旁边,边走边玩木铭,闻言嗤的一声笑出来。一人一鱼都看向她,她才将木铭往手中一背,朝叶逐叙抬抬下巴,顾盼神飞,揭他黑底,说你还记得自己在苍芜秘境里有多凶么。 叶逐叙看她弯弯的笑眼,等她笑完了,扭头接着和鱼说话。 并且要注意,时不时将不好好看路专心玩木铭的苏聆兮拉到自己身后,避开海面上驭着鱼,发出“呜呼”一声畅快大笑而后冲入海里的人。 苏聆兮抱怨过鱼,也很喜欢鱼。 她斥巨资给鱼做过珍珠衣,那天的鱼是整个浮玉最闪耀的鱼,只是好不到一日,它就将那件硕大宽阔的珍珠衣撑破了。 苏聆兮和叶逐叙在那片海域找了一天一夜的珍珠。 为了让鱼大王有面子,苏聆兮用点香术在海底为它建了一座巍峨高大的龙王宫,鱼得意地炫耀了很久。可没多久,执法队来了,说有人觉得不妥,这里离附近水境很近,有引起坍塌的可能,让拆了恢复原样。 苏聆兮与叶逐叙又拆了几日几夜的宫殿。 鱼大王在旁边不满地呜呜喷水。 苏聆兮自己没多大,却将这条鱼当孩子养。 叶逐叙爱屋及乌,也当孩子在养。 …… 轰隆!又是一声扯碎天际的炸雷,雨下得似乎要将天与地都搅浑。 傀被撬开的前一刻,叶逐叙轻轻眨眼,伸手,在半空中一握。雪白的剑光霎时间晃亮了整座天穹,冰冷疯狂的剑意化作实质,分化千万重,眨眼间呼啸着到了姜杉眼前。 后者躲避不及,心头大凛,放弃了剑傀,转身抽枪抵挡。 太快了! 对付剑傀姜杉一人绰绰有余,纪檀等人在边上严阵以待,一直没走,牢牢盯着的正是叶逐叙。 然而就算这样,在他抽剑的刹那,大家只见到一线寒光,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眼见他动手,纪檀极快反应过来,她并指将长刀上连线的雨水抹开,下令:“开禁制。” 说罢,她提刀悍然冲了进去。 下一刻,天上地下,天旋地转,禁制中人间古语的力量如活水似的流动起来,千钧的重量倾轧而下,而片刻后,某种更为玄妙神奇的力量出现。 它们有着神圣凛然的气息,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叶逐叙。 他的攻势被削减,速度被限制,十成力量只剩七成,并且面临层层掣肘。 可剑光依旧漂亮,招式衔接得完美,剑芒越发炽亮。 纪檀与姜杉左右夹击,配合得还算默契,也只是拦下了他。 剑傀从悲凉的等死状态里活过来了,再如何不聪明,也知道要跑了。 它瘸瘸拐拐地奔到叶逐叙身后。 大首领显然没有打算捞起剑傀就跑,他难以抑制地起了杀心,额纹下肌肤一片滚烫,隐隐有显露的迹象。 叶逐叙斩出了十剑,惊灭在与长枪过招时逐渐褪去了雪白的外衣,露出原本的样子。它察觉到了剑主的滔天杀意,与他摧毁一切的毁灭欲产生了共鸣,在最后一剑时,千万道剑气在叶逐叙脚下凝聚成盘踞的巨龙。 巨龙有着与叶逐叙如出一辙的眼神,冷漠,死寂,杀机锁定。 它没有昂头怒嘶,成形后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但自半空碾下来时,盘龙柱坍塌,地面粉碎,天上禁制相继出现难以承受的裂痕。 纪檀与姜杉手中武器也吐出光辉,人间古语的力量在与浮玉术法抗衡。 禁制出现裂痕后,镇国印的印记终于蓄力完成,它被触怒,神秘的力量打进叶逐叙身体里。 暴烈巨响后,一切归于平静,剑龙消失,纪檀后退上百步,将刀身插进地面止住退势,姜杉捂着肩膀面色难看,鲜血从镇妖司官服里喷涌出来,被雨水冲刷后流得地面全是。 叶逐叙站在雨里,手上惊灭还意犹未尽在嗡鸣,想要大战一场,将眼前人都杀绝。 它认主后跟着他一同伪装,难得有大开杀戒的时候,兴奋得不行。 叶逐叙眼中充斥着惊人的杀戮,深邃得像两口寒潭,里面吞吐着冰冷的剑光。 入妄的纹路在额心明明灭灭,心中冒出无数道恶意深深的声音。 ……瞧啊。 这些人,这天上地下的阵法,毫不留情的镇国印,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对付你的。 你等了她多久,为她做了什么……她知道吗。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何必再忍耐,忍得还不够久吗。 惊灭在诱人的蛊惑里振奋地抖动,响动大到叶逐叙的手掌有些握不住,然他眸光微微一闪,漠然将妄图控制他的声音悉数压下去。 他远远扫向远处严阵以待的纪檀等人,收剑归鞘,走向剑傀。 纪檀欲要上前,被姜杉拦住了。 姜杉朝她摇头:“够了。镇国印印记的反噬入体,他不好过。” “为什么不接着打。”纪檀舔了舔唇上开裂的伤口,血腥气上涌:“正因如此,后面我们的优势会变大。” “而且那只挑衅我们的小贼还没死。” “姑奶奶,这不是江湖打斗,要分个死活。”姜杉捂着肩,疼得一阵皱眉,他从怀里掏出止血粉撒上,脸色惨白,环顾成为废墟的四周:“我们不是要杀叶逐叙。镇妖司的禁制不能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第32章 ——叶逐叙 第32章 ——叶逐叙 纪檀眯着眼睛看了看一人一傀的方向,这位大首领在他们的地盘打了胜仗还不走,那只死里逃生的小贼一瘸一拐不知道弯着腰在做什么,她扯了扯嘴角:“他们在做什么?” “找鱼鳍,我卸了一只下来。” 纪檀问:“还能用吗?” “凑合凑合能用吧,傀本就是由各种零件关节拼起来的,没伤到中心法阵都没大事。”止血粉生效,伤口被刺激,疼得姜杉嘶了一声,道:“我没防备,以为他会站着看完,毕竟前面表现得那么冷漠。” 纪檀看向姜杉一直捂着的右臂,觉得血流得比自己想的多,问:“你手怎么了?” 姜杉松开了手,只见他右臂与肩膀连接处被斩出道寸许长的伤口,切面不大,但极深,上面的皮肉被划开,骨头被切断,只剩下端一截薄薄的血肉包裹着。 可以说跟被整个切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纪檀沉默地看了会,问:“还不接骨的话,以后还能用吗?” 姜杉满头冷汗,苦笑着回:“凑合凑合能用。” 话莫名有些熟悉。纪檀和姜杉都沉默了,任务还没完成,在叶逐叙离开前,谁也走不了。 纪檀是战斗狂,她环胸站着,脑子里将方才跟叶逐叙的过招又过了遍,忍不住问:“你觉得他实力怎么样?” “虽然只是这么碰了碰,但他比我强,或许修为跟正使差不多,但我没也见过正使。” 姜杉说着,目光在纪檀的刀与自己的枪上扫过,同样是用武器,想想别人家威风凛凛,蔑视一切的剑龙,心中一时不是滋味。又疼又羡慕,一时没有心思再说话了。 地砖被剑龙的力量击得粉碎,好在剑傀的鱼鳍在战斗开始前滚去了远方,剑傀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鱼鳍与木剑,一个裂开了道口子,一个拦腰折断,它们沾了灰和一些碎石头屑,变得灰扑扑,看上去破破烂烂。 叶逐叙对它道:“回去。” 剑傀抱着这两样东西,慢吞吞跟着他走出镇妖司,离开前,它没忍住回了头。纪檀和姜杉还在原地,手执利器,冷然凝视他们的背影,似乎要随时冲上来再打一架。 镇妖司回驿舍的路宽阔开敞,但路两边都被幽深的夜色占领了,只有脚下踩的这街借了隔壁的一线幽光,像条走不到尽头的深巷。 剑傀失魂落魄,越走越慢,它难受到极点,心里发热,脑子发热,各种酸楚至极的感受像大杂烩一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鼻子酸了又酸,眼睛眨了又眨,难受到要死掉了,脸上表情还是木愣愣的。 叶逐叙停下脚步,他体温高得惊人,镇国印的印记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一团不灭的火在五脏六腑冲撞,只是他忍耐力惊人,此刻脚步稳,声音也听不出任何异样:“是想再回去送死吗?” 一晚上经历这么多,骤然死里逃生,剑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叶逐叙别样不近人情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一顿一顿地控诉他。 “你是故意的。” “明明……不用打晕那个女官,你想知道帝师府有谁,你、”剑傀连着顿了几下,叶逐叙知道它是在抽泣,“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 “她肯定是那时候发现的。” “铃铛。你自己的丢进火里融掉了,还要我去找她的。” “医师说,你的入妄是可以减轻的,只要不去想……你自己要想。” 还要去写那个吓人的见面笔记。 有时看着空白的新一页纸张,会和思索难题一样,一想就是一夜,谨慎又谨慎才落笔。 那时候他的入妄情况已经很重了。 “你可以去找大掌教,她会帮你。” 大掌教是苏聆兮的师尊,是浮玉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猝然止步。 也是这个举动,叫剑傀嘴巴张张,后知后觉的求生欲席卷了它混沌的大脑,将它虚无的抽噎和眼泪都吓住了。 半晌,它吸吸鼻子,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大声道:“你就是存心的。” 咔哒。 长靴停在了剑傀跟前。 叶逐叙以为换身体带走了鱼很大一部分灵气,多数时候,它表现得畏缩木讷,如今看来,不全是这样,它也在默默观察。 他能看出剑傀眼里很多的不解,那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积攒下来的疑惑。 很多的为什么。 剑傀确实满心疑惑,鱼的悟性再高,也只能支撑它留下许多为什么。 动辄伤害自己,不会痛吗? 入妄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恶化下去不怕死吗? 为什么冒着无法脱身的风险去杀一个人间的王爷?还有,他对苏聆兮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如果喜欢,一直没忘记,见面了难道不高兴吗,为什么要闹成这样,不会感觉难过吗。如果讨厌,为什么要查那么多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靠近呢。 从前回答不了的时候,鱼用一句话能劝好自己。 ——叶逐叙是个疯子。 疯子的想法和别人就是不同的。怕这怕那的人,成为不了疯子。 剑傀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迟缓地转动时会透出几分水润,这样一看确实像憋不住要哭,幽怨又委屈。 叶逐叙半蹲下来,乌发里裹着浓重的湿气,发尾在一颗一颗地淌水。 “你觉得我存心让你同她决裂?” 他身上惊灭的剑气还没散尽,威压感强得让人难以承受。 剑傀想想先前那句“杀了它”,依旧难过得无以复加,它低声道:“你就是!” “好。”叶逐叙没有动怒,身体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偏头低咳一声,道:“可我点明了你的身份,她知道你究竟是谁的小鱼。” “……” “但她没有心软,她选择杀你立威。” “将你处决之前,她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你没有一件镇妖司内务重要。如果不是我救你,你已经死了。” “不是的。”剑傀下意识反驳:“她只是不记得了!” “她记起了你,因此犹豫过,你不是看见了么。” 镇国印带来的火引起了经脉逆行,入妄的痛苦时时绞缠着他,冷汗出现在额际,下一刻就被雨水带下,叶逐叙浑然未觉。 他伸手,将小鱼扭到一边的头轻轻掰回来。 叶逐叙的手冷得像雪原上的一块浮冰,剑傀被它捏住的地方立刻僵了,难以挣动,连小幅度扭头都不能,只能与他对视。 剑傀瞧见了他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上去反而一点也不可怖,它有一瞬间恍惚觉得是从前的叶逐叙回来了。 那个会带来许多零食,一边递到它嘴边一边好声好气告诉它不能打别的鱼也不能被别的鱼打的温柔少年。 那会的温柔与现在装出来的截然不同。 可直到叶逐叙开口,才知是错觉,原来他眼中那抹柔软的色彩不是温柔,是怜悯。 不知对谁的怜悯。 “苏聆兮抛弃了我。” “也抛弃了你。” 茫茫天地间,好似只剩他们两,雨下得一切都颠倒了,叶逐叙的声音温柔而残酷:“长屿,我们都被她丢下了。” 这是叶逐叙多年来第一次唤它名字,乍然提起,剑傀第一反应是恍然与陌生。 浮玉的鱼名字比较简单,大家爱用日常的字来给它们命名,简单好记,看起来还好养。 它的朋友们叫“大米”“馄饨”“满分”,后来苏聆兮跟叶逐叙袒露,说她刚开始没想那么多,准备将小鱼出世的第一声当做它的名字。 小鱼倒是出声了,在水里吐了个水泡,发出了一声“咕噜”。 叫咕噜也不是不行。 可苏聆兮说看着一个神奇的生命从自己抽出的本源里诞生,当时感觉新奇,有趣,又亢奋,顿觉咕噜太平常,她要取个正式的名字。 为此她回书院找了大掌教,大掌教定了个长字,寓意长安,长乐,苏聆兮取了后面的屿,她希望小鱼长大,长得像岛屿那样大,成为深海里的巨无霸。 后来看着小鱼日渐不对劲的长宽比,苏聆兮还一度觉得是不是这个名字让鱼会错了意,长错了边。 叶逐叙后面偶尔也会用“咕噜”叫它,它只会转转眼珠子,但不理。 看得出,一人一鱼对这个名字都很满意。 剑傀张张嘴,不知道接没接受这件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逐叙将手放下,站起来,再次说:“回去吧。” 只靠等待,永远等不到苏聆兮回头。 回到驿舍时,雨正好停了,破天荒的,不少人都聚集在了议事的堂院里,有的在说话,都的在玩木铭。 镇妖司与驿舍隔得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不少时间,但那边力量对冲传到这里只要一刹那。 寻常队员察觉不到,小队队长们和总指挥却不会错过。 果不其然,叶逐叙走到自己院前,见到孟合和方原蹲在篱笆墙外。 夏季蚊虫多,尤其是花丛草丛里,雨一停,它们又飞了出来,这两人一个在挠脖子,一个半弯着腰子在挠膝盖。听到动静后慢吞吞站起来,一个脚麻,一个脖子上已经起了几个大包块。 孟合抓着方原来的。 他发现这小子比起原来安静不少,平时就和两三个邻居出门转转,吃点东西,接镇妖司的带队任务,其余时间都闷在房间里,不出去招摇潇洒了,连酒都不喝了。 如此朴素的生活方式,跟从前纸醉金迷,大肆招摇的少爷作风大相径庭。 别是给闷坏了吧。 他有意让方原跟在自己手底下,跟着自己跑,好照拂。 而现在,孟合先将叶逐叙看了遍,发现除了衣裳狼狈些,人看起来没事,侧过头,又看见了耷头耷脑还缺条胳膊的剑傀,不由道:“你这……” “我进去洗漱,等会出来说。” 叶逐叙瞧他颈子上的抓痕,含笑道:“别在这等了,小灌木和爬藤最生虫,你招这种东西,收拾好了我去找你们。” 孟合也不想多待,点头道:“行。不着急,你先顾好自己,我去食堂煮碗面吃,醒来一直饿到现在,要不给你煮一碗?” 叶逐叙摇头。 他推门进了里屋,纯然的黑暗袭来,他手肘抵着门框安静忍受了会,等一波剧痛过去,情况稍缓,眼睛也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他没管剑傀,掀开帘子去了湢室。 出来后剑傀已经打开八珍匣,将自己埋进了底层的水液里,连个头也没露出来。 躲进去前,它将那颗取之不易的铃铛放到了桌上。 伤心么。 伤心是在所难免的,叶逐叙拿了条手巾擦干眉梢的水迹,冷漠地想。 可伤心与等待一样,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拿着铃铛出了卧房,去了旁边的耳房。 主铃自那夜他们相见后,就覆盖上了一层无法消解的冰霜,此刻冰霜在他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但光泽还是极为黯淡,跟副铃已经消失有关,也和苏聆兮的本源枯竭有关。 耳房里是一间火室,驿舍里有座更大的,是给傀术师们用的,他们采集的月线要成为上好的傀线,需要经过几次火的淬炼。考虑到叶逐叙是难得的用武器的术士,就在他院里建了座小的,这样他想锻造什么武器的时候,不用跑到外面跟他们挤。 这间火室,叶逐叙已经来过一次了。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叶逐叙低眸看掌中的小银球,想到她居然还戴在身上,难道以为里面还藏有自己留给自己的杀手锏么。 那么,注定让她失望了。 这两颗铃铛,当年会被创造出来,完全只为了主人的谈情说爱。 看了两眼,叶逐叙将主铃送进火炉里,并逐次往火里丢入一些有讲究的宝物,草药。 铃铛外层完全融化需要一整天。 火熊熊地烧,草药在里面翻腾,发出滋滋的声音,时不时会炸一下。 看了会,叶逐叙揉了揉眉心。 身体内几股力量冲撞,情况糟糕至极,而他不得不拖着这样的身体,再去应付一波门外的关切与询问,给出完美的借口。 再能忍耐,这时也感觉到了乏力与疲倦。 良久,叶逐叙拉开门,出去了。 他从湢室出来后就在木铭上发了消息,让两位下属过来,所以此时推开院门,先见到的便是两张泛着寒光的金属面具。 “大首领。”两人将手搭在另一边肩上,躬身等候命令。 “找个好点的办法,做得隐秘点,我想让镇妖司副使唐参在半年内悄无声息暴毙。” 出了院门,叶逐叙又是人前清贵温雅的大首领,他脚下没有停留,翩翩然走入一条通往前堂的小径,唯有温和的声音透过风准确无比地传达着指令,送至两人耳中。 两人垂眼,目送他离开。 = 一场争斗后,善后组赶去修缮被破坏的地面,盘龙柱和其他受损建筑,姜杉有心想向苏聆兮汇报情况,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实在不允许,咬着牙找医官接骨去了。 汇报战况的任务就落到了纪檀头上。 她找来时,苏聆兮已经处理好事情,回到了自己的值房里。 什么东西都没少,少的只有那颗铃铛。 在意料之中,但苏聆兮私心里又以为,象征帝师身份,有权调度镇妖司的腰牌也会是他们的选择。 拿走了也好,也算物归原主。 不然她不知道怎么放置那枚铃铛才合适。 每回挂到腰上,或者取下来时,她总是会想到张谨之是怎么说这对铃铛的,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从前玩得这么大。 花样百出。 强制禁锢这等词都蹦出来了。 每每想起这个,苏聆兮脸色都有些精彩。 纪檀进来后,直接说事:“大人,傀没死,叶逐叙出手救了它。我们两重禁制全破了,姜杉手被斩断了,但我们联手把镇国印印记送给了他。” 听到傀没死时,苏聆兮放书的动作稍缓,微不可见舒了下眉。 “送进去了就好。”她转过身,将腰牌挂回腰间,道:“希望能让他消停下来。” 不管怎样,能消停一时算一时。 人不都是这样么,只有痛了,才会认真考虑别人的提议,记得别人说的话,否则都不以为意。 “今日交过手了,觉得他实力如何。”苏聆兮问。 知道苏聆兮会问,纪檀如实回答:“没摸到底,但肯定在顶尖之列,他的剑攻击力惊人,打法也很不要命,很凶。但有短板,他的身体内部出了岔子,气息并不完全顺畅,打久了说不定会拖后腿。” “论整体战力,我觉得和我师妹差不多。可以对付万妖录前十五的大妖。”纪檀一板一眼说。 苏聆兮若有所思。 纪檀热衷于战斗,有战斗方面的惊人直觉,只要交过手,对对方实力把控十有八九是准的,推测的气息不畅内部原因,应该是入妄导致的。 “浮玉那边五位总指挥,可以分走五头大妖,我师妹,我与姜杉配合古语与禁制,可以分走三只。浮玉还有那么多小队队长,我们司内执行队也有不少都统精英,更何况,大人还留有手段。” 纪檀敢说敢想:“我们是不是来得及回宗门过春节。” 苏聆兮不禁莞尔,她拍了拍纪檀劲瘦的肩,先道:“说不准可以呢。届时辞旧迎新,正好去去秽气。” “不过关于妖邪,我们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大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要掉以轻心。” 苏聆兮想到连着十余日安安静静的京都,知道风平浪静的表象下必然涌动着巨大的暗流漩涡,她不敢放松警惕,更不会让自己下属有盲目的自信与冲动。 纪檀点头,事情说完后她不开腔了,而屋里沉默超过一息,她便抬眼直勾勾看苏聆兮,眼中意思很明显: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还有件事。” 苏聆兮手五指撑在桌边上,借着起身的动作斟酌犹豫,最后下了决定,轻声道:“回去给你师妹传信吧,告诉她,司内许多人好奇正使的身份,是时候出面让大家认认了。” 纪檀点头点得干脆:“好。” “还有。”苏聆兮道:“下月月初,你师兄会来司里看你们。” 纪檀立马沉默。 两人在屋里说话,而十数里之外的镇妖司值房区域,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兵荒马乱。 值房分男寝区与女寝区,中间隔着一面半拱形小花墙和过道。 此时男寝区缀在尾巴后的两间齐齐开着门,半晌,其中一间被人重重带上了。 “唐副使,你太紧张了吧。”莫辞这样说着,视线却还锁定在自己手里的香袋上。 一个时辰前,他才睡醒,发现调派组给自己安排了个明日带队去往各州县巡查的任务,不由暗骂倒霉,捏着鼻子准备回自己在京城租赁的宅子里,拿点行囊与路上换洗的衣裳。 才走出值房没多久,就在石子过道上发现了一个掉落的香袋。 京都男女都爱用香袋,捡到一个,原本没什么稀奇的。 莫辞算算左右邻舍,发现一个是善后组的都统,另一个则是调派组的副使唐参。 香袋才落地没多久,看样子是匆匆掉落,天上又立马下起了大雨,这东西娇贵,经水一泡,里面的香料香石可就全废了。 他将香袋里外一翻,随手撂到了自己房间的壁柜上。 等收拾完东西再回来,见隔壁唐参的房间点上了灯,他扬扬眉,将那香袋往手指上一卷,敲响了门。 “副使,忙什么呢?”他懒洋洋问。 唐参看着他,语气依旧八方不动:“怎么了?” “来问你有没有丢东西。”莫辞举起手上的香袋,道:“才捡到的。” “是我的。多谢。” 唐参伸手,欲要接回,可莫辞的手却往后一缩,没让他成功拿到。 他道:“诶,唐参,说实话,你是喜欢帝师吧。” 唐参从来不乱的眼眸蓦的晃了晃,很快遮盖回去,他再次冷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司内也不允许出现男女舆情,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按规矩去领罚。” “又来这套。上次背后嘀咕了几句,你也是这句话,搞得我以为你真没想法。” 莫辞不是在京都长大的,他长在深山绿水,世外之地,走的是江湖,洒脱随性,没那么注意男女之防,当下撇撇嘴:“这香袋没什么特别的,没用金线银线,面料也一般,但我发现有一圈图案很不一样,我在帝师的腰牌上见到过一样的。” 唐参睫毛动了几下,指甲慢慢用力直到陷入掌心里,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飞快往外流。 良久,他听到自己故作冷静的否认声:“没有。” “行。”莫辞眼珠子一转,转身准备走,说:“我去问问别人,再去问问帝师,没准她知道是谁的。”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扣住,巨大的力道紧接着袭来,莫辞被唐参拉进了屋里,门也随之被关上了。 莫辞揉揉肩膀,没想到看起来瘦弱清正的文人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你看,你早说实话不就行了。”莫辞不解地嘀咕:“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谁还没喜欢过人啊。 唐参声音终于不复平静,他将姿态放得很低,请求莫辞:“今日的事,能不能请你保密,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 第33章 他当然打不 第33章 他当然打不 暗恋的秘密被人无意窥见,不想被传得人尽皆知是人之常情。 莫辞虽然大大咧咧,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更没打算四处宣扬,这有违君子之风。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唐参请求时严肃的,紧绷的态度,好似他手里攒着的不是个装了怀春心事的香袋,而是谋害帝师的铁证。 “我肯定不会乱说。” 莫辞又以仔细而挑剔的目光将唐参看了遍,道:“但你既然有意,为什么不主动试试。我看你条件不错,年轻俊朗又有官有名的,帝师重用你,可见也认可你的能力,欣赏你的才华。” 他越讲越觉得可以,将香袋丢给唐参,一只手肘压在他的肩上,道: “兄弟,这我就要同你说道说道了,不要整日埋首公案了,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得趁着现在同在镇妖司,一个屋檐下,见面容易时多用用法子,不然将来后悔啊!赶紧拾掇拾掇自己,你这脸不是长得很好么,怎么老穿得这样板正,除了官服就是官服,这哪能吸引帝师的目光?” 想到唐参的身世,莫辞下意识认为是家人没了,没人教导他如何正确追求女子,不由掏空心思倾囊相授:“我同你说,帝师那样的女子,眼光高得很,挑剔着呢,你若是想用漂亮出色的政绩让她对你另眼相待,那就真大错特错了。你想想,她什么天才没见过,她年轻时就是最耀眼的天才,她什么政绩没有,她他娘的把皇帝都换了!” “我们也相处两个多月了,说真的兄弟,这样不行。你不能端着,朝堂什么样你比我懂,从前那些皇帝王爷,提督大司马,后来纳进府的不是娇俏少女就是年轻舞姬,男人爱年轻的,女人也爱。当然我绝对没有说帝师老的意思,帝师风华正茂,好,言归正传,你得将你的年轻,你的好相貌展现出来才行,镇妖司的官服,天上神仙来了都显老,你换换。” “还有,别每次有事才大人,无事见也不见了,你多往她跟前转转嘛,南院那么大,公案几百张,你多走动又不妨碍谁。另外,你别每回见到帝师都先行个大礼了,我看着都累得慌,越这样下去就越只能是上下级。” “最后,你可以约帝师出门走走。天气好的时候,去登山,逛集市,赏荷,赏月!不行就骑射,画阵图,打镖刀。”说到这,莫辞捏着根符篆一看,重重拍他的肩膀,道:“不行了他们都到了,我得走了。” “按我说的做,你可以的!” 唐参听他跟个不间歇的喇叭一般呱呱呱到现在,期间一言不发,只在他转身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莫辞。” 莫辞回头,看他担忧的神色,了然,摆摆手:“放心,我谁也不说。” 唐参这才稍微宽心,朝他点头:“多谢。” “不用谢,等你成功了,记得少给我安排点任务。” 莫辞走了。 屋里变得安静,唐参看着桌面上小小的香袋,抿着唇取来了剪刀,将能证明自己心意的唯一一件物品剪碎,丢进了一边的纸篓里。 雨已经停了。 唐参从窗外看灯火葳蕤的镇妖司,回想到今夜看见的拂光塔大首领。 帝师救他出牢狱时,他十六,她三十。 家中大难临头,家人先后被处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因此在那样一个人突然站到自己面前说,我看过你的文章,我觉得不错,你跟我走吧时。他表情空白,呆愣在原地,傻得要命。 有两年,他像跟在苏聆兮身边的雏鸟,跟着她学习,学无穷尽的知识,也学她的勇气,谋算,果断和魄力。 这世上,怎可能有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可没有谁能被苏聆兮真正喜欢。 他十六七岁时,就知道苏聆兮心里有人。 莫辞说的那些话,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本能,他并非真古板,他也会。 会想打扮得最俊俏,在春日,在绿草茵茵,芳菲不尽的好时候出现在她跟前,会想做最漂亮的文章给她,会想去游湖,看烟花,逛灯会。 会想有一日能住进帝师府里。 可他也见过无数被拒绝的少年。 世上要巴结苏聆兮的人有多少,金银钱财帝师不缺,想要投其所好吧,浮玉的东西他们没有,想来想去,不约而同都会想到这个办法。 十六七的少年,个个漂亮,什么样的都有,主动热情的江湖剑客,温雅大方的名门之后,有些是假意,有些是真倾心她。 可一个留下的也没有。 没多久,唐参看见一个同他一样被苏聆兮培养的“学生”,对她磕磕绊绊表达了心意,第二日,就被远调了。 再也没在她身边出现过。 那日之后,唐参就知道了。 想要留在苏聆兮身边,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守好自己的心。 门外传来调派组成员的声音:“副使,袁州出现了妖邪,排名无法确定。” 唐参道:“马上来。” = 想知道镇妖司内发生了什么的人不少,但另外三位总指挥都没来,他们让孟合出面了。 孟合和叶逐叙熟啊,说正事也能像平时闲聊似的懒散,两人就搁在院前小花坛后的露天长廊里说话。未免再被蚊虫叮,孟合往身上喷了驱虫香液,终于能放心将后背与双肩摊开来靠在栏杆上。 “怎么了?”孟合偏头看向叶逐叙,问:“你去镇妖司,是去找苏聆兮的吧?是不是和入妄有关。” “不是找她。” 像是想到什么叫人无奈的闹剧,叶逐叙露出一抹苦笑,很给这个‘朋友’面子,耐心地逐一回答:“确实和入妄有关。我不愿再受妄念折磨,上次寻她帮忙被拒后,只好想办法先斩灭其他牵扯。那对铃铛……有一只在我身边多年,与我牵连甚深,我便想将另一只取出来。” “我有心秘密行事,怕冒犯他们,影响两边关系,所以派了剑傀去。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叶逐叙如此说。 “原来如此。”跟猜想中差不多,孟合点头,后问:“那后来呢,你没受伤吧?” “一些轻伤。” 听到叶逐叙受了伤,孟合皱起眉,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什么东西能让你受伤?” 别人不知道叶逐叙的实力,但作为好友,孟合在突破前夕找过叶逐叙,央他进水镜当陪练,所以他的剑法如何,究竟多诡异多锋利,他深有体会。几年过去,上次感受到惊灭的剑气,他就知道叶逐叙如今只会更加深不可测。 “苏聆兮下了命令,要处决剑傀。我只带了这只傀出门,它需要配合我的一个杀招,实在不能就此舍弃。” 叶逐叙慢声道:“因为这个和他们起了争执,打了一架。别的没什么,但他们放了镇国印印记。” 孟合嘶了声。 镇国印与龙脉对浮玉的人有压制有反噬,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毕竟没有亲身领教过,压制会到什么程度,是以什么形势反应出来,都是未知。 有人往重了猜,有人往轻了想。 如果能确定一个范围,那么后续浮玉真与镇妖司发生大冲突分歧时,他们可以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是适当退让,还是强硬到底。 孟合不由看向叶逐叙,他觉得他状态还行,脑海中刚闪过这句话,就见他漫不经心掀开衣袖,扯开了手衣。 孟合瞳仁一缩。 “这?!” 叶逐叙双手受过重伤,跟十四年前那场事有关,不少人知道这事,孟合更是数次对着这双手惋惜,还用了家里的关系找了最好的医师,但都毫无起色。 现在是根本不敢认了。 比先前看又严重不知多少,筋管暴起,黑色的淤血块占据了手背一半的肌肤,黑的红的白的,几种颜色扭结在一起,怪异至极。 “镇国印印记从手背进去的,这儿的变化看起来最明显。”叶逐叙面不改色,轻声道:“本源逆乱,修为压制,导致高烧,剧痛,乏力,恶念缠身,症状随着时间加剧。 “我等会就不去里面了,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赶紧回去,我要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都不会让你出来。” 叶逐叙笑了笑,系上手衣,让袖子将手遮住,望向孟合,道:“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能当上总指挥,孟合的洞察力不差,他说:“你那剑傀要修复是吧?” “是。”叶逐叙用指尖压压跳动的太阳穴:“当时条件有限,我找了九境傀术师制作这只剑傀,几年来用得顺手,就一直没做调整,这回正撞上这事,我想就将它破碎的部件都换了,其他地方做做加固,再将中心法阵升级。” “材料我这都有,只是中心法阵的升级,可能需要劳烦你这位万金难求的大成傀术师出手。” “行了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调侃人。”孟合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这事你不说我也会做,要什么时候修,你木铭上给我发个消息,一刻钟我就能到你院门口。” 叶逐叙道了声多谢,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孟合掏出木铭,还没敲字,先兀自叹了口气。 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叶逐叙是个多能忍的人,流血骨折,经脉断裂是家常便饭。他时常练剑练到本源完全耗尽,追求在濒死的剧痛中斩出完美的一剑。他入妄都能一声不吭抗这么多年。 比他捏的傀更像傀。 这样一个人,说他有点扛不住,要回去休息。 孟合都不敢再让他多说一句,怕他下一刻就昏死在眼前。 镇国印印记克他们克得这么狠?这还只是个印记啊! 孟合吁出一口气,将今夜发生的事逐个发给另外三位总指挥。 下了雨后,晚上明显不如前些日那样闷热,叶逐叙在路上吹了会风,镇国印印记打进身体,影响确实存在,带来的痛楚不算轻。 它是入侵的外来者,一进体内就和本源,惊灭剑意打了起来,野蛮冲撞,像团暴烈的大火球。三股力量的争斗影响了经脉里灵气的流动,造成了逆乱,引起了高烧,目眩等反应。 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都在可控范围,也就痛这一时。无根之物,会被强盛的本源与惊灭剑意抹除。 叶逐叙没有再管它。 他回到了火房,将外衫脱了挂在一边,拉了把竹编矮靠椅坐在密闭的火炉前,高温蒸发了流出来的冷汗。 他厌倦地闭目。 太疼了,睡得并不安稳,两个时辰内断断续续醒了十余次。惊灭剑意霸道,它并不顾主人是否能够忍受,誓要尽早将印记碾碎打出去,所以印记消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叶逐叙再次闭上眼。 这次睡得久了些,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在浮玉的家里,梦见了苏聆兮。 梦里是隆冬,月末,深夜,叶逐叙昏昏欲睡,臂弯里拥着一团火炉,他屈从身体记忆,隔一会就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但越这样,苏聆兮越精神。 半晌,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给自己套好了袜子,下床前还是跟叶逐叙说了声:“我出去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暖烘烘的家里,他越来越像一只慵懒倦怠的冬眠动物,尤其天冷了,总想埋进暖和的地方,被衾里,或者她毛绒绒的氅衣领边里。 叶逐叙听到“出去”二字,眼睛睁开条缝,下意识问:“要去做什么?” “我好饿。”这时候,苏聆兮已经出了卧房,刷牙洗脸,同时翻出了自己的衣裳,手套和灵石,已然是整装待发,她回到屋里,说:“我要去沙咀吃一碗炖粉,再去南景街的张记买炒栗子和酥茶。” 叶逐叙已经坐起来了,又被好心的贪吃大王摁了回去,她用被子将他裹严实,只露出一张睡美人似的脸。她问:“外面下雪了,冷得很,你睡你的,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碗粉回来?” 叶逐叙问:“你一个人?” “我喊余临安。”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叶逐叙清醒了,他摸摸她滚热的脸颊,又将她头上戴的耳纩戴正了,最后从她手里抽出正在敲字的木铭,罔顾大王的好心起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苏聆兮开开心心接受了。 雪下得很大,但炖粉也真的很好吃,糖炒板栗冒着香甜的热气,他剥一个,就塞一个到苏聆兮嘴里。虽说出来前苏聆兮只提了栗子和酥茶,但一条街逛下来,她怀里还是堆了不少装吃食的纸袋,被逐一品尝。 不知不觉,雪落了他们满身。 好幸福啊。 叶逐叙这一觉睡得安稳,连疼痛也没让他醒来,再次睁眼,火炉已经将主铃的外壳炼至完全透明,投进去的药物将里面多余的杂质通通撇净,露出最里面龙眼大小的一颗白色珠子。 他还在梦境与现实中游离,乍然看到这粒将不复存在的铃铛,想起更多的事。 两人在苍芜秘境中相识,那会年龄都小,她是及笄后终于被放出来闯荡的战士,才满十五,叶逐叙大她一岁。 但他不在书院读书,不是跃跃欲试横冲直撞的战士,是躲在角落见不得光的阴暗物,朝不保夕的亡命子,偶尔在不靠谱的组织里接点不靠谱的任务。 和苏聆兮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两人打了一架。 他当然打不过行香院的天才少女。 但他学的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凶得很,也邪得很,这让苏聆兮十分惊诧。他一招被挡下,她哇一声,他又出一招,她又咦一声,看他的目光由平静到好奇。 算是不打不相识。 说来也奇妙,为选十二巫而开的苍芜辽阔无际,人多如牛毛,他们却能接连遇见,卷进好几件凶险的事情当中。最后稀里糊涂结了伴,足迹遍布大半个苍梧,历经生死,走进十二道。 苍芜关闭那天,少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接受属于她的荣耀,数不尽的夸赞将她包围,整个行香院为她喝彩,以她为荣。叶逐叙在远处山脚为她鼓掌,而后隐入人海。 一年的奇妙之旅结束了。 他回归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想起苍芜,和在里面遇见的女孩。但他想,和苏聆兮接触过的没有能忘记的吧,毕竟她那么特别。 叶逐叙没想过会再遇见苏聆兮。 是走在路上突然遇见的,就像苍芜里头几次见面一样,不经然之间,一抬眼就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弯着腰,选了两张糖画拿在手里,付了钱,径直朝他走来。 叶逐叙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从来没有给过苏聆兮地址,浮玉城池上百个,这是最西边的边陲小城,离主城可谓十万八千里。 苏聆兮将一面糖画塞给他,自己咬了手里的一面,糖稀凝固后坚硬,她也不含在嘴里,很快嚼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见都见了,也不能赶人走。 叶逐叙只好在木铭上跟人说今天有事,去不了,下次再说。 而后问她怎么来了这里,回去后怎么样,今天不用上书院吗。 苏聆兮目不斜视,全当没听到。 等一幅糖画咬到了底,叶逐叙妥协了,道:“好,我同你道歉。苍芜秘境后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当时人太多了,你们书院又是众人视线聚集的中心,我不好过去。” “你的木铭坏了,我的也坏了?”苏聆兮不由皱眉。 叶逐叙无话可说,只能问:“饿不饿,前面有一家牛肉面不错,我请你,去不去?” 吃完一碗面,苏聆兮撑着双颊对他道:“你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那算什么家。 但还是去了,苏聆兮也不嫌弃,四下看看后说困了,借了件他的外衣往身上一搭,就如此随意窝在了屋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躺椅上,准备就这么睡一晚,且很快睡着了。 叶逐叙心中撼然,静默半晌,只好将自己床上的床单被褥全扯下来,换上新的,将人抱上去,自己睡躺椅。 天明时,叶逐叙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面上留了一张纸,纸张大字龙飞凤舞:我回去了,今早有课。 奇妙的一夜。 自那之后,苏聆兮三不五时来,但不是出现在街上了,而是直接出现在叶逐叙家里的,任何位置。 有一次是三更天,叶逐叙的床头。 他睡得机警,察觉到有人在跟前饶有兴致地凝视时一下起了杀心,即刻出手压过去,床前的人动作也快,跟他过了几招,并很快占了上风。 叶逐叙知道了究竟是谁这么闲。 他收了劲,防不住她想瞧瞧他这段时间的长进,半认真半胡闹地打一阵后,两人齐齐跌进他的被褥里。叶逐叙先跌进去,苏聆兮随后,脸蹭过他的颈子,埋进他散乱的长发里。 叶逐叙伸手捂了下额,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事,拍了拍她的背,道:“起来。” 苏聆兮坐了起来。 叶逐叙起来,点了灯,烛火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屋子,这才发现半夜不睡觉跑来偷袭的少女看他的眼神很亮。再一次让出床,叶逐叙靠在床沿边打哈欠,掀起眼皮: “说吧,是什么开心事。” 苏聆兮却说:“不是开心事,我烦,烦得睡不着。” 叶逐叙沉默了。 他活到十七岁,惹过不知多少麻烦,但眼前这个,是迄今为止最大,最棘手的。 离开苍芜,他们就不是同伴了。 再见是意外,至于关系,姑且算朋友,但现在,叶逐叙看看自己家。 桌上放着十几颗不知从哪来的香珠,椅子上挂着顶虎头兔毛帽子,被吊在墙上的竹筐里放着他白日去买的仙露,蜂蜜,葱油饼与酥糖,旁边的筐子则放着冻肉,白菜和粉丝……视线平移,再看看自己的床,和床上屈膝而坐的少女。 叶逐叙敏锐的感觉到了危险,直觉疯狂预警,比面临死亡时还要叫得响亮。 他舔舔唇,给苏聆兮和自己都倒了杯水,不动声色问:“烦什么?” 能让苏聆兮烦的只有大掌教要求的学业。 点香术作为打开“不可能”之门的钥匙,被无数人真切的艳羡着,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可以学习多家术法,点香术能在其中做到很好的平衡。大掌教就精通数法,是几家之师。 苏聆兮的偏科跟她的没兴趣有些关系。 “大家学习术法,是为了保护自己,解决遇见的问题。可如果我和一个人打斗,用点香术击败他,和用控魂术,瞳术,或是傀术击败他,有什么区别?如果哪天我点香术用不了了,其他的术法也根本用不了,它是锦上添花,却不能雪中送炭。” 她嘀咕:“而且我点香术修得很快,我根本没有时间管别的。” 但有时间半夜上他家床头吓他。 叶逐叙不是没听苏聆兮抱怨过,但他知道,这不是要他给什么建议的意思,她主意正得很,所以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这回一反常态,对她道:“大掌教一定是觉得,你天赋难得,不学实在浪费了。多学一样术法未必是件好事,但一定不会成为坏事,对不对。” 苏聆兮撇嘴。说归说,该受的折磨还得受,她不能总气大掌教。 第二日一早,她回书院了,回去前发现桌上放了热腾腾的豆浆,一碟水晶饺,几块茉莉饼,旁边放着她喜欢吃但无人理解的肉醢。 叶逐叙用小毯蒙着头与上身,在躺椅上睡着,看上去委委屈屈。 苏聆兮走后,叶逐叙起来,冷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搬了无数次家,要收拾的东西就几样,连包袱都不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天后,苏聆兮结束完三门考试,回到这里,发现人去楼空。 第34章 “谁让我喜 第34章 “谁让我喜 苏聆兮用木铭给叶逐叙发了消息,但她知道。 叶逐叙第二次从她手里溜掉了。 有傲气的人,尤其是有傲气的天骄,连着两次面对同伴的躲避,只会就此作罢。 但苏聆兮没有,她很仔细地想了想,确定叶逐叙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而离开的。 那对她而言,现在的问题只有怎么把他逮到这一个。 她年龄不大,性格耐心都只能算一般,但有一点好。她不会让自己被一时的愤怒蒙蔽,放弃真正喜欢的东西。 从小到大,凡有想要的,她向来都是主动出击,尽力争取。 叶逐叙几乎没带走什么,这也意味着,没有留下能给点香术当路引追踪的媒介。 上次苏聆兮找到她用了两个多月,这次只用了一个月。 她的点香术进步真的很快。 再次见面是白天,叶逐叙从茶楼里出来,怀里揣着一个方木牌,是他这次准备接的任务。 除了吃饭睡觉和修炼,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不同的任务,忙起来不会乱想,还有,邪修修炼就是比那些名门正派的来得费钱。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接这个任务。” 苏聆兮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叶逐叙脖颈一僵,半晌,才抬头往上看,发现人不在天上,而在树上。 苏聆兮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好像没想到这次会成功,她才沐浴完,穿的衣裳随意,头发没干透,在风里吹了一会,发尾被吹得卷翘。 迎着他投来的诧然眼神,她蓦的跳下来,稳稳落地,看着他手上的木牌说:“这支镖队是诱饵,十二巫上任,开始查这些东西了,沈云归就在里面。你去就是送死。” 叶逐叙收起了木牌。 面对平静且好心提醒的苏聆兮,他无言。 他根本没有想到,苏聆兮还会找他。 叶逐叙带苏聆兮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吃饭,点了许多菜,精致的盘子碟子端上来,他往苏聆兮跟前推。 她闷头吃饭,他却破天荒的,有了理亏的感觉,思前想后,无奈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离开是因为我的身世,和你走得太近对你不好,会给你带来麻烦。当然,我也不想因此被大掌教等大人物关注,这对我也不好。” “苏聆兮,你挺好,真的。修为高,人可爱,性情真率,很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只是我并不习惯跟人建立友好亲密的关系。” 苍芜秘境以来,少年表现出现的是阴郁,傲慢,毒舌和淡淡的厌世,当面夸人是头一次,当然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苏聆兮不爱听。 她从美食中抬起脸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想和你做朋友。” 她擦擦手,大胆而直接地说:“我喜欢你。” “???” “……” 叶逐叙被这颗丢到身上的炸药炸得头昏脑涨,一时无法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倒是苏聆兮半点不心虚扭捏,既然都说到这了,干脆说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交朋友可没有追过来交的。至于你担心的问题,你同我在一起后,我的师长,我身边的朋友,都会同样的成为你的后盾。” “况且还有我。” 对面坐着的女孩年龄小,脸更显小,乍一听,“喜欢你”就和“我们去找人打一架吧”那样随意。 她完全有为一时的喜欢任性的资本。 他手指无意识攒紧,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好似听到的不是告白,而是索命的信号:“你别乱说了苏聆兮,你师尊知道你说这些不得收拾你?” “我师尊不管我学习之外的事。我们点香术术士本来就很有主见。” 在点香时,他们心中默念着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三个字,从点起第一炷香起就贯彻了点香术术士的一生,而无数个“我想要”也总能让他们第一时间明确自己的需求。 苏聆兮托着腮,看着他说:“你跟我回主城,或者我陪你待在这儿都行,不过每月月末我来不了。” “……” 怎么就说到这了。 叶逐叙拒绝了,苏聆兮没想到,但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即离开。 可能是难得的拒绝让她又升起了好奇心吧。 叶逐叙没管她。 第一个任务接不了,他就换了个任务接,期间苏聆兮来过两三次,静悄悄的,他打他的,杀他的,她只是找个地方看着,并不插手,找个好地方晒晒太阳,玩玩木铭。 她又理直气壮出现在了叶逐叙现在的家里,但是后者现在拒绝的意思很明显,意志十分坚决,表现得分外冷漠。 她来,他就走。 撞见了变得惜字如金,关系一退千里。 叶逐叙觉得等她兴趣走了,人自然就会走。 这日,他掐着苏聆兮离开的时候回家取些东西,不料她没走,正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喝茶花水,叶逐叙下意识松了推门的劲,进屋拿了东西就要离开,苏聆兮瞧他避之不及的样子,眨了眨眼。 “你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叶逐叙压根不理。 “我跟你一起去。”苏聆兮从高脚木椅上跳下来。 路上很安静,苏聆兮依旧在玩木铭,上面余临安在谴责她,说她翘课并让他代上的事已经败露了,他现在在罚站,让她速归,苏聆兮回了句暂时不回,把木铭关了。 叶逐叙只问了她一句:“今天没课?” 苏聆兮笑了笑,摇头,乌发跟着轻轻晃动:“没有。” 清晨的海水颜色深邃,浮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天地还没完全苏醒,叶逐叙转身,却见苏聆兮正将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耳边,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根香。 她弯腰,将这根香随意插在被海水泡软的沙土里。 苏聆兮看着叶逐叙,说:“从现在开始,我听到的只会是真话。” 叶逐叙的预估错误,这段时间没有打消苏聆兮的想法,她也不是没有脾气,他避如洪水猛兽的态度让她生气了。 看着那支点燃的香,叶逐叙面色隐隐一变,他转身欲走,但海洋将他围住了。 他毫不迟疑地出手,两股力量即刻搅动起来,海浪翻起数百米高,在苍芜时,两人交过手,他不如苏聆兮,可真想走,突围没有问题。 两人真打起来,没一个退让,都凶得不行,杀招一个接一个,搅得海域天翻地覆,白色的泡沫一层接一层涌上来。叶逐叙尤为过激,沉着眼抿着唇,好似会错了意,觉得苏聆兮不是要听真话,而是要和他争夺最后的生存空间。 最终叶逐叙被海水化作的巨掌摁进深处,苏聆兮负手走过来,他在海水中受制,扎着高马尾的发带断了,长发在水中浮起来,如海藻般缠绕了全身。 脸上与眼里挂着薄怒,四肢都在蓄力,他抬眸:“苏聆兮!” 苏聆兮看了会,突然说:“我喜欢你。” 叶逐叙眼神凝住了,怒气与戾气都戛然而止。 这不符合他所认同的一切表白心理,身处上风的高贵者不应该在遭到明确拒绝后,还无所畏惧地吐露喜欢,这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丢失自尊。 过度地表示喜欢,会使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风。 苏聆兮像是完全没想这些,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歪歪头,接着说:“我确认不是一时兴起和戏弄,我感觉到的喜欢,是好奇,探究,期待,心疼和保护欲。” “在这里,我也只能说真话。” “现在轮到你了。” 苏聆兮脸凑得更近,叶逐叙能闻见她身上温热的香气,他闭了下眼,只是咬牙喊她名字:“苏聆兮。” “我在啊。” 叶逐叙心想哪有那么容易,她是在宠爱,期待和夸赞中长大的孩子,喜欢意味着美好,可对他而言,只意味着危险,交付一切的危险。 越是美好的,充满诱惑力的东西,越是可怕。一旦发生改变,就是深渊。 和苏聆兮拥有一个温暖的,稳定的家……他一定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忠诚的野兽,为了守护它,付出所有。 他咬牙道:“我们上去好好说。” “现在不就是在好好说。” “你可以说不喜欢我。”苏聆兮眼仁颜色很黑,在海中显得尤为深邃,她倾身靠得更近,说:“你说不喜欢我,我就离开,如果是这样,我不强求。” 叶逐叙手掌和颈侧先后冒出青筋,眼神变幻,理智与某种难以违逆的力量拉锯,唯一能说得出口的只有“苏聆兮”三个字。 该死! 该死的! “苏聆兮!” “嗯。”苏聆兮也应,她挺喜欢叶逐叙这么喊她的,所以他唤一声,她就应一声,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叶逐叙别开脸。 苏聆兮将他的脸掰回来,换了种问法:“那是喜欢?” 等了会,她道:“说话。” 在点香术的范围里,这句话是命令。 叶逐叙死死抿住了唇。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促使着他吐露真心。 他胸膛起伏,想。 行。 点香术就给她这么用的。 行香院其他人知道,会不会气死。 一支香燃得多快,叶逐叙不知道,只记得格外难捱,比断手断脚面临追杀时更为煎熬痛苦。在苏聆兮的注视下,否认与承认都是错误。 过了会,苏聆兮看了眼立在外面的香。 一支燃尽了,她知道了他的真心话,但没听到他的承认。 她问一声,叶逐叙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因为反复挣扎撕扯,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血丝,唇干裂了,被海链束住手脚都暴起青筋,像困兽一样。 硬骨头,胆小鬼。 苏聆兮撇嘴,在再点一支和徐徐图之两者中选了后者,但将人放开前,她还是不服气地在叶逐叙耳边嘀咕:“不说就不说吧,我知道就行了。” 都是回答,也不只有说出来的才算。 她又说:“谁让我喜欢你。” 她是做过功课来的,想要将胆小鬼带回家并不简单,耐心,真诚,主动与一点小小的手段缺一不可。苏聆兮根本不吝啬表达心意,不吝啬说喜欢,又不是认输,她有的是主动的勇气。 叶逐叙突然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已经忍耐,煎熬到极限了,这句喜欢就是碾碎他理智的最后一道绳索,他几次吞咽,眼神空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挤出来的:“……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苏聆兮。 没人会不想拥有苏聆兮。 苏聆兮松开手,定定看着他,良久,揉了揉耳朵,笑了。 海浪温柔地将两人送回岸边,苏聆兮笑嘻嘻地去抓他的袖子,袖子的主人没什么反应,他木着脸,好像是没从“被摁进海里逼着吐露心意”的羞耻中回过神来。 其实不是,叶逐叙想的是,身边这个因为心愿实现而觉得满足开心的姑娘,真的知道用点香术也要让他们在一起的后果是什么吗。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可能放手,他会侵占,掠夺,放任自己的欲望生根。 他不是什么好打发的角色。 一旦开始,没有后悔一说。 接下来三天,苏聆兮没有回书院,在房间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回去前的那个早晨,叶逐叙和她一起吃早餐,吃了几口,垂着眼将自己的意思跟她说了,本意是要她再斟酌考虑,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不会是未来十二巫最佳的伴侣选择。 岂知他越说,苏聆兮眼睛越亮。 ??? 听完后,她拿出了对铃铛,银色的,一双连理相依地窝在她掌心中,她将其中一个挑出来,系在了叶逐叙的腰间。叶逐叙掂着看了看,发现这铃铛上了身,就只能在他身上打转。 他看向她,用眼神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爱跑么。” 苏聆兮在这个问题上想了许久:“我知道,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感觉不安全了就想这样保护自己。我当然可以一直找你,但我也怕嘛,点香术不是次次灵验,万一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个铃铛会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关键时候,它还能保护你。”而如果以后他是真想跑,铃铛也会将他囚困在原地,等她过去。 她指了指自己的:“你也能知道我的位置。” 叶逐叙听着这霸道得不行的话,在看看掌心里霸道得不行的铃铛,一时哑然,半晌,他问:“你用本源做的?” 苏聆兮点头,替他调整了铃铛的位置,欣赏了会,很是满意。 “用本源做这个会不会有些奢侈?”叶逐叙最后这样问。 “当然不。”感受到他的妥协,苏聆兮开心地勾勾他的手指,给出了很肯定的答案:“没有比这更值得我动用本源的了。” 叶逐叙不太正常的发言引发了她奇怪的共鸣。 他们是互相喜欢,有点独占欲,控制欲,都很正常吧。 …… … 叶逐叙彻底清醒时,铃铛已经被炼化了,他面无表情起身,用剑线挑开火炉,将炼化出的白色的光团送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举动引发了身体里的剧烈震颤,他偏头吐出口艳红的血,习以为常地用手背擦去。 镇国印印记被抹除了。 比想象中快一些。 叶逐叙将火炉收拾干净,拿起外裳,离开了火房。 天色已然大白,阳光普照,他回到院内,将珍宝匣推开,让伤神伤心的剑傀跳出来,也没有别的话说,只道:“等下孟合会来,知道怎么做么。” 剑傀蔫哒哒点头。 孟合接到叶逐叙的消息,还真是一刻钟没到就出现了,见面后先观察叶逐叙的状态,见了,就问不出你怎么样你还好吧之类的问候了。 一看就不好。 他拿出几瓶药液,没问叶逐叙要不要,直接放在了一边桌上,紧接着给剑傀做修理。 大成的傀术师,无论是手法,还是对傀术的理解运用都远超九境傀术师。孟合不是第一次见这条鱼形剑傀,但轻巧卸下剑傀另一只鱼鳍后,还是对叶逐叙道:“既然都做改动了,不若将外观也改了,改成人形吧,这样对剑招的掌控能更精细。” 一直装死的剑傀鱼尾巴轻轻一缩。 叶逐叙像是在思考这个建议,最后还是摇头,道:“不了,用这么多年,习惯了。大战当前,贸然改动还要再练契合。” “也对。” 剑傀在孟合手中焕然一新,不过一个时辰,他就合上了自己带来的零件盒,将剑傀物归原主,离开前对叶逐叙道:“上次李行露说的话我转达给你了,昨夜新来了消息,确定后天晚上张谨之会离开皇宫,李行露没改变想法,准备动手了。” “你身体这样,不能去就别去了,大家都理解,不会说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叶逐叙听完,道:“好。我再想想。” 孟合离开了。 …… 这两天,恒王府的侍从们再次忙碌起来,府内氛围紧绷凝肃。 周自恒用了针,好了那一晚,应付了几波人,第二日一早就不行了,必须卧床,不知是不是接触了妖邪的原因,这次用针后的反应来得比从前大。周泉山亲自到床边照料,指导用药,才逐渐有起色。 这时候,外界一些消息才能送到周自恒的床前。 那夜苏聆兮与叶逐叙发生冲突,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不止浮玉的人察觉到了,安插进镇妖司内部的恒王党也很快得知了消息——善后组速度再快,也是到第二日早上才将盘龙柱与地面复原。 此时覆在周自恒耳边低语的长史,正是在禀告这件事。 听完,周自恒露出诧异的神色,但也只是一刹,便笑了起来。他甚少这样笑了,长史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俯首弓腰等候命令。 周自恒直了直身,侍从乖觉地上前将他背后的软枕垫高了,他半倚半靠地坐起来。几日卧床,在混沌与昏睡中浑浑噩噩度过,此时嗓音哑得厉害:“当真吗。竟有这样的事。” 就着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抿,润润唇舌,他转动着手中先皇留下的白玉扳指,轻声自言自语:“苏聆兮对浮玉的感情可不浅,对里头的人只会更宽容,看来这位大首领干了一些很令人生气的事啊。但这是为什么——” 他想得入神,一不注意说的话多了,急了,一口气没接上下一口,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一方柔软的帕子垫到唇边,后背被大惊失色的医官顺着穴位轻拍,他好了不少,抬掌示意他们停下,缓了缓,将未完的话补完了:“报复何至于搭上自己。难道他对苏聆兮旧情难忘?” 他不禁摇摇头,可想到这个可能性,又觉得有趣,维持这个动作许久,他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长史说:“是不是这样,试试就知道了。” 侍者捧上一个铜盆,周自恒用盐水漱口,将咳出来的甜腥味吐尽。 “我记得前阵子,几位阁老在操持为陛下纳男子进宫的事?”周自恒问。 “是。” “选两个家世清白,长得够好看的,带去送给帝师吧。以谢蕴的名义送,最好选个浮玉总指挥在的时机,送给所有人看。”周自恒看向长史:“此事你亲去办。” “遵命。” 长史出去后,周泉山端着碗药汁坐上床沿,递到他嘴边,问:“难得来了精神,这是又要和你那冤家斗上一斗?” 周自恒摇摇头,嘴角牵出个笑意:“没有。只是难得,能看看冤家的热闹。” 他的视线透过窗外,锁定了镇妖司的方向。 外面正慢慢上演一场诸方登场,刺激而热血的大戏,照他年轻时的脾性,非要亲自蹚一趟不可,可惜,被身体拖累,而今只能隔岸观火。不过,他不介意将水搅得再浑一些。 = 时间像指缝里溜走的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六月。 六月的第一天,正午,又到饭点。 浮玉驿舍里不少人如幽魂一样出来,嗅着味道到外边街上找东西吃去了。 叶逐叙两三日来头一回出了院门,去了食堂。 路上大家跟他问好,他一一应下,不乏有关心他伤势的,他也温和地回答说好多了。 食堂建得大,但空荡荡,大家在浮玉都是小有身家的主,吃惯了家厨,酒楼的饭菜,到人间后更不会自己动手。 有专人买了食材堆在地上,但不多,都是常见的果蔬肉类,调料只有简单的,撂在一个个大琉璃瓶里。 叶逐叙给自己做了碗吃的,坐到了餐桌前。 剑傀没跟出来。沮丧两天后,它被自己新的傀儡壳子转移了注意力,大成傀术师手是真巧,它被孟合摆弄不过一个时辰,发现居然可以做一些表情了,一直在对着镜子研究。 炖粉才出锅,还很烫,叶逐叙低眸看着洒在粉上鲜嫩的香菜与葱叶,安静等待,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味道,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很快在他身边站定,呼吸,脚步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叶逐叙此前派出去的两位统领,回来了一位。 “大首领。”统领的声音从面具下流泻出来,不辨雌雄。 叶逐叙抬眸:“哪里出了问题。” 统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多了一线紧张:“我们跟踪唐参,准备动手将他敲晕灌入姜水,但……” 这种任务的失败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可深知大首领的秉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但失败了。这位副使身上有卜骨保护,除此之外,我们发现他身边有暗卫远远跟着,十二时辰放哨。” 炖粉的热气源源不断上涌,食堂变得冰冷死寂,统领屏住了呼吸,叶逐叙垂着眼,须臾,将手中木箸放回桌面,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低闷细微。 卜骨。 扶乩术。 十二巫,张谨之。 张谨之送给了唐参一块卜骨,但怎么会,明明他跟此人毫无交集,唯一的纽系只有苏聆兮。 叶逐叙眼珠黑而沉,轻轻一动,很快意识到,是苏聆兮带着唐参见过十二巫了。 以什么身份带过去的呢?怎么跟大家介绍的? 下属不值得刻意介绍,显然也不会得到十二巫的礼物。 叶逐叙竭力回想,而后确认。那次苏聆兮和他请十二巫来院子里吃饭,茶余饭后,来的五个也是给了他礼物的,说是给小情侣的小小心意。 ……见唐参时是这样吗。给卜骨时,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吗? 应当是吧。 暗卫不离步地盯着守着,可想而知,这位小公子在苏聆兮心中的分量。 她一向不肯让自己喜爱的人受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掀眼,平静地开口:“将人撤回来吧,不必再盯了。” 第35章 榴齿红唇, 第35章 榴齿红唇, 偌大的食堂只剩下一人,叶逐叙点开木铭,将里面的消息扫了一遍,停在某一条上。孟合在半个时辰前发来了消息,问他在哪里,他手指轻滑,发了条消息过去。 片刻后,孟合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吃什么呢?”他将手里木铭往长长的餐桌上一丢,拉开张椅子坐下,头和身体往后仰,长长出了口气,隔了会又朝前倾来,瞥向叶逐叙跟前的瓷碗:“炖粉?你自己做的?怎么不加点料,看着够寡淡的。” “随便吃点。” “你身上印记除了没?”孟合累得不行,双手压在脑后抻了抻,浑身骨头跟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为了防止大妖一偷袭就能得手的事再次发生,他们对驿舍进行了全面翻改,这是项浩大的工程,几位总指挥都出了力。因为驿舍是傀术建成的,所以孟合在其中承担了主梁,连通各方,比起其他人,又格外辛苦些。 “用了师尊给的药,目前没有大碍了。” 叶逐叙眸光极冷,侧脸与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晃人:“驿舍翻修的图我看过了,今日可以将需要剑线的那部分补上。” 多年伪装隐匿,他的声音,表情可以与真实情绪完全剥离,它们独立分工,好似互不影响,能做得很好。 实际上,说这话时,他的左手从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自然地将手放下去,放至膝头,袖片遮住了细微的动静,举止优雅从容,外人窥不出一点异常。 孟合是知道他有多尽职尽责的,但凡身体好些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将身上的责任揽起来,劝也劝不住,他干脆不劝。仰头放空休息了会,他抓回木铭,问:“消息你看过了没。下午跟我们一起去吗?” 叶逐叙的木铭放在碗筷边上,翻面盖着,闻言他往那边看了眼,面色毫无变化:“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要紧事?” “大妖夺走了李行露给门的信,得知了里面的消息,按道理要出手一探究竟了,但这不是十几日过去了,它们安静得出奇。镇妖司……苏聆兮应该也是觉得不对,有些忍不住了,早上他们的副使给李行露发了消息,邀请有空的总指挥入镇妖司商议要事。” 在这件事上镇妖司与浮玉没有单独联系商议过,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可以心照不宣想到一块去。 对面一定会触动鹄女,既然是为了探听消息来的,它们必定会选个人都到齐的时候。最好几位总指挥在,苏聆兮和十二巫也在。 现在它们迟迟不动,苏聆兮想创造条件让它们动,而如果是在镇妖司内动手,那是最好的。 “原本,我们明夜有安排,就张谨之那事。但后来大家商议了一番,准备接受苏聆兮的邀请,也做了新的安排。如果妖邪真出手了,那最好,届时场域内混乱一片,鹄女窥看张谨之的记忆时,我们的控魂师也能反向摄取记忆珠,比当面逼问有效。” 孟合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样一来,想知道的都能知道,还不用当恶人。至于李行露想看苏聆兮的实力——这等排名的大妖场域,险象环生都形容轻了,真到生死关头,手里捏的是刀是铁都要亮出来挥一挥,谁会藏着掖着。 还免了一场自家总指挥在苏聆兮事件上态度不一导致的内斗。 “如果它们还是按兵不动,也不耽搁原本的计划。” 孟合显然是准备去的,他扬扬头,问对面八风不动的男子:“你去不去?” “不过我觉得你这身体,在驿舍休息好些,说实话我都紧张,多少年没动过真本事了,感觉生疏了不少……” 叶逐叙含着浅笑打断他,两瓣眼仁黑黝黝,一字一句道:“我去。” 孟合摊摊手,边摁木铭边道:“我猜你也会去。” 炖粉已经完全凉了,等手掌的颤抖稍缓,叶逐叙端起碗筷,将碗里凝固的白的绿的,黏成碗状的东西倒进大木桶中。孟合瞅了眼,不由道:“这就吃完了?我看着跟没动过似的。” 叶逐叙将碗筷放进水槽,刺骨的凉水冲刷着手背,他脸颊沉在黑暗中,低声回:“嗯。吃过了,味道不好。” 孟合随口回:“这东西就没好吃的。” 未时四刻,孟合与叶逐叙离开驿舍,前往镇妖司,俞青山和李行露也会去,但他们现在不在驿舍,所以并不一起。 此时头顶一轮红彤彤金灿灿的烈阳,投下的气息最是毒辣灼热,直照几息,便能刺激出满头满脸的汗液,但盛夏的温度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一路行来,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 在门口为两人引路的是都统秦安。 两人被带到了南院一间小院,苏聆兮日常便在这里处理公务,院内宽阔,帝师既然敢请,也做得大方,门窗大开,视线敞亮,目光所至毫无遮蔽。 靠窗的雕花梨木桌已经妥帖而仔细地收拾过了,笔墨纸砚都在该有的位置,奏疏归奏疏,密信归密信,竹简归竹简,整洁有序。所有可能泄露的机密在他们来前就处理过了。 侍从奉上了茶水,另有一杯石榴花冰饮,上头点缀着薄荷叶。 叶逐叙没进屋里坐,不知何时走到院内一座拱桥上。 桥下水流潺潺,不足手指长的鱼苗在石缝间灵活游动,只是缺少花草树木,长亭小桥都显得生硬无趣。 顺着这道溪流,他看见隔壁堂屋里摆着案桌,每张桌上都有道身影伏案,不时有挂着腰牌穿着官服的人握着案卷进去,皱着眉头出来,如此情态不知是真是假,让这屋舍檐廊人头攒动,身影不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并没有因为帝师今日宴客而静止不动。 相比之下,浮玉驿舍那些人,可太清闲悠哉了。 再远一些,小院门口,巨大的铜环两侧,纪檀与莫辞一左一右站着,一看并不是帝师带出来的正规军,一个曲着腿,一个搭着肘,倒是目光清亮,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边。 尤其防着他。 叶逐叙眸色沉黑,远远看来像两潭凝滞的死水,不起波澜。 孟合也跟着上了桥,他端了那盏琉璃冰饮盏,摸出了常年做装饰摆设的傀丝扇,放在跟前一摇一摇,还真送来两缕凉风。不过太阳太大,他看哪都眯着眼睛,同他道:“李行露是不是还跟苏聆兮较着劲呢,你瞧,人不来她不来。” 相比于俞青山与李行露两位出场讲时机,讲风范的高手,他们这两提前到的,好似弱了些排场。 “究竟是什么仇怨,你知道吗?” “多年前的事。记不清了。” 孟合还要再说什么,倏然听到开在西南角的那扇角门传来骚动,一位女子领着两人往这边来,看样子正是奔着苏聆兮上值的这间屋子来。 秦安上前拦住了三人,但为首那个始终笑吟吟,被拦着也是好声好气不着恼,规规矩矩地等着。 秦安毕竟不是负责苏聆兮日常起居的侍官,很快,侍从通知了苏聆兮身边的女官,溪柳跟着苏聆兮出去了,今日留在司内的是姜枣,她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姜枣女官。” 女子笑脸迎上前,她进入镇妖司也做了类似装扮,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没抹浓妆,穿着灰白长裾,竟也不违和招摇,听着同姜枣并非第一次见面。 她退后一步,让出身后两位唇红齿白,俊俏非凡的小郎君,再次展露笑颜,言语诚挚:“我家大人说多谢帝师帮助,这次愿意破例提供消息,助他们追查当年行刺案真凶。这二人是我家大人献给帝师的谢礼,都是清流门第的公子,品行俱佳,文章也做得好,帝师要求高,若是收下,会喜欢的。” 姜枣不懂谢蕴得了恒王什么授意,抽的什么风,她没看两位品行俱佳的公子,冷声对女子道:“这里是镇妖司,诛妖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往里带。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谢尚书恐怕不好解释。” “谢尚书年岁渐长,规矩却越忘越多了。” “也是体恤帝师诛妖辛苦,陛下看见老师身边有可心的人照顾,只会觉得放心,前两年,陛下不是亲自为帝师牵过线么。” 姜枣知道大人绝不会将这两人留下的,可眼下大人不在,这个决定她不能做,当下对巧舌如簧的女子道:“镇妖司不便闲人多待,你该离开了。” 说罢,她招手唤来司内人员,直接吩咐:“将两位小公子也请到司外去喝茶等候,司内杀气重,别冲撞了谢尚书的两位客人。待大人回来,我会如实告知。” 姜枣很快解决完这事,来往听热闹的各组人员在她的眼神下回到自己的位置,院内极快回到原本的氛围与节奏。 一场意料外的小闹剧就此瓦解。 远远看了一出戏的孟合不由啧一声,别的不说,苏聆兮确实挺会带人的,一时又感慨:“好福气。” 毕竟在镇妖司,两位小公子并未过多打扮,戴了平平无奇的玉冠,穿得泯然于众,只是年龄摆着,脸蛋撑着,眼睛似乎在阳光下闪着光,俱是含笑。显然对帝师颇有好感,就算是这样送上门也不觉得耻辱,不甘。 叶逐叙注视了他们许久,直到他们的背影从角门消失不见,才堪堪收回视线。 人间的日子原来这样好。 所以不怨她。 不怨她,死活也不愿回去。 申时一刻,角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叶逐叙僵直的手腕动了动,偏头望过去。 苏聆兮回来了。 她今日策马而来,穿的是骑服,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配以罗纱长裤,革带束腰,短靴,佩戴蹀躞,挂着臂钏,衣前与袖边的图案是仰首望月的银色麒麟。 榴齿红唇,英气勃勃。 到哪都很吸引人。 无怪小少年们自荐枕席,见她就挪不开眼睛。 苏聆兮卸了缰绳,朝这边大步走来,叶逐叙与孟合被姜枣请进了屋内,李行露在院内现身,俞青山依旧没出现,应该是在暗处候着妖邪。 姜宝真没来,她自动请缨看家。 苏聆兮和浮玉几位总指挥没什么好说的,最终关系如何全看后续事件如何发展,只是来都来了,该做的样子得做,至少不能摆明了是个坑人进来的局。所以才入门,她就接过了姜枣准备好的三份案卷,递给三人。 孟合与李行露没有入座,坐下的只有叶逐叙一人。 距离上次在镇妖司大打出手,也过去两天了,期间苏聆兮想想这么个人,心情仍是复杂。从姜枣口中得知他也来了时,苏聆兮便绷着条心弦,摸不准打过一场后他是什么态度,是我行我素作对到底,还是放软态度握手言和。 苏聆兮下意识望向他,而后微怔。 叶逐叙也在看她,或者说,从她步入院门起,他的眼神就一直专注的,深深地凝睇着她,跟随着她。 他一惯会做假象,表情控制一流,可现在乌浓的睫毛下两点瞳仁轻颤,再痛苦再浓烈的情绪都湮灭了,好像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原本就白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屋里放了冰鉴,并不如何热,但他好似置身火炉,额上冷汗不断。 像个精细描摹后被丢弃在风雨中,烂了半面身子却还端坐在椅子上强撑的纸扎人。 脆弱、 苏聆兮脑海中竟出现了这样惊个的词汇,她默了片刻,侧首问姜枣:“下午司内如何?” 姜枣上前耳语,其中当然包括了谢蕴及他送来的两位公子之事,苏聆兮听得蹙眉,而后轻轻一嗤:“发的什么疯。” 闻言,另外几人的视线若有若无转过来,悄悄竖起了耳朵。 手上的案卷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半月来镇妖司整合的妖邪作案手法,出现地点,造成伤亡数量等,他们的目标是大妖,案卷给不了任何有用的消息。做个样子罢了。 苏聆兮的私事从不在外人面前讲,她没有喜欢被人评头论足的怪癖。 可叶逐叙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觉得他现在状态不对,可能正在受执妄影响,执妄又与她有关……苏聆兮沉默半晌,余光里是男子一动不动,凝固般的腚青色袍尾。 苏聆兮破天荒地开口:“哪来的送回哪去,告诉谢蕴,别没事找事。” 姜枣侧身出门。 申时至傍晚,一个多时辰,几人不可能干坐着,孟合递给李行露一个眼神,两人去看了地牢,又围着司内一零八根盘龙柱走了遭,静下心感受。李行露走着走着人不见了,孟合见怪不怪,接着观察自己的,这过程中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他确实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还是里面禁制,印记没有开启的情况下。 可想而知,这东西真打在他们身上,会有多麻烦多要命。难怪留下的祖训都是别惹人皇,别掺和皇室的事。 叶逐叙拒绝了孟合四处走动的邀请,他依旧坐在那把檀木椅子上,安静得反常。 自己的地方,苏聆兮没有避让的理由,她坐在了案桌后,按例先处理手边的事情。她伏案书写的动作其实并不规范,身体与纸张会不自觉有些歪斜,是少时就有的习惯了,因为无伤大雅,这么些年并没有改正。 叶逐叙与她共处一室,但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一个字,视线有时落在她背影,有时落至自己膝头,像个没有呼吸的精美琉璃人。 期间苏聆兮揉开了三大宗新送来的阻断绳,确定没问题后转交善后组,同时也听了溪柳关于司内情况的例行汇报。 溪柳说话时忍不住看了眼坐在几米外危险而美丽的男子。 那夜是大人提前定下的计划,开了两道镇国印印记,可次日她去清点,发现镇国印印记只少了一道。此刻如实禀报数量,大人头也不抬,只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状,溪柳不再多说。 直到金乌西坠,夜色降临,孟合回到了院子,倚在门口示意叶逐叙该走了,苏聆兮才抬眸,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孟合把玩着手里的扇子,对苏聆兮道:“看来今日结果并不如帝师所愿。” 当然,也不如他所愿。 苏聆兮不置可否,事到如今,她看向两位浮玉总指挥,唯一要嘱咐,要确认的是:“浮玉出色的控魂术术士,近期都有空闲么。” 孟合并不含糊,给了肯定答案:“当然。” 控魂术十分重要。 妖邪想方设法要从他们身上知道消息,他们也想知道妖邪的秘密,前五的妖邪场域是什么,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来头,它们有什么丧心病狂的计划……除此之外,十二巫身上的秘密同样是他们必须探究的。 但遗憾的是,五位总指挥里,没有修控魂术的。 出门的控魂术术士最高是九境,共有四位,其中术法最高深的是方原,他年龄不大,性情桀骜,换平时真不一定答应,好在孟合在他跟前有面子可卖,前几日一说,答应得很是爽快。 麻烦的是,九境修为不足以跟排名前二十的大妖上正面战场,到时候要施展术法,需要有人在前面开道。 两人说话时,叶逐叙站起来,他手里端着那盏添了不少冰的石榴饮,衣袖下只露出十根指尖,冰块的寒气透过琉璃盏传到他手上,同时抽走了他身上的温度和血液,指甲又青又白。 他将没动多少的石榴饮放回一边的食案,看了苏聆兮半个下午,起身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再看,径直出了门,对孟合道:“回去。” 孟合又摇起扇子,对苏聆兮虚虚抱拳,别有深意地道:“告辞。帝师,来日再会。” 苏聆兮站在窗前目送两人离开,今天太阳大,夕阳也绚烂,七彩的霞光在天空上卷了厚厚一层,她问溪柳:“别的事呢?” 溪柳翻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递上:“今早从信鸽腿上发现的,写信的不是我们的人。” 苏聆兮接过,展开,白纸上果真没有署名,没有暗号,只有四个簪花小字,写着“调虎离山”。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递信人没用墨笔,字细而尖,像削尖的树枝或芦苇杆。 抱有善意的隐晦提醒。 这个时候会给提醒的,浮玉驿舍里,除了行香院那一支,她实在想不出别人。 “大人?” “嗯?”苏聆兮笑了笑,站在晚霞的光彩里,耐心将纸条四角的褶皱一一抚平,道:“不必紧张。这恰恰说明我们的诱饵投得很有效,派人告诉张谨之,让他收拾收拾,鱼儿上钩了。不按原计划来了,叫他今夜就出宫吧。” “好。” “大荒那边呢。”苏聆兮想到什么,又问。 闻言,溪柳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意:“一切安排妥当了。” “行。”苏聆兮直视远方,勾了勾唇:“我们也准备准备,今夜会很热闹。” = 银月弯弯,繁星万千,天穹似一副瑰丽的,流动的画卷。 外面起了点风,花草树木竭力舒展,枝梢颤动,萤火虫在枝缝间起舞,夜景美轮美奂。 叶逐叙一反常态地在屋里点了灯,是正常的,暖橘色的烛火,将屋内照得亮若白昼,一应摆设一目了然。他端坐在书案前,袍尾下坠至地面,手掌下压着一叠白纸。 剑傀在窗边半放下的竹帘后偷偷观察了叶逐叙一会,看不出他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差。 倏然,驿站上方降下一股混沌神圣的气息,一只虚影化形的青鸟出现。庞大灵活的身影在天空盘桓两圈,尾羽长而柔软,拖曳着七彩流光,流光撒下,像下了一场纷乱的灵雨。 不少人被这一幕吸引,出了房间,方原和孟合在一起,自打决定要同闯鹄女场域,两人就尽可能同出同进,就差没同睡一间房了。 此刻两人同时抬头,方原原本还犯着困,现在一下子清醒了,见到青鸟嘴里衔的青色信封后,不由扬扬眉,扭头问孟合:“青鸟传信,异象都出来了,是有大任命还是大任务?” 孟合心中有猜测,他摸摸下巴,道:“看信怎么给。信给我们五个,那就是任务,信给一个人……” 没等他话说完,青鸟虚影清鸣两声,径直振翅落向驿舍后方一座僻静小院。 那个方向—— 方原这回是真纳闷了,他问:“还升?这还能往哪升?” 第36章 “把他们都 第36章 “把他们都 青鸟为一人衔信而来,驿舍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发出跟方原一样感慨的不在少数,但当事人只是推开了窗子,青鸟见到他后,嘴一松,信掉到窗台上,被剑傀捡了回来。 完成使命后,青鸟和天上的神秘气息一同消散。 叶逐叙对剑傀道:“拆开,读。” 剑傀做不了别的,拆信还是乐意,手中木剑将信封一挑,只是没等它读,门的意念便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将它的意思传递了出来。 ——既带队前往人间,当诛邪祟,修性情,悯苍生。 至于后半段,剑傀看了几眼,猛的抬起圆溜溜的脑袋:“……妖邪诛尽后,你的地位与荣耀,会和十二巫等同。” 它的主人是人尽皆知的小十二巫,所以直到今日,它对十二巫的头衔依然抱有憧憬,期待,听着就来热情,觉得十二巫是世上最好的职位,象征着极致的强大,以及必然青史留名的荣誉。 大首领和十二巫还是有区别的。 叶逐叙不在乎大首领,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还不够高。 但叶逐叙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别说喜色了,连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他的手从中午在食堂吃饭那会开始颤抖,起先是一根手指,而后是五根,全部,到镇妖司之后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见到苏聆兮后,手不抖了,它们像失去了全部的骨骼,血液,变成了完全不能动弹的死物。 整个下午,他唯一的动作是端起那盏冰饮,又原样放下。 借助了剑线的力量。 眼睫向上一动,叶逐叙视线长久凝于一线。 苏聆兮说将那两人送回去是真送回去么。现在这个时间,她下值了吧,在做什么,去见了那两人么,还满意么,满意会如何。那座令人痛恨又叫人胆怯的帝师府里,住过多少人,现在住着人么。 多年以来,叶逐叙觉得自己早已经接受了。 都说点香术术士对世界保有充沛的好奇心,他们会不断地寻求新鲜感,寻求刺激,所以心动容易,心定难。叶逐叙从前不信,他身边有着天赋最高的点香术术士,确实对万事万物好奇,喜欢挑战,寻求刺激,但她同样会爱人,不论去哪,无论多爱玩,不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做,她的探索欲和新奇劲,完完整整发泄到了他身上。 可显然他错了。 话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好不容易摆脱他,无人管束,苏聆兮会怎样放纵她的新鲜感。 叶逐叙想过所有他决不能容忍的画面。 他的心在年复一年的伪装与伪善中硬得可怕,不会怜惜别人,更不怜惜自己,他对疼痛麻木,连自己的死亡,死法都做了安排。他做了详尽的计划,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事都能平静,从容,戴着一张温柔假面走到最后。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死去活来那么多次,今日,他感觉自己在被活生生凌迟。 叶逐叙看向自己的手指,它们从最初的惊悸僵直中缓过来一些,关节能够弯曲了,看着看着,他锋锐的眼尾倏然生动地上翘起来,低声道:“我错了。” 剑傀怀疑自己听错了,抱着检查了三遍的信纸,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 它没觉得这三个字是对它说的,是他突然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了。 叶逐叙想,确实是他错了。 他选了个最蠢笨,最软弱,最无用的方式接近苏聆兮。 他想以相对温和的开头与她产生纠葛,留在她身边,消解她的警惕,窥伺她的生活,最后像她戏耍自己一样,以令人终身难忘的手段毁灭她现有的,在乎的一切。 为此他扮柔弱,搏同情,讲道理,用些无伤大雅的温和把戏吸引她的注意,一切都在暗中,从没动过真格。 一面考虑时机还不成熟,不想被浮玉任何人看出端倪。一面太过死板地按着计划走,不想破坏步骤。 错。 大错特错。 顾虑太多,束手束脚,劣势尽显。 “去帮我做一件事吧,好么。”叶逐叙站起来,声音不知何时哑透了,这样对剑傀说。 “我改变主意了。” 怨恨相杀,纠缠至死有什么不好,比虚情假意,不痛不痒的纠葛,分明来得更合他心意。 叶逐叙偏了偏头,手指摁上桌面,双掌一合,长指中拉出一道散发着惊心波动的剑光。他将这道剑光凝淬出来,像将柔软的蛛丝或棉线随意悬垂到树枝上一样,放进了剑傀的身体里。 一根剑线,便是一柄杀人削骨的剑。 第一道挂上去后,他动作不停,很快拉出第二道。 杀意随着剑光的叠加浓重得要将空间切割撕裂,这样的压迫让没有血肉之身的剑傀都觉得难以承受,惊灭则直接嗡鸣起来,想要出鞘。 太重的杀意令他手背的伤口即刻崩裂,猩红的血液顺着皮肤淌下来,淌得更快更艳,而他眼睑低垂,只略略一甩,情状无谓。 他用手指轻轻摁住剑傀,令它去看窗外的方位:“嗅到了吗,苏聆兮的气息。” 剑傀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听见这把如冰似玉的声音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接着说:“你和她同出一源,能感受出来吧。这些年,苏聆兮同谁亲近,同谁牵手,同谁交颈、” 说到这,叶逐叙声音一顿,拿起案桌上那张纸。 纸上是他才出门时调查过的一批人。 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在上面的红字上逐一扫过,半晌,轻轻吐字:“又同谁睡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叶逐叙站起来,拍了拍剑傀的后背,喉咙滚动一下,依然轻轻地:“把他们都杀了。” 剑傀眼睛瞪得极大,身体跟着浑身发凉。 它实在不知该如何定义叶逐叙的一些行为,心中暗骂最多的是“疯子”,此时惊愕不解,无助到极点,脑海中,眼睛里浮现出的依旧是这句话: 你疯了! 前一刻门才说让他大局为重,修剪性情,怜悯众生。 下一刻他就要在人间大开杀戒。 剑傀眼睛睁得很圆,无法反抗,被动地感受一道一道剑线接连压在身上。 叶逐叙与它对视,像是在透过它与另一个人见面。 “我疯了?”叶逐叙觉得颇有意思,将这三个字念一遍,摇头:“不,我疯得太晚了。” 也太愚蠢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剑傀发现锋锐的线条顺着他眉骨下方叠下来,形成一团阴翳,或许是满屋皆是血色,或是烛光烧得正旺,他的眼尾竟也洇出一抹鲜艳的殷红。 他像只浸在血泊里,压迫感强到挤压五脏六腑的危险恶鬼。 “我竟、” 叶逐叙喉咙滑动一下,极尽嘲弄,他审视过去的这些年,这十四年,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补齐了。 在当年一事后。 他竟还为她开脱,不知寒暑,死性不改地等了几年,又几年。 也就在这时候,叶逐叙手中扯出最后一根剑光,精准地落到了剑傀头上,奇异地隐入它体内。 他停下动作,掀了下眼皮,不知在问谁:“十根,够吗?” “没事。” 他又垂下眼,显得极好说话:“不够再找我拿。” 说话时,不知是因为即将杀人的兴奋,还是因为些别的什么,才缓和了些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颤栗,弯曲,叶逐叙垂首看了会,一根根掰直。 “去吧。”叶逐叙居高临下地看着剑傀,启唇:“一个不留。” 剑傀离开后,屋内只剩一人,烛火烧得像根耸立的白骨。叶逐叙将青鸟衔来的信丢至一边,自打青鸟在驿舍出现,手边木铭便一直在响,他一个没有理会。 片刻后,他起身到里屋的柜子里翻找。 柜子里放着些药物,浮玉下发到每位总指挥,小队队长手里的,六掌教与书院的讲师们给他塞的一些,前些日他入妄之事被披露后,驿舍里包含孟合在内的一些人也送来了不少。 他逐一谢过,可从没用过。任由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瓶,匣子没有规律地摆在一起落灰,视它们为无用之物。 现在叶逐叙拿起了其中一瓶,从瓶口倒出两三粒,一粒一粒送进冰凉的唇齿间,咽下去。 又打开瓶药液,面无表情倒在手背上。 这些药的功效很好,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手上伤口止住了血,长出了新肉,体内紊乱的剑气顺服不少。 可疼痛不曾消减。 连一丝缓解都没得到。 药吃多了的副作用倒是来了。叶逐叙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前面立着那樽精美的珍宝匣,他以手支着下颌,不知坐了多久,感觉疲惫,疼痛,意识恍惚。 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子夜,月上中天,几只鸟雀被惊醒,拍打着翅膀钻入钢铁树高处。 作为今夜行动的知情人,孟合自然没睡,意识清醒连盹都没打,绷着神经时时关注着木铭,但自己没跟着一起行动。 驿舍内另一位总指挥姜宝真不想掺和的意思就明显多了,她早早就进房间将头往被子里一蒙睡下了,摆明了你们想怎么打都行,谁赢谁输无所谓,但怎么着都别带上她。 她也真能忍得住,别人伸长了脖子想听点后续,她愣是无动于衷,任何超出正常范畴外的工作都不搭理,明哲保身,人淡如菊。 孟合心没那么大,操心的事多。 料到俞青山与李行露动手时肯定顾不上给等待的后方发个消息,这两都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打斗时从不分心,孟合提前给跟他们一起去的小队队长打了招呼。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可以不报,但如果出现了意外,无论如何要在木铭里说一声。 事实证明,他半夜不睡是正确的,因为子夜一过,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没小下去,手里的木铭闪了一下,他定睛一看。 【总指挥,计划有变。】 孟合嘶了口气,抓着木铭猛的起身往树下跳,跳了几段发觉忘了什么,低咒了声,三步作两步上了钢铁树后的一幢筒子楼,停在二楼楼尾一间房间外,敲门,道:“方原,别睡了,跟我去趟京郊。” 门内很快传出声音:“知道了。” 没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不知道是熬着没睡还是才睡醒,总之为了保持清醒,方原往自己脸上浇了几捧凉水,也没擦,就这么开了门,水滴从他的鬓角和鼻尖往下流。他两手空空,只拿了根木铭,随意插进腰带间,齿间叼着根发带,将头发绑上,问孟合:“京郊怎么了?” 孟合皱着眉将才得到的消息说了。 更多的他也不知道,那边发出这么一句后,再没有回信了。所以他才急。 出驿舍前,孟合想了想,还是伸手拦了两个在驿舍里游荡的术士,让他们分别将情况告诉叶逐叙与姜宝真。 两人全力赶路,途中方原的木铭一直在亮,有人给他不断发消息,密集频繁到连闪动的光点都有些跟不上节奏,看上去一卡一卡,方原好像习以为常了似的,看都没看一眼。 孟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啊?催债呢这是?” “还不如欠债呢。”方原抚了抚额,啧一声,又道:“烦!” 他这样的神情语气,孟合听着便懂了,风声在急速赶路的两人耳边呼啸而过,他又是调侃又是好奇:“还吵着?你究竟做什么了,把人姑娘惹成这样?” “不知道从哪个嚼舌根的东西嘴里听了什么,揪着从前的事和我吵。” 方原将还在不断闪动的木铭取出来,拿在掌心里敲了敲,抬眼看孟合:“消息这么发,你说谁受得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难得看到在方家不可一世的少爷吃瘪成这样,孟合笑容里都挂着几分“你也有今日”的意味:“你从前,混是混,沾花惹草也确有其事,这事瞒不住,大家都知道,人姑娘想来也知道,不至于为了一件事揪着你不放。你个混小子别是多起事故一同被捅出来,东窗事发了吧。” “陈年旧事,有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翻出来连自证清白都没门。” “你别看我,我不干这事。”孟合虽然说不管,但毕竟是个热心肠,乐意支招:“解释不清楚就别解释了,好好哄哄,让她给个看你日后表现的机会……你那小女郎是哪家的,我记得姓什么,梁?还是陈?” “梁。”方原到底将木铭点开,拿在手里攒紧了,他道:“梁笑。” 木铭一点开,里面的消息如雪花般纷纷踏来,一条接一条毫不含糊,显然,他回不回都没影响万万里之外另一人的热情。他懒得翻上去看前面的消息,根本没有尽头,视线只在最新弹出的消息上停留了几息。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是不是上回清理水境把水镜里的浑水都灌你脑子里去了?!】 【别装!敢做敢当,你这么有能耐,回我消息!】 【接视讯。】 【回消息。】 【你**还偷我家宝库钥匙,你究竟要干嘛……**】 【……】 【回消息!】 方家的少爷嘴毒归嘴毒,恶劣归恶劣,但从没有这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过。看得出来,此刻发消息的人已经气疯了。 方原脸色都没带变一下,反而是那边的人察觉到硬的行不通,开始说软的。 又是几条消息发进来。 【从前什么事我是不是都听你的?这回事情真不一样,宝库失窃,我阿姐不出三日就能得到消息,我瞒不过她,这边一露馅,前线立马就会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怪你,你现在回我,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来得及,我谁也没告诉。】 【我们都要成婚了,你忘了吗?你做事不能这样任性。】 【……】 方原无视了软的硬的所有消息,面不改色将木铭收起来,手指摩挲着木铭背后的纹理,孟合琢磨了下梁这个姓,道:“不错,也是名门,好好珍惜。” 方原笑得很纨绔,拉长了调子问:“我还不够珍惜啊?再珍惜命都要搭进去了。” 这样的插曲驱散了些焦灼的气息,孟合到京郊前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但到了地方后,就笑不出来了。 倒是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难以收场的画面,但是计划有变他看出来了。 见他们现身,最先打招呼并不是自己人,而是苏聆兮身后那位永远文质彬彬的副使。 完了。他想。 孟合环顾四周。 此地是几位小队队长精挑细选后择定的,四面环山,山中有寺,脚下却很开阔,几条新旧官道从这儿延伸进了崎岖山路里。寻常夜晚不仅有风声,淙淙流水声,也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但今夜官道被阻断绳隔绝了,动静也并不止这些。 孟合顾不上和在站在山腰下,迎风而立的帝师寒暄,他的视线很快掠过镇妖司的队伍,远远投进了山涧里。镇妖司成员手上举着火把,错落有致数十把,驱散了化不开的夜色,让人能轻易看清里面的情形。 如计划中一样,俞青山与李行露都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小队队长,其中一位正是给孟合报信的那个。再定睛一看,明白为什么没有后续了,那倒霉的小队队长捂着塌陷半块的胸膛,一大片衣襟颜色变深,湿哒哒贴在身上,显然是被鲜血染透了。 孟合脑子转得飞快。 他认真看过舆图与计划手册,知道俞青山负责审问张谨之,李行露负责调离苏聆兮,而此刻苏聆兮与李行露一同出现,后一步计划失败是板上钉钉了。 已经交过手了吗。 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孟合凝眉,看见俞青山走到一半跪的男子跟前,神色冷漠,唇几度开合,但是他看不清男子的正脸,只觉得是张谨之。张谨之……正正经经的十二巫,扶乩术术士里的绝顶天才,他没见过,这人成名时,他还只是底下千万个仰望攀爬者中的一个。 李行露则完全隐于黑暗,如果不是孟合眼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可能看都不会看见。她并不是呆站着的,她双手在做动作,快得眼花缭乱,给人静止的错觉。 孟合想要看得更清楚,下意识往那边走,被苏聆兮身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横刀拦了下来。 “孟指挥使,你今日下午说再会,没想到才过去三个时辰,就真再会了。” 苏聆兮一直在场中形势,直到这会,视线才落在孟合与方原身上,她弯眼笑,只是笑意不深,不进眼底,“既然来了,就陪我一同看着吧,里面两位指挥使有事正忙,我们便不要贸然打扰了。” 孟合被迫止住脚步。 自那次苏聆兮毫不犹豫对叶逐叙动手,他就看明白了,她看着客客气气,讲规矩章程,顾两边脸面,但绝不是没有脾气,她敢放狠话,就真敢那么做。帝师的赫赫威名,不是靠嘴巴搏来的。 眼见里面没事,孟合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好吧。” 看不懂,他就厚着脸皮装作一脸茫然不知的神色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聆兮好心为他解释起来:“俞青山在问张谨之十二巫的下落,都藏在什么地方,张谨之咬死了不说,两人交了手,但显然他没打过。” 有些糟糕,开始直呼其名了。 孟合转而看向李行露与那位凄惨的小队队长,眼皮一跳,再问:“那边呢?” “有位队长不小心受了点轻伤,被镇国印印记蹭破了点皮,李行露在为他逼除印记。我对浮玉术法不了解,如果猜得不错,应当是这样。” 这个角度,孟合别的看不清楚,但那位小队队长死白的脸色,坍塌的胸腹,恐惧的眼神,咒骂的口型,恰好看得清楚。 被镇国印印记蹭破点皮,还叫人话吗? 孟合有心反驳,但这会说什么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干脆都吞回去,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怎么会不小心受伤了?” “我也没想明白。” 苏聆兮笑起来,在火把的照耀下五官明艳璀然,风姿特秀,“早些时候司内禀报,说这片山脉里有打斗迹象,瞧着不是普通的妖邪,我以为能将两只大妖捉获,推了大把的事带队前往,临出门,下面人突然来报,说张谨之大人叫人掳走了。” “我当时还想,什么叫被人掳走了,究竟哪方势力另辟蹊径,选择对张谨之下手。” 事不是孟合做的,但他听着这种话,也是摸摸鼻尖,又弯弯手指,但眼神没挪开,顽强地听苏聆兮娓娓道来。 “再怎么说,张谨之都是朝中官员,他教导过陛下,谁也不能任他出事。可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命手下前去解救,谁知巧成这样,那伙人引我们前去的地方正是皇宫与镇妖司的某一个阵点,我命人将它们启动了。” “半刻钟后,下属来回禀,说没见到张谨之,只有恰好路过被误伤的浮玉队长。” “反倒我来到此处后,没见着什么妖邪,却见到了被人掳走的张谨之。”苏聆兮跟孟合说话,眼神却落在包围圈内的几人身上,话音不疾不徐,听着不无遗憾:“镇妖司出动了不少人,以为能有收获,结果空手而归……不过,撞见到了些有趣的事。” 孟合眼皮像猛然炸起的火花,再一次跳起来,战局上的不顺影响到了后方交谈,他不得不跟着苏聆兮的节奏走。 所以他得再次问为什么。 但是苏聆兮没让他问,不知是不是嫌他问题多,她在众人簇拥下将一只手指轻轻抵在唇前,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示意他朝里看:“看,有趣的事来了。” 第37章 她不明白, 第37章 她不明白,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着她的视线挪动,竖着耳朵听起来。 孟合是傀术师,修的是本源,不习武,体魄不算强,耳不聪目不明,得屏住呼吸才能完全听清俞青山和张谨之的对话。 俞青山并不在乎别人的注视,作为真正与十二巫角逐过的人物,他的专注力与执行力强得可怕,在知道另一个行动失败后,他和李行露立刻做了调整。他必须从张谨之口中撬出答案,如果苏聆兮来阻拦,李行露会拦下她。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怎么做都是一样的。 令人诧异的是,苏聆兮领着人在一边袖手旁观,并没有立刻赶来阻止。 俞青山看着因为和大成封术对撞而一瞬间落入下风,被压得半跪下来的张谨之,冷峻的眉眼像被踩碎的冰层,终于浮现了较大的波动。来人间后,他和另外四位总指挥接触甚少,不是傲,是因为和他们不是同龄人,了解的,接触的东西截然不同。 但他同张谨之是熟人。 差一点就成为了同僚。 “张谨之,你我许多年不见,我今夜拦你,却无意为难你。” 俞青山早年误食了毒草,有几缕发丝是灰白色,他不做理会,就挂在鬓边,更显得他冷肃,气势凛然如刀。 “你知道我想找谁。” 说起此人,他眼中划过深深的厌恶。但面对交过手又拉开距离,大不如前的熟人,还是放出了平等的姿态:“请你告诉我,那个贼在什么地方。” 老实说,以张谨之现在的身体,硬挨一位巅峰期的封术术士一击真是难受,五脏六腑被封字一钉,说是翻江倒海不为过,但大家都看着,尤其是小辈面前,就算是做戏,也太丢人了些。 他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沫,艰难站起来,不见恼怒,弯眼笑起来时还是从前的温润样子:“我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和谁有恩怨,贼又是谁。” 俞青山审视自己这位真正意义上的“老朋友”,皱眉:“装聋作哑不是你的作风。张谨之,这么些年,你变了不少。” “记性不比从前了。”张谨之自嘲:“方才打照面,我险些没认出你来,遑论其他恩怨呢。” 其他事张谨之可能真忘了。 这事不会。 “看来你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俞青山手上挂着串动物骨头做成的手串,挽了三圈,骨头被打磨得圆滑滢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将这手串重新挂好,声音冷漠至极:“和我们走一趟吧,当年发生了什么,得有个交代。” 张谨之还是笑,他倒是淡然自若,眼神绕过俞青山,将李行露,三位小队队长以及不远处翘首顾盼的孟合都看了遍,道:“浮玉后继有人,小孩们长得很快,都能独当一面了。” “浮玉最不缺天才。” “算不上独当一面,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只有历任十二巫。” 他并未拐弯抹角,话中意思直接得六岁孩童来了都能顺清楚。独当一面的新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身份,而已然衰弱不堪一击的前辈该让让位了。 张谨之也不介意,他低咳两声,看回俞青山,接着问:“走哪去?” 说不清用着什么语调,他点明事实:“浮玉早就将我除名了,十四五年不闻不问,这回你们出门,难道又将我认作同族,要严加管教审讯了?” “你不愿意。” 张谨之摇摇头:“我当然不愿意。” “弥补自己十四年前犯下的过失,挽救人间节节败退的颓势,你也不愿意?” 这回张谨之倒是想了一会,最终神色不明地回绝了:“抱歉。不能。” 俞青山好似第一次认识张谨之似的,连着两句拒绝让他眯起了眼睛,寸寸逼视眼前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最终,他仰头,道:“我一直不明白……原来,这届十二巫,是烂到一堆去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极了,冒昧极了。 张谨之不笑了,他实在清瘦,在夜色中形销骨立,山涧的风将他双袖吹起,发出叮铃哐当的碰撞声,是袖子里的卜骨发出的声音。 并不止俞青山在看他。 今夜从驿舍出来的所有人,眼神都粘在他身上,听到这两段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十二巫在浮玉人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们的出色不只体现在实力上,历史上十二巫曾多次力挽狂澜,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们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战线前,灾祸前。这个头衔所象征的无与伦比的荣耀,是由无数件切实的事件堆起来的。 前段日子浮玉新增的两条调令,看到叶逐叙出门时孟合心往上一提,但看到俞青山时孟合却长舒了口气。 就是因为有些事。 尤其是跟十二巫相关的事,只能俞青山来。 如果换做孟合,首先今夜的事就不可能发生,并且可以预见,他见了张谨之,会跟见俞青山一样,后缀加个“兄”,说话客客气气,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孟合绷紧了下颌。 出来这么久,要说没想过和十二巫见面是什么场面,那是假的,不仅想了,想得还多。十二巫犯错是真,但在大家的猜想里,皆是某个无心之失导致了严重后果,不知该如何自责,懊悔,现在必然是竭尽全力想要配合,弥补。 十二巫是不会后退的,十二巫以大局为重,不会自私自利。 但显然,眼前的十二巫不是这样想的。 不免觉得失望。 就在他内心百转千回,愁肠万千时,不经然侧首一望,看见了苏聆兮唇边浅薄的笑意。 会因为营救张谨之而毅然决然开镇国印印记的帝师,实则对这人压根不上心,她领着镇妖司的人马在外围杵着,抱臂环胸,岿然不动,不见没有插手回护的意思。 而张谨之……张谨之倒地半跪,冷汗涔涔,也没有向帝师求救。 这么说来。 难道苏聆兮与十二巫,朝廷与十二巫,并不在同一阵营?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当年的事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孟合心中不知有多少个疑问,很想问她笑什么。 一直默默观察,将木铭转动得飞起来的方原注意到他的停顿,跟着看向苏聆兮——他刚才在现场找到了好邻居江子遇,对他对了个眼神。 苏聆兮手指搭在手腕的符篆手环上,唇畔笑意像被丈量过,一点不增,一点不减,对众人投来的各种视线无动于衷,显得闲适自在。说来捉妖没人信,但说她是来赏景观灯,没人会怀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耍了,中计了。 还想着今夜一箭双雕呢。 这是被镇妖司当雕射了。 他们想逼出苏聆兮的实力,给个下马威,现在看来,镇国印印记先一步打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措手不及。 山中突然飘起了牛毛般的斜雨丝,像柳絮往四面八方横飞,湿闷之意随之弥漫山谷。俞青山拂去手背上的雨丝,决定没有改变,声音沉而冷:“局势当前,恐怕你不得不跟我们走。” “你执意不肯,我也只能说声得罪了。” 张谨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意:“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糟糕成这样。来吧,让我瞧瞧,现在你走到哪一步了。” “想必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甫落,俞青山伸出一指,随着一指点下,古老而晦涩的气机如雷霆般猛然笼罩此地,密密麻麻,如世上最坚韧的藤蔓破空生长,像危险灵活的蛇类竖着头朝前缠绕。 “封。” 俞青山也在往前走,他与张谨之本就离得近,只有十步不到的距离,他每逼近一步,便会吐出一个“封”字,须臾间,七字齐出。最后一字落下时,他抬眸,眼中已是杀机四溢。 但凡对浮玉有些了解的,都知道这是动了真格,强横冰冷的本源之力直接锁定了这里。 封术不算浮玉主流术法,很难有人能从这条术法上崭露头角,但这任十二巫卧虎藏龙,从他们手上败下的对手同样强得可怕,修的术法五花八门,浮玉后辈难得百花齐放。 封术到顶是九道齐出,那是压底的杀招,七道已经足够杀死一名小队队长,一只排名百名开外的妖邪,也足够令现在的张谨之重伤,失去顽抗之力,乖乖跟他们回驿舍。 俞青山没有收手,这是他该给老熟人的尊重。 他出手太快,封字诀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将张谨之四周的流动的空气,他的四肢无形钉死,血液流速变慢,关节迟钝,原本所剩无几的本源调取越发困难。 浑身受制的情况下,唯一能动弹的是双眼,张谨之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深邃,他明明望着俞青山,两颗眼珠里却浮动着天穹的阴云,阴云下光芒黯淡的星子,还有京都寂寥的,集中的火光夜景。他垂眸看自己纹丝不动的袖子,十余块卜骨在他的视线牵引下飞了出来,卜骨的材质并不相同,有的是玉石,有的是骨头,有的是整块的宝石,木材。 它们闪着各不一样的光,以谁也想不到的诡异姿态拼接到了一起。 方原打开了木铭,将不间断发来烦人消息的人拉到最底下,眼前霎时清净,他问站在李行露边上的江子遇:【这是什么。】 扶乩术术士占算天机,讲究最多,卜骨一变,卦象天差地别,别家术士看不懂其中关窍。 江子遇在圈内,目不转睛看这卜骨相,看得屏住了呼吸,如痴如醉,压根没将眼神分给木铭,看样子,连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都忘了。 见鬼。 方原将木铭摁灭了。 卜骨拼凑而成的图案像一颗灰扑扑的心脏,它在起伏,呼吸,有规律的颤动,看久了又像闭合的硕大眼睛,眼球在眼睑里不停打转,不知何时就可能突然睁开。与本源相似,又更为神秘的力量从它身上释出,缓慢地将封术拨开。 借助了天源的力量,依旧抵御得艰难,被浮玉除名,本源枯竭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 张谨之嘴里未退的甜腥味再一次涌了上来,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下,他同样在看卜骨图,上面的图案还在变幻。 江子遇一错不错地推衍,手指不受控制地顺着上面的图案勾动,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已经把自己的卜骨拿出来了,突然,他从中看出了某种玄机,瞳孔一缩,被张谨之捕捉到了,他对同宗的师弟师妹们相当友善,如此狼藉的境况下也不忘含笑点头,好似在作某种肯定。 而另一边,俞青山摩挲着白骨手钏,望着这一幕,眼神闪烁,犹豫要不要加第八道封字。他想试探十二巫如今的极限,但这一道下去,张谨之可能承受不住,当场昏死,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正在犹豫时,李行露站了出来。伏杀术的术法成为黑色的束带,将艰难运作的卜骨图拽停,同时束缚张谨之的手脚,她单手搭在肩骨上,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看着李行露的手势,孟合露出种“我就知道”的神色。 李行露是个狠人,比他能做得出来,修的又是攻击性极强的伏杀术,做计划的时候用词大胆,说审十二巫,杀十二巫时毫不避讳,她敢说,孟合和姜宝真都不敢听。但果然,嘴上说的词到了实行的时候,要打个半折不止,李行露毕竟是四掌教的徒弟,根正苗红,可能不会跟他似的唤谨之兄,但不到上头严词下令,做事绝不到哪儿去。 与此同时,卜骨图停止变幻。 张谨之已经从图中得知了今夜的最终走向,不再说话和挣动,呼吸平复,眼神平和。 扶乩术术士的攻击力是最弱的,但他们手一拨,眼神一动,能改局势,改命数,一般情况下,大家也不想惹他们。就如现在,张谨之放弃抵抗了,但他们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不清楚他是算出抵抗无用,硬拼不过,还是中途有变故发生,他不必担忧。 就在俞青山要将张谨之带走的时候,变故确实发生了。 镇妖司的人以圆扇形围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火把像飘在山涧里的灯笼。 唐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两位总指挥,没有陛下的谕旨,扣押朝臣是重罪。你们想带张谨之大人去哪儿?” 李行露与俞青山对视了一眼,径直从包围圈走出来,火把们让出一条路,只通到苏聆兮跟前,她看也没看唐参,一位副使在她眼中不算什么,没有代表背后主人跟她绕弯的资格。 “要看戏,怎么不看到底。” 李行露和苏聆兮差不多高,都是说一不二的主,眼神交汇在一起,都无需刻意控制,针尖对麦芒的感觉便到了极致,空气中似乎有火花滋滋迸溅。 “我倒是不介意看到底。但你们的目标找得不好,十二个里,只有他领了官职,出入皇宫,成为我的同僚。于私我想袖手旁观,于公我得捞他。” 苏聆兮身上的咄咄逼人之感没那么重,不动真格时大多数交谈显得不那么绝对,处处留有拉扯的余地。 看着与记忆中迥异的脸,李行露眸色一深。 今夜行动是她一手敲定,计划失利,下属重伤,责任有她一半,她并不推卸责任,在第一时间进行了反思:是她太过想当然,低估了镇妖司对京都各处的掌控度,也因为苏聆兮被收回的实力,大意了。 也正因为眼前的人叫苏聆兮。 她憋着满肚子的火。 “我笨嘴拙舌,不欲与帝师争辩人间规矩,在大是大非,人间存亡面前,别的规矩都是小规矩。人皇如果怪罪,浮玉的祭司们可以给出解释。现在,我们要带走他。” 李行露自镇妖司队伍中闯出一道豁口,示意其他人带着人先走,她不带什么情绪地阐明:“今夜我们来了三位总指挥,要带个人走,你带的这些人拦不住。天色不早,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苏聆兮看着她摇头:“不行。” 没有多说的必要了,李行露扭头对俞青山说:“你先走。” 话音落下,好好的大活人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虚幻缥缈,她站的地方只剩一抹残影,很快连残影也消失了。 一位浮玉总指挥动真格的攻势是无从估计的,但苏聆兮带来的人并不惊慌,以纪檀为首,出刀的出刀,抬戟的抬戟,将苏聆兮与镇妖司的人保护起来,同时截断俞青山的道路。 大家研究过浮玉的主流术法,伏杀术是其中较为凶险的一种,跟别的术法不一样,它施展时没有炫目的异象,施术人会隐匿在天地之中,身体甚至呼吸都消失,只待最完美的时机出手,讲究的是一击毙命。所以有说法称,伏杀术术士都是野豹,杀戮时还带着迷人的优雅。 被野豹窥伺伏击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不间断地筑起一座防护墙,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消耗很大。李行露只要拖住他们,他们今夜带走张谨之的目的就达成了。 孟合想了想,站着没动。 苏聆兮与李行露都是很有分寸,很有脑子的人,妖邪不知怎么想的,一直没有动静,在暗地里虎视眈眈。这道理不需要提醒,两人比谁都明白,不会下死手搞内讧的。 他不动,方原更不会动,但他走到了江子遇身旁,很有同情心地慰问那位倒霉得要死,仍死死压着胸口的小队队长:“现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那人脸上肉抖了两下,绷着牙关开口:“死不了,但痛得要死。鬼东西,真要命。” 方原抬起手,看样子想拍拍他的肩作安慰,但瞧着他扭曲的神色,又放下了。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过了会,压低声音问自打看到张谨之卦象时起就陷入恍惚,显得魂不守舍的江子遇:“如何,看出了点什么没?我总觉得今晚哪哪都不对。”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 确实是不对。突然触发的镇国印印记不对,挣扎了会突然不挣扎的张谨之不对,看戏看了一半出来拦人的苏聆兮更不对,整件事哪哪都透着怪异。 但方原更关心江子遇从卦象里看到了什么。 江子遇起先没听进去方原说了什么,问了第二次之后才恍然回神,低声喃喃道:“……我还是在书院听讲师说过,我们这一脉有大成的术士,卜骨有三十六道,算的不是凡事,而是天地,卦象包罗万象。” 只是…… 他看着张谨之的背影,说得不好听,今夜他是手下败将,被人押着走,对登过山巅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耻辱,可这样一看,这人肩背挺直,步伐不乱,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起来。要以性命相搏的耻辱,不知怎么想通的,居然咽下了。 只是比起备受关注的点香术,危险强势的伏杀术,扶乩术因为攻击力不高,并不很受关注,这位厉害的大成术士又十分低调。 比他自身更出名的是他家的茶山,听说有十几座山头,选了风水阳光最足的地方去种,亲自打理,出来的新茶一年比一年好喝,是送礼的首要选择,一盒难求。 方原见难得激动,甚至不分时机表露出激动的江子遇,有些意外,挠了下下巴。 扶乩术术士都挺斯文讲究的,毕竟学这东西需要些特别的慧根,见万物,算万事,第一要的就是心静。 他顺着问:“到这种程度了,依旧没有攻击力吗?” “有。” 出人意料的,江子遇摇头,认真道:“只有到这种程度,扶乩术的强大才能真正发挥出来。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的本领是将天象,风水,人运与未来融合进一张卦图里,这才有卦象包罗万象的说法。而他们能改变卦象,拨乱既定的,即将发生的事,待度过危机后,再将卦象回正,所以也有人说扶乩术术士能够改天换地。” 方原眼皮一跳,过了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问:“你看见了什么。他改了?” 现在这样的身体,改不了了吧。 江子遇的神色变得很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只得如实道:“这不是方才一时间起的卦,应该是谨之……师兄这些年一直琢磨填补后形成的东西,准确来说,不叫卦象了,叫卦阵。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每一面都是不同的东西。我看不懂,太高深了。” 方原从中捕捉到了些东西,沉默了会,问:“有危险吗?” 江子遇也跟着沉默,没立即回答,看向镇妖司人马与李行露形成的包围圈,半晌后,压着声音含糊提醒:“会有变故。” 闻言,他们身边身受重伤的小队队长咒骂一声,五指张开,长长的傀线垂荡下来,方原不再说什么,全神贯注注意起局势来。 包围圈内,战斗一触即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硝烟味。 苏聆兮原本被保护在中心,但某一刻,不断挥刀的纪檀动作放缓,脚步一挪,将她让了出来。会这样做,只可能是提前得到了命令,电花石火间,唐参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身体重新将苏聆兮挡住一半,道:“大人!” “退下。” 苏聆兮淡声说。 唐参一默,无声退回原来的位置。 今夜出现在京郊山谷,非苏聆兮本意,浮玉这边事态的发展在她预料之内,但有一部分完全失控了。他们会对张谨之动手是必然的,苏聆兮为此提前与张谨之商量过,他们想动手,她乐意配合他们演戏。 说实话,她手中的底牌不多,用一张少一张,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太早揭露。李行露的试探,她不是不能找办法糊弄。 然而叶逐叙的出现,直接将她关于这一部分的打算砸了个稀巴烂。 苏聆兮看不懂这个人。 越是接触,越是想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样。 两天前,暴雨夜,镇国印的印记叫他受了伤,或许伤势不重,但绝对够疼,够让人印象深刻。到这一步,聪明人怎么也该收手,另寻他法了,今日下午相见,叶逐叙也异常平静,苏聆兮真以为与他暂时摒弃前嫌了,然而不到夜里,唐参身边的暗卫就传来了消息。 收到消息后,苏聆兮对着叶逐叙下午坐的椅子站了片刻,不得不再次反思。 显然,镇国印印记不够,它疼,能够震慑住一位小队队长,却不会让一位浮玉总指挥感受到生死威胁。叶逐叙与自己的恩怨比想象中深,他情愿难受一时,也要阴魂不散,让她不痛快。 面对这样的步步紧逼,苏聆兮选择自己撕下一张足够令人忌惮的底牌。 才有了今夜这一出。 既然这样了,干脆不做不休,苏聆兮当机立断改变了计划,击伤跟着李行露前来试探自己的小队队长,将浮玉人都引到这里来,并即兴发挥围观了半个时辰,存的就是让他们猜测自己与十二巫关系的想法。 等的就是李行露出手的这一刻。 进展顺利,与自己预想的别无二致,观望的这半个时辰,苏聆兮表现得别有兴致,笑吟吟的站在山涧边,也确实从对话中听到了一些张谨之往日绝不会透露的东西,可她的心情并不好,本就不真心的笑容立时淡了。 任谁一而再再而三因为同样的原因被迫改变计划,都笑不出来。 苏聆兮站出保护圈的那一刻,纪檀的刀势收起,而下一瞬,叫人汗毛倒数的危险直觉从侧面切近。她眼睫上掀,逼视着空无的黑暗,放开了压在身体中的某样禁制。 嗡! 无形中奇异的涟漪在山涧,官路上铺展,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山顶寺庙扩散,离得最近的浮玉人在这一刻如遭重击,迫近的惊人杀机被生生叫停,李行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走出几步的俞青山停下脚步,和孟合等人一同看向苏聆兮身后,齐齐皱眉。 那是一轮耀如烈日,大如铜鼎的印玺。它安然悬浮在半空,受苏聆兮的操纵,给所有在场的浮玉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力,那位受伤的小队队长站在人群最后,才好一些,现在遭到成倍的反噬,心跳如擂鼓响,脸色霎时白如金纸。 孟合就站在苏聆兮身边不远的地方,感受也最直观,他紧紧盯着那轮光团,眼瞳紧缩,半晌,一字一句道:“镇国印。” 是真正的镇国印印玺。 而非印记。 第38章 除了叶逐叙 第38章 除了叶逐叙 李行露的蓄力攻击在镇国印的威压下溃散了,她同样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认出后就知道张谨之未必能带走了,但多年来养成的良好习惯让她受挫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观察。 她冷漠地放下手中的刃刺,面无表情道:“半块镇国印。” 孟合再定睛细看,发现果真是半块,印玺四面,三面都规整笔直,唯有中间那面,被顺着图腾一分为二,只是光芒太炽盛,加之乍然见到,太过惊诧,下意识觉得它是一整块。 但就算是半块,也够让人忌惮的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办。 谁也没有说话,山里的风都变得顺服,敛了声音,贴着众人的衣物呜呜抖动,令人难受的死寂中,苏聆兮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说,张谨之不能跟你们走。” 李行露猛的掀眼与苏聆兮对视,来人间后,每一次与苏聆兮见面,她都有暗中观察这块曾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说是对手,其实她们从前不算熟悉,再见更是陌生,但李行露知道她是谁,会从陌生里拎出一丝熟悉,哪怕仅仅是相貌和某个神态上的细微相似。 此时看她,却像是第一次相见,她动唇,哂笑:“你彻底向人间投诚了。” 她眼神中带有浓烈的情感,本不是爱说话的性格,这会却有很多话要说,看到镇国印,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 最后,李行露扬起讥嘲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在浮玉等你的人简直像笑话。” 苏聆兮眼神都没动一下。 不知多少人拿她的身世做过文章,大加抨击嘲讽,相较下,李行露这话便显得体面客气,过于轻飘飘,没多少攻击力。 李行露的眼神冷如坚冰,人生是自己的,决定是自己做的,苏聆兮想怎么就怎样,她爱自毁前程谁都管不着。只是她对不起大掌教的悉心栽培,对不起大掌教倾注在她身上那么多情感。 大掌教教出那么多学生,关门弟子只这一个,苏聆兮父母那个情况,大掌教不仅要教她,还要带她,当娘又当爹,将她当自己的孩子。如果说有谁会为苏聆兮的离开伤心伤神,那人一定是大掌教。 李行露将刃刺重新握紧,顶着压力看那半块镇国印。 人间珍贵的圣物,归皇帝所有,对浮玉人来说是剧毒,别说与自身融合,就是靠近都会遭到重击。 苏聆兮能将它掌控,少不了点香术的帮助,可以预见,她为数不多的本源都用来维系半块镇国印了。 视线从镇国印古老的纹路上转到苏聆兮的双眼,两人对视。帝师身负金光,山里的风没有吹乱她的仪容,先前不见慌忙,现在亦不见自满,此时此刻,确实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这就是你的倚仗和底气吗。 不属于自己的外物,能当什么倚仗?能有什么契合度?如果一击即溃,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还能稳住镇妖司,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吗?繁华尽散时,会不会觉得后悔。 李行露是真觉得好奇,愿意为此付诸行动。 ——至于会不会一击即溃,打一场就知道了。 孟合见状不对,忙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说:“你干嘛!你还要上去?” “上。” 尖刺在李行露的掌中变幻形状,森森寒气迸发出来,无一例外都是能一击毙命的利器,“今夜我们走了,张谨之带不回,连星阵没下落,我们的队伍在后续的行动中也会丧失主动权。该走的路,怎么都绕不过,该打的架,趁早打最好。” “别冲动。” 知道几位总指挥都很有性格,生怕劝不住,孟合严肃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的实力,路要走,架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上去和她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我们,你瞧宋章,挨的是一道印记,受的却是重伤,镇国印一出,现在人都要晕倒了,更别提前几日叶逐叙都……这东西对我们压制太狠了,根本不是实力的事。” “回去想办法,行吗?” 说完,孟合喊了俞青山一声。 俞青山年长他们不少,办事老辣,反应极快,在看到镇国印本体的第一时间,就将江子遇找了过去,问他张谨之的卦象结果,得知有变故后,一段时间没说话。 他和苏聆兮没有私人恩怨,不会被情绪带着走,孟合对李行露说的话他都能想到。 小队队长是九境,猝不及防下受制受伤在预料之中。 让人不得不多想的是叶逐叙。 俞青山没跟叶逐叙交过手,但他知道惊灭不择无能之主,门选的人不会挑不起大梁。 叶逐叙甚至被定为了主指挥。 这并不意味着他比他们强,但一定不会比他们弱。 俞青山没多跟孟合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同一时间停下脚步的张谨之,问:“是因为算到了,你才敢出来的?” “敢不敢的,都得出来,如今这种时候,只有我适合出来走几步了。” 张谨之将自己手上的束带解下,欲提步迈向镇妖司那边,才迈出一步,听见耳畔传出轻响,扭头一看,发现俞青山划破指尖,鲜血坠下化作一根石签,被他抓在掌中递过来。 俞青山道:“既然如此,就托你向你的同伙带句话吧。” 看了几眼,张谨之到底是接了。 石签并无灵力,牵头上用浮玉古语写着两个字,一道长签贯穿其中。他辨认出来,这叫封卷,又称石封,是修瞳术的术士们之间约定成俗的比试邀请。 对不齿的敌人,俞青山依旧遵循了古老的礼仪。 俞青山放人了。 孟合心放下一半,转过头继续游说没有表态的李行露:“……退一步说,我们的对手并不是镇妖司,鹄女一定会出来。总指挥一共五个,叶逐叙现在不稳定,你更得稳住,否则我们才真是要丧失主动权。” “回去,先回去,找叶逐叙商议,让他拿主意,这也是门的意思。” 李行露死死抿唇,她长得文静,此刻双眸宛如点了火光,那火顺着漫山的火把一簇簇烧到苏聆兮的脸上。 苏聆兮不避不让,神色平静,只在看出浮玉的态度时不经然挑了下眉,动作很细微,但李行露捕捉到了。 她在意外。 意外俞青山与她李行露都非不战而退的人,今夜却在没有真正一决高下的情况下,选择了退让。 李行露手中术法随着心绪变幻,速度越来越快,冷锐的光能刺痛人的眼睛。她没瞧见苏聆兮露怯,但听到了身边孟合暗带提醒的抽气声,她低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自幼规行矩步,她最讨厌的便是失控。 此刻她心潮翻涌,尘封多年的记忆找到了突破口,喷薄而出。 无论怎么努力,都被人轻飘飘地胜过,永远与第一失之交臂是什么感受,李行露今生无法忘记。正因为太过深刻,所以苏聆兮但凡展露一丝上风,哪怕是借助外物才有的暂时压制,许多不合时宜的情绪都会蹿上心头,并占据上风。 一个成熟强大的修士成长的第一课都是接受。 接受失败,接受战局的变幻,一切可能的发生。李行露做得很好,她可以接受失败,并汲取教训,她是天才,明白世间最不缺天才,能接受浮玉任何人异军突起,厚积薄发。 只要跟苏聆兮无关。 然而不可能的事就是发生了,而她无法平常心面对。 愤怒鼓动着战意,强烈的胜负欲升起,足以焚烧理智,模糊判断,忘却形势。 她在失去控制。 又一次。 因为苏聆兮。 李行露可以失控,但门选定的总指挥不行。 李行露目如寒刃,用一只手摁下了另一只手,将上面成型的刺刃抹去,同时收回目光,“退”字就在嘴边。 就在此时。 若有似无的剑吟挑破了山谷中的静谧,眨眼间,一线寒芒吞吐,已至眼前。它极为嚣张地横向切入镇妖司人马之间,煞气与戾气在漂亮的剑身上流转,将每一双眼睛都映照进去,原本规整有序的阵容被破坏,人仰马翻。 长剑入地三分,最终锁定在苏聆兮身后半米处,形成了一道威慑力惊人的‘楚汉界限’,将她与身边副使,都统蛮横分开。 苏聆兮扭头,视线在长剑上停留。 如此炽亮强盛的剑意,十几年里没见识几回,近期却频繁领教。 除了叶逐叙,不会是别人了。 她仰脸,抬眸,看见了从黑暗深处走出的男子。应该是到了一段时间了,听见了不少,前面不出现,在浮玉后撤的时候出手,意义耐人寻味。 镇国印在苏聆兮身后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与身后长剑剑光各据一边,双方各不相让。 苏聆兮选择在这时候搬出镇国印,本就有意给叶逐叙看,让他掂量。 到如今这步田地,她好话狠话都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叶逐叙冥顽不灵。两人相视而对,苏聆兮缓缓掸去袖片上不知何时飘上的绿叶,连客套的打招呼都省了。 看起来叶逐叙也没这个意思,才和缓一些的气氛眼看着紧张起来。 孟合第一个开口,试图打破僵局:“大首领,事情处理完,我们准备回去……” 话未说完,叶逐叙开口:“三位总指挥带伤员先走,难得见人间圣物,我留下观赏一阵。” ??? 留下做什么? 观赏什么? 孟合嘴巴磨破才劝住李行露,没想到会来个更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时语塞。 他摸不准是叶逐叙的意思,还是门的意思。今夜青鸟传信,那么大的阵仗,驿舍里的人都看到了。正常浮玉人,但凡脑子正常的,谁会想和镇国印硬碰硬,叶逐叙自己也在上面吃过亏。 越琢磨,就越不确定。 如果是门的意思,那孟合不能劝,不该多说。 孟合最终一扯嘴角,挥手让方原和江子遇架着重伤的小队队长先走,自己扭头和脸色难看的李行露商量:“咱们也走吧,走,回去说。” 跟李行露说话时,他的眼睛没从叶逐叙的方向离开过,没忘了叮嘱:“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发木铭。” 风中似乎送来了轻声应答。 叶逐叙走向镇国印与苏聆兮,他酷爱整洁,注重仪表,披的却还是白日那身衣裳,黑色的衣领衬得他脸庞胜雪,瞳如点漆。 剑光围绕在他身侧,荡开火光的直照,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孟合觉得有些怪,但说不出哪儿怪。 只好再次挥一挥手里的木铭,当做暗示。 被剑拨开的纪檀等人第一时间回到苏聆兮身边,守护在她身侧。叶逐叙没将他们放在眼中,离她近了,便站定脚步,伸手在半空一握,隔空握住了惊灭。 苏聆兮注意到,惊灭不再是霜白色,大片大片的黑色从剑身内部涌出,像攀生的火炎,污染了原本圣洁的颜色,使这柄两界闻名的长剑在几息内变成了褐色,且在不断加深。 她心头一凛,对左右道:“离远一些。” 话音甫落,无数剑光以叶逐叙为中心,斩出一朵巨型剑莲,剑莲微微开合,将苏聆兮,镇国印与她身边几人一口吞下。 剑莲外,几位小队队长先离开了,三位总指挥稍后,他们虽然离开了战场,但不约而同分出了灵识密切关注山涧内的动向。 剑莲隔绝了许多视线,但无法阻隔他们的灵识。 遗憾的是,惊灭的剑意破坏力实在惊人,灵识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动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交手的动作快而狠,看不出谁有留情的意思,苏聆兮催动镇国印,背后的光芒由暗金色转变为明黄,光斑散落在她肩头,长发好似被点燃,所有试图靠近的剑气都被烧毁,化为萤尘四散掉落。 第39章 “我不喜玩 第39章 “我不喜玩 打斗的同时,两人也在说话。 因为听不见,孟合在努力辨别口型,李行露对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贯注地看苏聆兮的身法与她背后镇国印的变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叶逐叙掌中的惊灭剑。 叶逐叙动真格了。 俞青山想。 这也是苏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惊灭的变化,这柄闻名两界的长剑不再圣洁,数不尽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颜色互相侵蚀,使它变成了褐色,并随着挥剑的动作不断加深。 这些年,惊灭顺从剑主命令做了改变,大家夸赞叶逐叙的同时也时常夸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凶戾,弑杀的标签。今日它恢复原身,模样没变,凶气戾气比起从前有增无减。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这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惊灭无害”这样害人的谣言做澄清。 再一次错身闪避时,苏聆兮拧了拧被震痛的手腕,察觉到叶逐叙状态不正常。 当然,在她心中,叶逐叙就没有正常过。 她对他有着诸多判断,表里不一,枭心鹤貌,善于伪装,将身边人哄得团团转。这样的人往往绝顶聪明,会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针对她这件事上,他所做的决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为,叶逐叙给她的感觉变了。 前几回无论怎样,做的事多恶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总会装一装,装得光风霁月,叫任何事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拂光塔的属下面具从不离身,苏聆兮却觉得,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领,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没了这东西压制,他的疯狂,憎恶,浓烈刻骨的恨意便从眼睛,从每一道剑意里流露出来,一张谪仙般的脸,看不出一丝仙气,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与阴鸷占据。偏偏肤色极白,瞳仁极黑,唇红得像渗出了沥沥鲜血,惊灭在他掌中煞气冲天。 像只阴气森森的鬼魅。 谁能看得出,是这只鬼魅主动出击,从暗处跑到明处,二话不说执意要打一架的。 谁怎么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没做什么吧。 苏聆兮觉得不对,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险些被袭击杀害了,而非镇妖司的人马对叶逐叙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剑意的间隙,她看了看叶逐叙的额心。 那里出现了浅淡的纹路,说明他正在受执妄的影响,但图案颜色不算深,面积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识,而非被执妄控制。 现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长时间催动镇国印对现在的苏聆兮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不动声色捏碎飞跃而至的一片银光,突然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助你破妄的请求,还是因为……” 她看着叶逐叙,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剑莲将苏聆兮,两位副使,三位都统与她身边的溪柳,姜枣一同卷了进来,但进来后,此地唯有苏聆兮与叶逐叙,其他人不知去向。 这些人里,苏聆兮只担心唐参的安危,他没习过武,在强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鸡仔一样,要生要死是一个动作的事。 好在镇国印牵制了叶逐叙,唐参那边有纪檀几人保护,应该出不了岔子。 惊灭被祭入剑莲中心,维持莲内运转,不肖片刻,转得洁白的剑莲空间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处处充斥着不知名的凄厉嚎叫,转眼间成为了吃人的魔窟。 苏聆兮摒弃了其余庞杂的声音。 专注于将要得到的答案。 叶逐叙被这脱口而出的“恨”字说得眸心一动,麻木了一日一夜的胸腔持续破入寒风,垂眸站了半晌,他最终笑出来,扯开了包裹双手的手衣。 一只手袒露在她的视线里,手腕,皮肤,血管与关节,在镇国印的光芒下暴露无遗。 苏聆兮下意识皱眉。 在得知叶逐叙入妄之前,面对屡屡的挑衅,她最先是往这方面想的——自己离开浮玉,感情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不解,埋怨,难过,痛苦是人之常情,但这些都是可以被时间冲刷干净的情绪,再见或许会引发一段时间的反弹,或是报复心理,类似于‘我当初丢人,狼狈,让你也尝尝滋味’,这种心理同样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 后来“入妄”的解释合情合理,她不再深思。 直到事情发展越来越脱离控制,不论是“报复”还是“入妄”,都无法成为一个聪明人伤害自己的理由,苏聆兮才忍不住接着想。 或许是比难过,埋怨,责怪更深更复杂的情感。 世间有几样东西,可以让理智者失智,克制者失控,岁月无法轻飘飘抹去,反而会成为助其发酵的利器。 两样。 一曰爱,二曰恨。 叶逐叙这样,显然跟前者沾不上边。 到了这个时候,苏聆兮仍在想对策,多年习惯使然,她极擅长破解困境,相信世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够聪慧的头脑。 当务之急,正是解决叶逐叙这颗不知何时就要爆炸的火药,在妖邪还没有开启正式大战之前,将镇妖司与浮玉队伍整合。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如何解决。 以好听的承诺,动人的利益,耐心的开解,苏聆兮的余光触及镇国印上栩栩如生,威严端正的浮雕。 以死亡的威胁。 她是如此打算的,今夜她搬出镇国印,就不打算无功而返,是以头脑清醒,条理明晰,神色自若,但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之后,活跃的思绪同睫毛一起凝住了。 “难看吗?”叶逐叙毫不在意地甩动,将另一只手衣撕下,见她蹙起的眉心,又噙笑问:“你身边的男子,也有这样的手吗?” “你瞧,难道我不应生恨?” 苏聆兮静默不语。 迄今为止,失去记忆最大的弊端出现了,翻从前的旧账,她只能罚站。这种不想接受,又无从反驳,只能全盘接受的滋味,令人感到煎熬。 她清楚感知到,镇国印已经催到到极为可怖的程度,给面前的人送去了死亡威胁。这个时候,任何行为都应该停下来,但惊灭一直在头顶悬浮蓄力,剑莲不散,极度失势下,他仍要对峙。 “今夜大家被镇国印震慑,短时间内不会来触你霉头,镇妖司有段安稳日子过了。” 这位不吝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痛苦,展现弱小,将入妄形容得痛不欲生的故人,毁去面具后,实则相当能忍,在巨大的压迫与威胁中,他脸上一丝异样也不显。 “但我想,你的目的还没有达成,镇国印你最想给谁看。”叶逐叙问:“我,是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叶逐叙就该是个聪明人。 不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都不会喜欢一个蠢蛋。 苏聆兮嘴唇翕动,目光从他惨不忍睹的双手上挪开:“我今日的心愿有达成的可能么。” 她不看了,叶逐叙反而低眸看向十指,苏聆兮的喜好不随着大众走,但她同样喜欢美丽的,完好无缺的东西,连大掌教都说,这孩子得天独钟,自小拥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养成了挑剔的习性。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说话间,叶逐叙取回了惊灭,握紧,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状如淤血的青筋隆起。 勉强粘连的瓷器,一受刺激便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他的手比瓷器还要脆弱,沾染了各种术法,因果深深,连着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浓稠的。惊灭欢快地将它们吸取吞食,吃得酣畅,剑身又长出三寸,越发威风凛凛。 苏聆兮从没放松过对这片空间的压制。 他们离得本就不远,只几米,十几二十步的距离。 叶逐叙提剑朝她走来,每走一步,他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一分,到了十步内,压力会转变成反噬,化为实质性的攻击。 苏聆兮这次什么也没说。 身经百战的修士,最会捕捉危险,规避危险。 再说,这么大的镇国印,谁看不见? “以为我和你一样,被身份困囿,下令想着分寸,说话想着和气,既要对手知难而退,又要想尽办法维系两方摇摇欲坠的关系。真不真,假不假,逢场作戏,各留余地。” “以为你不杀我,我也不会真动刀戈,既然镇国印在这里,注定了今夜思量,犹豫,想通后妥协的人只会是我,对么?事情谈妥,你我各自回府,以前的事就当做玩闹,谁也不提,自此万事大吉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苏聆兮不否认。 只是这番话让她又一次升起了该死的,脱离控制的预感。 眼前的人,实在无法用常情常理揣度琢磨。 心思看不出来,她看出些别的。 苏聆兮从没有小看叶逐叙的实力,然而现在,感受更为直观。 从未小看。 依旧超乎意料。 不多时,叶逐叙已在十步之内。 双指抹拭剑身,他的动作优雅潇洒,鲜血滴滴答答洒落,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开刃仪式。 在浮玉的文字里,开刃即饮血,寓意杀戮,死亡。 心底警铃撞响,苏聆兮手指搭在腕骨上,触到挂在腕上的符篆手绳,编织过后手感分明,这让她想扯下一根问问剑莲内其他人的情况。大家分布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让他们尽快离开剑莲,越快越好。 “苏聆兮,我不喜玩闹。我的剑,出鞘就是要杀人的。” 叶逐叙吐字轻而慢,话里再也没有虚假温煦的笑意和伪饰的平静,在惊灭闹出的诡异动静里,透着压抑的森冷。 镇国印的力量托举苏聆兮,使她微悬空中,像被一轮湛湛明月拱卫,皱眉思忖时,端是清清肃肃,威仪万千,不可攀折。 叶逐叙的目光一刻不歇地撷取着她,为此需要微微抬头。 苏聆兮招手,镇国印的光团在她手中化为金乌小弓和三根弩箭,她不需要低头,手指翻飞间就将所有的机括按步骤组装,“叮”的一声暗扣相衔,她搭起金乌小弓,箭头直指前方。 箭头正中是叶逐叙的咽喉,往上一些是他的眉心,往下一些是他的胸膛。 哪哪都是死穴。 黄金小蛇盘在弓身上,长信嘶嘶,托着苏聆兮的手指,实际上苏聆兮的手纹丝不动,她不需要找准头,出箭的角度一定是最适合的角度。 她从未停止过学习新的技能。 “什么意思?”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一片剑莲花瓣凝萃出来,被叶逐叙压于指间,再掷于半空,瓣面翻转,匹练般流泻的剑光组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浮在两人之间。 苏聆兮被刺得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从莲瓣上看见了分开的纪檀等人。 五六人调整了阵型,纪檀打头,莫辞垫后,溪柳与姜枣分别走在中间两侧,将唯一一位不通武学的副使唐参保护在最中间,在铺天盖地,几乎下成雨的剑光中穿行。 几人在进来时商量过对策,纪檀与莫辞走的都是攻击型路子,擅长的是暴力破解,相较下,弯弯绕绕找出路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但出于某种考量,他们最终选择了找出路。 叶逐叙实力惊人,与剑莲硬碰硬会引发怎样的杀机,难以估量,没有苏聆兮的授意,要不要彻底与浮玉撕破脸,他们无法定夺。苏聆兮启动了镇国印,镇国印会解决一切由浮玉人带来的危机,他们只需要等待即可。 他们做的决策没错。 错在剑主行迹疯癫,不按常理出牌。 莲瓣将几人身影投射时,也配合主人愚弄嘲讽的心思,如实地将蛰伏的危机记录下来,通过千万柄长剑剑身,投射到苏聆兮的眼瞳中。 叶逐叙想着杀人,目标不是她,是镇妖司两位副使,一位都统与两名女官。为此他抽取了剑莲内全部的力量,惊灭如巨鲸般吞纳了它们,一道成型的黑白花瓣在他们的背后悄然孕育成型,一颗会呼吸的心脏好似寄生在了里面,随着时间的流逝轻轻跳动。 苏聆兮从上面嗅到了一丝毁灭的气息。 她瞳孔蓦的紧缩起来,浓密的睫尖垂落,颤抖,又上翘,声音不复从前清亮,变得低闷,含着冷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对了。 就是这样。 叶逐叙满意地看着那双眼睛,它们燃烧起了愤怒的焰火,亮得惊人。 这火浪滔滔,将先前盘踞在里面的平静,冷淡甚至冷漠通通吞噬,烧为灰烬。 愉悦,放松,舒畅都是轻盈的,但憎恶,仇恨,愤怒是带有颜色和重量的,它们黑森森,沉甸甸,像黑海中能将人拍碎的巨浪,像能将人轻易洞穿的锁链。 叶逐叙正在被这样的温度与重量攻击。 他却只觉得满意。 比虚假的问候,斟酌后的言语,事不关己的漠然拒绝和看似处于好心实则高高在上的所谓劝诫来得不知好多少。 果然该这样的。 一开始就该这样。 第40章 “混蛋!” 第40章 “混蛋!” “惊灭的成名绝招之一,杀死过不少九境修士。后来,我做了些改善,使它更专注于某一目标,攻击更极端,想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叶逐叙反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淡笑容,为她解惑。 剑莲全部的力量被压进惊灭中,叶逐叙只留了对抗镇国印威压的一层防御,他放弃了苏聆兮,磅礴暴戾的本源直指纪檀等人。这一举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代表他并非剑走偏锋,借机发挥,以期在不利的形势中扳回一局。 他是真的想杀人,要杀人。 也是真的,什么双方关系,总指挥责任,乃至自身安危,他通通不顾忌,不在乎。 “不妨猜猜看,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苏聆兮能在剑光的一瞬反射中看到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愤怒,或许还有无法掩饰的愕然,惊诧与深深的不解。 但这些很快都沉寂下去。 “这一击落下,镇国印会立刻贯穿你的身体。他们不一定会死,你也不一定能活。” 苏聆兮谨慎地估算着局势,浮玉之人在如此强压下施展大型攻击,本就不易,事实是,为了释放这道万无一失的攻击,叶逐叙身上只留有一道防御剑气。 不够看。 苏聆兮实在想不明白叶逐叙为什么赔上自己也要杀她两位副使,几位女官。 她当真不懂。 叶逐叙睨着她,唇畔轻微笑意仍在,眉睫乌浓,双唇殷殷,浮玉向来不显年龄,他如此情状,真像哪家养得矜贵又顽劣的小公子。 而下一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碾碎了那片莲瓣。 惊灭在镇国印的嗡鸣中,挑衅而不屑地斩出一道寒辉,剑莲从内部开始溃散。游离在外的细小剑光未曾参与这场围剿,它们有且只有一个任务:如实地将一切转达到苏聆兮眼中。 被困在剑莲深处的几人没接下这道攻击。 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纪檀反应快,但快不过惊灭,出于无数次训练实战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将刀光倾覆在唐参身上。莫辞动作稍慢,但也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即便如此,他们的庇护仍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下一息,纪檀后退,莫辞闷哼,后颈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血肉模糊,溪柳与姜枣被击飞,至于唐参,普通人在这样的博弈中显得迟钝,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剑光锁定他,像一条翻腾的巨蛇,将他卷到空中撞飞,预备绞杀,鲜血从他嘴里,鼻子和眼睛里冒出。 速度之快,连镇国印的力量也插不进手。 苏聆兮睫尖一动,深深吸了口气。 几天前,叶逐叙面临着两道镇国印印记,纪檀与姜杉与他交手,双方打平,镇国印印记顺利进入他体内,给他带去了难忘的教训。 今夜,他面对着的是半块镇国印真身,镇妖司的人马却溃不成军。 以身犯险。 多么能装,多么能忍,对自己真狠。 几人生死不知,其中还有个普通人,普通人身上有着不普通的秘密,苏聆兮定定神,眼神冰冷,不欲再留情了。 他屡屡挑衅,做到这种程度,苏聆兮不是豁不出去的人。 这一刻,什么干扰思绪的外物影响,时局变化一应远去。 她缓缓握紧了拳,金乌小蛇从弓身上站起来,发出清晰而危险的吐气声。 叶逐叙看着那条蛇,侧首一望,察觉退路都被锁定,他本也没准备退,连原地停顿都没有,他快步向前。 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灵魂却置若罔闻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边走,一边启唇,瞳仁黑沉空寂:“怎么不劝我收手,回头了。” “你在找死。” 伴随话音同时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寒芒没入叶逐叙左肩,他受到惯力冲击,踉跄一步,身体后仰。 揩去溅在袖子内衬上的一粒血珠,他继续走向苏聆兮。 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的伸手将苏聆兮从半空中拽落,女子的衣袖,袍尾与他的在同一片地方交叠,看上去宛若一体。两人皆是半跪,而后跌坐一团,苏聆兮再次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很快被血腥味覆盖。 这并不影响她将金乌弓弩抵进他的胸膛。 镇国印不是凡物,惊灭同样不是,由它斩出的剑莲只有两种破解方式。一是寻找破绽,一举击破,二是修为压制,暴力破除。 前者时间上等不及,后者会对里面其他人造成伤害。 苏聆兮找到了第三种办法。 击杀或重创剑主,令剑莲无以为继。 叶逐叙恍若未觉,甚至连阻拦的动作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单方面寸寸凝睇她。 他们又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被钳制在他怀中,中间只有一只弓弩的距离。她身后的镇国印开始消散,只剩一圈月弧,光晕均匀将她笼罩,也如剧毒腐蚀着他,先前射进肩头的弩箭蛮力地搅动,破坏周围的血肉与经脉,以一种比前几天印记更蛮横的姿态摧毁他的本源。 “你让我看什么?” 完好的右手弃了剑,禁锢她,受伤的左手被剑线粗暴连接,抚上她的脸颊,力度几乎等于擦:“怎么是镇国印,这是你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怎么把这个给我看?” 苏聆兮任他所为,叶逐叙用那样刻骨的,堪称疯狂的眼神看她时,她亦皱着眉在看他。 他的手指抚上来时,轻轻战栗,她感觉到了温热甜腥的液体,划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黏腻感觉。 苏聆兮无暇多想,余光在看剑光,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叶逐叙不满她眼神的挪移与短暂走神,强硬地钳着她,抬高她的下颌,“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镇国印不是人皇圣物么,他怎么将这东西分给你了?你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他答应与你共享江山了?” 苏聆兮微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诘问,掌着镇国印不放。 另一边,叶逐叙同样没有罢手,从她先前的动作里窥见她对剑莲中其他人的担忧,于是抬手招来一抹剑光。 剑莲内部要崩塌了,目之所及天摇地动,苏聆兮眼珠微动,从剑光碎片中看到唐参坠地,眼眸禁闭,生死不知,其他人扑上去,剑光却不依不饶来了第二轮攻击。 苏聆兮头一次知道愤怒得想笑是什么感觉。 搭在弩箭上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搏动。 叶逐叙难缠得要命。 可心脏也是脆弱的。 镇国印从这儿贯穿进去,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你那样厌恶浮玉,抛下所有,失去一切也不愿回来,还是为他回去求了药。爱得这样深重,怎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什么分开的?” 几句话的功夫,剑光碎片反射出最后的画面。 溪柳与姜枣都负了伤,情况更差了。 “你是觉得我下不了决心杀你吗?大首领。”愤怒到极致,苏聆兮闭了闭眼,反而冷静了,每个字句都像淬了冰霜。 叶逐叙低眸,欣赏她脸上的恨意,撷取她眼中的仇恶,自己同样在被这些情绪燃烧,烧得灰烬不剩。 他将冒着寒星,缀着金光的箭矢更深地压进衣料,抵进皮肉,深色液体洇出。 “那就来。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叶逐叙紧握着箭矢,也紧握着她的手,力气极大,攒得她手指都感受到痛意。 温度也不一样。 滚烫。 这滚烫不知是因为他的鲜血,还是因为他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苏聆兮难免看到他的手,正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掌控着自己,五指张开时,伤痕累累。 她眼神狠狠一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该直直穿透心脏的箭矢到底微微一抖,往上偏移,没进肩骨。 苏聆兮将人掀翻,揪着他的领口,拽到跟前,又狠狠推了一把,咬牙在他耳边怒斥:“混蛋!” 剑莲终于碎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重新映入眼帘,苏聆兮与叶逐叙出来之后,一同进入剑莲的其他人被甩了出来。 纪檀没事,衣裳破了几道口子,她干脆将垂挂的布料扯断了,长刀横在唐参头顶,莫辞将人事不省的唐参背了出来,乍一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手中武器尽碎,咬牙搀着借力,在看到苏聆兮时皆低下了头,原本昏沉的深思强行清醒过来。因她们职务特别,又不比三大宗的弟子们自幼习武,司内为她们配置了份额较多的古语符篆,用以抵御攻击,本意是要用在妖邪身上,但现在全没了。 溪柳捏着满手冷汗,松开手,习惯使然,下意识要走到苏聆兮身边汇报,没等她抬起脚,苏聆兮已经大步走来。 唐参被放了下来,镇妖司的人马立刻将人围了起来。 苏聆兮走到跟前,半蹲下来,手指往他鼻间一凑。 呼吸极弱,微不可查。 这还是唐参与莫辞一力相护,放弃反攻后的结果,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溪柳张张唇,发出干涩的声音:“大人,我们、” 纪檀在一侧打断了她,言简意赅:“我们被骗了。他之前暴露的实力是假的。” “他想杀唐参,十二巫之前留下的护身符都没能保住他。” 这点苏聆兮比他们更早意识到。 溪柳懂些医术,一路上压着唐参的脉搏,心惊肉跳就怕他最后一点气散了,此刻急声道:“副使需要回司医治,他的情况很不好。善后组医师已经在司内等候了。” 苏聆兮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唐参的脸色,第一时间竟然没应。她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散发异香的药丸,一只手捏住唐参的下巴,使他张嘴,将药丸顺利吞咽下去。 药是关键时候救命的药,过于珍贵,就算聚集千名药师提前赶制,一共也才炼制出五六十颗。除了陛下,帝师,王爷三人身上各自携带,剩下的都被善后组严密看管起来,申请一粒的难度很大。 是价逾万金的战中储备。 姜枣欲言又止,最终默默站回她身后,咽下了劝说。 这边万众瞩目,火光冲天,叶逐叙站在山巅,孑然一身,黑暗与山涧薄雾将他环绕,唯一的亮光来自袖里的木铭。 好一会,他取出木铭,横躺在第一个的名字依旧黑着,且永远不会再给他发消息,第二个是孟合,正在疯狂闪动。 叶逐叙没先点进去看,隔着溪水与树枝,他静静看着苏聆兮放在唐参颈子上滑动的手,看了许久,直到她起身,吩咐人将唐参抬回去,并警惕而戒备地找寻他的身影,他方扯了下唇,划开了木铭。 她救一次,他杀一次。 一次不死。 总有死的时候。 孟合:【你真和她硬碰硬了?人没事吧,还清醒吗?】 【受伤的送回去了,我们没走,在西南角一座小山上,你偏头,能看见我们吗?】 【……天呐,镇国印这气息,我在这儿都闻见了。我看到你了……等着,还是我过去吧,你先吃颗药。】 孟合看清了叶逐叙的样子,呼吸一滞,将木铭往手中一揣,和咫尺之近的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说,就欲折返回去,下一刻,木铭亮了,耳边同时传来李行露的声音:“不用去了。” 一看木铭,同样是这几个字眼:【不用来。】 才要问为什么,就察觉到什么。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第41章 让我来陪你 第41章 让我来陪你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有笑声传入所有人耳朵里:“真是个好日子,好地方,好时候,好一个两败俱伤。” 下一句陡然尖利起来,伴随着男子与女子混合的笑声:“让我来陪你们玩玩!” 苏聆兮同样望向天穹。 此情此景,与她预计中有偏差。 昏迷不醒的唐参,没来得及走的张谨之,受伤的叶逐叙,才撕破脸的浮玉一众…… 真不算好时候。 ——但总算引出了藏匿多时的大妖们。 镇妖司内先前一直在后方待命的两位都统上前,跟其他人一起站到苏聆兮身边,她仰着脸,慢慢吐出两个字:“鹄女。” 鹄女背生双翼,展翅翱翔时状若大鹏,在黑夜中割开了云层,完美融入其中。 既叫鹄女,自然长着人的面容,只是比之正常人,仍能一眼看出极大的不同。她的头发长而多,眉毛弯而细,细看全是由柳叶,银杏,蓝藻,萱草,绿竹等植物构成,说话时,做表情时会有叶片跟着大幅度抖动,簌簌掉落。 ——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鹄女开怀大笑,场域的力量喷薄而发。 下一刻,山脉拔高,溪流纵横,虚幻的景色随着她双翼伸展而变得凝实,凭空出现的画面吞掉了大片大片真实的山水与颜色,眨眼间,近前大变了模样。 一汪湖泊率先出现在眼前,湖面雾霭弥漫,天色介于青与黑之间。 镇妖司的人马被如此变故惊得止不住往后退,脚下踩着的土地都变得不踏实起来,火把在空中乱晃。很快,一位随行的执行组官员站出来,扶正发冠,大声呵道:“维持阵型!莫乱!” 有人维持秩序,队伍稳定下来。 苏聆兮眯着眼看鹄女,她仍在低空滑行,翅膀左右依稀能瞧出两道身影,看不见的地方未必没有。看了两眼,她下了决断,扭头,凝声飞快对一位都统道:“带他们走,快。” 趁着鹄女翅翼挥洒下来的尘光还没完全覆盖此地。 普通小队队员进鹄女的场域,就是等着被屠杀。 但撤离需要时间,鹄女的场域笼罩过来根本不给人后撤的机会,苏聆兮话音落下后没多久,哗哗的流水声已经出现在耳畔。 她无暇顾及,拽着姜枣,眼神落在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的唐参身上,低声道:“山谷外有我们的人接应,带他过去。” 两位女官都只听她的命令,关键时刻只会服从,不会质疑。 姜枣当即将隐隐有睁眼迹象的唐参捞到背上,避开了致命伤口,朝着鹄女场域蔓延的反方向疾驰,借着溪边凹凸不平的山石发力,背影灵活,几步就隐入黑暗。颠簸将唐参晃醒,他动动沉重的眼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艰难往回看,看到两片巨大的垂云,云下人头攒动,火光冲天。 “副使。别动。”姜枣将他身体往上一捞,道:“我们先走。” “……是鹄女,妖邪出现了?”唐参张张嘴,身为执行组的副使,很快想到了关键处。 “是的。” 唐参沾了鲜血又干裂的唇闭上,叶逐叙的杀人之剑威力莫测,三粒救命的药喂下去,只是叫他暂时保住了命,睁开了眼,可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头疼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剧痛。 他死死咬牙,缓了缓,用尽力气掏出袖中的紧急符篆,扯了根出来。 哑着声音问司内人员:“姜杉在不在司、” 说到这儿,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不知道是不是溪柳在争分夺秒地联系,镇妖司亮起的灯火不会比这儿少,大家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那头回音杂乱,伴随来回的走动声,有人大声回:“姜副使不在司内,大人调他出京办事了。” 姜副使才断了条手臂,走时手上还吊着纱布绷带。 说不出话了,唐参就用手指在这条象征危急情况的符篆上写:【调两位在京中的都统,并三组执行组队员,四组善后组队员前来,在黔外县设阻断绳与古语阵,一定要将战斗余波拦在城外。】 那边很快回:【收到。】 “副使,您现在不能劳累,还是闭目休息为好。“姜枣竭尽全力奔跑,跟大妖飞速扩散的场域争分夺秒,听见背后的动静,抽空提醒。 唐参捏紧符篆。 事有轻重缓急,因而唐参醒来追究的第一件事并非叶逐叙突然发难,而是妖邪。 大人一直想引大妖出来,精力自然放在战场上,他帮不上忙,只知道一点,后方一定要安顿好,前方才无后顾之忧。 三位副使里,纪檀与姜杉都是三大宗的人,是战时的帮手,却不能统揽全局,大人不在,司内群龙无首,岂不自乱阵脚。 他甩去眼前的眩晕,再写:【医师随行待命。】 【收到。】 咔吱! 姜枣踩到了一根树枝,树枝从中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山中栖息的鸟雀被半夜的动静惊醒,振翅往更深处飞。她微微喘息,一直矫健的步伐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逼近的黑影,眸光闪烁,突然开口:“副使,可能出不去了。” 大妖的场域像从天空甩下的巨网,原本是紧缀在身后追赶他们,现在是前后都有,俨然成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捕获他们这样的网中小鱼。 唐参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进场域不会有生路。 大妖想杀他们的心不会弱半分。 来不及细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从袖中再摸出两根颜色不一的符篆,未加思索地,他在上面写字:【执行组十三组少监木察,原国子博士孙沛,宋伊才能出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可替我之职,为大人分忧。】 【南院值房有谏议一册,呈交陛下,游记两本,转交大人,另有闲时琢磨万妖录笔摘三卷,同交大人。】 第一张是为交代公务。 第二张则为交代私事,他又写:【我之衣物,私物,房中书籍,与父母遗物一同焚烧。】 场域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带来的压迫感强到令人不适,战栗,此时,唐参被迫落笔,在最后一刻,将两张符篆甩了出去。 星星火光亮起来,符篆已经顺利发出。 姜枣则紧皱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转身,背着人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对背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又晕了的唐参道:“我们得先找大人。大人有镇国印,面对妖邪也有自保之力,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在风声中,姜枣想,还好这几年,大人拉着她们习武,站桩,研习古语,什么都懂一点不说,背着男人也能健步如飞,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狂奔时,姜枣被某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是李行露几人。 他们没走。 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观察机会,更不会真丢下叶逐叙不管。所以隐藏起来找个隐蔽角落等待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跟紧追着姜枣不放不同的是,朝四面八方撒开的场域,如同有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这几人。 看样子是不准备放他们进去。 ——想来,鹄女也觉得一次性放好几位浮玉总指挥进自己场域太冲动激进,她毕竟不是以战斗闻名的大妖,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浮玉队伍不是没有做好面对鹄女与大妖的准备,相反,他们做的准备不比镇妖司少,浮玉驿站现在就是个铁桶。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苏聆兮,张谨之还是妖邪,都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一晚上心态几经变化,大起大落,孟合忍不住连声暗骂。 时间紧迫,李行露猛的扭头看向一角山巅,叶逐叙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被场域包围,纹丝不动,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她眼皮冷不丁跳了下,对在场其他几位道:“我去将叶逐叙换下来。他不能进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关系都到不了她舍身相救的地步。 决定这么做,有几方面原因。 同为门钦定的总指挥,叶逐叙身份最为特殊。在出门前,他便是拂光塔大首领,拂光塔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鹄女一定会探查清楚一人的底细,那他们五人中,他是最不能被细究的。 二则,他才跟镇国印真身对峙,受了重伤,现在被卷进去,鹄女一定会全力对他出手,他有死亡的可能。 浮玉队伍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行露必须知道跟十二巫,十四年前旧事相关的一切,她要亲眼见到,听到,不假他人之手,才能相信。 俞青山与孟合明白她的初衷,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有李行露能做到。 毕竟他们离山头有段距离,而伏杀术正以速度见长。 两人没闲着,木铭在鹄女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亮起来了,各项指令从木铭中发了出去,李行露对俞青山道:“青山兄,封术在场域内不能发挥最大作用,在外面却能钳制随鹄女而来的大妖,你留在外围看情况出手吧。” “知道。” 俞青山话不多,每一句都在重点上:“进去后试试能不能用木铭联系,能最好,如果不能,你在里面以了解十二巫为主,我在外以诛妖为主。” 孟合插进一句:“跟姜宝真说了,另外三位九境控魂术术士会和驿舍队伍一起来,等人到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进去。” “来不及说这些。”李行露已经成为了一道飘忽的黑影,她看向几人身后面露凝重的方原,因为催动术法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九境控魂术术士?” 方原将木铭一收,嘴一撇,这时候还抽了疯似的吊儿郎当:“怎么说得和第一次见一样,自我介绍我都在您面前说过三轮不止了。” 李行露望向江子遇,确认:“九境扶乩术术士?” 江子遇点点头:“指挥使放心,我会尽全力帮——” 话未说完,李行露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方原的后衣领,毫无征兆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术法中,在争相逃离的洪流中做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快得如旋风,似闪电,从一个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只留下三道滞后的残影。 江子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大而固执的飞蛾,在进行危险顾勇的扑火行为,他张大了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但被灌了满嘴的风,认命了。 反正五位总指挥,跟着谁都危险。 顺其自然,随意而安吧,扶乩术讲的就是一个无常,自然。 方原没他这么老实,他倔强的声音穿透了风,送到两人耳朵里:“诶,有一说一,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吧。我遗书还没写完!” “闭嘴。”李行露将他往场域里一甩,淡淡道:“少说点话,死不了你。” 下一刻,江子遇也被甩了进去。 动作流畅地在叶逐叙面前驻足,李行露皱眉,言简意赅侧头:“走!” 她准备施展同样的术法,如法炮制地将叶逐叙甩出场域。 后者现在真像只鬼魅,失去了先前为人称道的诸多美好品质,额心的入妄纹路也被淡淡勾勒出来了,面色惨白,全无生气,眼神危险,拖着袭矜贵柔滑的袍子,看上去却乱七八糟,她不由得抿紧了唇。 叶逐叙空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而后平静滑开,他摇头,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语气轻得叫人觉得危险极了:“不。” 李行露敛眉。 叶逐叙掀起眼睫,两颗眼仁里执拗地浮印出不远处一人的身影——苏聆兮在目送女官送走她器重,爱重的副使。 出去的机会本就是争取来的,转瞬即逝,他不识趣,李行露也懒得劝。 她该做的都做了。 亥正时,鹄女的场域完全关闭了。 姜枣收回视线,不再分心关注他们,心中祈盼苏聆兮还未走远。 大妖的场域千变万化,一但失散,后面想再碰面就难了。 她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更保不住副使。 屏着一口气,姜枣回到先前镇妖司人马所在的地方,原本的山谷已经被湖泊与芦苇覆盖,浓雾弥漫,她远远看到一抹鲜艳的衣角,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 是苏聆兮。 她还在原地,没走。 姜枣背着人三步作两步过去,在苏聆兮身侧站定,唤:“大人。” 迎着苏聆兮的眼神,她平息着呼吸,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带副使离开。” “鹄女的场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能走最好,走不了也没什么,将副使交给善后组照料吧。” 苏聆兮看了看唐参的状态,后者晕过去了,但三颗药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导致他一会昏一会醒,从姜枣背上挪到善后组成员背上时,就隐隐动了动眼皮。 今夜善后组随着执行组一起来,是怕和浮玉的对峙动静太大,引起城内恐慌,所以带着阻断绳来隔绝动静。好在善后组组员都会些医术,处理伤口,照顾伤患驾轻就熟。 苏聆兮轻压一下姜枣的肩头:“休息休息,调整下状态,受了伤都处理下吧,该包扎的包扎,该吃药的吃药。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姜枣勉强笑了笑,紧握的掌心松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汗湿了,后边溪柳递来一条手帕,给她擦擦,低声同步情况:“统计过了,被留在场域里的副使有两位,都统四位,你与我,另有执行组三组,善后组十五人,包括张谨之大人在内,共一百九十七人。” “人多,待会打起来时大人们顾不上后方,大家更不能乱。你我来维持秩序,看好副使,及时上报异常,注意不要让人掉队。” 姜枣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被大妖如影随形缠绕的恐惧驱散,进入状态:“我明白。” 溪柳又道:“方才场域想将纪副使,莫辞都统与大家分开,大人发现了,动了镇国印。现在大家在周边勘察,看能不能有发现。” 在她们后方,一位善后组成员站出来,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需要包扎吗?” “我没事。” 第42章 “是没做, 第42章 “是没做, 厚重的潮气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水珠,苏聆兮擦了一回,没多久又结了新的,她用手指抹下,又想起先前那场不知所谓的争斗。 在镇国印的压制下,他仍有反击之力,不冲着她来,反而蛮不讲理扫荡了她的亲信,说些莫名其妙的臆测。 什么鬼问题。 谁能看懂他在做什么? ……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芦苇丛浩浩荡荡,脚下沙地沁了水,更为松软,走一步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泥水渗出,苏聆兮走到张谨之身边,问他与纪檀:“怎么样?” 张谨之今夜用了扶乩术术法,又变得半死不活,等着天源修补一些力量。 他摇摇头:“消息传不出去了,暂时不清楚跟着鹄女一起来的是哪几位。芦苇丛看不出什么,而那片湖泊……”站起身,几人一同看向几百米外清凌凌,平静无波的江面,他停了停,接着说:“大约就是鹄女可以勘破我们内心和记忆的关键所在了,涉足其中,危险性难以预测。” “嗯。” 苏聆兮看着灰蒙蒙没有亮起征兆的天空,好像在与这片地域幕后不怀好意窥伺的主人对视,“在千年前的记载中,鹄女开过一次场域,覆盖面积达百里,席卷人族高手千余名,他们全死了。” “再不擅长战斗,鹄女也在万妖录上高居十三,不能掉以轻心呐。”张谨之微微叹息,问:“你打算如何做?” 不等她回答,他状似不经然地问:“你身边那位副使,还晕着?” 苏聆兮与他对视,半晌,颔首:“吃了药,善后组会给他剜下腐肉,放污血,等药效完全发挥了,应当能醒。” 张谨之感叹:“下手真狠呐。” 苏聆兮漠着脸,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个字。 须臾,折了根芦苇下来,上面的白絮齐齐抖动,蓬松柔软,像一条炸开了毛的猫尾巴。她用芦苇扫开其他的阻碍,在这期间与纪檀的芦苇杆碰到了一起,这位爱刀狂人将刀面无表情半抱在怀里,拒绝用它拨泥浆和不明物体。 纪檀汇报:“什么都没看见。” 苏聆兮起身,拍了拍手,道:“那就先跟我们的盟友汇合吧。” 闻言,纪檀将芦苇杆一丢,直言问:“能遇到吗?” “可以的。”张谨之温声解答她的疑惑:“扶乩术术士打斗不行,算路径很准,今日那个还是九境术士。不出预料,很快便能遇到了。” 他也进来了? 纪檀又问:“它连我们内部队伍都想打散分开,会让浮玉和我们相见?” “为什么不?” 苏聆兮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折身回去,泥沙被踩得下沉,污水溅到衣摆上,很快被吹干,她低眸拨弄着手腕上宽松的符篆手环,撇了下嘴角:“见了不是更好?两方各自心怀鬼胎,刚还打得不可开交,是一致对外还是自相残杀都不一定,否则它们上哪好这么好的时机趁虚而入?我们闹起来,它们才能趁乱知道更多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她用激将法谆谆善诱,说给暗中的东西听,但未必没有自嘲的意思。 人族存亡关头,自己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合作,互相算计坑害不说,还摆到了明面上,将脸丢到了异族面前。 纪檀却真听进去了,她一本正经地摩挲锋利的刀刃,沉吟道:“要打哪边,怎么打,你提前说,我都配合。” 苏聆兮眨了眨眼。 张谨之微微抖动肩头笑了两声。 一时两双眼睛都汇聚到他身上,他含笑举起手,结束话题:“好吧好吧,跟其他人说一声,别在此地停留了,大家接着往前走。” 鹄女的场域辽阔无际,可放眼望去,单调得只剩两片。 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沙滩,四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沙沙摇起来像飘了雪,茫茫无际,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唯一一条路通往江堤,除此之外,整座场域看不见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身体拂开芦苇丛发出的声音都诡异的相似,一声声像有东西在克制地讥笑,让原本就忐忑的人更紧地绷起心弦,走久了恐怕会神思恍惚。 苏聆兮不动声色将镇国印凝聚起的光尘撒向队伍。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与浮玉会和了。 浮玉队伍进来的人不多,就那几个,个个都是顶尖战力。这个时候,带多了人反而是累赘,战斗时多有不便,多受掣肘,但当苏聆兮停下脚步,抬眸看过去,第一时间不觉欣喜,只觉郁闷。 李行露会想办法进来,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不怕死的麻烦精也在。 苏聆兮一时没说话。 她对盟友向来客气,不会故意摆架子抬身份,纵使私下里有些分歧,遇见了也不会干晾着。 她不开口,浮玉这边负责活跃气氛打哈哈的孟合也不在,气氛一时微妙而凝肃。半晌,方原摸摸鼻子站了出来,拎着木铭冲他们挥动,桃花眼略弯,因为不知道如何归总方才的事,干脆悉数揭过:“帝师比我们进来得早些?一路走来,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聆兮现在看叶逐叙,就像看一件不受控的杀戮兵器,一个满身贴着“危险”字样的禁物。 和他碰面,她得绷紧两根神经。 她摇头,溪柳适时开口:“我们进来就在这片芦苇丛,有段时间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天色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见亮。” 苏聆兮收回眼神余光,突然开口:“多年前,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死亡过多,恶念过多,都会形成秽气,只是绝大多数才形成就自行溃散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千年前才被打破,那时,诸多亡魂归处,恶念纠缠的偏僻之地有了自我意识,尝试吞纳与掌控力量,妖邪相继出现。” 她与李行露轻飘飘对视一眼,可谓默契地决定同时往江边走。 纪檀跟在她身后,四位都统两位在前,两位垫后,队伍间暂时没有拉开多大距离。 方原摸摸下巴,第一个接话:“这则传言我也曾看到过。我仔细想想,鹄女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南、南什么,嘶。” 苏聆兮道:“南迦。” 方原一合手掌:“对!” 苏聆兮看了嬉皮笑脸的方原一眼,娓娓道来:“南迦气候宜人,多山,多水,数十道奔流不休的江河内外环绕,其中最大的一条横跨了整个南迦,人们以它为生,摆渡,做生意,和乐知足。后来发生战乱,敌军暴戾,小半座城池的人不得不横渡江河,寻求一条生路,时间紧迫,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大多数人坐的是简易的木筏,有些水性好的干脆凫水,但是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芦苇丛在身后哗哗哗曳动。 方原道:“书上有写,那些人全死了,好几日后,援军抵达,赶到河边,看到了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浮尸,水中藻类,漂浮的树叶沾满了头发,将人捞过来一看,发现是位年轻的女子。” 苏聆兮侧目等了他一会,见他说完没有下文了,便抿抿唇,再次开口:“几年后的冬天,山里有人纵火,一山的枯柴,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烧到了这条江,最后停在芦苇滩上。山中无数生灵死在火海里。” 方原挑挑眉:“这么说,鹄女还真是诞生在这条江里?” 苏聆兮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是啊。” 身后,江子遇收起卜骨,罗盘。 跟镇妖司不同,他们一进来,李行露就下了指令,找人。 想要知道十二巫的往事和秘密,自然要和当事人见面。 大家的目光总是被苏聆兮吸引,江子遇却显得有些拘束,尤其是摆弄卜骨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再一次悄悄看张谨之,见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听鹄女的渊源,这才松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用可怜的十余块卜骨,去和拥有三十六块卜骨的扶乩术宗师一较高低,他就觉得茫然,脑中空白。 面对最严厉的讲师考核,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了。 做贼似的将卜骨收回袖中,江子遇犹豫地扭头看向身后。叶逐叙走在最后,重新戴上了手衣,衣裳上用了清尘术,看上去气息平顺,状态稳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样好。 他再次建议:“大首领,不来些药丸吗?” 一枚小箭没入叶逐叙的肩胛,尾巴还在持之以恒地翻搅抖动,血是被强行止住的——指头大小的血洞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皮肉被冻得发白,别的地方也传出很重的血腥味。 叶逐叙听耳畔声音听得专注,等江子遇问第二遍,才侧首瞧过来,轻声回:“嗯?不用药,镇国印造成的伤势寻常药不管用。” 可这么粗暴地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江子遇到底没说话。 正如那日被方原套出来的,前些时日他给五位总指挥都占过卦,算出的结果颠覆表象,表现得最温柔最耐心的,卦象纯黑,别无杂色。 进场域后,他没忍住,在算路之余又浅浅摸了一卦。 本来江子遇不觉得进场域是件坏事。 因为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孟合总指挥这段时日会有灾祸降临,有血光之灾,十有八九就是这次。 孟合都要遭殃,他要是留在外边,大约只有死的份,所以李行露捞他进来时,他想想,很快顺其自然了。 可进来后摸出的那一卦,没好到哪儿去。 危险就在身边。 不,身后。 卦象明确提示某个人危险,其实是扶乩术术士的本源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后,给出的真诚警告,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快跑! 一时江子遇如遭雷击,脑中纷乱如麻,连着偷看叶逐叙几眼。 他很肯定,自己和大首领没仇没怨,他一直尊敬有加,才开始和方原几个看热闹的时候背地里议论过几句,但绝对没有抹黑,辱骂,大放厥词。大首领没理由对他起杀心。 唯一的可能是,镇国印刺激了大首领,让他入妄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再与妖邪交手,他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届时敌我不分,把周围的自己人都杀了。 所以江子遇真希望他现在多吃几颗药,就当嚼着玩都行。 要么,是他的卦真出问题了。 自打来人间,遇上五位总指挥,出来的卦象没一副是他完全能看明白的。 导致张谨之的眼睛一落他身上,他就特别不自信,一副扭捏模样。 江子遇也不敢多看叶逐叙,多看心里无端发毛,突然不说话又显得突兀,他只得硬着头皮转向侃侃而谈的方原,问: “你怎么懂这么多?” “当你有个姐姐,你懂的会更多。”方原羡慕地看他一眼:“从小到大,我做错事,不跪祠堂,不请家法,在家做错事我阿姐将我关书斋,在书院做错事,她叫讲师将我关藏书阁。关得多了,看的书也就多了。” 李行露原本在思索,闻言看了看方原,眼中带了点探究。 对妖邪秘辛如数家珍,并不如他说得那样容易。 书院藏书阁内的书册浩如烟海,不乏有热爱学习的学生前去借阅,李行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知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各家术法的诀窍技巧,稍微风趣休闲的有各城各地奇闻轶事,建筑特色,地形等,是给学院的讲师们丰富学识眼界的。 方家世代专攻控魂术,以方原姐姐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性格,书斋里的书都是些什么可以想象。 从这些书里找到有关妖邪的微末资料,就如大海捞针,需要大量的时间,耐心。 不是有心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也是接了任务后,才去恶补,但显然有关的知识储备并不如他们。 “你姐罚你,你都看些这方面的书?” 李行露觉得方原奇怪,方原同样觉得李行露很奇怪,他嘴一撇:“不然看什么,还有别的书可看?你不会想说那些念大经一样的书吧,别提了,我看一眼都嫌头疼。” 他叹气:“大指挥使,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勤奋好学的,给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差生一点活路吧。” “……” “……” 见鬼。 李行露被呛住,拨开他,接着往前走:“你姐怎么不将你关到死。” 他们说话的时候,苏聆兮就缀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为此多看了方原两眼,却没插话。 一刻钟后,两边队伍十分顺利,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江岸。岸边并不牢固,土层只比江水高出几指水深,风浪稍大,就能扑卷上来。 定睛一看,大家面色变得更为凝重。 在芦苇丛中看的江水,江水澄澈,在蒙蒙一线的天光中也呈现出淡淡青绿色,可到近前看,却发现汹涌江水中还有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被绞碎的柳叶,翻上来的断裂水草—— 以及漂浮在水面,时隐时现的黑色长发,各色衣裳,随水流起伏摆动的身体。 人的皮肤被泡久了,呈现出别样的白,水肿,当无数各异的身体浸泡在水中,齐齐露出冰山一角时,场面极为惊悚。 站到这里的人面对此景,谈不上害怕,但仍会生出不适感。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苏聆兮望着其中一名戴着藏蓝头巾的女子,她恰好面向江面,眼睛睁着,眼珠瞪得大大的,手指蜷缩,保持往前扑的姿势。这一扑不知是让她嗅到了生的希望,还是死亡的气息,一双空洞洞的眼睛迸出了痛苦,仇恨与久久不散的怨气。 苏聆兮看了看她旁边其他的“人”。 暂时没发现第二个露出面部特征的,没出头顶的占大多数。 苏聆兮扭头看张谨之,他到队伍后方看过在醒与晕之间过度的唐参,现在回到了溪柳与姜枣两女官后面,在她谈起鹄女由来时露出那种欣慰夹杂欣赏的神异浅笑。 默了默,她问:“你怎么看?” 张谨之面朝江面,他同样在看这些尸体,无边无际的江面,数不尽的的身体,站在这,是人都会动容。 他动了动手指,少顷,回答:“下去吧。” 苏聆兮颔首,反而是方原问了句:“为什么?这一看就很危险吧?” 手指摩挲着袖中开裂的卜骨,张谨之耐心解释:“我的卦象上有这一幕,我们会进去的。” 方原摸了摸鼻子:“好吧。” 他并不太盲目相信卦象。扶乩术术士对手里的卜骨有别样的坚持,一旦提前占到坏结果,有时候就连挣都不愿再挣一下,软成烂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不能苟同这种理念。 李行露一反常态地问:“你还看到了什么。‘我们’都有谁?里面会发生什么。” 方原遇见的都是不入流的扶乩术术士,真正厉害的扶乩术占命,不信命,他们能在罗列天地的无用信息中精准辨出“一定发生”与“可能发生”。 现在的张谨之不一定还在真正厉害之列。 但从方才的围剿中逃脱,可以看出他保留了一些水准。 试探一二,不耽误什么。 张谨之脾气好不是虚传,尤其面对浮玉有出息的后辈,大度到对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件避而不提,有问必答:“我们被江流分开了,鹄女的场域力量让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具体的,我看不到了。” 李行露不明意味地垂下睫。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短短一眼,不着痕迹挪开。她将身上不能浸水的东西收进锦袋中,解下蹀躞带上挂着的诸多精铁武器,交给一位都统:“你们三人留在原地,保护大家。” 她留下了不少高阶符篆。 做完这些,苏聆兮直勾勾抬眸看李行露,她朝怒啸的江面努努下巴,问:“指挥使,你说呢。是先解决我们内部矛盾,还是料理共同的敌人。” 解下不少东西,好似解下了一部分身上的包袱,她的举动和话语竟带着几分从前不以为意的豪气。 李行露懂她的意思。 正如苏聆兮知道她想做什么。 张谨之的卦象是对的,李行露想,就算鹄女不将他们分开,她也会找机会引走苏聆兮,压迫张谨之,让方原对他用摄魂术。势必要知道连星阵的下落——这是当前首要任务,比现在竭尽全力杀一两只大妖来得更为重要。 她只是意外于苏聆兮如此直接。 无论如何,苏聆兮这么有魄力,主动掀开了这层遮光布,她没道理不接。 李行露站直了,瘦削流畅的身体如劲竹回弹:“人间有句古话,攘外必先安内。” 苏聆兮笑了:“如你所愿。” 几乎是苏聆兮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都动了,她们飞速掠近,扯着对方,蛮横的风波波及了周围震惊的人,将他们通通扫进江中。 接连数道噗通声响起。 从开始到现在,叶逐叙都置身之外地看着听着,好像随着他的受伤,存在感一下弱到无人探究。 在李行露一脚将张谨之也扫进江中后,他无动于衷地退后半步,眉间拢着阴翳,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短暂放弃跟李行露的缠斗,朝他抓来,他才释然地,满意地将自己送上前,同时伸手狠狠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跟前。 两具身体贴得极紧,最终如双鲤投河般密不可分地交尾没入水中。 人果真就是贱! 苏聆兮不放心将叶逐叙留在岸上。 不是不放心他,她不放心自己人。 平时只恨不得他想通想开,从自己眼前消失,真到这时候,还就是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李行露脱了手,她凫水本领相当好,就算不用术法,在深水中也如履平地,而术法将她的声音送到苏聆兮耳朵里。 “镇国印没办法同时对付我们与大妖,你毕竟不是皇家人,也不在巅峰状态,在这里,你只能二选一。” “你会用它震慑大妖,保护你的下属,而不是来压制我们,保护张谨之。” “你和十二巫关系未必很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得没错,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候无法发挥完全实力。” 李行露声音里没很大波动,她向来沉默冷静,但每一句都用了肯定语气,而非疑问。 她已经得出了正确的,无需佐证的结论。 苏聆兮很快后悔了。 她成功将叶逐叙抓了下来,但没有被放开,而是再次被死死缠住了。浮玉的大首领有着一头漂亮飘逸的乌发,平常被束在玉冠或发带里,现在飘在水中,被水流带到了她跟前,大片铺开像逸散的墨汁。 陈腐恶臭的水下,她却嗅到了发丝上的血腥气和淡淡的柑橘香。 乌发跟主人一样难缠,才一靠近,就覆上她的面颊,缠上她的手腕。 水下一时极为热闹,几乎各有各的目标,被一脚踹下来的江子遇与方原同时卷进漩涡里,呛了水,混乱中拽着最近一人的肩膀才挣脱出来。 出来后一看,抓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一具水中浮尸。浮尸眯着眼森森地笑,受力的那只臂膀早被泡烂了,被抓后整截脱落。 “……” 方原手疾眼快将它抓回来,敷衍地往浮尸手上一怼。 江子遇在边上帮忙,这是鹄女的场域,按理说一切都是假的,可听了那则传闻后谁心里不发毛,说不准真是千年前那场战祸与雨夜中的倒霉前人呢,他牙疼地嘀咕:“对不住对不住。” 话才说完,一声铮亮刀鸣从两人耳边斩下,势若千钧,水流被辟开,方原捂住了耳朵,感觉到了疼痛,意识到自己被削破了块皮。 不是纪檀那个刀疯子,还能是谁? 接二连三的,欺人太甚!一股邪火从方原心口冲上喉咙口,才要说话,一股藤蔓以李行露拎他后衣领的姿势将他迅速拽走,方原微怔,认出藤蔓的主人是谁,一时有火没处撒,恶声恶气道:“我说指挥使,干活归干活,你好歹将我当个人对待吧。能不这么拎着吗,勒我腰不行吗?我有点喘不上气。” 李行露没心情与他拌嘴,趁着叶逐叙拖住了苏聆兮,她挑开纪檀的长刀,截住了张谨之。 藤蔓将方原甩到张谨之跟前,她掀掀眼皮,伏杀术的尖刺警惕地包围了水下一圈,杀气腾腾,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对方原下命令:“用控魂术,结记忆珠。” 张谨之不知算到了什么,双目平和,只是将试图捆缚手脚的藤蔓尖刺击碎,并没有过多挣扎,方原看了两眼,眼皮跳了跳,狐疑地问:“不会有诈吧?” 不然怎么先前俞青山要带人回去的时候,张谨之拼着受伤也要反抗,现在要被搜记忆了,却从容自在起来了。 总不能是认命了。 对十二巫,即使是被除名十四年之久的,谁都不敢抱有小觑之心。 他觉得不对的,李行露如何想不到,她加强了手中术法,确保过程不会被突然的攻击中断,开口道:“不管因为什么,都要一试。动手吧。” 走到这儿,已经没有多思的意义。 更不能放弃。 方原收起了脸上别的神色。 他做事的时候比动嘴的时候靠谱多了。 朝张谨之颔首,他低声道:“得罪了。我会尽力保全你的记忆海。” 场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水中凶险的漩涡松了劲,浪花的起伏小下来,此片天地也在屏息关注此事的结果。 李行露觑向苏聆兮,她已经和叶逐叙分开了,纪檀与莫辞分立两侧,莫辞目光炯炯盯着举起手臂的方原,请示她:“大人,我们要上吗?” 术法与贴在武器上的古语让两方在水中呼吸顺畅,行动自如,几乎不受影响。 苏聆兮沉默良久,最终伸手挡住他:“不了。” 江中的柳叶与水草不可避免地卷到了每个人的头发上,苏聆兮摸下了好几片,还捻掉了一根羽毛。 她抿着唇,神色莫测,只有极为了解她的人方能看出些端倪。她在走神。 不自然地摩挲着手肘,苏聆兮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在肌肤上湿冷的触感。 叶逐叙并没有立即放开她。 他扼住她的手腕,又锁住了她的小臂。 一个人的身体里,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根硬骨头,丝毫不在意伤势,疯得要命。 “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也不能回答么?” 他分明自有定义,却定定凝着她,依然要问:“是没做,还是都做了?” 男子的声音仍然好听,大概天生是这种音色,含点上扬的笑意,有时显得温柔,有时显得冷酷。 回答。 要怎么回答。 凭什么回答。 苏聆兮双目虚虚聚于一点,再次扯掉一条柳枝甩开,等她慢慢回神,另一边进行的控魂术也出结果了。 第43章 我是 第43章 我是十二巫 方原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悬于半空的双手遭到冲击,以反力度折了回去,他发出痛哼。 雪白的记忆珠被李行露握在掌中。 “别拿了。是空白珠。”方原说。 李行露松开手,枣子般大小的珠子果然只有脆弱美丽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记忆片段。 “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得很顺利,但是我看不到他记忆海中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奇怪,但想着结出珠子再看。结果你看到了,珠子成型,我遭到了一点反噬,结出来的珠子不起作用。”方原一改嘻嘻哈哈的作风,看了看张谨之,正色道:“十之八九,跟天源有关。” 十二巫的天源是天赐之物,不可窥看。 这空白珠好像一下就能说得通了。 李行露紧紧捏着那颗珠子,记忆珠不堪压力,碎成光尘,从她手指间漏下。 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事,遥遥看着苏聆兮,双唇翕合:“你早就知道了。”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现在只是抱臂打量。 “或许我跟你们一样,想过办法,但失败了。”苏聆兮耸耸肩。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投注心思,目光在翻滚的江水中逡巡。 看得出来,作为一只不擅长战斗的大妖,鹄女很谨慎。按兵不动到现在,无非是想,无论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拿住了一方的秘密,它都可以坐享其成。现在算盘落空,她再不出手,外面为了胁迫她而露面的大妖不会干的。 也不能因为控魂术术士看不了张谨之的记忆,鹄女就放弃了。既然被推出来,她的场域就一定在某方面有尤为特别之处,退一万步说,看不了张谨之的,难道不看李行露的,不看苏聆兮的? 大家身上可都各有各的秘密。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水像被煮开了,自四面八方冒出咕咕咕的声音,刹那间江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眨眼间将人困在里面,顺着水势急速流动。 苏聆兮心道,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了。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水泡里,水壁摸上去是软的,软得又有些奇怪,韧性很足,像人的肚腹脏器。 从袖口摸出一柄薄刃,猛的扎在眼前的水泡上。水泡顺着她的力道凸出一团,待 她一泄劲,就跟着收了回来,她上前看,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苏聆兮若有所思,将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夹在指间翻动几圈,分出一缕镇国印的力量蘸在刃尖上。 张谨之上次提过一嘴,说她从前不用武器,刀枪剑戟样样不会,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使得一手好匕法,好箭法,还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刃。 她偏好这类武器,学会简单学精难,小巧便携,还能借点外力增加攻击力。 飞刃刺入的角度同先前那道痕迹重叠,分毫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刻印重了不少。她将三片柳叶刃都拿了出来,逐一留下镇国印铭记,耐心而谨慎地重复这一过程。 三四十次后,她停下动作。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她变得虚弱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与精神上的疲惫,而是意识的缺失。 攻击水泡,寻找出路的同时,水泡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蚕食人的意识,如果感知力差些,没有及时察觉,并找到解决办法,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陷入危险。 苏聆兮心中有了猜测。 她将三枚柳叶刃捡回来,以精妙的角度几乎同时甩出。当先的刃片正正没入打出的裂口,接踵而来的两枚分别斜着切入,刃片与刃片紧挨着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吟。 水泡破裂,于此同时,苏聆兮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她半下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听见了冥冥中的引导。 “我是谁。” “……我是谁?”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又不是,她迷茫了一瞬,听见是从自己心底传出的声音。 ——是谁,我是谁? 是陛下信赖的帝师,是下属拥戴的大人,是镇妖司最高长官。她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翻云覆雨,受人追捧。 她、 她又逐一地否定了这些答案。 莫名的力量引导着她继续深想,思维逐渐坠向深渊。 她接着回答。 她是皇帝手中的双面刃,是干涉人间的外人,是浮玉的叛徒,是…… 难受,很难受,好像灵魂出窍,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行尸走肉。 思维极其迟钝,几乎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但心跳变得很快,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可能流了很多冷汗,但在水中看不出来。 苏聆兮细数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膝盖衣料上收拢,暗自忍耐,等了足足一刻钟,双耳中久久不散的回音才堪堪平息。 镇国印是长存人间的圣物,克制浮玉,镇守本心,真要说起来,和天源一样特殊。 它阻挡了鹄女场域力量的入侵。 结束了。 苏聆兮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柳叶刃埋进靠手腕的衣袖边上,刃边压迫皮肤的冰冷触感让她更快清醒,只留了一片在指间飞舞。 去找张谨之。 苏聆兮走到水泡的裂口前,旋转的刀刃猛的一扎,水泡像被切开的糜烂水果,汁水四溢。 她是谁。 还能是谁。 她是苏聆兮。 苏聆兮眼也没眨,利索干脆地往两边一扯,从水泡中游了出去,在诸多水泡中穿梭,寻找卷进来的熟人。 游了两刻钟,追到水泡前沿,眼前突然有道衣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来,绕到后方,看见了在水泡中挣扎的张谨之。 如法炮制地用柳叶刃破开水泡,游到张谨之身边,发现此人正在经历熟悉的过程。 他坐得端正,讲究得很不行,脸色跟外面浮尸有得一拼,应该是术法用过度了,又到了靠天源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时候。 面临拷问,他神色隐有痛苦,眉峰紧锁,面部肌肉紧绷,搭放在双膝上的手紧握,青筋高高隆起,声音艰难从齿缝中漏出,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稳定的语调:“我是十二巫。” 脑海中的声音问一遍,他便答一遍,告诉自己一遍。 ——我是十二巫。 直到睁开眼睛。 面前亦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透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平时稳重可靠,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偶尔说话会显得毒舌而顽劣:“鹄女问你什么了,你一直在念十二巫。” “还好是我先来一步,换别人看见,以为你日夜沉湎于从前的荣耀,不愿割舍,走火入魔了。” 张谨之摸索着拿出瓶药粉,往唇上一沾,粉末很快融化。他控住颤抖的手指,不在意这样的挖苦,先将苏聆兮从上看到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苏聆兮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好得很。” 张谨之道:“鹄女的场域,比想象中更特殊些。” 苏聆兮点头。 “我们这么早出来,是因为天源和镇国印。看来猜得没错。” “你的猜测很少出错。”张谨之习惯性地夸赞,将手伸出水泡外,水流冲掉了手中的汗,粘液和血迹,温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手中现有的记载表明,大妖的场域极其私密,这里藏着它们一部分力量源泉,它们从不带同族进来。” 苏聆兮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在鹄女的场域里,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张谨之明白就好。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大妖的场域很可能有弱点,这点苏聆兮并不确定。 但大妖不会带同族进场域却是确凿无疑的。 每只大妖生来就有的领地意识让它们无法接受。 可既然大妖们都知道团结了,那么为了做成一件重要的事,再打破一条习俗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聪明的人计划里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因为世事无绝对,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拥有一个靠谱的备选方案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这一路上,苏聆兮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备选方案,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鹄女场域。 张谨之微怔,随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聆兮也笑了下。 “知道你们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但我先来找你,还是想问问。确定要这样做吗,我看你对浮玉那些人挺爱护,对那位叫江子遇的小队长,恨不得倾囊相授。” 张谨之果然摇头拒绝,眼神温和:“这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放弃,岂非前功尽弃,还害你白费了功夫。”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至于江子遇,我瞧见了他的卜骨,卜骨上有扶乩术术院的标记,与我那届一样,可能是我哪位同门师弟妹收的弟子。” 得了。 白说。 苏聆兮颔首,没劝,只是歪歪头,问:“为什么是师弟妹,你师兄师姐不收徒?” “我是我们那届的大师兄。”张谨之摸摸鼻子:“少时不在书院学习,进去时,年龄最大。” “那你也是十二巫里年龄最大的?” 苏聆兮扬扬眉,没看出来,她以为是沈云归,毕竟张谨之挺会拾掇自己,而她上次回净月城,沈云归已经成潦倒汉了。 话都写在脸上的帝师,很有几分率性的可爱,张谨之忍笑:“不是,我排第二。” 苏聆兮随口一问:“谁最大?梁奚?” “不是她。”张谨之神色如常地提及一个名字:“是符兰。” 苏聆兮一怔,旋即抿抿唇,她说了声这样,又道:“出去吧,找找其他人,趁机多看看水下,看能不能有另外的发现。” 张谨之道好。 十二巫并不避讳在苏聆兮面前提一些从前的事,可苏聆兮不乐意,她在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风光快活,他们不会在这等事情上让她不愉快。 不用回头,苏聆兮都知道张谨之在想什么。 忘了那么多人与事,连对故乡的情感都淡了,真不至于听个名字就伤感上了。 下意识有些抵触罢了。 就像做了件蠢事,太蠢了,导致不管过去多少年,哪怕细节都记不清了,每每听到,心头都是一梗。 两人前后出了水泡,顺着水流往前游,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断过——主要是张谨之在说。 他说沈云归前阵子在酒楼找了个活,偷师成功,厨艺精进不少,有几道菜做得格外漂亮,或许合她的胃口,下次可以试试;又说净月城开始建防御城楼了,梁奚闲来无事,在做督工,没几日干活的人就嚎起来了,说干得想死,梁奚就说那换苏聆兮来,这回哭天喊地的少了不少,现在外城墙已经建起三座了。 张谨之不是多话的人,从前大掌教将这个热烈张扬的小师妹交到他们手底做事时,他与苏聆兮的交流,除了正事上的教导交接,只剩每回见面时的问候。 不知道怎么,现在大家都喜欢逗逗她。 她自己意识不到,有时候听到一些事,她会在不经然间露出一些不会轻易表露的真实态度,不耐烦的嘲笑,恶声恶气的恐吓,一针见血的不友好点评。 如果没出门,没卷入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波,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或许就会长成如此鲜活的样子吧。 张谨之突然又提起一事:“这几日我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叶逐叙在为难镇妖司?” 听到这个名字,苏聆兮游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她抿直了唇,冷然纠正:“不是为难镇妖司,是为难我。” “你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都没用。”苏聆兮抹了把脸。 最怕杀不死,也不怕死的疯子。 心中腹诽,可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事,她不愿拿出来和别人说,所以维持沉默。 记忆中那个少年性情大变至此,张谨之讶然,在心中思忖:待此事了了,出了场域再见,他或许能助叶逐叙解开一道困惑。 游了片刻,两人齐齐停下。 又找到一个巨大的水泡,数百具浮尸被水冲到附近,呈圆扇形围着它,远看密密麻麻,水球好像要被这群人抓着分食掉。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一眼,她身如游鱼,避开一具具泡得发烂发胀的尸身,避不开的就拽,用了些手段,终于见到了水泡中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镇妖司都统莫辞,以及先还出现在张谨之嘴里,可能是他某位小师侄的江子遇。 莫辞看上去很不好,人不是站着,坐着,而是跪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面庞胀得发紫,眼珠凸起,眼白大面积翻出,已经神志不清了。江子遇跌坐,十几块卜骨从衣衫上跌至水泡里,冷汗狂流。 不,不止他们两。 还有一个。 方原也在。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九境控魂术术士到现在也没送进来一个——可能送不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方原是唯一一个,他还有大用,最不能出意外。 想也没想,苏聆兮扭头对张谨之道:“我劈开它,你帮我处理旁边的浮尸——省省你的力气,用符篆。” 两人没少一起做事,这点默契还是有。 浮尸越来越多,将两人也一起包围了起来,愤怒于他们从嘴里夺食,坏人好事,面容愈见可怖。 苏聆兮不为所动,她动作冷静而迅速,越是危急,越是一点错也不出,心静,手稳,且经过前两次,对镇国印的运用与控制更娴熟,附着在刃尖上的力量每一分都发挥出了该有的用途,几乎没有浪费。 啪! 水花四溅。 水泡裂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苏聆兮猫着腰钻进去,张谨之紧随其后。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第44章 苏聆兮看到 第44章 苏聆兮看到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 大家都在经受同一种折磨。 江子遇晃了晃脑袋,见到张谨之,头皮一松又一紧,眼光涣散着喘息,捡着最要紧的说:“……你们的都统,它得手了,我、” 莫辞知道的,鹄女也知道了。 他猛然弯腰作呕吐状,死死咬着牙关,想说他可能也完了,要坚持不住了,这地方太诡异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迷茫的,次序颠倒的喃喃:“我的卦术越来越差了,突破九境的时候,我不该用药的,我不该……我这辈子只能九境了。” “该死的,这鬼东西。” 还有清楚意识的是方原,这次出来,他身上带了不少保命的东西,而且他修控魂术,对本源和自我的探求最深刻,自己就是玩弄此道的天才,所以第一时间抵御住了,他艰难动了动手指,对苏聆兮道:“我旁边这个,没有接受过精神的冲击,直接中招了,到最后说自己是人间第一戟,要斩杀所有妖邪回山里过年,让曹老头面上有光,逮人就炫耀。说完就晕了,我觉得他得先被妖弄死。” “不是精神冲击,是意识,你也中招了。” 苏聆兮打断他,将自己的判断毫无保留地道出:“在你正常思考的时候,鹄女的力量已经在入侵了,它引导你去想最在意的事,让你探究自己,在过程中但凡迟疑惶惑不坚定,它会比你先想明白你是谁。那一刻开始,它就彻底成为了你,知道你的一切,掌控你的身体,操纵你的生死。” 方原张嘴,猛的闭上,脸色阴沉下来。 草。 什么丧天良的邪门玩意。 苏聆兮皱着眉给他支招:“我猜测,挣脱它有三种方式。要么你有和你们几位总指挥一样的实力,暴力破除;要么坚守心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静心凝神,不受它的诱导;如果你有坚定的目标,清楚的认知,绝对不会动摇,就不妨顺着它来。” 方原目光闪烁,第一条显然不可能,他有这样的本事他也是总指挥了。 第二和第三条远没有说得那么轻巧,对心智和自我的坚守要求高得离谱。 他们这样的年龄,见什么好奇什么,哪里热闹去哪里,能分出大部分心神放在修炼上,就已经算是对自己负责,对人生有追求的了。 谁要是追问你是谁。 准有不少人回答我是你爹。 苏聆兮也明白,她直接道:“用你身上的宝物法器吧。你修控魂术,这方面底子比他们强,用东西稳固状态,逼出它的渗透,我们为你护法。李行露给你的东西呢,用!” “等会,等会。”方原抬起双手,难得正色,出人意料地要求:“我觉得我可以挣扎下,我有些思路了,想试试,说不准可以。” 如果要求的是别的,修为,悟性,天赋和一切别的东西,他二话不说用手里的东西,保命要紧。 但—— 有坚定的,绝不动摇的信念么。 清楚的明白自己毕生所求吗。 他恰恰,再清楚,再坚定不过了。 方原明白越拖延越不好的道理,当即准备闭眼,请求闯进来的两人:“请帝师与张大人帮忙护法,我走的路子不太寻常,途中如有东西散出,二位拦截挥散即可,我会尽量控制的。” 说罢,人已经入定。 这时候,数百张浮尸的脸已经贴上水泡边缘,看样子想将他们通通吞进去,符篆驱散了一波又来一波,这水中有多少浮尸,谁也不知道,可能根本杀不完。 苏聆兮将镇国印的力量凝成两粒金丸,分别塞入莫辞与江子遇的嘴里,趁着她不注意,张谨之走到水泡边缘,蹲下身,手中卜骨悄悄凝出一线光泽。 哪知她已经干脆利落地料理完了,见到这一幕,毫不客气地将他拍开:“真不想活了?” 她懒得挨个驱散浮尸,干脆在整片柳叶刃上涂了镇国印的印记力量,径直插进他们进来的那道裂隙里,圣物的气息震慑了这些东西,它们动作收敛不少。 张谨之将手收回袖子里,欲言又止,隐含担忧:“这么用镇国印,你的本源能经受得住吗。” 几位总指挥说得没错。 苏聆兮能动用镇国印,全靠本源在中间调和。 可她的本源不是天源,用得越多,离彻底的枯竭那天就越近。 她现在不用本源做其他任何事了。 “该用就用,用在刀刃上,这次如果能让我满意,就太值得了。”她垂着眼回了一句,冷漠到说的好像不是自己。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接着看向莫辞和江子遇,示意:“镇国印暂时帮他们稳住了,可情况不好,莫辞脏腑受损了,耽误时间久了会全身化脓而死。还有你那位师侄,再不管管,出去可能会变成疯子。” 张谨之道:“先替方原守着。” “他说的有东西散出,是什么?” “记忆珠,或许是记忆絮。”张谨之说:“我也是听人说起,控魂术术士在竭尽全力对抗入侵术法时,会散出许多柳絮一般的片团,是他们为了保证状态而进行自我修建的行为,一般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事后会自动消散,回归本体,我们不必理会。只有最重要,被放在心底最深的记忆,会化作记忆珠掉出,需要我们帮忙捡拾存放片刻。” “记忆珠破碎或丢失,会让他们非常难过。” 苏聆兮点点头。 张谨之又补充:“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我们手边也没准备存放记忆珠的匣子,他心中有数……” 话未说完,就见一蓬蓬飞絮如振翅的轻盈白鸟,从方原体内飞出,绕着他盘旋,同时,一颗灰色的,似乎布满雨痕和泪痕的圆滑珠子在飞絮里成型,堪堪欲落。 苏聆兮微怔,扭头看张谨之,问他是什么意思。不是才说不会发生吗。 意外来得这么快? 张谨之也没想到,但珠子成型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就要掉落,他轻轻诶了声,伸手欲接。 苏聆兮离得更近,顺手接了。 冰凉的珠子落在她掌心。 同一时间,大段大段的画面真实地,汹涌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起先没什么表情,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张谨之说接记忆珠要用专门的盒子。 因为不用盒子,接珠子的人会直接看到摄魂术术士的记忆。 几个呼吸间,苏聆兮的脸色悄然变了。 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从一位素未相识,毫无纠葛的浮玉队长的重要记忆中,看到自己。 十四年前毅然离开的自己。 还有…… 叶逐叙。 苏聆兮以方原的视角,看到了那年冬末发生的一件事。 冬末春初,二月与三月交接之际,浮玉迎来了屡日。 这是年轻男女大胆表达心意,已婚夫妻欢喜庆祝的日子,主城街上各色糖果,零嘴卖得出奇得好,少年们精心打扮,结伴而行。 方原早早撂了书本,出了寝舍,路上有同级的少女俏皮地负手拦住他,同他搭话:“急匆匆的,你要去哪儿?听我阿弟说,西关今晚有活动,孟家安排了傀术师来,要和书院的学生们在海上升起龙灯,人多,前排位置不好占,要不要一起去?” “你先去吧,我今夜还有事,完了过去找你。” 少女道好,离开前朝他挥了挥手中木铭,示意到时候木铭上联系。 方原没上酒楼,没预定扁舟画舫,他买了两葫芦好酒,一只手勾着一个,轻车熟路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一座废弃宝塔的塔尖上。双腿闲散地挂在高空中,双手往后一撑,抬头是蓝天白云,身旁数十里外是沉默的寺庙,像远处眺望可以看到海面——那儿已经很喧闹,跟赛龙舟的阵仗有得一拼。 方原开了一葫酒,喝了小半,但没有等到另一只葫芦的主人。 那会是酉时三刻,太阳西沉,坠下海面,烧得天际出现一点刺目橘红,飞速翻卷着铺陈过来。近处远处鼓声不断。 一声炸雷突然撕开了所有的热烈,压过了灯海的光芒。 天地震颤。 浮玉之门的轮廓隔着千里万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带来无从抵抗的强大压迫感。门的意志通过某种源自血液的牵系,无声翻涌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自今日起,驱逐十二巫,自浮玉除名。苏聆兮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念其父母奉献,允她半个时辰内入门,过时同上处置,永不宽宥。 有人说,每个出生在浮玉的人,体内都有道小门,小门与大门有牵系,因此不论身在哪,总都能归家。 从前年轻人们不信这种说法,人间把浮玉说得神乎,实际也没那么神乎,而直到那天,他们才知道,才真正见到,原来这则传言是真的。 原来那道比万仞之山还巍峨高大的门会连续开阖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像铜钟被撞响,声音那样宏大,传过千里万里,清晰抵达每一个人的耳畔,惊起浑身的颤栗。 每一道,都象征着有一个人在外,从此山南海北,与这里再无瓜葛。 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世界恍然安静下来,但好像又不是。 方原从云头跳了下去,用了术法,跑动的时候浑身血液都在呼啸,他向巨门靠近,周围和他一样动作的人亦有不少。 有些面孔他还认识。 渐渐的,他能听到更多声音,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人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十二巫处理不了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严重到要将他们除名驱逐。 那可是十二巫! 书院和门的距离原来那么远,比想象中远多了,竭尽全力过去,到跟前时门响也过了十一响,半个时辰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方原的记忆在剧烈的晃动,苏聆兮看到这儿,猜测是因为赶路太急的原因。 许多人都到了。 三位掌教,许多讲师,还有十二巫的亲人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凝肃,许多人在哭,浮玉从来是安宁温馨的,方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往门边闪去,可还没靠近,脚步就已经凝在原地,难进寸步。 他知道为什么周围这些人捏着拳一动不动了。 “我就出去一会。”有人在大声说话,方原看过去,认出是苏聆兮的朋友,他急得不行,甚至幼稚地举起了手指发誓:“我把她拉进来,真的,就一会。”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在远处无数盏花灯亮起来,一同往天上飘的时候,时间到了。 在门的面前,人渺小得可怕,如尘埃般不起眼,那像是一把遮天蔽地的巨刀,刀身横斩着掠过头顶。嘎吱一声渐渐开了,又随着更大的清音逐渐关闭。 方原在原地怔了很久,只是四处看,看茫然的人和茫然的表情,四周都是人在说话,天上突然下了雨,滴下来分不出有些人是不是在流泪。 记忆在这停了很久。 因为出现了变故。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上的前一刻,余音短暂地停了下来,门闭合的动作慢下来。 虽然变化十分微小,但这何其罕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叶逐叙不知从哪里赶来,出现在门前。 看到这,苏聆兮不由眨了眨眼睛。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直觉,她好像在开一个不能开的魔盒,一但开了,见了,有些事情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动了动眼珠,不知在想什么,没有挪开视线。 雪白纯净的剑立于叶逐叙身前,无匹的银色光涟如洪流般涌向千丈之门,蚍蜉撼树一样跟门做着拉扯,背负着这种重逾万斤的挤压,挑衅门的威严,他的声音极低:“再等等。” “是本源形成的灵体。”有人认出了他敢与门争夺的底招,视线自长剑掠过,道:“……他不要命了。” 这么漂亮的灵体足以说明其天赋实力,但跟天道之力作对就是痴心妄想了。 咬着不放,灵体崩裂时肉身也会碎。他会死的。 “苏聆兮的那个谁。我忘记名字了。”哀痛欲绝的低泣声中也有压低的声音在说:“一上来就放灵体,对自己挺狠的。” 而事实上,在这种时候,也就这种殊死的手段有点用。 门对未犯错之人会动恻隐之心。 半空中,大掌教眼睛沉沉一闭,再睁开,吩咐左右:“把他拉开!” 大家与叶逐叙不算熟悉,打过两声招呼也是因为苏聆兮的介绍。 叶逐叙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朋友,在进书院之前,连师长也没有。 随着咔嚓一声,长剑上出现裂痕,一道变作两道,而后更多细密的裂纹交织着扩展,由此形成的纹理像一棵在瞬息间成长起来的苍天巨树,隐隐洇着血色。 与此同时,叶逐叙苍白如纸的脸上,脖颈上,露出的双手也跟着攀上了根根血线,像只一触即溃的精美人傀,透着渗人的惊心偏执。 两名讲师反应过来,立马要阻止他,怒斥他疯了吗,他无动于衷,十指绷到极致还在强撑,视线不在任何人脸上停留,甚至也不看门,只看着门外的一线天光,面不改色咽下喉咙里破碎的血腥气,道:“再等等。” 他好像只会说这句话。 门不会为任何人驻留,恻隐之心也不会动太久,它慢慢地压碎那些剑光,缓缓收割一条鲜活倔强的性命。 大掌教忍不住动了动唇:“……您息怒,但这个孩子,他还小。” 不论十二巫还是苏聆兮,叶逐叙,其实都很小。 在他们眼里都还是一些没有成长起来的孩子。 雷声轰隆隆压过去,昭示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威仪,表达震怒。 众生噤若寒蝉。 从站着,到不得不一点点半蹲下来,灵体破碎的疼痛无异于被人千刀万剐,叶逐叙掀着眼,鲜血不受控制自眼睛和唇边溢出,他却始终不曾收手。 而就在千钧一发,在苏聆兮的朋友都忍不住要扑上去将他拖回来时,苏聆兮终于出现在了门外。 门只剩一条缝,他们能窥见苏聆兮半张脸,身后是巨大的香鼎虚影,伴随某种远古洪荒之兽的啸声。看得出来,因为路程太远,她用了点香术赶路。 她的朋友喜极而泣,跟许多人一样朝她滑稽地摆手,朝她破声地叫:“进来啊!快进来!!” 总算赶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叶逐叙才慢慢散去支离破碎的灵体,五指紧握了下,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动了动唇,因为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谁也听不见。 但他知道苏聆兮懂他的意思。 可苏聆兮并没有第一时间入门,她的脚步停在门后,静默的,迟疑的。意识到什么,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容,他们定睛更为细致地看,却看不见苏聆兮的眼睛,只能看到她死死咬住的,咬出两道极深齿痕的唇。 太过用力,逼出的颜色不详极了。 比大家先反应过来的是叶逐叙,明明已经那样了,不知他从哪来的力气,又是怎么练就的反应速度,他用拇指顶出鞘中的剑,迅速朝门斩出。 被拦下来了。 门外最后一丝光也要不见了。 叶逐叙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的少女,深黑的睫毛却忍不住颤动,问:“……为什么。” 明明。 苏聆兮明明知道他的一切,他心中所有的乖戾扭曲,知道他的全部,事无巨细……她仍要与他在一起,说永不离弃。 她明明知道被浮玉除名会发生什么,她会忘记一切。 明明…… 说好一起过履日。 跟众人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现在,他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最后一眼,所有人见到,苏聆兮头也没回地转身奔往人间。浮玉那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看样子,人间正是骄阳烈日好时辰。 慢慢的人都散了,浮玉整夜灯火未歇。 唯有叶逐叙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苏聆兮的朋友也没走,哭得眼皮发肿只剩条缝,被他当时背影里浓郁的死寂之色震住,他哽着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想想,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叶逐叙像没有听到一样。 等得久了,她朋友忍不住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一下让他整个人踉跄,一下子半跪下来,而后是一口接一口止不住的鲜血吐出,像是要把整个心都碎了呕出来。 她朋友吓坏了急忙去扶,视线停在叶逐叙手上,愣住。 这人用剑那样厉害,手指自然修长匀称,堪称赏心悦目,然现在皮肉都碎了,也真只剩几节指骨,那一点也不好看。掌心里攒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圆球,攒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最后紧紧闭着眼晕过去。 她朋友将他带走了,走之前为了他的手着想,费了大力气将他紧握的手掌掰开。 血泊里躺着一只圆鼓鼓的银色铃铛。 …… 记忆珠放到这便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随后戛然而止。 苏聆兮怔了好半晌,张谨之连着唤了她几声,才堪堪回神,望着手里的记忆珠神色莫测,眉眼间是还未消散的震惊与茫然。张谨之见她状态不对,问:“怎么了?见到了他的记忆?” 她下意识舔了下唇:“见到了。” 声音出口,发现有些干涩。 “这珠子……” 珠子不再是珠子了,它在手心,慢慢被捂住温度,沉甸甸的重,又灼人,像颗已经爆炸的炸药。 被炸得人仰马翻的苏聆兮吐出几个字,又换了种问法:“记忆珠里装的,真是控魂师最深刻,重要的记忆?” 她如此郑重其事,让张谨之也正了脸色:“一般来说是这样。” “知道了。” 方原,浮玉方家的人,纨绔公子,享乐少爷,跟十二巫有什么关系? 回去再查查身份。 苏聆兮下意识这样想,下一瞬,思绪不受控制走偏了。 人遇到这样的事,没办法不受影响,不去回想。 张谨之看出什么,问:“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了?” “没有。” 接这珠子是个意外,接了看了,但苏聆兮对宣扬别人的记忆没任何想法,换了条腿支撑重量,她道:“随便问问。” 记忆中的自己只露了小半张脸,但这不妨碍她发出感叹,原来十五年前自己长这样。 小孩过得挺好,挺会照顾自己的。 叶逐叙。 他那双手,是这么受伤的。 那时候,他的灵体雪白,可见心无执碍,所以他身上,额心上那般深刻的入妄痕迹,真是在此事之后,因她而长的。 他…… 自己站在门外看着他时包着的眼泪,深深咬出的唇痕,那股倔强劲。 还有那颗铃铛。 …… 苏聆兮处理过那样多的事,与各色各样的人周旋,一盏一盏茶喝下去不是白喝的,外人说她心又冷又硬,其实她是心静。 现在,枯井中沉静的水面被接连投入石子,会泛起涟漪是不可避免的事。 苏聆兮眼皮轻轻跳起来。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心中蛮横蹿跳,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在方原说他能解决,就真的没让他们等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长舒一口气:“应付走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将记忆珠递给他。 方原与她对视,表现得也大方,跟不知道她看了记忆这回事一样,将东西收起来,对两人道:“多谢,差点中招了。” 眼风一扫,扫到胡乱挣扎的江子遇,又乐观不起来:“不过,也没差别,该从我们这知道的,鹄女已经知道了。” “好在我们知道的不多。” 张谨之在引导逐渐失控的江子遇,苏聆兮查看着莫辞的脸色,暂时摒弃其他心思,站起身看水泡外。 浮尸还包围着他们,不过碍于柳叶刃上的镇国印印记,隔出了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她甩去手中沾上的粘液,动动唇:“现在,就看知道得多的那几个,有怎样的表现了。” 李行露先到。 前脚到,后脚纪檀与溪柳,姜枣也来了。 叶逐叙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来得慢悠悠,他在前面行如闲庭漫步,惊灭在后面大杀四方。 第45章 苏聆兮的态 第45章 苏聆兮的态 泡了千年的浮尸身体里没有血液了,全是铁锈红的脓液,它们在剑光中四分五裂,水中腾起血雾,还没追上,就被剑光拍碎了。 几人神色各异,李行露与纪檀绷着脸,没受伤,两位女官却吃了不少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水肿了一圈,颧骨泛青,眼圈带紫,脚步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两人想说话,反应跟不上,纪檀替她们说了:“我们被卷进相邻的两个水泡里,她们情况不好,我到她们水泡里处理了一些浮尸,期间没有察觉异样,没有遭遇异常攻击,等我发现自己中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不会诡辩,实话实说:“我感觉鹄女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不少事情了。” 苏聆兮早有预料。 在这座场域里,她最不担心反而是三个情况不太好的。 拥有镇国印的她,拥有天源的张谨之,以及有着惊灭的叶逐叙。 惊灭不能与前两者相提并论,可它的主人剑术高超,修为登峰造极,弥补了这一缺陷。 没有圣物在身的,应该全军覆没了。 毕竟这不是修为的对决。 意识入侵防不胜防,每个人的遭遇也不尽然相同,等察觉到已经晚了。 苏聆兮朝李行露望去。 “一样的情况,但我反击时给它留了道印记,只要印记没被抹除,它在周围出现,我能察觉到。” 不同的是,鹄女的意识捣乱让李行露想起了很不好的事,反击过后,她身上的强大攻击性没散。 苏聆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双目在叶逐叙身上停留了一会。 闹到这一步,她连表面样子都不愿,不想再做了。 何止。 她简直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一件事也不想跟他沾边。 如果没接那颗记忆珠,没看那段记忆,苏聆兮不会多问,可偏偏她接了,看了,看过后并非毫无触动。 这会再见,简直心情复杂,她最终抿直了唇,状似寻常地开口:“你呢,怎么样?” 没想到她会顺带一提,叶逐叙掀眼,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双眼睛非常有迷惑性。 让她说什么都显得坦荡,认真,别样的耀眼。 苏聆兮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不管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喜欢时这样,抛弃他时这样,要杀他时这样。 “都一样。”叶逐叙掀掀唇,声音恹恹,没什么精神。 他来得晚,在这儿,李行露想想方设法要窥看十二巫的从前,而苏聆兮想看妖邪记忆,他通通没兴趣,能勾起他兴趣的只有苏聆兮。 他是最早察觉到鹄女场域异样的。 和别的无关。 他的身体里养出过一只执妄,他无数次直面过自己的怨恨,偏执,恶意,深知自己的执念,死也放不下,鹄女的引导而他而言,实在没什么深度。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却想看看苏聆兮的心。 为此放弃了抵抗,以自己为诱饵,费了好一番功夫,用惊灭与执妄堵住了鹄女那缕意识,逼问它从苏聆兮身上得知了什么。 鹄女出世至今,从未在自己场域受过如此屈辱。 本来收获就不如预计,屡屡出现阻碍。 此事一出,它勃然大怒。 但执妄是意识的克星,而叶逐叙作为拂光塔大首领,深知审讯要领,他最终听到了一句“我是苏聆兮”,听完后,沉默良久,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将那抹意识碾碎了。 代价是入妄更不稳定,镇国印的印记在身体里肆虐。 惊灭都开始担心他。 “担心什么。”叶逐叙拭去剑身血雾,归于鞘内,眸色沉沉:“现在死不了。” …… 苏聆兮一向会抓重点,往往眼睛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一个人身上细微的不同。她注意到,叶逐叙处理伤口的方式十分粗暴,不包扎不上药,冰霜覆盖了血肉与衣裳,乍一看像衣料上的某种高雅花纹。 她将没用完的两根符篆随意搭上手腕,无人在意的地方,眼神定了定。 她必须要承认一件事。 画面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任何口头文字叙述。 看方原的记忆珠,与听张谨之的描述,是两种心情。 所谓是,道听途说靠想象,亲眼所见是事实。 苏聆兮的态度被事实撬动了。 “——我错了。” 江子遇的声音响起,他被勾起了心底最在乎最痛苦的事,深陷在鹄女的引导中,难以自拔,不仅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还真情实意地忏悔:“十年前,朔月连天,是扶乩术士千载难逢的破境时机,我当时的本源不足以突破九境,可八境后,一境一坎,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我就要错过书院大试了。” 他声音中的痛苦不似作伪,一时间多双眼睛同时朝他看去。 出于一起看过热闹的情谊,方原用了些术法想替他稳稳神,但没有效果。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裤底都兜出来。 方原有些同情他了。 进来的总指挥就两位,叶逐叙神情恹恹,一副有伤在身无暇顾及的样子,李行露只能自己过问:“你干什么了?” “我用了药。” 没进场域前,江子遇也是稳重温和的男子,做事说话有条不紊,现在都成这样了。 对比莫辞几个,鹄女对他好似最仁慈,实则最恶毒。 李行露问:“你用什么了?” “甘子草,九金丸。”江子遇已经痛苦得声音里出现了哽咽。 这回连苏聆兮都多看了他几眼,李行露了解了情况,很干脆地撇下这个病患,问她:“你现在什么打算。” 现在该是时候对付妖邪了。 依李行露的意思是,寻个薄弱点,强攻海底。 “出去吧。”出人意料,苏聆兮做出了这个决定,并给出理由:“你们出来之前,我查了水下,没发现薄弱处。我想到岸上看看。” 李行露皱眉:“水下这么大,你都看过了?” 苏聆兮面不改色地颔首:“都看过了。” “留一个人在这。”李行露没有争辩,提出要求:“留一个人,真有情况,我们应对更自如。” “说得对。”苏聆兮唤:“纪檀。” 纪檀从她身侧站出。 “你留在水下。浅水区。”苏聆兮说:“等我的命令。” “是。” 纪檀抱着刀留在原地,半个字也没多问,古板得像一个上了术法的狂刀傀儡。 让一位高手做事和让一位高手言听计从是两回事,同样是三大宗来的,纪檀对苏聆兮却比莫辞对她更服从一些。 一行人往水面游。 两女官连咽了好几颗药丸,身体又肿了一圈,好在行动没问题,张谨之照看着昏迷不醒的莫辞,方原搀着神志不清的江子遇——他还在放声捣乱,梦呓般道:“甘子草,九金丸。” 方原没有嘲笑他,只希望他醒来后还能从容地活着。 “甘子草,九金丸怎么了?”李行露问。 江子遇道:“我吃了。” “吃了又怎么了?” “师尊在课上再三告诉我们,欲速则不达,我们这门术法,追求速度是大忌,九境更是重中之重,不容马虎,要打好夯实的基础。我急于求成,我……”江子遇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我再也没办法突破大成了。” “甘子草和九金丸我也吃过。”李行露看着他混沌的眼睛,毫不在意方原投来的惊诧眼神,道:“吃了就不能大成?” “那我算什么。” 石破天惊,江子遇都被震得清醒了些,他道:“我们,我们扶乩术和别的术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李行露的话语和修的术法一样,给人的攻击感没弱过,句句直逼核心。 再这样下去,等他自我怀疑完再醒来,道心都要废了。 别到时候入妄了。 “十年里,我从没有感受到突破的瓶颈,这不对劲,我给自己看过,什么也看不见,我没有未来……我现在算什么都不准了。我谁都看不了,看的所有,不是黑,就是灰。” “我没有办法走到真正属于扶乩术的世界,看看天地,终我一生都追不上李其,粟里,张谨之他们了。” 方原将醉鬼似的人往上捞了捞,心想这小子藏得够深啊。 张谨之还是他的偶像呢。 愣是没看出来。 突然被点名的张谨之顿了顿,他背着人,抬起眼睛。 他跟苏聆兮不太一样,记忆被天源留存,时间没有淡化对故乡的印象,反而使其越加深刻,对浮玉出来的年轻人,总是怀有无限包容,能原谅一切的冒犯。 自然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点拨,开解。 “扶乩术也是一样的。”张谨之想了不少时间,艰难摸索出江子遇嘴里的两种药物是什么,认真道:“甘子草我没吃过,但九金丸我用过,也是九境时用的,你瞧,有什么影响?这两样都是寻常药物,同伤药一样,吃了就吃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过了九境,迷茫是正常的,扶乩术术士需要思索自我与天地,服从与奋进的关系。不过你不该看自己,你的师尊应当告诉过你,扶乩术术士不可自窥。” 他说着不该,话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喜欢李其,查过他没有?他的九境到突破,隔了三十九年,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浮玉最有名的扶乩术术士。” 原本有发疯趋势的江子遇安静不少。 表情明显怔住。 “我还留着些手札,是突破大成时那段时日闲时写下的领悟。你若是愿意,等醒来后找我拿吧。”张谨之好像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多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温声道:“现在,安心些,相信自己。” 江子遇猛的闭上了嘴巴。 出息! 方原想,怎么就没好心的大成控魂术术士来捞捞他,他也挺迷茫的。 拨开水面,跳上岸,符篆与术法烤干衣裳,苏聆兮回到队伍前,两位都统神情一松,上前汇报,队伍里莫名昏了一些人,多是善后组的人,可能是体质问题承受不住,已经查看过了,没有大碍。还有,副使醒了。 苏聆兮一直在用镇国印的力量保护他们。 不然要全军覆没。 也因为是镇妖司底下人,鹄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所以得以保全。 苏聆兮走到唐参身边,见到她,他已经翻身坐起来,被她摁住肩头止住了动作,她问:“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了不少。”唐参显然还想问什么,苏聆兮看他动一动就干裂得要流血的双唇,先一步回:“我没事,大家都还不错,莫辞受了点伤。” 下属担忧,上级体恤,温馨脉脉的一幕。 叶逐叙看着苏聆兮轻轻放到唐参肩上那只手,眼神过于专注,似乎带着不加遮掩的温度与锋芒,直至她似有所感,将手收回。 出去后, 再杀一次。 他漠然垂眸。 不知道剑傀的行动到哪一步了,杀了几个。 剑线还是给少了。 芦苇深深,风过无痕。 水下至少有鹄女密切关注,这儿什么都没,连天色都不变幻。 李行露径直问苏聆兮:“你觉得哪有问题。” 苏聆兮捡起先前丢弃的芦苇杆,在江岸边拨出一圈涟漪,水面映照着她与李行露的脸,各有各的神韵。 苏聆兮对着这摇晃的水镜笑了下,笑意不进眼睛:“我只是在想,得了这么点东西,它回去怎么交差。” 她撂了话:“一炷香后,强攻吧。” 水面的涟漪透过某种无形的力量,传到场域中的妖物眼中,望着她挑衅般的笑容,赤足涉水的鹄女翅膀剧烈扇合,刮起飓风,她五指猛的收拢成爪,将旁边一只竖直尾巴的赤红狐狸抓到跟前,口吐人语:“听见了?开场域!” 同类的攻击让红毛狐狸竖起了眼睛,炸开了毛,它眼珠转动几圈,色厉内荏:“我的场域可不像你,在战场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开过一次,半年内都没了,损失你能承担?” “你还管损失?”鹄女五官清秀,但非人的举止破坏了这份清秀,盯着人的时候,像竖起脖子的响尾蛇,“外面谁在看,你比我清楚,带不出有用的东西,你我等着成为玄雀的盘中餐。” 红毛狐狸知道这次行动。 在半月前,它还跟在玄雀身边,一面对人间病秧子王爷评头论足,一面看鹄女和它死对头的笑话。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开头第一炮,竟要由自己打响。 它很聪明,鹄女话糙理不糙,它只是不甘心将场域这样用掉。 该死! 该死!! 狐狸最终将炸开的毛捋平了,尖长的嘴巴一动:“我开。” 鹄女没有立即松手:“就现在,开。” “别这样揪着我,我排名不比你差几位。” 狐狸笑眯眯地将自己从鹄女手中解救出来,看向身边第三只妖物,俨然变了副嘴脸,难掩戾气地确认:“你的场域作用还在?” “在、在,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这只被带进场域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六十四,不低,但在十三和十七跟前不够看,能进来是因为场域特殊——它的场域能增强场域。 下一瞬,狐狸尖啸出声。 场域里平静无波的江面剧烈晃动起来,鹄女真容在水面出现,身边有团人形火焰熊熊燃烧,几根尾巴的轮廓狂野地扫动。苏聆兮瞳仁微缩,试图辨认这只庞然巨物的身份,李行露先开口,陡然沉声:“万妖录第十七。” 苏聆兮将其补充完整:“讹兽。”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其他人惊惧交加,方原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见左右无人搭理,小声问张谨之:“大妖怎么能进大妖的场域?” 张谨之同样在不错眼在看那只水纹中怒目而视的狐狸,凝声解释: “不是不能,只是从前它们没这样干过。” 方原又问:“它这是在做什么?” “开场域。” 方原闻言,绷紧了身体,术法形成了一层防御,想了想,将江子遇一起罩了进去。 鹄女排十三,场域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了。 它还不擅攻击。 讹兽没跟它差多少。 谁知道场域是什么阴招阳招。 未知的东西最为可怕。 讹兽的虚影在天空中出现,庞大,狂暴,邪性十足,它的视线在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唇夸张地扬起,似兽似人的尖细声音施施然响在每个人耳畔:“真让人失望。” 大家所熟知的万妖录,苏聆兮看了千万次,细节烂熟于心,每只妖邪的作战风格,场域,但凡有记载的,更是研究透了。 既然要引妖出来,这次可能跟鹄女一起出现的妖邪,她同样做过多次设想。 但看见讹兽,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没想到舍得派它出来。 没想到舍得将它的场域用在这儿。 苏聆兮扭头望向李行露与叶逐叙,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千年前讹兽与人族多次纠斗,妖如其名,能力表现在言语上,能出其不意影响对手的判断,干扰,驱使,挑唆,所起效果根据对手实力起伏,此妖智慧,善用计谋,几乎没失手过。” “我猜,它的场域是——一语成真。” 李行露做事认真,对付镇妖司时专注,对付妖时同样一心一意,她唇线压直,已经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声音冷静:“明白。” 讹兽的声音再次传来,拉得长而幽远:“都不愿开口吗?” “没关系。”它声音压低,听着像一种不伦不类的吟唱,一字一句钉在天地间:“我会知道有关十二巫,连星阵的一切。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讹兽并不是第一次在人族面前动用场域,之所以没有留下确凿描述,是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在探取情报这等事上动用宝贵的场域,讹兽万分不愿。 但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做。 无论是鹄女,还是讹兽的场域,在苏聆兮心中都有名有姓,是她心头大患,前者场域如果开在战场中,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而后者——她不敢想如果它与排名前十的大妖邪合力,在战斗中对谁说上一句“你会死”,会有怎样的叠加效果。 这是一张必须缝起来的乌鸦嘴。 而现在,苏聆兮已经感受到这张乌鸦嘴的威力了。 知道真相的人就那样几个,讹兽遥遥锁定的正是苏聆兮与张谨之,它的场域在对抗镇国印与天源,配合鹄女给他们施压。 两人如遭重击。 一时间,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死犟到底,直到镇国印与天源耗尽,自身重创。 要么说出真相,再想办法。 张谨之将莫辞妥善放下,紧抿着唇不吐露一字半语,苏聆兮沉默。 她的双唇由红变白,叶逐叙凝着两抹变幻的色泽,指尖在惊灭剑身上来回一拭,力度由轻转重。 就在这时候,一声“噗嗤”声从镇妖司的阵营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狼狈吞咽鲜血与唾液的副使唐参。 他才醒。 可他宁愿自己没醒,就算就此死去也好过现在。 先前鹄女的意识略过了芦苇荡上的人,现在讹兽全面覆盖了过来,唐参肉体凡胎,在强大的场域力量下,就算捏碎了拳,咬碎了牙,也无法阻止三个字从嘴巴里吐露。 他痛苦地,羞愧地低头,无法想象苏聆兮的眼神。 “我、知道。” 霎时间,讹兽与鹄女狂喜。 苏聆兮回眸,头一次露出惊诧的,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情。 叶逐叙动作停住,倏然抬睫,双眸一片漆黑。 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第一组里的六人里,有人对跟天源拥有着相似伟力的阵法之力动了心思,起了贪恋。 存在于天地间,不受任何人操控的强大力量啊,就算是十二巫,谁会嫌多呢? 两人的对话,每一句都耐人寻味,值得细细琢磨。 有的天源没控制住。 有的。 一个,两个?还是六个都有这样的心思。是当时动了念头,天源没控制住接触上去了,还是真的付诸心动,汲取了其中的力量,所以连星阵才因力量不足无法铺开,所以门才大动干戈。 十二巫这样的品行,还值得信任吗? 他们说的补救,是真的在补救?还是有别的筹划? 几人眸光闪烁,方原看张谨之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变化,李行露施展术法时分心在想,撇去一些不确定的东西不论,整段记忆里,有两点是确定的。 其一:连星阵能在对付妖上发挥大作用,她的判断没错。 其二:有个很关键的位置,莎木镇。 其三:十二巫德不配位,一组失败是因贪欲,二组失败是因无能,无德无能之辈不配得到尊敬,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出手了。 …… 苏聆兮的脸色从所未有的精彩,似乎没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须臾,她深吸一口气,拽回理智与冷静,对身边人道:“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它们要撤了,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些丢人。” “当然不。”李行露没有停下术法,她紧盯着空中消散的虚影,冷冷道:“一起出手,从水底强攻,撕开场域,让它们带几道深刻点的回忆回去。” “只是几道深刻回忆吗。”苏聆兮道:“不考虑留下它的命么。” 李行露皱眉。 这是想不想的事?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做不到。” “从水底破开场域最快也需要一刻钟,鹄女的场域攻击力不强,但它是隐匿与逃遁的一把好手,一刻钟够它们逃的了。” “可以。” 苏聆兮径直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双眸沉静,再次道:“我可以。” 李行露猛的扭头与她对视。 一个眼神的对撞,她就知道这人没在开玩笑。 李行露动了动喉咙,心中疑虑多不胜数,她不信苏聆兮,她现在没这个实力,她乱指挥就是在耽搁时间,最后极有可能什么都做不成,可正因为是苏聆兮——她握了握双拳,最终问:“你准备怎么做。” 苏聆兮凝望着晃荡的江水水面,似乎在与藏匿在场域中,满载而归准备抽身而退的几只妖邪面对面对话,声音慢慢轻了下来:“半个时辰前,我和张谨之聊起,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妖邪从不带同类进场域,因为场域里有它们的部分力量源泉,那是它们的弱点。” 场域里依旧安静。 暗处的东西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完成了任务,对无关痛痒的激将法毫不上心。 鹄女甚至噙着笑,理了理发丝,扇了扇翅膀。 “从前我并不认同这个观点,众所周知,妖邪的场域是它们的杀招,杀招是不该有弱点的。直到我遇见你——” 说话间,苏聆兮再次展开了镇国印,金光笼罩在镇妖司成员身上,三枚金灿灿的柳叶刃在她手中吞吐寒芒,她弯弯唇:“死在这条江里的无数条性命形成了你,你为了祭奠他们,保留了人身,你的头发是江中的水草,柳叶,你的翅膀像极了山中的鹄燕,你的场域里漂着浮尸,水草,叶片与无数的羽毛。” “是祭奠吗?”苏聆兮摇头,兀自分析:“妖邪不会有这种多余的举动。” “那么你保留这条江,这片滩涂,这些尸体,是为什么。” 她自己问自己,也很快给了自己回答。 “为了更强大。” “最浓烈的不甘,怨恨与痛苦使妖邪强大,所以你选择了女子的面容——那名担惊受怕一整夜,眼看到了岸边,却死在上岸前一刻的女子,那时的她一定最痛苦,不敢,怨恨。” “第一处弱点是不是在水下,在江边的浅水区?” 苏聆兮看向水边,喝道:“纪檀!” 听她的命令潜在水下的纪檀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的提刀,从水下朝天上挥下,一斩到底,水面被刀光生生分开一道崭亮的小径,露出下面淤积的泥沙。 她一刀才落,李行露已经到了跟前,鬼魅一般的速度,乌黑的光泽旋即印刻在刀光之上,原本要合拢的水流被这道术法死死扯开,一时间水流像一条被开膛破肚拧动不休的白腹大鱼,直挺挺躺着。 纪檀与李行露接触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强者的武器总是默契无比。 指哪打哪。 江水拍岸,发出惊天怒啸。 苏聆兮手中的柳叶刃转动的速度快得可怕,几成残影,心境并不如语气那样平静笃信。在陷入场域时做诸多设想,从中找出正确答案并不容易,她绞尽脑汁,同样是摸着石头过河,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静了静,她问:“有恃无恐,是因为从没有人猜到过你场域内的第二个弱点吗。” 石破天惊。 场域内一瞬间安静得不正常,他们这边的人都跟着齐刷刷看过去。 第二个弱点? 方原不由错愕。 他们是一起进来的吧?从被带进场域到被逼得鬼哭狼嚎,要死要活,在人家的地盘,全程跟着人家走,主动权就没在他们手里过——反正目前为止,如果不是因为讹兽横插一脚,他们是损失惨重,收获颇微。 同样第一次进鹄女场域,怎么有人突然就开始一个弱点两个弱点了? “脸与身体是渡河女子的,翅膀呢?”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苏聆兮语速很快,像是喃喃自语:“南迦有山有水,山上栖息着许多野兽与飞鸟,你诞生之际,正是冬季,山中有种鸟叫鹄雁,后来改了名,叫它们商鸟。” “山火烧到了这儿,再往前就是大江,这只鹄鸟嗅到了生机,却死在了芦苇滩上。” 它取了少女的身体和鹄雁的翅膀,被最浓烈的恨与不甘滋养,让自己更为强大,成为了万妖录上排名高达十三的鹄女。 “你这样做了。”苏聆兮眼睛微动:“场域的弱点也就出来了。” “进来时,我发现芦苇滩里踩出的脚印边缘积水,呈锈红色,那是鹄雁们的血,还是你的眼睛?” 芦苇丛停止晃动,竖得笔直,像突然齐齐炸开的尖刺。 “明白。” 纪檀的话少,刀快,长刀才分开江水,便从天而降,斩在芦苇丛里。 刀落下之前,另一片芦苇丛已然传出了爆炸的轰鸣,振聋发聩。 ——是李行露的术法。 被踩出的纷乱脚印高高溅起泥点,先还无措的人全部反应过来,自发跟着两位大杀四方的女杀神发起攻势。 两处薄弱点同时被攻击,场域开始承受不住,不多时,天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咔嚓”,声音细微但清脆,像冰层在碎裂。 落在大家耳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方原跟着跳了起来。 苏聆兮却朝他看过来。 他微妙地一顿,放缓了动作,摸了摸脸,又捏了捏后颈,挑高眉毛问:“我怎么了?” 随着攻击渐重,场域里的江水,芦苇与挥之不去的浓重水雾从眼前退散,形成了朦胧的虚影,三道妖兽的影子出现在大家视线尽头。 无数次捉战的本能让李行露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并从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给出了凌厉的攻击。 黑色的术法在她掌中像索命的火球炸药。 丢到哪,哪里就传出巨响,破坏力骇人听闻。 也怪三只妖邪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心要出场域跟“自己人”汇合,谁也没想着留下来硬拼。 谁缀在最后,谁承受的攻击就最多。 苏聆兮暂时撇开了方原,她丢出柳叶刃配合李行露留人,每丢掷出一枚,就有“叮”的一声脆响发出,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小小的飞刃穿插在妖邪的回击与刀光,火影中,看似微不足道,可每次都为前方的主力绊住了三只妖邪逃离的脚步。 太频繁地使用镇国印,对自身消耗颇大,额上汗珠沾湿了鬓发。 苏聆兮看着前方的妖影,握握双手,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兴奋。 她深知,能留下大妖的机会太少,用一次少一次,这些东西死一只少一只。 前方热血沸腾,除了昏过去的唐参,莫辞,江子遇,其余所有人都在参与乘胜追击,没法跟妖正面作战,但抄起武器砸芦苇滩总不成问题,唯有一人始终安静,他游离在所有闹剧之外,表现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和近乎剔透的漂亮。 唯一活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它们总是停驻在人群中最闪耀的女子身上。 李行露没让苏聆兮失望,无论她们过去如何,她的实力毋庸置疑,战斗经验丰富老辣,很快留下了一只妖物。 纪檀与她配合,两人一个塞一个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较劲比赛,但她们你一下我一下地,就这样毫无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杀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鲜血从李行露手中喷溅而出,将场域的天空染红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坠落地,转身锁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与讹兽。 坠地的妖邪尤在挣扎,喉咙里的血与液体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终大睁,面庞狰狞扭曲至极。 苏聆兮认出了它:“万妖录六十四,将铃。” 没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杀这只妖耽搁了些时间,鹄女与讹兽的身影淡如薄雾,李行露与纪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 不出意外,今日这场交锋,到这就结束了。 苏聆兮并不满意。 如此结局,离她的预计还差得很。 深吸口气,她倏然转身,看向叶逐叙,与他的目光交织,双唇翕动,神色认真:“叶逐叙,正东南方出剑,用剑莲。” 剑莲的困人能力与攻击力,她亲身感受过。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叶逐叙身上,他不可控,未必会配合,伤势严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边准备强行调动镇国印印记,一边同他商量: “尽力而为,可以吗?” 叶逐叙双眸冷到极点。 从看到唐参的记忆起,这种冷意大面积陈铺,完整占据了两只瞳孔。 他侧首回望她,惊灭在掌中安安静静,优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动还是不动。 时间一瞬间被拉得太慢,太长。 苏聆兮没法再等下去了。 叶逐叙看她转动的手腕与微曲起来的手指,眼珠轻轻一转,惊灭应心而动,如惊鸿一线飞跃上前,钉入的方向与苏聆兮报的分毫不差。 剑影没入天穹深处,绽开绚烂璀璨的巨大莲花,花瓣开阖,将已经逃遁到视线尽头的鹄女与讹兽收入其中。 就是现在! 不需要她多说,纪檀与李行露飞身而至,两人的杀招毫不留情没入剑莲,贯入妖邪的身体。 非人的兽类咆哮冲天而起,眼看被困,两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撕咬声与术法,刀刃的碰撞惊天动地,场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涂。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匍匐在地。 论战斗力,两只妖邪不如纪檀与李行露,有场域在,它们从没想过会和镇妖司拼战力! 大大的失策。 纪檀常年练剑,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裤,除了把刀不离身,身上别无他物,她挥出大开大阖的动作,手臂线条与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长些,宽些,似水流似丝绸,挽了个发髻,同样是素面朝天,毫无发饰点缀,力量藏在衣衫下,喷薄欲发。 动起手来,各有各的养眼。 又一次纪檀挑开鹄女,李行露将术法打进讹兽的身体,切断了它三条舞动的尾巴,热血从尾根处朝四面八方喷溅。尾巴对狐狸而言极其重要,同断三尾,它受到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一双眼睛溜溜转动,怨毒无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记住,改日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时候能走!”它用兽语问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这里。 拿点破消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马上!”鹄女怒啸。 苏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弃了鹄女,紧盯着讹兽,到了这种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顽强,杀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试试。 她等待时尤其专注,连呼吸都放缓,讹兽在她眼中只剩头颅与胸腹两样命门,随着它的奔跑,那颗心脏跳跃,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某一刻,苏聆兮对张谨之道:“帮我上去。” 张谨之双袖一展,卜骨叮铃哐当往下掉,却只是掉在半空悬浮,它们飞往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长短不一的水柱,苏聆兮看向双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说罢,她踩上第一阶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战场,每跳出一步,脚下都有卜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撑点与借力点,而后飞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钻,方原跟得吃力,一会后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术士,用术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苏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战场,利用着前方人与兽的激烈交锋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样爬到网上,出现在想要出现的位置。 深陷缠斗的鹄女与讹兽没有发现他们。 方原心里紧张起来。 苏聆兮没管他,她踏上最后一阶水柱,纵身一跃,灵巧跻身战局。 她像游鱼一样冒出来,柳叶刃从后切入讹兽的身体,冲进去搅动一圈。 讹兽痛嘶,双眸变得血红,对着她就是一爪。 苏聆兮飞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识到不对,讹兽的胸腹被攻击,行动受阻,可伤害不如预期,双眸闪动,某个时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还站在最后那根水柱上。 得亏这根水柱没消失,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停在哪儿,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脑子里不知闪了多少回“怎么说我要不要上,现在上还是什么时候上,我来这做什么,干站着好像不好吧”这样的想法,这会终于有事做了,他如释重负,立刻施展术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讹兽在虚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术截取记忆的时机。 这次拽记忆珠尤为顺利,讹兽不可能配合,它觉得耻辱,怒吼连连,可李行露,纪檀和苏聆兮默契地舍弃了鹄女,死死压制住了它。 记忆珠成功坠入方原的手掌。 几颗心同时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讹兽,它冲进来,双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讹兽就跑。 两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敛眉,动作放缓,再追无益。 平心而论,今夜收获不错。 杀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连星阵的下落,现在又获得了讹兽的记忆珠——这对他们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虽然几经波折,但想知道的,这一次全知道了。 苏聆兮没收手,她缠了上去,纪檀眼眸微睁,诧异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护在长刀后。苏聆兮呼吸不匀,对她眨了下眼,低声:“分开它们,讹兽交给我。” 纪檀不会怀疑她的判断,说什么照做什么。 两只妖兽再次被迫分开。 浮玉的人就算了。 门也就算了。 镇妖司算什么东西,朝廷又是什么! 讹兽起了杀心,长大了嘴巴朝她扑来。 苏聆兮一直瞄准它的心脏,可捅进一回后,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红长舌,她不由得想,以语言作为攻击手段的妖邪,它的弱点或许不在心脏与头颅,而在嘴巴与舌头呢。 千钧一发之际,消散的剑莲再次聚拢,剑意穿透云层破空而来,苏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块肉的代价,将两柄柳叶刃重重送进了讹兽的嘴里。 两只柳叶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镇国印力量。 甫一进去,讹兽身体由内到外剧烈颤抖起来,火红的尾巴甩得像要断掉,没等大家回神,没给讹兽任何喘息机会,一柄雪白长剑紧随其后,沿着那柄柳叶刃的轨迹,重重楔入。 讹兽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近在咫尺。 顾不得愤怒与咒骂,它用尽力气,扭着脖子对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让、让玄鸟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红毛狐狸在场域消散的最后一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乌青色的天色像被撕开的画卷,一切在颠倒,虚幻散去,现实慢慢回归。 残余的剑光像匹练,将苏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稳,透支的疲倦与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头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获,仍是弯了弯眼。 李行露与纪檀前后落地,两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个清洁术,后者皱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经过苏聆兮身边,李行露到底停了脚步,问:“你都算好的?” “嗯?”苏聆兮抬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么?” 指的什么。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会被外人窥视,却看着他们胡乱折腾,最后横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怀镇国印,同他们两败俱伤,引来鹄女的事。 单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觉得有问题,直到进入场域,和鹄女,讹兽交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它像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事串连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诱? 从一开始,苏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来。 但李行露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毫无意义。 苏聆兮一定深入调查过鹄女,妖邪的资料不会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给人看,没那样的好事。想要知道那些详细的资料,一定是日积月累,看了数不尽的书籍,才能对其如数家珍。 同样是进入场域,同样早早听到了有关南迦的灾祸,鹄女的出世,她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出两个场域的弱点。 乍看苏聆兮在战斗中直接发挥的作用不大,但在她与纪檀两个全盛主力被拖住的情况下,没有她掌控局势,做出关键指挥,他们留不下妖邪的记忆珠,杀不死讹兽。 不可否认。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苏聆兮今夜展现出的满腹学识,妙到毫巅的战斗技巧,一针见血的毒辣眼光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本领。 可是多好笑啊。 从前的苏聆兮是不屑抄写战斗技巧的那个,战后分析她最常缺席,要么不来要么缩后面睡觉,有次讲师被气极了,让她站起来,问她关键点,她直言不会。讲师问为什么不好好听,她说一个人的强大远胜另一个人时,任何的战斗技巧,战时节奏都会失效。 高傲,狂妄,目中无人。 偏偏她是苏聆兮。 整个学院乃至整个浮玉,连一个教她“谦逊”二字如何写的人都寻不到。 那场课将讲师气得半死,课后跟大掌教大倒苦水,痛心疾首说她这样必定跌大跟头,等李行露完成课业,从讲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苏聆兮趴在讲室外的石凳上抓着纸笔罚抄,她的小情郎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抓脸,踢石子。 是因为学点香术么,还是她到底是大掌教亲手教起来的。 本该倒在飓风里的少年天才,居然有重头学习的韧性。 依旧。 这么让人讨厌。 不知怎么想的,李行露没再继续深问,她凝视讹兽的尸体,那截舌头上还有柳叶刃留下的切口:“你知道讹兽的弱点是口腔?” “不知道。” “试试嘛。”苏聆兮接过姜枣递来的布帛,压住被生生叼走一块肉的胳膊,笑了下:“试试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场域散去。 黑夜,小雨与流水潺潺的山涧重现在眼前。 刺目的火光,术法碰撞溅起的石块和满目横尸一同映入众人眼帘。 第47章 惹不了,摆 第47章 惹不了,摆 苏聆兮一行人进入鹄女场域,而留在外面的孟合,俞青山等人无可避免地和前来接应鹄女的两只大妖对上了。 他们出来时,这边也差不多打完一轮了。 人与妖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鹄女怒火滔天,气息暴动失控,翅膀急骤扇动,扇得山间全是古怪凄厉的回音,两只眼睛紧紧勾着苏聆兮,李行露与纪檀三人,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 “杀了她们!”嵌成眉毛的柳叶根根竖起来,鹄女字字怨毒,对同类如是道。 另一边,李行露扫了下浮玉阵营,视线在孟合身上停留几息,眉毛一跳,凝声问:“发生什么了?” 镇妖司的一位善后组成员在火光中连滚带爬滚到苏聆兮身旁,被扶起来,她问:“阻断绳带够了吗?战斗余波有没有控制在城外。” “来前准备了足够量的阻断绳,兜住了打斗动静,但是大人、”来人一脸的熏黑,眼睛下方不知道被什么碎片划碎破了,血点密布,说到这儿,他不由哽咽一下,才站直了憋住异声,禀报:“大人,来的两支执行组,三支善后组,阵亡了大半。” 黑暗里,他们踩的地面上,随时可能躺着同伴的尸骨与血肉。 连全尸也没有。 腥气冲天而起。 苏聆兮眼珠缓缓转动,从漫山遍野每一处扫过,喉咙动了动,半晌没说话。 很快,她看向半空,叠叠云层间,两只大妖出现在鹄女身侧,看到只有它一个,不由问:“就你出来了?讹兽呢?将铃是不是也跟你一起进去了?” 鹄女当然听得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关心的意思。 都是大妖,妖的劣性自己清楚,它们分明是怀疑它将讹兽和将铃吃了。 鹄女心中一口恶气出不来,要被活活憋死。又不是人,吃着又臭又腥,恶心得要死,它吃了做什么!它也不是玄鸟,吃这东西一点助益都没有,它是脑子进水了分不清时候和敌友么! “别这么看我!” 两只妖邪排名高于它,不然它现在要跳起来威胁挖它们的眼睛,鹄女嘎吱嘎吱磨着牙,尖声尖气道:“都死了,全死了!” 什么?! 两只妖邪的瞳孔全部像针一样竖起来,它们转过脸,危险地俯视着下面的蝼蚁们。 这一转脸,苏聆兮认出了两只妖邪。 “笑面佛,妖蛟。”她道出了它们的来历。 分别是万妖录第七和第十。 前十的妖邪,出现了两。 而且跟他们在场域里的境况截然不同,留在外面的人遭遇了残忍的屠杀,连孟合与俞青山也不能阻截这种劣势。 善后组的人整理好情绪,向苏聆兮解释状况:“司内又调来了三位都统,浮玉也来了些人,大家助力两位总指挥与妖邪交手,但……战况不好,俞青山总指挥和另一只打平了,但孟合总指挥被妖蛟重伤,凶险万分。” 进了万妖录前十的,就不分擅战斗与不擅战斗了,每一只都是绝世凶物。 破坏力惊人。 俞青山和笑面佛打平了,孟合没打过妖蛟,所以妖蛟腾出手来,尽情杀戮,地上这些横尸都是它的节奏。 溪柳脸还肿着,但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她没闲着,迅速整合接手司内消息,符篆的光一张接一张亮起,须臾,汇报:“姜副使来不了,但是正使原定子时抵司,距离这儿三座驿站,得知消息,她用了疾行符,应当快到了——大人,要让正使来吗?” “让她来。”苏聆兮的目光没离开过空中两只妖兽的身躯。 它们这会只保留了某些远古巨兽突出的特征,诸如头上的犄角,冒着森森寒光的尾巴,除此外看上去与人无异,可苏聆兮清楚的知道,它们的原形有多可怖,爪牙多锋利。 人看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绝非评判善恶,而是发自灵魂的战栗,恐惧。 溪柳瞧了瞧身边,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她低声请示:“大人,要唤出别的队伍吗?” 苏聆兮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这就是不的意思。 溪柳了然,将符篆熄灭。 笑面佛人形不高,肩宽体圆,像模像样披着件袈裟,手腕上搭着串长长的佛珠,珠子圆白细腻,像被磨得发亮的骨头,他笑眼弯弯,给人的感觉却是邪里邪气,不怀好意。而妖蛟身量高大,瘦削,眉宇间是不加遮掩弑杀欲望和恶意。 笑面佛勾起唇,打量着他们,声音空灵古怪:“看不出来,你们能在场域里杀掉讹兽,那小子的嘴可不饶人。” 纪檀将锃亮的刀抗到肩上,刀尖以潇洒的姿势指向笑面佛那张可憎的脸,冷然道:“你看不出的事多得很,看不明白大可再看看。” 李行露站在俞青山身边,浮玉的人扶住了孟合。 妖蛟尾巴“啪”的甩了一下,杀意腾腾,不耐烦多说。 妖和妖之间未必多友爱团结,有些还是死敌,巴不得对方早死,可死得有用与死得无用是一回事,死于意外和死于人族手中又是一回事。 它们不接受如此屈辱的死法。 妖蛟准备动手了。 笑面佛伸出挂着珠链的手拦住它,它侧首,黑洞洞的双眼望向山脉后方,浮玉的增援到了。那是个穿长裙的女子,短发齐肩,脸蛋冰雪可爱,同样眼眸弯弯,她自山巅纵身一跃,如蛱蝶般轻盈落在了李行露的身边。 再怎么不想蹚浑水。 姜宝真还是来了。 “嗯?” 某一刻,笑面佛转动眼球,看向溪边。就在眨眼间,溪边同样出现了道身影,此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倒是能看见两条乖巧搭在双肩的三股辫,腰上斜挂个箭囊,双手自然垂下,左手握着张半人高的长弓。 她身上没有术法的力量。 是镇妖司的后援。 溪柳松了口气,轻声说:“正使到得真快。” 笑面佛眼睛变得阴郁,笑意消失,他倏然问鹄女:“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笑面佛下了决定:“先走。” “什么?!” 鹄女与妖蛟惊叫,恨不得跳起来,向来只有妖邪碾压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它们吃哑巴亏。 鹄女柳叶织成的长发在其身后怒涨,蛇一样扭曲纠缠,拉得极长。 她受了多少屈辱,身上伤可不轻,就这么算了? 笑面佛阴恻恻扫向两只同族,“怎么?” “别忘了我们聚集在妖巢是因为什么,出来前,玄雀是怎么说的,以什么为重。” 笑面佛将挂珠转得成了残影,对面,它们的敌人呈扇形包围防御,人不少,威胁不小,它们毕竟只来了三只。 解决这些蝼蚁们何其简单。 解决门才是大事。 众目睽睽之下,笑面佛身体分解成无数黑色颗粒,它手中的挂珠却没消失,在天空中放大,像一条首尾相衔的骨龙,猛的撞上周边山脉,爆炸的巨响环绕众人,山体震动,碎石如瀑布飞流而下。 妖蛟尾巴往溪流里一扎,碎泥如雨下,大树被拦腰截断,迎面倒下。 “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久久不散,一支漆黑的箭矢将它的残影射了个对穿。 鹄女离开前怨气冲天,她盯住了苏聆兮,双袖一震,柳叶似钢针,万千齐发。 纪檀上前一步,将飞来的牛鬼蛇神一刀斩断。 妖邪离开,此地已经不能看了,山头几乎都被削掉,水流断了,泥屑覆盖了血肉残肢,火把燃到了头,余光照到地上,照出了一圈圈残破的的阻断绳,上面挂着未干的鲜血。 画面惨烈,气氛压抑低迷,善后组的成员开始为同伙收尸。 双马尾辫的女子跳下来,到苏聆兮跟前,道:“大人,酿音回来了。” 年轻女子明亮的双眼有着感染人的力量,苏聆兮细细看她几眼,颔首:“回来得正及时,归队吧。” “是!” 苏聆兮自己则先去了浮玉那边。 她离开后,杨酿音立刻闪到纪檀跟前,收好箭囊,轻声唤:“二师姐。” 一时无声。 良久,纪檀扯扯嘴角:“嗯。” = 浮玉队伍里,大家都围着孟合,他看上去伤得实在严重。 有人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不少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好东西源源不断灌下去,孟合看上去没多大好转,只是神智清楚很多了。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他挣扎起来,摇摇头,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哑得要靠猜才能听明白:“不止这两只,暗处还藏着一只。也在前十,很强,我与妖蛟交手到关键处,它插了一手。” 俞青山知道进场域的几位现在最关心的无非是排名前十的妖邪战斗力如何,没等他们问,敛眉直言:“十余人全力辅助我,我与笑面僧打成平手。我留有余力,它没开场域。” 在鹄女场域取得的小小胜利还未提及,更深更重的阴云就压在了众人头顶。 任谁都听明白了。 妖邪的厉害超乎想象。 俞青山绝对是五位总指挥里战力顶尖的一个,就算在整个浮玉都是最厉害最有名的一批,单打独斗,他不如排在第七的笑面僧。 “要将它击杀,至少三位总指挥一起。” 切磋和击杀,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被讹兽叼走块肉的胳膊上痛感尖锐,苏聆兮现在无暇处理,她久久看向侧边一个角落,那是半山腰歪出的一棵小树,树枝一半折了,一半挂着张血淋淋的布料——不知是谁的衣料碎片。 “千年前有只妖邪叫澧,排名靠前,当时万妖录第十并非妖蛟,而是它,只是它与桂鬼产生了极大的矛盾,最终被桂鬼杀了。杀它,桂鬼甚至没用场域。它死后,妖蛟才取代了它的位置,跻身前十。”苏聆兮慢慢眨了眨眼:“我听人这样说过。” 真没影子的事,谁也不会在这时候拿出来说。 石堆边一时十分安静,不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原摸摸下巴,自问自答:“桂鬼在万妖录排第几?喔,第四。” 同在前十,最前面的与后面的实力差距极大,大到一只可以轻易杀死另一只。 前三又是怎样的存在。 难以揣测。 苏聆兮率先打破死寂,问:“记忆珠呢?先看看再做打算。” 第47章 惹不了,摆(2/5) 第47章 惹不了,摆(2/5) 方原摸出了从讹兽脑海中取出的记忆珠,掂了掂,食指往上一抹,两段讹兽最深刻的记忆就展开在众人面前。 …… 讹兽身在妖柜里。 妖柜矗立在大荒,在它们没有破封而出时,苏聆兮去过不少次,更是近距离观察过,但没人知道内部是什么样子。 今日总算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空间被分割为成千上万个四方格,排列有序,每一格就是一只妖物的囚房,数不清的锁链或缠绕,或贯穿了里面的妖邪,雷霆在表面游走,将它们死死压住。 妖柜每时每刻都充斥着混乱,浑浊,躁动的恶意。 每个囚房外挂着妖邪的名字。 俨然是册直观的,具象的万妖录。 苏聆兮逐个看过去,观察每一只妖邪的特征,由后往前,最后眼珠一转,长久停留在最前面的十个囚房里。 巧的是,关着讹兽的笼子正在前十只对面。 这让他们能看得足够清楚。 这里大得多,空间宽敞,引人注意的是,它们并非完全被妖柜压制。 将其他妖邪折磨得不住求饶,不得不乖乖听话的粗大雷霆锁链被它们破坏了,她看见了妖蛟,它盘着原身,大得出奇,身上稀稀拉拉挂着锁链,上面雷光游走,时不时给它一下,让它睡也睡不安稳,尾巴啪啪啪乱甩,戾气惊人。 第六叫瘟。 每次看到这只妖物的名字,苏聆兮的目光总会停驻,眼神随之变深。 对芸芸众生而言,无论什么时候,这都不是个好词汇。 它蜷成一团在深睡,身体在渗水,雷霆锁链覆盖全身也懒得管,拨都不拨,不知睡了多少年。 而到了第五的木僮,第四的桂鬼,它们将这些锁链扯得一根不剩,倒是有雷芒不断闪烁想要重新长出,可往往还没成型就被它们一爪子拍断。 第三同样是只庞然大物,叫兕,它毛发如瀑,头长犄角,像两座起伏的会呼吸的山脉,到它这儿,雷芒并不明显,只微微凝起一点,像细碎的冰晶。 看到第二,苏聆兮唇线绷直。 万妖录第二是玄雀。 这是只巴掌大的翠鸟,在兕的边上更是娇小,它长相可爱,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尖长的喙,双眼圆溜溜,里面是没有杂质的红色,纯得像两颗自带光泽的宝石,歪头看人的时候纯稚自然,一丝恶气也看不出。 在它这儿,雷电不再出现。 显然,不是门不想约束。 而是无法约束了。 它的强大,绝对远超所有妖邪。 关于它的传闻少得可怜,如何战斗,场域是什么,能力是什么,跟哪个人,哪只妖交过手没有,通通都是未知。苏聆兮博览群书,知道的也只有它的排名与名字。 名字上看不出什么有效消息。 苏聆兮最关心的却不是它,而是第一,所以在仔细看过它的样子之后,她将目光挪向了前一格。 那是整个妖柜空间的最中心,诸多妖邪从下往上看它,似乎都在仰首朝拜。 万妖录第一比第二更为神秘。 连名字都没留下。 苏聆兮渴望拿到大妖的记忆珠,为此兜了一大圈,很大原因就是想要了解这只妖邪。第一在哪都是惹人注意的,当第一成了敌人,神秘绝不是件好事,更叫人日夜悬心,猜想连连。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看见一片空白。 瞳孔一缩,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一打量,发现没错。 就是什么也没有。 第一不在? 惊愕的不止苏聆兮,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这儿,良久,不知谁默默抽了口气,打破了宁静:“嘶!这是什么意思?第一逃了?” 想了想,又极其不确定地补充:“还是……门当年就没能把第一关进来?” 无人为他解答疑惑。 记忆珠滴溜溜转动,苏聆兮按捺住满腹疑问,接着看下去。 记忆珠只撷取深刻的记忆,这一幕能出现在他们眼前,一定发生了让讹兽难以忘怀的事。 果真。 下一瞬,变故陡生。 深睡多年,清醒次数屈指可数的瘟突然睁开了眼睛,它不是自然睡醒,而是乍然惊醒。醒来后直接发了狂,毛发根根耸起,滴滴答答挂在身上的不知名水液甩得到处都是,前后左右的囚房里很快传出不友好的问候。 它粗暴地拽开缠绕在身上的雷霆锁链,冲到铁栏前,怒吼连连。它的叫声似羊叫,但尖锐得多,难听得要命,音浪攻击着每一只妖邪。 “犯的什么病?吵死了。”木僮不喜欢任何液体,它将甩过来的两团黑色粘液嫌恶地甩回去,破口大骂:“臭死了!” “谁?!”瘟用双牛眼睛盯着前十的每一只妖物,“有人抽了我的妖源。” 木僮重重翻了个白眼:“睡成傻子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哪来的人呢?这鬼地方可没半个人影。” 说到人,它吞了一大口口水。 饿了。 桂鬼慢吞吞趴了回去,两只垂地的耳朵一只耷下来,隔绝难听的叫声,一只高高竖起,一搭没一搭地听这两只蠢货互咬。 耳边吵着吵着,桂鬼翻坐起来。 它惊疑不定地感受着自己的妖源,脸拉得很长,树皮样的皮肤抖动起来,大声喊:“我的妖源也少了!” 这一下,前排的要么坐起来,要么站起来了。 大妖们狐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第三只妖察觉到异样。 不。 有第三只倒霉鬼。 讹兽在这个时候一蹦三尺高,嗷嗷直叫。 妖邪们看着它们三,不知在想什么,眼珠转到后面,目光晦暗,偷偷看向最靠前的那位。 有这种能力的。 可不多。 翠鸟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抬起脑袋,逐一回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大妖都若无其事地望天望地,没一只敢与她对视。她恶狠狠瞪向瘟和桂鬼,至于讹兽,她根本没正眼给眼神,讹兽也很自觉地只看自己炸起来的尾巴毛。 “我若是想吃,可不止吃这一点。”尖而小巧的喙张合:“我会狠狠咬下你们的脑袋,嚼碎了蘸妖源吃。” 鬼哭狼嚎的妖柜安静下来。 瘟定定神,清醒了。 桂鬼不嚎了。 讹兽尾巴上的毛顺服下去了。 这事到这儿不了了之。 讹兽不甘心地等了大半年,消失的妖源就是不翼而飞,再也没回来,它怄得要吐血。 被关着本来就不容易,无法吸收恶念提升自己,吃了这么巨大的亏,讹兽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这段结束后,记忆珠黯淡一刻,第二段紧接着跳了出来。 大家都在看,中途没人说话。 第二段记忆很短,一闪而过,是玄雀与讹兽的对话——说是命令更贴切一些。 谈的正是这次行动。 讹兽没想到自己会被派出,它极为不愿,不敢明着拒绝,但是在妖巢里发尽了牢骚。 他们由此得知了妖巢的存在,窥见了里面的真容。 妖巢是万妖录第十一,九婴娘的肚腹。 里面住了太多妖邪,恶气冲天,俨然是个地狱魔窟。 凡人府邸是由宅院,屋舍与相得益彰的景色组建而成,妖巢却不同,每只大妖都圈了地盘:被蛛丝悬吊着做成风铃的白骨骷髅,不时发出铛铛铛敲木鱼般的声音;竖着八十一道祭旗的迷宫;还有爬行类的妖物将自己的地盘做成展示架,上面放着无数颗眼珠,瞳色由深到浅,呈半腐烂状态,血丝蔓延整个眼球,可以看出生前的惊恐,它们被当做完美的藏品供妖物欣赏。 画面冲击太大,有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接连吞咽,将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讹兽在熊熊燃烧的鬼火牌匾下对玄雀说:“我觉得不妥,两只大妖的场域为这事而开,是不是过于浪费?我的场域在战斗中的增幅比这时开有意义多了。” “这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玄雀不为所动。 讹兽嘴巴忍不住歪了歪:“你不会是真为了争取那病秧子才这样做的吧……干脆我将人掳来,要他选,要么顺从要么死。” 玄雀一翅膀将它掀翻,朝它睨去一眼:“蠢货。” 随后振翅而飞。 讹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灰头土脸,妥协了,追在后面大声喊问:“我去,我去!那你总该告诉我,谁来负责接应我们吧?” 回答它的是七短十长的清脆鸟鸣,还有一根隔空飘来的翠羽。 翠羽往身后飞,讹兽转了个方向追,追到了木僮的窗前,无数个悬绳上吊的血影在里面旋转。 明白了。 第七笑面僧,第十妖蛟,第五木僮。 讹兽来回琢磨着,觉得这保障算是靠谱,这才极不情愿地回去准备了。 至此。 隐于暗处,在对战时对孟合出手的大妖身份明了了。 记忆珠掉落,被方原一接,浮玉的人三两相望,聊了起来,善后组一位队长带着两位组员过来,带了刀片,药粉和纱布,来为苏聆兮处理伤口。 她胳膊上被讹兽叼出的那个洞不小,得尽快处理,否则容易引发高热。 她倒下,局面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47章 惹不了,摆(3/5) 第47章 惹不了,摆(3/5) 李行露几人也在处理伤口,江子遇被送回去了,作为总指挥,孟合还撑着没走,时不时抽着凉气拧开瓶瓶罐罐咽下药液,他们低声交流场域内的情况,很快知道了十二巫所做的事。 知道内情后,看张谨之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不能失误。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 但身为十二巫,在攸关天下的事上,却想着为自身谋福利而弃其他不顾,实在太过自私。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愤怒,而愤怒是有重量的,张谨之在另一边喝水,感受到投来的视线后动作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面色如常将水囊递回,温声道谢。 怎么看,都不像这样的人。 几位总指挥低语几句,孟合看看抿着唇的李行露,笑嘻嘻但不揽事的姜宝真,冰山俞青山,以及时而正常时而极不正常的叶逐叙,眼前一片晕。 一个也指望不上。 闷咳几声,他无奈地站出来,斟酌言语,同苏聆兮交涉:“帝师,妖邪的强大诸位有目共睹,镇妖司与浮玉携手才有可能度过难关。只是当年十二巫之事水落石出,我们希望后续的合作能避开十二巫,不让他们知晓,参与。必要的时候,更请你酌情考虑,撤除对他们的庇护,舍弃他们。” 是。 刚来的时候,对镇妖司是万般不满意,更不愿听从他们的调遣,每人都等着两方脱离,分道扬镳。 这架一打,把这些心思通通打没了。 今夜镇妖司死了不知多少人,浮玉也有伙伴离开,人的血肉,尸体往眼前一晃,总是令人通体发凉,格外清醒。 除了诛妖,其他的事都是小事。 看着张谨之的背影,他又道:“如果可以,张谨之能否交予我们。” “不能。” 剪开胳膊上那截布料,用小刀剜去红肿的腐肉,苏聆兮皱皱眉,说:“十二巫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们觉得天源好对付你们去对付,但张谨之是陛下的臣子,不是我的,我无法决定他的去向。” “无旨处置皇帝的重臣,朝局动荡,镇妖司同样不得安生,总指挥,你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不管是她还是张谨之,大概都没想到,当年他毅然绝然要入朝堂,会在多年后成为他的一道护身符。 孟合一怔,没想到这层。 他讷讷:“是我考虑不周。” 他们谈话时,几人为苏聆兮上止血粉,金创生肌粉,用纱布包扎,动作细致轻柔,心无旁骛,在此过程中,半点旁的声响都没发出,听见什么只当没听见。 须臾,孟合又道:“如果方便,我希望镇妖司能为我们提供莎木镇的舆图,此外,有什么特别要注意之处也一并说出。” 苏聆兮:“你们就要去?” “虽然过去了四年,但他们在那儿逗留得久,我们应该能找到办法算出连星阵的位置。” 有了这一杀器,他们对付妖邪才有底气一些。 他算是看透了。 这东西真不是人能抗衡的。 “多少人去?”苏聆兮问。 “还没确定,等会回去聊聊,顺利的话今夜就走。”孟合知道镇妖司得掌控京中战力,有事发生的时候才能及时调兵遣将,不需苏聆兮再提,自觉说:“届时我第一时间告知镇妖司。” 苏聆兮点头:“好。” 这时孟合身边有人欲言又止地唤一声:“大首领……” 苏聆兮睫毛一动,不由循声望去。 一截衣影曳地而过,徐徐行入天际。 走了? 才还在一边旁听。 她的伤口处理好了,女官在她身边耳语:“唐副使情况不好,已经将人送回府中了,医师在府上待命。” “有消息通知我。” “是。” 那人唤不回叶逐叙,转向孟合,忧心忡忡:“这么处理伤口,不行吧?” 方原啧了声:“都成雪人了。” 可不是? 伤哪就冻哪,看起来是美丽不狼狈,回去后不得疼死? “别喊了,也别看了,没用,他就那倔脾气,没事,我明早好些了去看看。”孟合摆摆手将人招回来。 苏聆兮没说话。 两边各有各的烂摊子要收,事情说完了就分开了,浮玉的人陆续离开,几位总指挥都回去了,溪柳迎上来,苏聆兮问:“死者数量和他们的身份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溪柳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浮肿还是哭过了,“死亡一百七十一人,受伤三十九人,善后组还在敛尸,大人,我们要先回司内吗。” “多照顾些死者亲眷,抚恤金落实到位。”四周仍有火把亮着,苏聆兮单手搭在跳动的眉心上,疲惫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但只过了一会,她放下手,已经恢复如常,“让正使与副使先回,我随后来。” 姜枣伤得更重,先一步跟着镇妖司大部队回去疗伤了,溪柳执意留下来。 灯火惶惶,被翻来覆去凌虐过一遍的山谷夹道并没有全然陷入幽暗,苏聆兮目光扫视一圈,很快看见不远处地上的一顶玉冠。被外力摧残,它碎成了三段,旁边是一团还没被捡拾安置的血肉,看不清部位,不知是不是出自玉冠的主人。 苏聆兮慢慢走过去,末了半蹲下来,衣衫上威严的图案垂落到泥土里,声音有点哑了:“拿衣衫来吧。” 活人的衣衫叫衣衫,装死人的其实只是个袋子,白色的素净的长布袋。 溪柳一怔,取来了布袋与一副手套,低声道:“我让他们过来先收拾这边。” 苏聆兮摇摇头,朝她伸手,接过布袋,垂眸利落地戴上手套,将那块血肉模糊不辨部位的关节拾起,送入布袋内,随后是破碎的玉冠。 溪柳几度欲言又止,眼睛红了又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拿来一个布袋一双手套,默默跟在苏聆兮身后重复同样的举动。 她们身前,身后,百来个善后组的成员在做同一件事。 动作如出一辙。 快步走,停步,蹲下,敞开布袋,再收紧,最后直起身来,因为手上脏污,眼泪流下来都不及擦拭,有时几次重复下来,一抬头,方觉冰凉满面。 敛尸的布袋两端配有细绳,一收一拉,是一个人留在人世的最后一面。 又一次弯腰,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东西,放进了布袋里,苏聆兮掀掀眼睑,见到了张谨之温润悲悯的双眼。 她收回手,摸向别处。 三只妖邪一轰,碎石覆盖了原本的泥土,视野里有不少盲区,想要尽可能敛拾残尸,得靠手摸。从山体滚落的石子颇有棱角,锋利得像钢针,摸得久了,十指火烧火燎,水泡接二连三冒出来。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将这片区域都摸干净。 见张谨之过来,溪柳停下动作,退到十数米开外,警惕地四下巡逻。 一只萤火虫慌乱中伏到了一根草茎上,苏聆兮直起腰,望向张谨之,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躲起来偷偷哭去了。” 张谨之失笑,摇摇头:“活了上百岁的人了,哪有那么脆弱。” “是么。” “知道孟合方才和我提了什么样的要求吗。” “猜得出来。几个小孩做不到全然不漏声色,眼神挺明显。” 苏聆兮深吸一口气,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提醒:“你们当真决定好了吗?这才只是开始,时间越长,死的人越多,他们对你们的埋怨就会越重,最后衍变成恨。无数双眼睛会仇视你们,无数道声音会攻击你们,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觉得,妖邪是因为你们才存在的。” “已经这样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得出张谨之当真去调理过了,说这些时脸上的光环同圣人似的,对这个妹妹,他永远轻声细语:“你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不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吗。” “我也可以告诉所有人真相。”沉默很久,苏聆兮这样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鲜少有事会再三确认,这证明她自己在犹豫在摇摆。 “我们年岁不小,看过的人经历的事不知多少,也不全是好的,善的,这只是要经历的又一个困难而已。”张谨之反过来安抚她:“我们还需要些时间,不会很久了,这个办法能将妖邪的注意力大大引向莎木镇,真正的连星阵会很安全。换做别的,它们怎会深信不疑,轻而易举上钩?” 想要做成一件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苏聆兮唯有沉默。 是。没错。 好处甚至不止这些。 先给出连星阵蕴含天地之力,与门同源的消息,妖邪掂量后自会带上三分畏惧,心有忌惮,不敢大肆杀戮,再放出连星阵有望恢复的消息,所有的大妖都会根据他们给出的线索奔向毫无关联之地,同时也会引走别有用心之辈。 完美的调虎离山之计。 而这段时间,京都是安全的。 镇妖司有更多时间准备。 真正的连星阵得以在暗中修缮补全。 唯一毁掉的,只有本就破破烂烂的十二巫。 夏日蚊虫多,他们站着不动,露出的手肘,脖颈都成了重灾区,苏聆兮解下血淋淋的手套,无意识伸手驱赶两下,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多年经验告诉我,做一件事之前,不能光想好处。” “这事若成定局,你们日后怎么活呢。” “万一不幸……我们没有赢得胜利,到了那步光景,声名算什么。”张谨之同她一前一后将手套摘了,换上副新的,“如果有幸胜利了,我们都想了新的活法。” “西樵说这些年她累死了,等世道安稳了,要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躺着,先躺个十年八年,结交邻里,赏雨听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梁奚控魂术难以精进了,但对人间各类机关很感兴趣,她是个停不下来的,听说你跟问情宗关系不错,届时找你开个小灶,让她进去学习学习;沈云归学厨;其他几个要结伴云游,闯荡人间江湖……至于我,我觉得当官还是有些拘束,不自在,待此事了了,辞官去山野包片茶园,种茶。” 说到这儿,张谨之自己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温声说:“不过我算了算这些年的俸禄,怕是还差些,到时找你借些,可行?” 苏聆兮抿唇。 他们说的事,跟银两有半毛钱关系? “你放心。我们也都放宽心,人没有活不下去的。” 一套接一套的。 苏聆兮终于开口:“我不借你,我也没钱,到时候一起找陛下支点。” 张谨之便笑,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你那位副使,伤势如何了?此次事件,他受苦了。” “已经回府疗治了,估计要休养一段时间。” 两人换了片地方继续,苏聆兮为死者敛尸时并不说话,张谨之亦然,唯有中途换手套,搬运布袋时会再说上两句。 第47章 惹不了,摆(4/5) 第47章 惹不了,摆(4/5)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 第47章 惹不了,摆(5/5) 第47章 惹不了,摆(5/5) 苏聆兮在心疼。 她心疼。 心疼叶逐叙。 而今的帝师复而闭上双眼,原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谁知越闭眼越清醒,最后只得坐起来,半靠在床沿上醒神。 随后想起,镇国印的本体不比印记,那片送进叶逐叙肩胛内的柳叶刃还没取出来。 这会让他万般痛苦。 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起那日问及叶逐叙时,张谨之说过的一句话“伤了喜欢的人,自己也会难过”,又想到那枚腰牌里的字条,才缓和的头痛又密密发作。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惹不了,摆不脱,狠不下心,现在还……舍不下。 这觉最终没继续睡下去,苏聆兮漠着脸趿鞋下床,换衣裳挽长发系腰牌,洗漱时随意往镜前一瞥,发现睡得太少,眼皮略肿起来,又泼了几捧冷水才显得精神起来。 她推门出去,路过南院,早上上值的官员们向她行礼,有她熟悉的下属关切地问:“大人怎么不休息,听闻您才回来没多久,这是要出去吗?” “是。”苏聆兮颔首,衣影远去,声音才传来:“出去一趟,取样东西。” 第48章 “没有!她 第48章 “没有!她 这个时节的太阳最热烈,天亮没多久,日光就施施然攀上了天空,照得人间金灿灿,火辣辣。 钢铁树的枝杈肆意伸展,其中一簇叶片伸到了花廊下,紫藤垂挂,送来脉脉幽香,叶逐叙伸手拂开拦路的叶片。 浮玉的总指挥与小队长们才开完一个会。 讨论谁去莎木镇。 时间紧迫,妖邪那边恐怕已经派出了大将,现在这种时候,谁先到谁就先占据先机,而论速度……大家不约而同看向了李行露。这第一位人选,毋庸置疑。 李行露也明白,她都没沐浴,简单用了个清尘术冲刷血迹与异味,在他们谈论时打开浮玉下发的物资箱,挑了几件,丢进八珍匣里,猛的一旋,已然整装待发。她明确提出要求:“我要一支精锐,还要个总指挥配合我。” 精锐倒是没问题。 可总指挥…… 姜宝真觉得自己很危险,为了避开危险,她先一步表态,煞有其事:“最近的队伍整合训练,队员间的配合指挥都是我在负责,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抽不开身。我留在京都吧。” 这倒真是。 孟合提起一口气,话还没说呢,先咳了起来,他只好摆摆手:“我倒是想去,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行露也压根没看他们,她只想问一个人,偏头过去,望向立于门边的干净雪影,问:“大首领能去吗?” 她看上了叶逐叙的剑莲。 从未见过的招式,力量惊人,束缚力惊人,跟伏杀术配合,能起到奇效。 闻言,大家不约而同朝他看去。 “不去。”叶逐叙心不在焉,自从在苏聆兮面前撕开伪装,他对这种扮好人游戏就越来越不耐烦了,是以连重伤都没搬出来当借口,“我留在京都。” 他不去,那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只能是俞青山。 确定好以后,两人当即离开。 - 他当然会留在京都。 花廊上不少人走动,自打同伴的尸体被抬回来后,驿舍内一改往日散漫放松的氛围,不少人一夜未睡,抓着木铭抓耳挠腮,和家里报信的报信,向师门求救的求救,各有各的忙法。 叶逐叙穿行在他们之中,如是想。 苏聆兮在京都。 他能去哪儿。 他一步也不会离开这,爱也罢,恨也罢,他终归是要和苏聆兮死在一起的,总不能,再让她溜走一次。 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剑傀回来了。 想到什么,叶逐叙缓缓停步,好似突然被草屑迷了眼,闭了闭眼,很短暂的一瞬,再睁开时恢复了清净,而澎湃不休的,叫嚣不止的过于浓烈的东西,悉数蛰伏进瞳孔最深处。 贴着银面的属下正是这时候到的。 “大首领。”属下耳语:“帝师来了,就在驿舍大门外,说要见您一面。” 叶逐叙的脚步彻底停下。 好生稀奇。 遥望大门的方向,叶逐叙讥嘲一笑,笑容毫无温度,脚下转了方向。 当然要去看看。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收到消息了吗? 死的是新欢,还是旧爱?觉也不睡,急匆匆为谁来讨公道? 当下一刹,叶逐叙察觉出尖利的痛楚和扭曲的快意。 又觉得迫不及待。 是以苏聆兮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叶逐叙。 她阖目养神,正为棘手的开场而烦恼,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脚步声向来轻,来去如鬼魅,身上的香气倒是很远就飘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她对香味太敏感。 “你要见我。” 叶逐叙避也不避,像是等这一刻久矣,甚至找了个光线最足的角度去迎接苏聆兮双眼中的风暴,为此不惜将自己暴露在最炽盛的阳光下。他白雪般的脸庞上只有满意,毫不见心虚之色。 他问:“为了什么?” 苏聆兮张张嘴,实在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几度失语。 眼神倒是一转,自发地顺着他的脸,到漂亮的肩颈线,末了停至他的伤口。其实看不出什么,连血腥味也闻不见,冰霜抹去了伤口留下的痕迹,将外表粉饰得干净,人往那一站,如暑月怀冰,凛凛有霜气。 唯有苏聆兮清楚的知道。 这衣裳下,冰霜下,刃叶搅动,久久不休,其下筋骨皆伤。 伤是她造成的,刀子是她亲手送进去的,现在跑来说我替你将镇国印抽离出来吧,这样你的伤能很快好起来——正常人一听,说不好以为她来耀武扬威,再搞不好以为柳叶刃是什么至宝,丢了还得忙不迭跑来拿回去。 这算什么? 未免太羞辱人。 既然来了,苏聆兮自然不是奔着刺激人来的,她思忖着,还是坦然:“我来取你伤口里的刃片,它上面的镇国印力量很难处理,不清理干净,伤势越拖越重,恐危及性命。” 镇国印对浮玉的压制,不是纸上说说的。 叶逐叙等了良久,等来这样始料未及的话,触及她明亮清澈的瞳仁,下意识皱眉,诧异到觉得荒唐:“什么?” 苏聆兮站直,眼神在他肩胛位置处衣料上的大朵霜花上定格不动。 无人说话,就连呼吸,苏聆兮都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不合时宜的等待总是分外煎熬。 叶逐叙突然不辨情绪地低低笑一声,他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变得危险,连呼吸交融时,又显得暧昧,他像要将苏聆兮整个人用眼神剖开,直到看清她的心,知悉她所有的想法才罢休一样,他伸出手,落在自己的伤处,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这很有意思:“这儿?还是这?” 两处直直入骨的伤口,一处贯穿了左肩,一处在心脏上方,只偏离寸许。 “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死在战前,发挥不了剩余价值,还是又改变主意,找到了新办法与我谈和平共处?” 他的声音好听,直勾勾望人时深邃又深情,苏聆兮却只看到了冰封千里的凉意与恶意。 下一刻,他执起苏聆兮的手,手指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手衣传到了她手中,被捉住的手从肩膀到手指都僵了,直愣愣挺着,可看着交缠的双手,想到什么,苏聆兮没挣动。 叶逐叙还在等她回答。 苏聆兮嘴唇翕动:“不是。”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叶逐叙坦言,手落到了左肩肩骨处,两人手都凉,可挨触在一起的那块肌肤却蹿起了热意。 苏聆兮不自在,又难得语塞,除了否认,别的不好开口。 好在叶逐叙也不在乎,能因为什么,理由泛善可陈,无非那几个,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别的:“场域中,我问你那么多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我想要回答。” 他异样的执拗。 死抓着不放。 话说到这时,他已然带着苏聆兮的手停在了左肩骨位置,苏聆兮的手指先触到衣裳,他则漫不经心将那块布料划开,露出伤口。刃片深深没入肉里,从外看,只能看见半截手指长短的血洞。 见他配合,苏聆兮眨眨眼,慢慢出声:“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知是不是帝师当久了,还是从未再培养男女之情,总之这话说来,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出口艰难。 叶逐叙手上动作停了,转而专注地又去看她,观察她,末了,他冷然下了定义:“骗子。” “求药是真,但我从未喜欢过他,没在一起,自然也没什么分开一说。” 苏聆兮这样说,注意力放在叶逐叙的伤口上。她想要将刀刃挑出,把里面镇国印的力量抽取出来,这需要双手自由,所以她抽了抽手指,下一刻却被握得更紧,她侧目,却见他用术法生生将没入血肉的柳叶刃逼出,刃面直着进去,又直着出来,鲜血有喷涌之势,但还没来得及流,又被冰霜无情封住。 叮当! 刀刃坠地。 苏聆兮数次以为眼前这人没有痛觉,不知疼痛的滋味,所以屡屡拿性命行冒险之事,伤筋断骨眼也不眨。 原来是有的。 他额上有冷汗渗出,掌心的温度高了不少,呼吸也有变化,不是没有知觉,是对自己太残忍,太能忍了。 苏聆兮道:“这样不行,刃片出来了,但印记还在。” 这样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跟不处理区别不大。 叶逐叙勾勾唇,黑发黑瞳,双唇倒是因为疼痛涌起血色,他重复:“骗我。” “没骗。” 眼前这人,好像还和从前一样,打便打,罚便罚,从来不屑说假话。 叶逐叙再也不敢信了。 再也不会信一个字。 叶逐叙如法炮制领着她来到胸襟前,一层衣物遮不住心脏的鼓动,跳动的节奏一路传递到她指头上,苏聆兮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心脏上方这片入得极深,切断了骨头,她当时气极了,并没有留情,冰霜在伤口表面稍微化开一点,伤口就变得触目惊心,整个切入面没有一点完整的皮肤。她看得哑然,叶逐叙反倒不以为意,动作极其熟稔,术法径直压迫刃面,使它迸出,才稳定下来的平衡之势被暴力破坏,柳叶刃掉下来时一些细小的骨头跟着翻了出来。 叮当。 又是一声。 这两声坠地声响,像极那日同心铃响。 “我帮你处理镇国印。” 苏聆兮看不下去,唇线压直,心想伤口处理得也不对,但跟镇国印的遗留问题相比,显得无关紧要。 她五指用力,要从他的桎梏下抽离,叶逐叙摇头,将手掌反着压下,换了个更难缠的姿势,青筋高高隆起,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张网的脉络,将她死死囚住,无论如何也不放。 日光在他双眸里铺展,她近在咫尺,亦占据了眼球中心,凝成小小的缩影。一番挣扎与反制,他的指尖滑入她指缝,莫名其妙成为五指交扣的奇怪姿势。叶逐叙微微俯身,离她更近,噙笑摇头:“不。” 他终于慢慢松开她,看她的手收回去,贴在腰际两边,语气古怪而兴奋,似笑非笑:“不管什么原因让你来的这儿,真关心假关心,苏聆兮,过了今日,你若还有多余的善意,再用来感化我吧。” 那场景。 一定十分有趣吧。 “伤口处理过了,你该回去了。”叶逐叙急着见剑傀,朝她彬彬有礼颔首,徐徐道:“尽可放心,我死不了。” 急归急,叶逐叙还是站在原地等待苏聆兮离去,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习惯,比想象中更为贪婪,她在的地方,视线总是挪不开,如饥似渴地追随着,窥伺着,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了。 数不清多少次,多少天,他唯一的愿望甚至不是与她重逢,而是再看看她,哪怕是在梦中。 只是常不如愿。 伤者如此不配合,苏聆兮没有办法,她总不能在浮玉的地盘上,强行扒他们总指挥的衣裳。 而且今日匆匆来,对眼前这个人,很多事苏聆兮都没想明白,她也需要时间再想想。 她默不作声捡起两枚血迹斑斑的柳叶刃,轻透的刃面上还带着他体内的温度,她以手指抚去上面的痕迹,五指鲜艳,忍了忍,还是抬眸嘱咐:“痛得厉害的话,用热帕子敷敷,不要用术法冰封了,如果改变主意了,让人来镇妖司给我递话,这些天我都在。” 说罢她离开驿舍。 叶逐叙站在原地看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变小,小成尘沙,彻底不见,他才撤掉术法结界,走向自己的院落。 经过那道花廊,方原见到他眼前一亮,大步上前。 “大首领!” 叶逐叙微微皱眉。 这会什么事都上赶着横插一脚了。 方原在这等了一会了,一路从屁股后追过来的,到这突然不见了,一度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叶逐叙问。 方原手中拎着把折扇,这会规规矩矩叩稳妥了,平常跟谁都插科打诨吊儿郎当惯了,但在这位脾气最好最负责的大首领面前,还是无由来发怵,危险的直觉来得比面对李行露的威胁时更强烈。 他一直不觉得叶逐叙好说话,好脾气,所以听出微妙的不耐,立刻眉头一扬,说正事:“有一事,跟帝师有关,是发生在场域中的事,我思来想去,以为来和大首领说一声才好。” 叶逐叙侧目,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似温和包容的眼神有着利剑般的锋芒,方原没敢卖关子:“……当时我被鹄女场域驱策,意识被入侵,所以用了方法全力对抗,对抗时帝师在一旁为我护法,帝师看到了我的记忆珠。” “记忆珠只盛装人深刻的记忆,原本我以为没什么,但醒来拿回后发现,是十四年前,十二巫被除籍的那夜。”方原踌躇了会,顶着骤涨的压力接着说:“帝师,应当也看到您了。” 没等叶逐叙问,他先交代,交代前望望四周,看样子恨不得布个结界,声音落得很低:“原本不该是这个,但……大首领应该不知道,我有个未婚妻,处了十来年,准备办婚事了。她叫梁笑,是十二巫中梁奚的妹妹,这回我接到命令出门,她一直央求我帮我探听她姐姐的现状,在人间过得好不好,还,还托我带了些宝物,金银,家乡特产等。” 说罢,方原挠了挠头。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时日总想着十二巫,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夜,我也在城中。想得多了,记忆珠才出现了偏差。” 看了方原记忆珠的人是苏聆兮,但他又不需要对苏聆兮解释,她可能已经起疑了,越解释越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只是在浮玉内部,还是要说明一下。 叶逐叙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因为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连怀疑都懒得怀疑。 说明情况后,方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飞快恳求:“大首领,梁笑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少人知道,只是如今这个时候,我又在队伍里,能不能替我保密,我不想她再被人背后议论揣测。” 不得不说,我行我素的少年在为爱人考虑时,也是能屈能伸。 别样的认真。 叶逐叙应下后,方原道了声感谢,很快告辞,从他眼前消失。 ……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叶逐叙反应了会,他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但他每每忆起,梦起,都只记得那夜很冷,极冷,苏聆兮两滴欲落不落的眼泪和绝然离开的身影。至于自己做了什么,要看到自己的手,才会恍惚想起。 原来是那一夜。 苏聆兮这是,看到了,是觉得他可怜,是生出了微弱的愧疚,还是怜悯? 可不是可怜么? 卑微得像条丧家之犬,拼尽一切地祈求,依旧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但不管是愧疚,还是怜悯,很快都将化作飞灰。 他们之间,不要这些多余的,糅杂的东西。 他只要纯粹的爱, 和极致的恨。 不爱他,那就恨他,恨到啖皮噬骨,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计策,所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不顾一切地来对付他,杀死他。 而他恰恰命硬,难杀。 能陪她尽兴地多玩上几轮。 叶逐叙指腹还残留着久违的陌生的触感,捻一捻,好似尚有余温。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她的手并不很热,有点凉,但苏聆兮其实是个四季冒火的暖炉。 手上也没多少肉。 叶逐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院里月季开了,短短两三日开得篱笆栏边满栏都是,有些花枝招展地越狱,探头到了小径上。 他一路心急火燎,设想过诸多结果,走到这儿,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他垂眸静静看自己的手,五指缓缓张开,透明的剑线如蛛丝悬挂下来。 将这些线一根根理直,顺好,缠回指间。 叶逐叙平静地推门而入。 剑傀就在门后,它等了不知多久,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就按捺不住地跳了起来,举着双手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根本没等叶逐叙开口,先哇哇叫着道:“没有!她一个也没有,我都查清楚了,什么都闻不到。”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更没睡觉。 叶逐叙倏然停下动作,掀起眼睫。 剑傀近乎喜极而泣,献宝似的朝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你看!” 十根剑线闪闪发光,安然静躺。 一根没少。 第49章 “很痛,但 第49章 “很痛,但 当下那一瞬,叶逐叙其实没听见剑傀的声音,只是维持着进门的姿势,微微偏头,视线久久被十根剑线占据,心中大起大落,回神后的第一想法是不信。 “你也骗我。” 门窗幽闭,室内弥漫着蜡烛燃烧后久放的形容不出的潮味,案面上砚台里朱砂半干不干,颜色越发红艳艳,叶逐叙眸心如泼墨,拨开了激动得要跳到桌上为前主人正名的剑傀,取下了剑线。 自己给出去的。 用没用过,有没有被人动手脚瞒天过海,自己一摸便清楚。 可他仍然仔仔细细,一根根捻着翻开检查,像是在过手真正涉及天地人间的大事,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剑傀看着,只觉得比什么时候都认真上心,跟他捣鼓那本杀人计划时有得一拼。 而事实就是事实。 无论怎么查,剑线都干干净净,柔软顺服,它们像一绺银白发丝,没有任何一根被激发起杀意。 “我没有骗你!剑傀是没有办法忤逆主人命令的,我根本做不到。”剑傀闻言,急得团团转,它比划着:“就算我想这样做,剑线也不会答应,它们,它们在我嗅出味道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触发了。” 装了新躯体,剑傀肉眼可见显得聪明多了,有时候能一口气说长段长段的话不带停。 握着这把剑线,叶逐叙很久没有说话。他仍是不信,甚至觉得自己在踏入这间屋子的那刻就已经坠入某个幻境了,幻境的主人功夫了得,擅于为人编织美梦,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鹄女场域,他信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可他毫无察觉。 惊灭在腰际斜挂,亦无动静,连半分警示也没给。 ……真的。 “是真的!”剑傀还在嚷嚷,得知主人没做始乱终弃的事儿,没真正惹到这个疯子,它的腰板都不自觉直了两分,说话的声音高了两度:“我不骗你,我骗不了你。” 叶逐叙瞳仁在它脸上,剑线上转了一圈,最终于半空中定定一缩。 可是,苏聆兮怎么会? 她那样薄情,那样狠心。 她巧言令色,擅于哄骗,玩弄,再丢弃。朝夕相处之人在多年后回想,竟也分不清她在某年某日说出一句带笑的夸赞,情话时,是怀揣了那样一点真心,还是全然的信口胡说。 这样一个人,不找成婚的伴侣,难道也会不找不用负责的玩伴吗。 不知怎么,叶逐叙想起方才苏聆兮那句“没有”。 ——“我没和恒王在一起过”。 不喜欢恒王。 那些前仆后继向帝师自荐枕席的美貌少年,才情,性格,青春,脸,一个也不得她喜欢吗? 是不喜欢,还是—— 还是、 叶逐叙的内心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大动荡,日光透过窗户纸隐隐绰绰照进来,一块块圆斑投映在地面上,他恰恰站在光斑间的大片阴影中,五官好似被定格,连乌浓的睫毛都长时间静止,宛如凝固,唯一动的是手掌。 握着剑线的手掌。 缓缓地,重重地收拢,将十根剑线攒紧。 ……如果根本没人死于剑线,那么苏聆兮今早匆匆地来,好像也只能是因为他。 叶逐叙寻了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丢了个小傀儡球给蠢鱼顶着玩,轻易将它打发了。 这面窗子朝西,往左望,是镇妖司的方向,往右,是帝师府。 只盯梢不搞破坏的拂光塔下属隔段时间就会将帝师的最新近况发到他的木铭上,这是最要紧的公务,所以他再清楚不过,苏聆兮这几日都歇在镇妖司,与司内组员们同吃同住,不喜欢搞特殊,更不以权谋私纵情享受。 五湖四海的人相聚在一起没多久,但大家私下都说,这是位好大人。 叶逐叙没有上床,就这样靠着椅背阖眼,打盹,算着时间。 算苏聆兮可能在什么时辰睡醒。 三个时辰后,日上中天,火炙大地,京都天空的飞鸟都停止了活动,在大树树冠上歇凉,街上多是卖冰饮,凉水的商贩在吆喝。 叶逐叙被投于眼皮的一束暖阳晃醒,多日没睡好,难得入睡,他应当睡得很深,可事实上他睡意极浅,终于多次因为院外的走动声,窗外的鸟鸣甚至一束阳光而惊醒。 全神贯注等着去做一件事的人,实在很难沉浸于当下。 算了算时间,叶逐叙慢悠悠起身,去湢室洗去一身,撤去冰霜术,伤口越发严重,光血就流了许久。他不当回事,不予理会,走到桌前拧开八珍匣,屈指敲敲空心的木匣,道:“出来。” 剑傀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召唤。 磨磨蹭蹭浮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珠,抗拒和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看着看着,叶逐叙突然笑了,笑得算是最正常的一次,但剑傀不敢接茬。 “将心放回肚子里,这次不为难你。” 剑傀这才敢浮出剩下的鼻子与嘴巴,摆摆鱼鳍示意自己听着呢。 “去一趟镇妖司。” 剑傀眼中冒出两团怒火,只是到底胆子不大,死过一次后愈加,憋半晌,憋出句:“这是为难。” 还不为难? 它上次差一点就死在里面了。那个地方,它这辈子不想去。 “说不为难就不为难。你只要去一趟,不用你拿东西,也不用带话,她不会为难你。” 剑傀说什么都不愿意。 都是死,死在镇妖司那群蛮人手里不如死在叶逐叙手里,至少他挥剑够快,不会有意折磨恐吓,感觉不到什么痛苦。 “这具身体好用吗?” 叶逐叙问剑傀,它现在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浑身上下,从鱼鳍到尾巴尖,每一处都是亮闪闪,像极了本身的鱼鳞,更灵活,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多。 说实话,剑傀觉得很好用,很是满意。 将它的神色收于眼中,叶逐叙破天荒不用威逼,而用利诱:“我得到了一块材质顶尖的暗金,帮我跑几趟,我将它给你,再将孟合找来给你换身衣裳,届时你的尾巴在夜里都能发光。” 没有一条鱼能拒绝尾巴能发光的诱惑。 剑傀忍不住确认:“真的没危险?” 叶逐叙含笑颔首。 剑傀又问:“那,暗金呢?” “盒子里,自己看。”叶逐叙指了指要敞不敞的八珍匣,剑傀挪过去扒开一瞧,当即被一整块暗金闪到了眼睛,连着眨动了好几下。 叶逐叙有些不耐烦了,他等不及,询问:“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剑傀到底抱着小剑出发了。 叶逐叙站起身,将用朱砂与血写就的名册丢回尘封的抽屉,燃尽的蜡烛收好,窗子敞开半边,阳光照进来,清新的空气洗涤了屋内的沉闷之气。做完这些,他手指点上肩胛与胸膛上两处贯穿伤上,寒意十足的指尖像什么利器,点在哪儿,哪里的伤口便裂得越开,血流得越欢畅。 “嘶。”他含着笑轻轻痛嘶一声。 被拂去灰尘的镜子里照出男子侬艳逼人的五官。 夏风习习,他安静等待这间屋子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 风吹起镇妖司南院一张案头的白纸,苏聆兮用纸镇压住,提笔蘸墨。 她醒来没多久,睡得不算好,但精神总算恢复了不少,正要开始下午的公务,就见门被笃笃地敲了两下,溪柳与姜枣还在休息,这一趟她们累坏了,还中了毒,苏聆兮让人不要打扰她们,是以临时调来她身边帮忙的是执行组都统任悦。 “进来。” “帝师。”任悦进门,温声道:“上次发现的傀儡溜进来了。” 苏聆兮没想到,一怔,蘸饱了墨汁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溅上白纸,将纸张抽出,团成一团丢进纸篓里,任悦征询她的意见:“我们要将它拦下吗?” 上次傀儡想进镇妖司便进了,事后唐参发动了整顿,镇妖司越发像个水桶,苍蝇也飞不进一只。 傀儡故技重施不奏效了。 “不了,放它进来。” 命令下达进去,苏聆兮没准备处理公务了,她拿起案面上一本看了一半的书,边看边等剑傀。任悦瞧着书封上的书名,突然出声:“帝师在找妖邪形成的重要契机?” “是。”苏聆兮的目光从书本上挪到她脸上,舒展了下筋骨,说:“这次破鹄女场域,正是用她成型的契机找出了她的弱点。如果能多找点些详实靠谱的消息,让镇妖司成员都看看,或许关键时候能发挥大用。” 任悦点头,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苏聆兮并未收回视线,四目相对时,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帝师,民间野史多而乱,许多都是信口胡诌,与事实大相径庭。”既然说了,没有说到一半的道理,任悦又道:“论真实性,准确性,不是皇宫藏书阁,便是边陲七城的奇书楼了。” “我早打过奇书楼的主意。”苏聆兮将书扣下,摩挲着书脊,直言不讳:“只是边陲七城常年封闭,进去都不易,如何去往奇书楼?多年前我前往大荒时路径那,在那里歇脚住了今日,与城中老者提了请求,被一口回绝。他们世代守卫边陲,监视大荒,此心可敬可畏,乃我朝抵御妖邪第一道防线,我不能强求。” “多年前妖邪还未破封,城中人自然不同意将书册外借。楼内每一册书本都是他们亲自撰写,来源于千年来因此牺牲的无数祖辈先烈,如果书籍流传出去,传到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现在不然,情势紧急,天下被妖邪祸害,他们世代守城,轻易不会出来,如果书籍能在帝师,在镇妖司手中发挥作用,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任悦的声音笃定,言语中对边陲七城太了解了。 苏聆兮笑了:“是我狭隘了,我今夜即修书送往边陲,请他们相助。” 任悦等了会,帝师的目光始终温和包容,没有喝住她逼问。 她关门出去。 苏聆兮没再看书。镇妖司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其中一个,无论是来自三大宗,还是出自几乎不放人外出的边陲七城,都无需惊讶,在将这群人请进镇妖司时,她心中已经有数。 来帮忙的,她一向很欢迎。 一些没必要的问题,她不问。 苏聆兮抿了口茶,窗子外传来轻轻三声响,这次比上次有礼貌很多,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她将窗子推开,一只鱼鳍怯生生探进来,紧接着是圆滚滚的脑袋。它在苏聆兮面前特别紧张,还磕巴,像个做了错事眼巴巴看大人眼色的小孩,想喊她什么,在开口时黯然闭上,最后规矩地唤:“帝师。” “叶逐叙叫你来的?”苏聆兮给自己添满了茶,问变漂亮不少的傀儡:“能喝茶吗?” 小鱼想试,变成了傀儡,但贪吃的本性不变,它探探脑袋,摇摇尾巴。 喝了一口。 它将茶盏默默地拱远了。 苏聆兮煞有其事地看它一系列动作,心中可以确定,这条鱼就是自己的。鱼还是傀儡? “你生来就是傀儡?”她问。 剑傀霎时抬眸,跟被钢针扎了一样,也不说话——不知是不说话还是不能说,一双眼比上次灵性多了,甚至能从傀儡眼中看出“眼泪汪汪”四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聆兮大约明白了些东西。 她只好喝茶,沉默,等着它回答下个问题。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叶逐叙出手,那夜剑傀估计活不了。 剑傀幽怨地嘀咕:“他让我来,但没说什么事。” 苏聆兮霎时懂了,面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在屋里收拾了好些东西,用白布包一卷,握在手里,转身道:“走吧。” 以她对叶逐叙的了解。 这已经算低头了。 不是疼得无法忍受了,他不会的。 一人一傀踩着日光离开了镇妖司,苏聆兮策马上了小路,一路到浮玉驿舍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她第一次进驿舍,钢铁树倒是在妖邪搞突袭的时候见过,这回再见,发现它已经修复好了,比从前更高大笔挺。 再联想焕然一新的剑傀。 听说浮玉这次队伍里有非常厉害的傀术师,孟合就是其中一个。 一路行到后院,途中遇到不少人,苏聆兮不认识他们,他们却都见过她,有人唤她帝师,有人不唤,但无一例外的,都在悄悄打量她,还又人跟同伴讨论她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苏聆兮维持镇定,心想,她自己都没法精准地形容。 院门是打开的,月季和小雏菊开得特别好,杂草不多,点缀在苗圃里,有一番野趣与生命力。她刻意没控制脚步声,走到台阶下,在剑傀的指引下敲了敲门,敲上去,发现门是虚掩的,她一碰就开了。 幽淡的柑橘香逸散出来。 苏聆兮跨进屋里。 叶逐叙坐在窗前等待,原本阖着眼,此刻睁开了,他皮肤白,底子好,就算没睡好眼下的乌青印子也是淡淡的,眼球里血丝有些多,看着确实是又比早上憔悴些。 他身边还有一张椅子,屋里就这两落座的地方,看样子是为她准备的。 “来了?”他看过来。 “我先看看你的伤口。”苏聆兮将手中的布包抵于桌角,借力一滚,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疗伤所需要用到的器物,装在纸包里的药丸与药粉,一眼扫过去,种类齐全。 这次叶逐叙没说什么,少顷,他答应了:“好。” 亲耳听到回答,苏聆兮心下一松。 他应是应了,却半晌没动,目光倒是随着她转动,存在感强得离谱,看样子是都要她来。 伤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来治也合情合理,苏聆兮扬扬眉,目光放在他衣裳上。浮玉的衣裳普遍长而宽,讲究迎风飘动的舒适,没人间那么多花样,叶逐叙不在打扮上费什么心,心思全用在针对她上了,穿的就是最常见的款式。 “镇国印力量霸道,我需要切开伤口,用印玺本体将它们弄出来。”苏聆兮道:“很痛,但我会轻点。” 叶逐叙道:“好。” 苏聆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想通的,但感觉他现在格外的……听话,像顺着毛捋了好几个来回的凶兽,凶戾之气散去不少,变得平和,且分外漂亮。 瞥见他桌案上摆了红烛,而屋里光照不强,苏聆兮将它点燃,倾倒珠蜡,待它微微冷却后置于桌上,再回过头来,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橘子香气浓了些。 浮玉的衣裳原来这样好解,连系扣也没有,一拉就自然往下剥落,苏聆兮压住滑落的一端,令它止于肩头。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在空气中暴露,伤口跟着出现,没来得及先处理伤口,苏聆兮不得不先将他的衣裳拉回去,去处理另一棘手物——他的头发。 叶逐叙的头发长而顺,生得浓密,黑缎子似的披散着,不动则已,一动便有发丝滑落到肩上和胸襟前。 苏聆兮又看了看他,但他完全没要管的意思,连拨回背后的打算都没有,他看上了她带来的小刀,拿了柄最锋利的在手里翻转,翻出朵朵寒花。 苏聆兮瞥见了他的发带,拽过来在手上挽好,犹豫一息,上手摸上他的头发。 湿的。 很顺,手感极好。 还没干透,发尾透着潮气,应当是沐浴后没擦的缘故。 她笨拙地将这些不太受管制的头发束起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生疏,好几次扯重了,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抬头望望她,带点控诉似的,望得她莫名心虚,说:“马上好了。我轻点。” 说来奇怪,扯他头发他控诉,可真正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能忍。最痛的那一阵,他也就是弯弯眼睛,轻轻抓住了她垂下的袖角,在她察觉到后,又慢慢松开。 手指在他肌肤上轻轻触碰,可以改变他的呼吸频率。 不捣乱的时候,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乖巧。 随后,他对剜肉的小刀生了兴趣,在指间玩出了花样,起先还生疏,时不时就停了,后面越来越熟悉,犹如臂使,苏聆兮瞥去一眼,发现是自己转柳叶刃时爱玩的几个姿势。 将帕子丢进热水里,浸湿后反复擦拭,苏聆兮扭头同他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使用术法,不要扯动伤口。” “知道了。” 叶逐叙停下手上所有动作,问:“你明日还来吗?” “……” 苏聆兮垂眸,将叶逐叙的衣裳拉上去,搭好,再将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松了放下来,感觉手有点僵,耳后有些烫,含糊道:“我放瓶伤药在这,一日三次,你记得用,还有——” “——明日你还来吗?”叶逐叙打断她,他总是要求在某些特定的问题上得到肯定的,确切的答复。 每次和他相处,都会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苏聆兮松口:“如无要事,我会来。你若是有事,让傀儡去找我就好,我跟司内大家说一声,不要阻拦。” “好。” 他好似只听了后半句,完全剔除了前半句,仰头看她时,五官美丽得带有强烈的攻击性,“明日我等你。” “……” 从这座小院出来,苏聆兮不得不将这件事记上了明日待办事宜。 回去的时候,浮玉驿舍的人看她的目光又变了。 如果说来时是探究好奇,现在就是了然,揶揄,一双眼睛比一双眼睛亮。 苏聆兮如芒在背。 接下来两日,苏聆兮和镇妖司开了个大会,正式介绍了正使杨酿音,莫辞在底下见到这位,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 他说什么来的。 三大宗的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只是见过的人少,她不常出山,当日一见,只觉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是因这位正使个子不高,长弓抱在手中,比她半人都高,柳叶眉,秋水眸,跟她师姐纪檀截然不同,一点威严也没有,笑起来格外甜美。看上去完全是自家山门上最会撒娇卖乖的师妹啊——说到这个,不止一人看见这位有‘神弓’之名的正使追在纪檀身后,天天喊师姐,纪檀反而爱搭不理。 因为唐参卧床不醒,执行组的不少决策需要苏聆兮过问,花了些时间。 她去浮玉驿站时,多是傍晚,有时忘了时间,剑傀会探头探脑出现,躲在窗后看她。它察觉到新旧主人间关系莫名其妙有了缓和,在两边胆子都大了起来,进镇妖司不再偷偷摸摸,走得大摇大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但见到它,不管在做什么,除非分外紧急的事,否则都会立刻起身,看看天色,准备好东西去驿站。 去了两次后,苏聆兮已经能够做到无视背后所有的目光,旁若无人地走进那座异常清冷的院落。 并且她很快发现叶逐叙的伤口恢复不算好,她说药膏药粉一日三次,他嘴上应好,可揭开纱布,前一日自己上药是怎样就是怎样,他压根没管过。不管就罢了,有时连洗漱都不避开,伤口浸水,有的地方化了脓。 苏聆兮看得不高兴。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憋着闷着自己消化,但始终没吐露出重话。 叶逐叙当真是在等她,一日她来得早,一日来得晚,可无论什么时候来,他总端正地坐在院门大树下的石桌边等她,不看书,不喝茶,不听曲,连剑也不拿,没有消遣,只是专注于等待她这一件事,视线永远停留在篱笆外的小径上。 似乎有数不尽的耐心。 可以为之付出全部时间与情感,且乐在其中。 剑傀有时候也得陪他做这样无聊的游戏,它趴着,起先也聚精会神,盯了一大阵后眼睛开始一只睁一只闭,最后眼皮一搭,呼呼大睡起来。 望着这一幕,苏聆兮总是莫名心软,到最后依旧变成一句例行嘱咐:“一日三次,得上药,你不想自己动手,让傀儡来都好。你要记得,不要忘了。” 每每这时,叶逐叙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一样,掀掀睫根,又慢慢撩起:“好啊。” 只要她来,来管他,他会很好说话,目光也越发偏执灼亮,总是将她团团围困起来,缠着她玩儿。 苏聆兮事后想过,他有这样的变化会是因为什么,思来想去,只能归结到入妄身上。 毕竟她是他的执念。 执念不解,就会受困。 三四日过去,到了第五日,问情宗宗主,纪檀与杨酿音的师尊抵达镇妖司,苏聆兮与他秉烛夜谈,直至夜半。这夜剑傀没来,她看着天上明月,算着时辰,本来要回房洗漱了,不知想到叶逐叙哪个眼神,还是悄悄去了趟驿舍。 遇见了孟合。 孟合这几日在养伤,晚上吃了宵夜闲不住,出来修整钢铁树,手里拿把乌钢剪刀,见到越发轻车熟路的苏聆兮,不由笑着打招呼:“帝师,又来看我们大首领?” 苏聆兮不知该回是或是不是,只好低下头摆弄起符篆手环。 “怎么一日比一日晚,别让我们大首领等急了。” 苏聆兮扯扯嘴角:“有事耽误了。” 略略聊了两句,她走到熟悉的院落里。 还是一方小而僻静的院子,月光倾洒着自四面泼下来,满地流银,夜里蝉都歇了,风敛去白日的狂躁,温顺不少,鸟雀抓着细小的枝干睡觉。 青枣树的石桌上,人影与衣影交叠垂逶,静静趴伏。袖面里露出半张脸,睫毛乌翘,长发铺满了整张桌面,柳丝般垂着。 ……睡着了。 栅栏没栓,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细缝,一推就开,丁点声音也无。 苏聆兮与那道缝眼对眼僵持一会,推门慢慢走进去。 叶逐叙睡意极浅,待她到跟前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他的眼形分外优越,只是总拉着冷峻而锋利的弧度,装盛着浓深的杀意与恶劣,此时乌黑的瞳心里却只印着一轮弯弯的月亮。 看了她一会,他坐直身体,轻声同她说话:“你来得好晚。” “来了个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老头,一整日都在书房。”今夜宁静似水,气氛莫名很好,苏聆兮取出了药包,用帕子将一粒药丸碾碎,替他上药,看到部分伤口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有结痂的征兆,她语气松快两分,“听他说了半天废话,才挑挑拣拣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听她说完,叶逐叙眨眨眼,意义不明:“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她来了,就算是等到深夜,他还是开心。 这样的开心不加掩饰,苏聆兮无需分辨就能听得出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心头一悸。 苏聆兮问他:“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上过药没有?” “好多了。” 顺从地拉下宽松的衣裳,他耳尖红,眼神却缠着人丁点儿不放,声音较方才多了丝活气:“没有,想再等会。” 等什么。 这么晚了,能等到的只有她。 犹豫须臾,苏聆兮边给伤口上药,边将他缠人的发丝握着放回肩前,以一种商量似的语气告诉他:“后面几天我有事,不一定能来,你不要等我,该睡就睡,该上药也要上药,可以吗?” 叶逐叙动作一静,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最终轻轻地,看似好说话地应下了:“可以啊。” 第50章 “为什么都 第50章 “为什么都 苏聆兮并非故意推卸。 她是真有事。 陛下的伤寒好了,近日又发生了鹄女这样的事,她得入宫一趟。 所以第二日天不亮,镇妖司成员便牵了马匹,随她入宫。 崇德殿内,皇帝戴了冠发,整了妆面,端坐于衔珠的双龙座上,宣心腹重臣觐见。 苏聆兮入殿,双袖微展,略一躬身:“陛下金安。” 皇帝自龙椅上走下,行至她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老师,不必多礼。” 御前近侍女官抬来椅子,放至苏聆兮身侧,让她入座。 “都下去吧,朕与老师说说话。”学了数年,曾经懦弱温柔的小公主学得不怒而威,声音清亮,威仪深重,已经不是初时那个需要靠浓妆与繁复头饰彰显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礼告退,关了大殿正门,将独处空间留给这对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君臣。 苏聆兮将镇妖司近期安排与妖邪近况做了汇报,又询问了宫中情况,周衔月一一作答。 其实说起老师,苏聆兮并不称职,她实在怕了教导人这样的任务,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涂,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张谨之显然合格多了。周衔月被教得不错,在治国策论,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体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发真心实意,她也能撑住场子,只是在苏聆兮与张谨之面前会下意识表达依赖,将他们当做定心骨。 “如今时局尚且稳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乱了,陛下,必要时候,臣会安排人护送您离京。” 皇帝对人间的意义重大,越是危急时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调兵遣将,她是唯一有身份这样做的人,这也是苏聆兮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她将一卷名册递给周衔月,道:“这些人都是朝中重员,忠心耿耿,他们和三大宗的长老会随行保护陛下。” “老师永远考虑得周到,朕听老师的。” 周衔月说完,默了默,不自觉咬下唇,这是她做公主时犹豫踌躇时下意识的行为习惯,已经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极其为难的时候会展露出来。 见状,苏聆兮等她接下来的话。 不出意外,不是她爱听的。 “有一事,朕想与老师商量。前几日,御医回宫面见朕,说恒王身体又不好了,一点天气变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条命,妖邪祸乱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带皇兄同行。” 苏聆兮眼神深下来。 周衔月纵然比周自恒叫人不知满意多少,可苏聆兮始终不满意她一点——她对这个皇兄太看重,有时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为了朝局,为了等女帝独当一面,苏聆兮始终没动周自恒,对恒王党频频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都看得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人会有人将桌子掀翻。 不是苏聆兮,就是周自恒。 周衔月却屡屡为这个皇兄着想,恒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会答应,日日关注他的身体,时时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只会是坏事。 “他与陛下同行,谁也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这会是恒王党最好的刺杀时机。陛下意气用事了。”苏聆兮直言不讳,很多时候,她没将自己当成人间的臣子,她只是个过客,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什么青史,权位,都不在她考虑之内。 周衔月安静了会,半晌,抬起眼,问苏聆兮:“朕听闻老师近日常去浮玉驿站。” 苏聆兮从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甚至持鼓励态度,她并不否认:“是。” “是因为拂光塔大首领吗?大家说,他是您从前的爱人。” “朕并非暗指老师与浮玉牵连过甚,只是张大人说过,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有情。人受困于情,也从情中汲取到力量。”周衔月不看苏聆兮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看,她攒着龙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亲人皆死于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门邪说,张谨之是一套一套地来。 苏聆兮无奈,或许是她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周衔月将之认作了妥协,她眼前一亮。苏聆兮与周自恒之间积怨太深,她几乎找不到机会为皇兄说话。 “老师觉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为不堪为一国之君……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他是皇宫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远离权术,国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则之人。” 记不清有多久,周衔月没有回忆过童年,原来以为模糊不清的记忆,竟还那样清晰,好像岁月不曾裹挟着他们走远,“当时边关战乱,每每军报传来,若是捷报,整个京都欢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宫中都布满阴霾,父皇与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书房商议御敌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镇国寺,为死在边关的将士们诵经,焚香。自那之后,无论胜败,皇兄都会带上我为他们上香,香是特制的,是他亲手所做,点燃后置于镇国寺最大的那棵树下,书中说这样能指引亡魂们归来。” “皇兄说无论战胜战败,死于战场的儿郎们都是好儿郎,应当归家。” 私心里,苏聆兮不想听跟周自恒有关的事,听到后面,也并非全无触动。 “陛下。”周衔月声音依然稳重,听不出一丝颤意,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她夹在中间难受太久了。苏聆兮拿出干净的手帕,为穿着龙袍,戴着双龙钗的女子轻轻擦拭眼尾,“我并不否认周自恒从前是个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长。” “但自古人心易变。” “你是皇帝,我没有阻止过你翻查记录,周自恒因什么被废,你知道理由的,对吗?他这个皇帝做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她的老师对她严厉而温柔,给予了她无尽的力量,每次她遭受到巨大的挑战,刁难,看看苏聆兮,总会为自己打气。她也可以做到。 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明明很轻,周衔月却感觉到了刺痛。 “您才上位时,恒王一党常说,这个皇位是妹妹替兄长守一阵,待时局稳定,天下归心,您会自觉归还。陛下,难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头上的双龙钗摆动,周衔月眸光闪烁。 当年苏聆兮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恒王,宫内宫外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皇血脉加持,再找个新的皇帝上来,要得到镇国印与龙脉的认可至少十来年,谁来当皇帝能稳住十几年?天下不是要大乱? 关键时候,周衔月站了出来,她主动争取,说她愿意尽力一试。 彼时公主和离一年有余,逐不出户。 周衔月很聪明,她亦是天潢贵胄,自幼被父母兄长们娇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眼界见识头脑都有,只是爱哭了些。 当时那个情况,都不用想日后,就光顾眼前来说。周自恒败给了苏聆兮,假使她铁了心有了新人选,新皇帝上位,周自恒有活路吗?她又会如何?至少她去争取,能争取一线机会,唯一的筹码是——她也是人皇后人,她能掌控镇国印与龙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能省却诸多麻烦。 苏聆兮同意了。 当初是出于下策,不得已走了这步险棋,登基时整日都在恍惚,惧怕,她竟做了这样的事,她竟成了皇帝。她的家人,先辈,接触的书本,夫子,从没说过的事。 除了苏聆兮和留在人间的十二巫,整个人间不会有第十三个人觉得这是件正常的,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后来,她成了真正的皇帝,而非傀儡,她有能力做她想做的事,实现心中不能言说的抱负。她的老师们先亦步亦趋牵着她,在她会走后,又在背后推着她,雏鹰长成,有了左膀右臂,贤臣良将。 事情发展到现在,苏聆兮问她,你还遵循当日登基时的想法,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并不适合的皇帝吗。 周衔月回答不出来。 苏聆兮不准备给她很多思考时间,大敌当前,有问题就一次解决:“陛下以为自己是夹在我与你皇兄之间,左右煎熬,其实不然,陛下是夹在两个皇位之间。” 她回到御赐的座椅上,喝完了一盏茶,而后整理衣衫起身。 “臣先告辞,陛下不妨认真想想。” 殿门在身后闭合,苏聆兮抚了抚额心,对身边从侍说:“给张谨之去信,将今日之事告知。” 回镇妖司时,是傍晚了,落日熔金,丹霞似锦,苏聆兮还没到南院,南院的官员就急匆匆来禀报,说京郊一处寺庙出了意外,死了十几个僧人,寺庙里三间供菩萨金身的大殿毫无征兆倒塌,上山的小路上一串野兽的足迹。 处处都透着异常。 纪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一无所获。 这种下面人去查过的事,苏聆兮一般不再插手,可现在情况特殊,不亲自去看看,她终究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人去了坍塌的寺庙。 这次去,善后组查封了整座后山,翻来覆去翻了一遍,还真有点收获。 三根被手帕包着的獠牙送到了她跟前。 为了查它们,苏聆兮一头扎进了南院书房,期间还用符篆联系了张谨之,询问十二巫。 张谨之过一会才回她。 他才回到净月城,实在是忙,手中积攒了太多事,要一样一样来。首先将俞青山的封贴交到西樵手中,温柔的十二巫睁大了眼睛,似乎意想不到,随后无语地喃喃,说居然记到现在还没解开心结。 再同失魂落魄陷入茫然的皇帝讲个清楚。 在苏聆兮与周衔月之间,张谨之自然站苏聆兮,作为当事人之一,他清楚地知道苏聆兮的想法。 他并非以符篆传音,而是用了手写的方式,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在浮玉他没来得及收徒,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衔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 周衔月久久没有回话。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吗。 点到为止,张谨之并没有再继续说,给周衔月时间。 拥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需要愧疚谢罪的事。 她会很快想明白,并坚定起来。 这个孩子,聪慧且坚强,骨子里很有韧性,任何人都不该小看她。 = 两天一夜,苏聆兮像陀螺似的深陷在镇妖司各类事务里,团团打转,期间也有想过叶逐叙的伤,可她提前说过,打了招呼,剑傀也没有再来镇妖司,她暂时放了心。 这一等,就等到第四日清晨。 苏聆兮再次来到浮玉驿舍。 天上发闷,头顶没有太阳,熟悉的院子里不见人,篱笆栏上也没有留缝。 苏聆兮心有所感,倚在篱笆墙根边的小竹上等待,翻看起各地传来的符篆,偶尔处理一两道,见院子的主人没有察觉的意思,转道要走,下回再来。 走前一回首,见正对院中那棵青枣树的屋子窗子半开,一道身影站在那端看她不知多久,捧着茶盏,唇边含点笑,热气袅袅蒸上眼睫,恰恰将他投过来的视线晕得模糊,看不真切。 叶逐叙拍拍身边剑傀的脑袋,剑傀难以动弹,放出剑线将门拽开。 苏聆兮走进屋里。 叶逐叙站在窗前,旁边是张小榻,后面是张八仙桌,桌上有壶茶水正冒着烟气。 寂静中,叶逐叙放下茶盏,里头滚热,连茶叶也不见一片,清清澄澄的水装在盏里,活像一捧烧得发白的死灰。他的视线从窗外抽离回来,动一动,又落在她身上,先开口:“你今天得空了?” 苏聆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真笑与假笑,现在他的样子和前几日的样子,她岂能分辨不出来。 好像有点儿生气。 她从屋里阴暗处走到轩窗与小榻中间,与他并边,衣角沾上点光,小腿卸掉一半的劲抵靠着,回:“比前两天好些了。” 叶逐叙轻轻将案几上的瓷瓶拿到小榻边,推到她手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眼睛倏的向上掀一下,主动问她,好像在请求:“你要给我上药么?” 苏聆兮收腿,心中觉得有点怪。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才剥开瓶塞,就见叶逐叙面无表情捉住锁骨前的衣料,往下拽开。他今日穿的衣裳已是极宽松,架不住他半点不顾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血水沾上去与布料黏在一起,扯下来的同时也扯将未长好的肉扯了下来。 伤口艳艳吐血。 苏聆兮怔住,将手中药瓶重重往小榻边一掷,眼神往肩骨上一扫,心中更是郁闷。 白说了一通,这两天他哪里上过一次药,不仅如此——人自身也有恢复能力,他身体强劲,更该如此,可今日一看,根本没这回事。她那夜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 还原得几乎一丝不差。 对自己也真下得了手。 “叶逐叙。”她再如何压,声音也是冷的,直直看过来时眼睛里压着剔透的冰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叶逐叙眉也未皱,涌出的血将他抵在肩骨边上的长指染红,他不以为意地揩掉,声音还是不重,轻得叫人直觉不好,同说出的话结合在一起,似乎有多可怜:“可我这两天都在等你。” “我说了、”苏聆兮咬牙,说不出几年没感觉有股气在心中上蹿下跳,横不了竖不了地梗着:“我说了我不是天天都能过来。” “我知道。”叶逐叙嘴角一弯,手指抚了下剑傀光溜溜的脑袋,苏聆兮三日不来,剑傀从天堂被打落至地狱,在他指下瑟瑟发抖地哭脸,他于是转回来看她:“你去见了皇帝。” “去了京郊寺庙。” “看了两位受伤的女官,让她们好好休息。” “还同张谨之联系了。” “可是凭什么?” 他不解极了,疑惑极了:“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们那么重要,那些事那么重要,几日前你又来这做什么呢?” 苏聆兮手指紧紧蜷起来:“我担心你的伤口!” 叶逐叙深深看她,看着看着,竟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好似遇上了足以令人捧腹大笑的事,双眸沉黑死寂,危险一片,连日影与白雾都在里面结了冰,一动不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怕我痛,还是怕我死?其实你大可不必来。你给的伤痛何止这些,我早就痛不欲生,无药可医了。”他信手拿起木柜上立着的药瓶,置于半空,而后冷冷撒手。 啪嗒! 瓷瓶四分五裂,里面药粉散了一地,溅起粉尘,如风暴席卷时声势浩大的尘土。 叶逐叙弯出讥讽冰凉的笑意,声音只剩一线轻轻的冷酷:“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他付出多少,才走到她跟前。缠缠斗斗到现在,才因为一点曾经的东西,得到她远不如从前的零星关心呵护,就这么点东西,叫他如饿狼般伸出爪牙,视为唯一的珍宝,狼狈地紧守着不放,结果缠着闹着,不过守来五日。 可笑! 不如不要。 全部不要。 苏聆兮被他气得仰倒,胸膛起伏半晌,她踢开脚下药瓶碎片,将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新药愤愤推回袖内,仰头望着他泛红的脸庞,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 她径直推门离开,叶逐叙压着眼角,眼珠轻轻一动,看她如轻盈的迫不及待的雨燕,三两下跃入小径与钢铁树的交叉处,自此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甜文啊甜文,双向奔赴纯爱哈,不用担心。 第51章 “你要不要 第51章 “你要不要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镇妖司每每将妖邪严格控制在坊区外,善后得当,大家的生活没受太大影响,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开放。 苏聆兮扬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至镇妖司侧门。 守卫们上前牵过马匹,接过缰绳,她步入南院,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积如山的公务倒是都处理完了,桌上只摆着笔墨纸砚,倒是难得的空荡整洁,苏聆兮心里藏着一团巨大的郁气,几度坐下,却无法静下心来。 与窗外檐角无言对视一息,她推开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过纪檀的值房。 门没关,她经过时被高低起落的声音吸引,随意一瞥,见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苏聆兮和问情宗宗主太熟悉,老头的背总挺不直,喜欢双手一背,什么时候看都有种垂头丧气的沮丧感,除此外,三个徒弟都在。 一门师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纪檀这间小小的值房里了。 她经过时,问情宗宗主看了过来,见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苏聆兮此刻没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内,将门一锁,就势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撑了撑额心,耳边不知多少遍回响起今日与叶逐叙突然的争吵。坐了一会,她不得不起来,翻出剩下的几支香,奢侈地全部点燃,空气中很快腾腾散开酸涩清新的果子味。 屋内云缭雾绕,不可视物。 点燃了香,苏聆兮没有立即离开立柜,她眼神微微涣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盘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严重失神。她鲜少有如此纠结,艰难,无从抉择的时候,上次如此,是决定废除周自恒的那两天。 她没有记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和叶逐叙的开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体面全无,连刀子都捅上了。 可见这人所作所为,多么招她讨厌。 每一件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她对叶逐叙下过无数种定义,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他行为的用意,皆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几日下来,她或许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还是其他的缘故,叶逐叙像个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捣蛋鬼,就是要占据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视线乃至全部精力。无论这些东西是出自好意还是恶意,通通照单全收。 苏聆兮不太喜欢蛇。 却被一尾湿漉漉的蛇缠上了。 缠上了,再也无法从中脱身,她在他身边,他会听话得多,也不闹,一但离开几日——不,或许一日也不行,他会立刻发作,无法自控地释放剧毒,变本加厉地恨不得要缠在她脖颈上。 ……拥有如此厉害的尖牙和剧毒,偏偏伤的是自己。 细细想来。 叶逐叙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受伤,从一场战斗的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败方。 香气越发浓郁,苏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来被形势耽搁,被她刻意忽略,没有深想的细节,干脆趁着这次,一次想个清楚。 比想象中更难的是,稍微有些头绪了,叶逐叙的眼睛便会浮出来捣乱。 不是别的时候。 正是放狠话那会。 他让她不要再来了,苏聆兮却看到了无声的挽留。是想要她走,还是想要她留,纵使没了记忆,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么。 她还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愤怒与无动于衷么。 她不曾动摇,没有生出过怜惜么。 看他被入妄折磨,变得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背离本性,坠入痛苦的深渊,她一点也不想做些什么吗。 苏聆兮问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撇香灰烧尽,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银灰色的浑圆泪珠,屋里香气浓而不腻,柑橘类的果子涩味炸开。苏聆兮撑着桌沿仰首闭目思忖,正逢香齐齐燃至根部,屋里云雾冷却,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识去够腰际。 碰下去才意识到,铃铛被偷了,现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苏聆兮抻抻腿,没有收拾东西,径直推门而出。 再次经过纪檀的值房,发现起先的闹剧非但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透过要开不开的门扉缝隙,苏聆兮似乎看到了纪檀麻木又无可奈何的脸。 她还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视,只是问情宗宗主年龄越大,越不饶人,什么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这不,她才靠近,脚步声没发出一点,门就被拉开,问情宗宗主奔出来,小老头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动,笑得比哭难看:“帝师,帝师!我有事要和帝师商量。” 门后,他的二徒弟纪檀,小徒弟杨酿音纷纷跟出来,最后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见到她,俱是垂首行礼示意。 苏聆兮扬扬眉,视线在几张脸上转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点香术的时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轨,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叶逐叙耿耿于怀。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问情宗宗主。多年来,她与问情宗接触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过她的指点。纪檀几人心性不错,每每念及苏聆兮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总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脱。 这三人,一个是她的正使,一个是她的副使,一个也在帮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谱。 不靠谱的正是三人的师父。 苏聆兮停下来,循声看过去:“要商量什么?” 她这一问,老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左右手轮流揪自己的胡须,只是没等他开口,纪檀先一步冷着脸打断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师父遮住,无情地道:“师父,镇妖司不对访客开放太久,到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问情宗宗主倔强地露出脸,一番话语想必也是斟酌许久了,一口气倒了出来:“帝师,我知道镇妖司不收我们这些老东西,但我绝对跟那群迂腐陈旧的顽固不同,保准听话,司里安排什么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绝不临阵脱逃,绝不倚老卖老。帝师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纪檀长大的份上,破个例,让我替她留在司里。” 纪檀见说不通,干脆上手拽,冷着声说:“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问情宗宗主反驳:“为师今日没喝酒!” 苏聆兮听完,也不意外,只是转而问纪檀:“你怎么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纪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师父,连刀都撂到一边了,“他胡言乱语。”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担心。 这段时间,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连跟纪檀通信,都被无视了,要么就是个简短的“安”,算作报平安,连个符号都没带。好不容易到了探视时间,自己也抽出空了,结果来镇妖司一看,先见到了老对头,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对头这次破天荒没奚弱,没找茬,见了他跟没见到一样,愁云惨淡,无精打采。 他没忍住,一打听,又跟进去一看。 发现老对头唯一的关门弟子莫辞面色苍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里直挺挺躺着,医者进进出出,药一碗接一碗端,人却还没醒来,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还能不能活。 问情宗宗主没觉得心里畅快,只觉得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开窍晚,一生没娶妻没生子,三个徒弟就是三个孩子,都是至亲,是家人。 这些年随着小徒弟崭露头角,江湖里流传起不少难听的流言,说打头的徒弟得他宠爱,最小的徒弟要继承衣钵,可怜的就是中间的,不上不下,论情分没那么深,论天赋没那么得重视,身份尴尬,是山中边缘人物。 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来当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统危险?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难听,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没办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问情宗宗主从前没在意。正因为不是事实,才不在意。 可这次…… 小徒弟杨酿音在镇妖司担任正使,同时拿走了宗门至宝,身怀保命之物,真上战场有后路。大徒弟不如她们,胜在细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帮帝师做幕后秘事,没多大危险,但这无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 第51章 “你要不要(2/4) 第51章 “你要不要(2/4)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 第51章 “你要不要(3/4) 第51章 “你要不要(3/4) “帝师。”方原眼力不错,隔了老远,就懒洋洋抬起胳膊朝苏聆兮打招呼,他怀抱着一册玉简,松松搭在臂弯里。在鹄女场域里生死一线,大家是过了命的交情,比起一月前,他脸上表情真挚不少,笑意促狭,意味深长:“这可不巧了,你也来找大首领?那我明早再来。” 苏聆兮眼睫眨动,将凝结的雨露眨去,侧身让过一步。 “无妨,浮玉公务要紧,你们先谈,我不着急。” “我们大首领可不这么觉得。”方原将玉简捞起来,拍扇子似的拍了拍,指指后方:“恰好,我去看看江子遇,他醒了,这两日寻死觅活地不能见人。” 什么叫无地自容,颜面无存,这一遭江子遇深刻明白了。晕就晕了,醒就醒了,最可怕的是醒来后还清楚得记得不清醒时发生的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江子遇醒来后再没出过房门一步,伙伴们一茬茬去看他,又一茬茬笑他,他没有强大的心脏承受,干脆闭门谢客,连饭都不吃了,看样子是想饿死自己。 方原摆摆手,干脆利落转头就走:“和我们大首领慢慢聊,我明早再来。” 再走一段路,叶逐叙的院子就在眼前。前两天开的月季,爬藤花被暴雨打得弯了腰,乌云压在了每一朵花蕊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莫名的阴冷里。 门扉紧紧闭合,那条总是为谁敞开一线的裂缝像从未出现过,被院子的主人收回了。 苏聆兮推了两下,推不开,无意在上面耗费时间,她干脆收了纸伞,放在木栅栏边,随后单手撑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落地。 在檐下站立半晌,她收拾好心绪,抬手推门。 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沉酽。 屋内密闭,四面不透风,深沉的血腥气与凶煞气不分彼此糅杂,聚成了雾直直往人脸上扑,苏聆兮适应了会,能看清屋内之物了。循着轻到极致的呼吸声,她慢慢往里屋摸索走去,中途放弃了点蜡烛的想法。 绕过桌案,她在房中那面山水屏风下找到了想找的人。 男子倚着屏风席地而坐,单膝曲起,手虚虚搭在衣襟上,颈子往下垂,看不清神情,全心全意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纯粹的黑暗包裹吞噬。唯一的寒光由不远处墙边立着的小剑剑身上迸发,这把名为惊灭的绝世凶器将一抹霜色投照过来,印到叶逐叙冷白的眼皮上。 四下阒静,苏聆兮跟着静默一息,而后唇舌微动,唤他的名字。 “叶逐叙。” 无人作答。 不知过了多久,叶逐叙开口,并未抬头,声音既冷且轻:“怎么还来。” 面对举国大事,苏聆兮也没这么紧张过,一些话分明在心中来回翻腾一整日了,说出之前尤带斟酌:“前两日,司内事务繁多,妖邪出没,我看你伤口好了不少,以为你会照顾好自己,这才没来。” 没必要解释的。 这些理由,谁不知道。 叶逐叙怎会想不到。 症结从来不在这。 这件事不过是个引火索,触到了点火星子,才一发不可收拾地炸开了。 “半月前,你我在如意酒楼见面,我看到了你入妄的伤痕,但拒绝了你。”说到这,苏聆兮略有停顿,看向剑身,剑身光泽晃动,偶尔会印出的男子的眉眼,“我现在想问问你,我该如何助你破妄。” 哈。 叶逐叙搭在膝上的长指像被火星烫到,朝里蜷缩,又觉得讽刺极了,何止苏聆兮看不懂他,他分明才是最不懂苏聆兮的那个。 在他曲意伪装,压着一切意欲搏取她信任,想留在她身边时,她毫不动容,意志坚决没有转圜余地,等他被逼疯了,无所顾忌到恨不能立刻拥着她被惊灭贯穿堙灭时,她软化了,赶都赶不走,回来问他,怎样助他破妄。 太可笑了。 破妄。 怎么破啊? 哪里还有破妄的可能。在她将他压进浮玉深海的那天,就没放手的可能,没回头路可走了。 活着都只为这点东西了。 他觉得可笑,也真轻荡荡呵笑出了声,这个问题有意思极了,叫他忍不住抬起脸,露出黑漆漆的两瓣眼仁:“我的情况你看见了,你想怎么做呢。” 一天都离不了人。 时时都要窥视,要插足,要得寸进尺,要她的眼睛里也只有他,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多。 说一不二的帝师愿意搭救吗。 都是聪明人,苏聆兮听出了他话中暗指的意思,实际上,思考这么久,正是为了这个。 “……我不是日日都在京都,有时有急事,常带着人往各州县跑,出去十天半月乃至半年都正常,归期自己都说不好。”屋里屋外安静极了,一场雨下得蝉和鸟雀都哑了声,幽暗的屋里,声音会被放大,她手掌攒紧又松开,感觉到久违的紧张,最后低声询问:“所以,你要不要离开这儿,和我回帝师府上住。” 始料未及,叶逐叙猛地抬眸,睫毛似鸦羽急骤地扇动。 没想到能等来她。 没想到能等到这个提议。 他喉咙动了动:“什么意思?” 苏聆兮将他眼中的错愕看得分明,往前走了两步,屏风的阴影将两人都笼罩进来。本就离得近,待她蹲下来,衣襟挨着衣襟,袖子叠着袖子,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用了些力气,就像抓一只警惕心极强的小兽,想要顺势抓出里面的手。 “多年前,皇帝赐宅帝师府,府上有一时的盛景,只是我不常回去,住在值房的时间更多,慢慢的就凋敝许多……我日后,尽量早点回去。” 苏聆兮已经牵到了他的手,袖子不是什么好的遮掩物,接触到的肌肤,从手腕到修长的手指,都如玉石般沁凉,没有一丝热气。垂首看着藏于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叶逐叙不知想到什么,他起身,强硬且不容拒绝地抽出自己的手掌,深深地看她,同时往后拉开距离,冷酷吐字:“不。” 苏聆兮微怔。 他十分抵抗,她明明握得不重,他抽离时却用了很大的气力,以至于手背上的伤口崩裂,碎成蛛丝状的苍白肌肤下涌出血液,汇聚成滴,落在她掌心中。整只手臂,只有血液是有温度的。 这么脆弱么。 十四年前对抗门那次,他的手……是怎么又握上剑,成为大首领的。 袖子从手中滑落,苏聆兮收回手,道:“好。” 叶逐叙眸光寒冷到极点。 话虽如此,可苏聆兮没有罢休,四目相对,她再次朝他伸手,叶逐叙紧紧锁着她,仍然后退,压住袖面,将翻动的月枝花刺绣从她手中扯出,再一次道:“不。” 和苏聆兮那个家,他只住了三年五个月,却等了整整十四年,被折磨得五脏俱碎,体无完肤。 苏聆兮庆幸自己练出了观人察色的本领,这让她在很多时候如有神助,现在也能看出叶逐叙眼睛深处涌动的暗流。那样明显渴望与理智的撕扯,那样惊疑不定,令人难过的动摇。 只差一点点了。 恨她恨成那样,被执妄吞噬,心魔猖獗成那样,也就只差一点点就松动了。 要放弃吗。 苏聆兮才不。她再次探手下去,用了些巧劲,用了战斗的技巧,预判了他躲避的轨迹,提前截住了他的袖子。没想让他再逃脱,所以用了不轻的力道,五指没入袖袍,覆上他的手腕,又精准地制住他的指尖。 屡次受伤的皮肤受不了重压与挣动,鲜血蜿蜒,如小蛇一样探出,被衣料悉数吸收。 沉甸甸的圆月悬上天穹,月光倾洒,千丝万缕攀进院子,屋里。 苏聆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额心汗涔涔,冷汗沾湿了两腮边的黑发,越发乌浓顺服,双瞳却凝着割裂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蜷在暗中发了好大场脾气,又生了极重的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让人又厌恨又怜惜。 “为什么。”他侧首,暂时没动,紧追着要回答。 “你不愿意好好疗伤,不愿多费心思,我走时是什么样,来时就是什么样。所以我想,如果在你眼中,这些由我产生的伤口,必须要我包扎照顾,才能疗愈,那——”苏聆兮扯扯嘴角,释然道:“搬到帝师府,和我住在一起,它们会不会好得快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想让你好起来,未来不受外部因素的干扰摆布。” 所以不管要怎么做。 她都会试一试。 非要试一试。 可他永远也好不起来了。叶逐叙一错不错睨着她,看她生动细腻的神色,判断她话语有几分可信,几分真心。 “来这之前,你去了哪里?”他遽然开口。 苏聆兮一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剑傀无疑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帮手。 “去了唐参府上,他醒了。”她没隐瞒,如实回答,趁他完全被此事牵引心神,全神贯注,将他牵到窗前,打了盆清水来,将两条帨巾丢进去,拧到半干,为他擦拭伤口,并飞快上了药粉。 叶逐叙哂笑,对自己完全不上心,但对另一件事在意到极点:“待那么久,说了什么。” “跟他道歉。” 血止住了,苏聆兮拎着他半截袖子,掂掂重量,乌黑的双瞳里盛着吃瘪的无奈:“说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他与司里其他人,害他差点没命,给出了赔偿让他好好养伤,并保证好好看着你,不让你再这样了。” 叶逐叙不置可否。 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顺着五指传递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这样的贴近,温度,他不受控制,出自本能想要狂热地收集,汲取。手指一但胶着在一起,连细小的动静都会让他皱眉不适,生出禁锢的冲动,别说再甩开。 没有甩开,但也没说答应。 他喉咙上下一动,将难题抛给苏聆兮:“你觉得我要如何做才好。该不该答应呢?” 想到什么,叶逐叙蓦然笑了笑,弧度讽然,用洗净的手擦了擦她的下颌:“苏聆兮,知道么,跟你回去的下场,实在是太惨了。” “……” 从前苏聆兮就辩解不了,看过方原的记忆珠后更不行,但她想做什么,向来是争取,而非放弃,思量后开口:“今日从驿舍回去,我回了帝师府,为你选了间院子。寝屋是两层小竹楼,前后都有苗圃,池塘,打理得很好,花木茂密,离我不远,只要我回来,屋里亮灯,你就能看见。被褥仆妇们换过了,干净柔软,其他东西按你的喜好在添置,很漂亮,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试试吧,或许会对你有帮助,好吗。” 灯火煌煌,他翘首以盼,等的人终于归家,叶逐叙眼前出现这样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苏聆兮巧舌如簧,深谙人的弱点,竟如此引诱他。 蠢笨的鱼儿或许要再次上钩了。 有什么关系。 反正是她是在将一切搅得稀巴烂之后,又自己贸贸然跳进来,往他最先欲设的那条路上走,他为什么拒绝。 这样最好了,不是么。 抿着她递过来的一粒浑圆药丸,叶逐叙面无表情嚼碎,咽下。 “好啊。”苦涩在舌尖炸开,他舒展语调,尾音上扬,璀然一笑:“我跟你回去。” 苏聆兮圆圆的眼睛略弯。 “你先去洗漱,换身衣裳。” 她作势要松开手,才一动,就被紧紧扣下,根根抓牢,指根都生痛,叶逐叙这才意识到似的,抿唇慢慢放开她。 苏聆兮心头一动,不论在浮玉,还是在这支队伍里,大首领实力非凡,势力了得,搅得一手好风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决计谈不上可怜。可近日她总觉得这人,真是脆弱极了,有时明知他是装的,她却总是不合时宜的……感到心软。 继而妥协。 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第51章 “你要不要(4/4) 第51章 “你要不要(4/4) “东西多么,收拾起来要多久?”苏聆兮做事不喜拖泥带水,敲定了就要落实,解决完这件事,她语气松快:“要不要人帮忙?浮玉几位总指挥那,要不要当面说一声。” 多年前。 她第一次要将他带回家时,也跟现在一样,风风火火,什么都安排,扬着张笑脸在屋里这儿转转,那里转转,说这个要带走,那个也要。半天下来,东西一样没收拾,该指使的一样没少,最后干脆挂在他身上,笑吟吟说自己好高兴。 少女的喜欢大胆热烈,就在眼睛里,比骄阳耀眼。 叶逐叙不经哄骗,晕头转向,她勾勾手,他就到手。 那一幕与现在在某一刻重叠了,苏聆兮点了盏灯,烛火曳动,莹莹一线,叶逐叙追着她的身影,谎话不打腹稿就来:“东西多,收拾起来久。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年。” 他散漫极了:“不用管他们。” …… 默了默,苏聆兮说:“我在外面等你。” 第52章 “这一次, 第52章 “这一次, 雨水将院落洗涤一新,空气中盈注草叶的清新,苏聆兮出门前,顺走了叶逐叙房里的一盏八角灯。狂风呼卷中,落花落叶将树下石桌石凳铺满了,她将灯点燃,挂在一枝高高斜着翘出来的树枝上,费了几条帕子,将桌子与凳子上的杂物清扫干净,坐下等待。 符篆编成的手链在腕间不时泛着亮光,远远看去,宛若一群萤火虫环绕在她身侧。 坐在这儿,屋里一开窗,就能被看见。 苏聆兮给自己放了个假,既没有处理镇妖司事务,也没有告诉身边人行迹。镇妖司运作成熟,离开她一日两日,不会如何。 人在一定的时间只能专注完成一件事,苏聆兮往往心无旁骛,今夜,明日,她的时间只留给叶逐叙,要做的事就是将这位大首领带回帝师府。 可以预见,做不好这件事,十九岁的苏聆兮时不时会跳出来唱反调,她会不得安宁,想想里面那位的性格,作风,她也别想得到安宁。 以手支颐,苏聆兮肩头微耷,借着微弱的光芒,漫无目的欣赏着乌云下黯淡的月辉,抖落着露珠与雨珠的新鲜月季,牵牛,一两只蜗牛蠕动身体从她脚边经过,在石子上留下清晰的水痕……正对着大树的轩窗禁闭,里面的人好像不知道她在外面。 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一载,苏聆兮才不信。收拾什么东西要这么久,除非他是打算将整个浮玉驿站搬进帝师府中。 苏聆兮能理解他的生气。 重伤为她争取时间,对抗门,留下不可修复的狰狞伤痕,这是事实。 见面后,被贯穿的肩胛,心脏上方的伤口,都是她亲手造成,也是事实。 不能用一句“你自找的,你自愿的”,就揭过去。 苏聆兮没指望今夜就能将他带回去。 不过她信奉做什么事,总要有个态度。真心不真心的,从态度里能窥出大半。 从湢室出来,叶逐叙拿帨巾慢悠悠擦拭发尾,他就站在窗前,在虚空中勾兑某人的轮廓。如果浮玉的术士经过这儿,就能感觉出来,整座院子都被剑线缠绕住了,宛如巨兽守护着巢穴,苏聆兮在哪,在做什么,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剑线会如实详尽的禀告给他。 发尾水珠吸净,他将帨巾丢到屏风上,聚精会神望着这一幕。 和苏聆兮在一起后,向来是他等待得多。 等待苏聆兮下学,等待苏聆兮试炼,等待她尽兴玩耍后回家,她会连跑带跳,给他一个太阳味的拥抱。他等时甘之如饴,毫不觉辛苦。 后来又等,起先等她回来,后来等她解释,现在等着死在她手中。 现在,苏聆兮居然在等他。 从前的苏聆兮都少做的事,失忆后的苏聆兮来做了。 他觉得讽刺,又真切的好奇起苏聆兮能在这院子里等多久,坐多久。 一个时辰。 还是三个时辰。 会改变主意吗。 毕竟帝师日理万机,围着这座皇城团团转,为皇帝鞠躬尽瘁,为人间呕心沥血,如此想想,能在他身上耗费的时间实在有限极了。 叶逐叙在案桌后落座,拢着衣襟,无声无息形似鬼魅,连投下的影子都被诡异的切割透了,藏于黑暗中不成人形。心情好些,他恢复了不少精神,双唇艳艳,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口一圈血痕,慢条斯理地擦去了。 又是这样。 咬牙切齿千百回,不及她伸手三次。 吃尽苦头,也不见长教训。 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叶逐叙一动不动,既没想着起身收拾东西,也不打算出去知会苏聆兮一声,让她不要再等。 拽回神思的是突然敲打在窗子上的淅沥雨声。 天上闪过惊雷。 京都这个时候就是多雨,下起来不分时候,没完没了。 像可怜的傀儡被解开封印,叶逐叙睫根向上一动,伸手抵开窗子。剑修的力度掌控妙到毫巅,窗子只敞出一线缝隙,外面看不到里面,他却能看到苏聆兮。 人没走。 她来时在木篱笆旁留了柄伞,现在将它撑开,离开了大树与石桌,顺着石子路往小凉亭下走。雨水顺着她的裙摆飞旋,一颗颗溅起,一颗颗落地,手腕一圈亮光,叶逐叙用过符篆,知道光是从哪来,但她没有理会,坐在凉亭下等。 侧脸明艳逼人。 叶逐叙没再关窗。 雨下了一整夜,时间不经数,四个时辰倏忽而过。 苏聆兮没有打盹,她像是在雨中品茗赏花,肩背始终直而有形,雨丝被风吹斜,飞进她眼中,她伸手揉了揉。 天际露出青黑的卷边,那颗雨点好像也落到了叶逐叙眼睛里,这一夜的沉静,按捺,克制都如潮水一样随着夜色的褪去而褪去了,他突然推开梨木椅,快步行至壁柜前。 八珍匣子上的明珠闪耀,光彩不因时间流逝而黯淡,他拧开盒子,让惊灭剑将才胆战心惊一夜前不久才睡过去的剑傀放出来。剑傀双鳍放得规矩,尾巴却朝天,他将这只鱼丢进注满特殊营业液的盒子底部,扭上盒子。 桌子上放着三瓶药,是苏聆兮这几日拿来的。他逐一送进长袖里,再把缩小的惊灭捞起,横放在八珍匣上。 这就是他所有的,重要的东西了。 捧着它们,叶逐叙推开门,苏聆兮回眸看过来,有些意外,举着伞走过来。 她当然不会问“怎么这么快”,只是将伞撑过他头顶,低声问:“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没什么东西,很快。” 回望雨中的屋舍,苏聆兮询问他的意思:“那我们,现在回帝师府?” “嗯。” 叶逐叙亦步亦趋随着她走,一下子听话得不行。 两人往外走,才出院门,就见到了方原。 他耷拉着眼皮,看得出没睡醒,只是毅力惊人,说早上来就早上来,连伞都懒得撑,在雨中狐疑地看了半晌,走近,闭眼再睁眼,一下清醒了:“大首领,帝师。” 他的目光绕过伞面,又绕过比肩而立的两人,脸上写满了疑问:“你们……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苏聆兮含笑点头,内心不太平静,只是终究不是少年了,脸上没有表露端倪。别的没什么,她怕浮玉怀疑她使诈,拐走大首领,从内部攻破。 叶逐叙接过方原手里的玉简,展开看完。上面是万里传书,从莎木镇传回驿舍的进展,跟连星阵有关,李行露与俞青山星夜兼程,先一步到了那,发现不少线索,现在在和赶到的妖邪周旋。送到他手中,每一句都是紧要内容,涵盖后续计划。 其他三位总指挥要签字表示认可。 孟合和姜宝真已经签了,方原隔空点点空白处,递上笔:“大首领,签在这。” 叶逐叙下笔,上面的内容便很快化作空白,只留下他的名字。苏聆兮没刻意看,为了避免矛盾甚至将头偏到了一边,但伞下就这么点位置,再避也还是看到了三个字。 她是见过叶逐叙字迹的,当初那封明为邀请实为恐吓的符篆信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字如其人,锋锐之至,每一字都像宣战,但现在,笔画懒洋洋的,勾不好好勾,拐不好好拐,活像一条挂在树上垂着尾巴尖乘凉的小蛇。 她眼中不由出现点点藏不住的笑意。 方原还巴巴地看着叶逐叙没走,显然是真怕大首领跟苏聆兮一走,他这个见证人没法交差。 叶逐叙恰好瞥她一眼,原意是想看她是不是抗拒,想不想否认,不期然撞进她没消散的笑意里。她不说话,他却来了说话的兴致,对方原点头,眉眼被雨水一润,漂亮娇矜到极点:“正要出去。跟孟合说一声,日后我不会回来了,有事用木铭联系,或上帝师府找我。” 什么叫日后不回来了。 什么又叫上帝师府找他? 这都什么啊?! 方原耳边轰隆一声,与天上惊雷重叠,难以置信的目光从清风霁月,似乎不知道自己丢下了什么炸弹的大首领身上挪到苏聆兮脸上。苏聆兮不动声色,默默摸了摸鼻尖,盯着伞面上连成线掉下来的雨珠。 半晌,方原哈了一声,复杂地夸赞:“帝师,您真行。真的,这么快就,和我们大首领冰释前嫌了。” 手段了得。 手到擒来啊。 沉默了会,苏聆兮还是礼貌地回以话语:“谢谢。谬赞了。” 方原朝她比了个手势,看两人像没有闹过矛盾的甜蜜情人,从自己眼前离开,猛的捞起自己的木铭,忽略其中一个持续不断进行骚扰,威胁,示弱和求和流程的消息,找到孟合,戳进去:【别睡了,大事不好。】 见到方原后,苏聆兮意识到今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方原阻拦不了叶逐叙,但这座驿舍里,还有能在叶逐叙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孟合在他们出驿舍前,成功截住了他们。 脾气再好,面对一声不吭,一句商量不打就做决定的同伴也会生气,孟合整整因为着急出门而飘荡的衣角,对叶逐叙道说:“我们聊聊。” 叶逐叙思量着,好像在想要不要聊这一场,半晌,对苏聆兮道:“等我一会,很快。” “不着急。”苏聆兮捕捉到微妙的气氛,想了想,说:“今日不行,改日也行。” “不会。” “一会就好。”他沉沉撷住她的双眼,咬字重复:“很快。” 两人去了驿舍边,钢铁树下,布了结界。 甫一停下,孟合就开口道:“你不回驿舍了?说要住到苏聆兮的帝师府去,是真是假?” 叶逐叙承认得干脆:“真的。” “你。”孟合压低声音:“苏聆兮跟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太危险了,帝师府跟皇宫多近,她有镇国印在手,随便找个理由,真能杀死你,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对你动手,你忘了?到时候用你威胁我们怎么办?其他人可不是你朋友。” “我想过,我都知道。” 叶逐叙注意力没离开过视野中展开的伞面,他弯弯唇,眼角提起:“我会将拂光塔大部分人留在驿舍,供你们驱使。如果真发生你说的事,请几位总指挥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不用顾忌,让她杀我。” 孟合提了口气。 “这儿没别人,就你我,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打算做什么。入妄也不是非得跟她住,这破东西,如果她不帮忙,回浮玉后,我陪你去找大掌教求香,你拉不下脸,我拉,你凑不够钱,我来,大不了散尽家财。” “孟合。” “跟这些没关系,我和苏聆兮之间有债未了,她对我的影响太深,没有她的帮助,我无法自控,早晚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祸害人间。我撑不到回浮玉,大掌教也未必能解。”有人在跟苏聆兮打招呼,她转了转伞面,朝人点头,叶逐叙眼也不眨地道:“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望你不要阻拦。” “你拦不住我。” 孟合嘴角连着抽动。 离开前,叶逐叙轻声道:“今天,我很开心。” 是十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身体因为可以长期接近她而战栗,心脏止不住鼓胀,吵得人不得安歇。 孟合捂住脸叹息,看他瘦削的身体和眼底的红血丝,对于好友的心疼到底占据上风,艰难道:“你都这样说了,不惜刀剑相向,我难道还真能拦你?指挥使们这边,我会替你说话,想来大家也理解,只是门未必同意。” 提及门,叶逐叙唇边笑意更深,在雨水中淌着凉意:“只是治病,不会耽搁其他事。门会同意的。” 他撤去结界,踩着积水离开。 叶逐叙与孟合一前一后走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孟合只字不提此事,跟苏聆兮打招呼后,见他们只有一把伞,特意用傀线勾了把过来,对她道:“帝师,可得对我们指挥使好些,不行的话就还回来,我们地方够住。” 其中的含义苏聆兮一听就知道,完全没必须保证什么,但接伞时,她仍是说了句:“会的。” 叶逐叙冷幽幽扫了孟合两眼,苏聆兮将手里的伞递到他手中,他也接。单手抱着八珍匣,单手举着伞,角度不对,风雨都往衣裳里,袖子里灌,乌黑的发丝很快沾上重重潮意。 苏聆兮等了会,见他完全没有用术法将盒子收回去的意思,有些明白了,对视两眼,她收回自己的,再次从他手里接回伞柄,果真很顺利。 伞柄上全是雨水的凉气,没有人的体温。 苏聆兮有意将伞往他那边推。他是术士,她常年习武,与妖邪搏杀都不在话下,往常顶着大雨照样外出,不过是回去沐浴一次的事,但今天情况不同,如果第一天就这样狼狈,带人回自己的地盘养病就太没说服力了。 叶逐叙钻到伞下,挨她很近。 空间逼仄,他的呼吸轻轻,却盖过了雨声,苏聆兮握伞的手不可避免蹭到他的肩臂。 人都带回来了,不知道破妄要个什么过程,需要多长时间,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苏聆兮没打算当哑巴不吭声。她主动起了话头:“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他步伐慢苏聆兮一拍,委屈地矮着腰低着头,眼前是她修长的颈子,他低低头。凑得再近一些,能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什么都不用再管。 凝着那段颜色,他问:“你呢。皇帝会有意见吗。” “也不会。” “朝中一段时间可能有不一样的言论,你别理会,我会处理好。” 将他带回来并且不遮掩这件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稳妥,有悖她从前的观念,但将他带回去藏起来更不稳妥,他一定不会愿意,到时候闹得天翻地覆,受苦的是自己。 熬了一夜,苏聆兮声音不如日前清脆,有些哑: “不过帝师府地段不错,周边繁华,出门就是东西两市,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还有特定的地方可以以物易物。夜里酒楼舞姬起舞,琴师抚琴,天明方歇。” “出府走一段,有几座猎场。猎场里养着猞猁,猎鹰,可租赁取用,王公贵族常去放松猎兽。猎场里栽种着不少奇异草木,供动物们生长繁衍。一些府上的夫人,小女郎不会打猎,也会挑护卫进山,观赏风景。” “每逢节气,节日,各大诗社会举行诗会,评选出才子才女,宫中来人将文采斐然的记录下来,呈交皇帝,有真才实学的,或会被提拔为官。适龄的少年们爱玩,每年都有成就良缘佳话的,诗会总是很热闹。” “你都去么?”叶逐叙侧首,像在嗅她身上的香气:“狩猎,诗会和有琴师抚琴的酒楼。” “……” 苏聆兮适时地转了转伞柄,雨点随之旋转一周。 她发现一旦交谈中涉及到具体的事件与人,就会让他抛却其他,将话题抛回她的身上,怎么都不会跑题。 她本意是,自己努努力,或能日日归家,却绝不可能时时陪在他身边。人间的美景美食如果能勾起他的兴趣,转移他的注意力,常出门走走未必不是件好事。 别总想着伤人,自伤。 她不回答,叶逐叙却没打算放过,十根剑线告诉了他一些事情的答案,让他忍不住确认更多,他再次轻轻地:“会去吗?” “有时会去,一般不会。” 苏聆兮不由举手投降。想到这些话在对谁交代,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对话就显得有些奇怪——奇怪也没办法:“有时办案,遇到棘手的情况,会混迹其中看看。有时场合隆重,皇帝无暇出宫,我会代她去。” “诗会上,会有看中哪位才子,想成就良缘佳话的时候吗?” 他在朝她确认什么,苏聆兮明显感觉到了。 背后的身躯变得缠人起来,呼吸声好像更轻了些,他在屏息凝神等她回答,苏聆兮不由恍然,不合时宜地想,入妄如果是一种病,当真算垂死挣扎的重病了。 不知他全然清醒的情况下,会如何看待这样的行为。 “……”苏聆兮摇头:“我不年轻了,不爱凑年轻人的热闹。” 三十多的人,心智心态都有了极大的变化,让她面对十七八的少年,嗔怒脸红,害羞躲闪,眉来眼去,她装也装不来。 “你出来的时候,才十九,很年轻。”又那么耀眼,强大,自信,再珍贵的明珠也无法与她争辉,不知会有多少人喜欢她,觊觎她。 “那时候,忙都忙不过去来,哪有时间想那些。” 苏聆兮甩了甩另一只手背的雨珠,没再试图讲京都地貌,帝师府的风景,怕自己招架不来某些问题,经验告诉她,问题只有越问越深的。好在他们快到了,她指一指烟雨中某一角高耸大气的建筑:“那就是帝师府,再过一条巷子,就到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天依旧灰蒙蒙,被云层死死压着,混着薄雾,蒙住人的眼睛,超过十米,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朦胧虚影。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叶逐叙视线有一瞬恍惚,似乎想起什么久远的事,竟也安静下来。 苏聆兮提前知会过,府上开了正门,留在府上的人都懂规矩,侍立左右,不乱说话,行礼过后站到自己的位置,看见他们都当没看见。叶逐叙仰首看威武的石兽,崭新的牌匾,高高的台阶,不再往前,苏聆兮收了伞递给门童,意识到不对回首望他。 “怎么了?” 在这块象征着人间极高权势,金光闪闪的牌匾下,叶逐叙抑着视线看她,知道她忘了,他神色不明地轻喃:“……可我不是第一次和你回家了。” 回家是不一样的。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在和苏聆兮的关系里,向来贪得无厌,一但接近,欲望四起,无从抑制。 毋庸置疑,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得到那些他曾经得到又失去的一切。纵使为自己拟定了结局,他也还是会想得到苏聆兮的心,完整的,只属于他的心。 苏聆兮会有心吗。 “我也不是不怕疼。我想了许久,才下了决心。”又是这样柔软的可怜的语气,仿佛多么善解人意,在临门一脚时给她反悔的机会,眼神却化作了长绳,鞭子之类的武器,紧紧锁上来不撒手,让人没有回撤的余地,他问得格外认真:“这一次,你会好好待我么。” 苏聆兮目光凝住。 诚然。 真的很麻烦。 逍遥惯了的人,突然要顾里顾外,安抚外人的同时,还要给出保证。 但那怎么办啊。 能不要吗。 能不管吗。 得出问题的肯定答案并不需要多久,苏聆兮折返回来,步下台阶,同跟说要带他回来时那样,慢慢伸手捉住了他一只袖子,途中碰到了他的手腕。她稍微一用力,步伐越来越快,带着人轻松跨过漆红门槛,步入宅内。 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第53章 【你回来陪 第53章 【你回来陪 直到这时候,苏聆兮心中一块石子才落地。 仆妇们路过,纷纷来行礼,她们跟在苏聆兮身边时间不短,她又不折腾苛待人,是以不止将苏聆兮看做主家,还带了份感情。偷偷看叶逐叙时带着打量,眼神交流时,满意得很。 难怪大人一直不带人回来。 原来要求这样高。 负责收整叶逐叙院子的仆妇上前道:“大人,东苑收拾好了,日用的东西都添置妥当了,摆件字画还在往里进,门与窗子开着透了一夜气,里面现在都是栀子花的香气呢。大人和公子可要去看看,有什么短缺的,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们好撤换下来。” “去看看吧。”一夜没睡,中途不是没涌上来困意,这时反而全然清醒了,她嗅嗅空气中的花香和橘子味,亲力亲为介绍起来:“帝师府后院东南西北四边,我住北苑,仆从们的房间在南苑,西苑最大,我养了不少毒虫,平时不准人靠近,柳叶刃上蘸的毒汁就是从它们身上提取出来的。” “东苑是客房,没人住过,荒废了几年,为你挑了最舒服的一间。” 苏聆兮变了很多,可以说和从前判若两人,可有一些东西,原来是没有改变的。十六岁的苏聆兮将叶逐叙带回长有两棵魁梧柚子树的家,得意洋洋,三间木头房,一个小竹楼,她仰着脸蛋用了共享江山的语气。那时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守着男女防线,她也为他安排了一间朝向最好,风景最好的房间。 每日阳光都会洒进去。 早早唤醒人的是清脆的鸟鸣,还有隔壁房间慌忙的,急匆匆抓作业奔赴书院的声音。 叶逐叙以为自己忘记这些事情了,原来没有,经年陈腐的东西被人捞出来晾一晾,拍拍灰,竟清晰如昨。 那间院落就在东苑最前头,苏聆兮将人领过去,推开院门,入目就是两棵小树,树是橘子树,这个季节枝繁叶茂,只是才种下没两年,只开花,没结果,里面盘着两个燕子窝。屋子大气精美,经了能工巧匠的手,细节越看越有,檐下挂着两只风铃,推开房门时,风溜进来,它们就跟着响,声音不大,很清脆。 屋内摆设看得出用了心思,仓皇之间,该有的东西都有了,被褥蓬松柔软,香气溢出,栀子花盛放在窗外,推门可见。 叶逐叙听她声音听得出神,看那些东西却不认真,随意一瞥,视线就跟着她转动了。 直到苏聆兮推开窗,向他示意一个位置:“我住在那边,你有什么事或者觉得身体不舒服,随时去找我。帝师府难得见客,是休息的地方,不会妨碍我处理公务。” “我能去看看吗。”叶逐叙收回目光,提出要求:“我想看看。” “我带你过去。” 两院之间隔得不远,彼此能看见亮起的灯火,走路一刻钟就到。院子常有人打理,但不论是溪柳还是府上仆妇们,都知道她的习性,她放过的东西不会乱动,所以屋里屋外能看见一些生活痕迹,不那么一尘不染。 装在小瓷瓶里的毒液,就放在窗台上。 几盒香料被推开,露出半截,忘记推上了,就那样在书柜一角躺着。 两件外裳搭在太师椅椅背上,衣摆垂到了地上。 苏聆兮捞起瓷瓶,推回香料,将衣裳递给仆从,从容的脸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想说两句什么,觉得说什么都有刻意解释的意思。目光逡巡几圈,确定没有别的不妥之处后,她侧身将前方让出,让想看的人看个仔细。 对她的住所,叶逐叙远比自己的上心。 大到院外栽种的植被,假山与没精打采的鱼群,小到屋里书籍,香料和她悬挂的衣裙。 他样样看过,看得入神,一件不落,遇到不了解,没见过的事物会主动询问。 苏聆兮逐一回答。 待屋前屋后转过一圈,想到两人都熬了一整夜,她停下脚步:“先回去睡一觉吧?我吩咐了府上厨子,做一顿晚膳,你才来,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让他们做了些拿手菜,你晚上尝尝,喜欢什么我让他们日后再做。” 叶逐叙一时没动,掀眼问:“你呢?” “我?”苏聆兮反应过来,朝他一笑:“我也在,今天明天都告了假,就在府上,陪你逛逛,再熟悉熟悉。” 陪真是个好字眼。 叶逐叙这样的人都能稍稍卸下防备,听话地先回自己屋里,养养精神。 苏聆兮回屋洗漱后,倒在床上,心头一松,睡意浓浓袭来,拥被蒙头睡去,再醒来就是华灯初上。 收拾好后,她提着灯去他的院子。叶逐叙起来了,正倚在窗边看景色,远处竹声滔滔,他手中握着颗青涩的石榴果,用发带束起了长发,发带落在果子上,颜色鲜艳。 苏聆兮朝他招招手,无声做口型:“快下来,吃饭了。” 转而对仆从说:“用膳吧。” 晚膳是在他这里吃的。 府里的厨子们难得得到主子的青睐,又被提前嘱咐过,纷纷拿出看家本事,一人一道,道道色香味全,一张方桌就架在院心中,四周挂着灯笼,树枝上撂着驱蚊的草药包,是以连蚊虫都没有。 布好碗筷,饭菜上齐后,苏聆兮让仆人们下去了。 只要苏聆兮想,她总能做好任何事,无论是横生枝节的政务,还是和前任情郎相处。 带叶逐叙回来并不是头脑发热做出的即时决定,实际上,自这个念头产生的第一刻,她就想过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事。如何应对朝臣们的诘问发难,如何和叶逐叙相处,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助他破妄。 毕竟她带人回来,不是回来玩的。 京都有名的菜就那些,每年各种宫宴,同僚宴请吃惯了,苏聆兮并不喜欢,但她知识渊博,涵盖面广,叶逐叙吃哪道,她就会说出菜名,它的渊源,有些连做法都能说出一二。 她诚心聊天,谈话绝不枯燥无聊。 观察得不动声色。 发现叶逐叙偏好甜食。 能接受药膳汤品。 也很能吃辣。 她不能吃辣,有次吃道辣菜,呛得直咳嗽掉眼泪,日后碰的就少了。 记下这些,等会交代给后厨,苏聆兮单手支着腮边,对他道:“你们的木铭我用不了,明日我让人送些符篆来,你拿着,有事可以通过它们联系我。红色符篆数量有限,用于关键的战场,不能像上次那么用。” “我收到消息,会尽快回。” 叶逐叙停下动作,确认:“什么事都能找么。” 苏聆兮没捧过这么粘人的烫手山芋,噎了噎,再想了想,说:“下值之后,什么都可以。上值或是外出巡查,一不留神可能错漏。” 他不再动筷,将它们搁至碗边,话语中携着毫不克制的探究:“你什么时候上值,什么时候下值。” “卯时上值,酉时下值,晨聚昏散。五日一朝会,不过眼下时候特殊,陛下开恩,特准不必上朝,半月入宫一次汇报即可。” 说罢,苏聆兮起身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点心摆到他跟前,配着小银叉子,是后厨煞费苦心研制出来的饭后甜品,曾经风靡京都,由牛奶与面粉,鱼冻调制而成,甜而不腻,香而不腥,备受女郎们称赞与喜爱。 “试试看吗?味道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她提议。 随着她的动作,兔子晃了晃双耳,尾巴抖动,雪白无暇,好似活物。 叶逐叙看着手边的花瓣银勺,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道:“你吃得很少。” “上次也是。”在如意酒楼。 苏聆兮回座的动作微滞,随后承认:“夏季暑热,没什么胃口,吃得是少些,再者,形形色色的食物这些年都吃了一遍,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填饱肚子就行。” 怎么会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叶逐叙看着更没动甜品的意思,手指略勾一勾,很快懒怠地收回去,宫灯被风吹晃,耳边传来风铃轻响,他双唇微动:“你不喜欢吃辣?暑热天,辣能开胃。” 明明是最喜欢的菜色。 今夜,她一筷子都没动。 “我吃不了辣。”他们这样的人,观察力差不到哪去,直觉准得可怕,苏聆兮观察他,何尝不是在被观察。她慢耸下肩,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后厨想了不少办法,酸的辣的都做过,我大概真的不喜欢,闻到味道就敬而远之了。” 叶逐叙没想过这个说辞,瞳孔紧缩,眼睫衔霜,在眼下投出昏寐的小团阴影,一时变得极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是这样。” 最喜欢的味道,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最喜欢的人,说丢下就丢下。 是她生性如此,还是,本来就满嘴胡言,是个以戏弄他人为乐的骗子。 苏聆兮看出了异常,恍然间觉察出自己的话可能哪里不对,触及了对面这位不能触的鳞片,但她没有找补,而是自然不过地岔开话题:“给你符篆,是我担心你临时发作,找不到人分担。我没办法给你点香了,并非谎话,不过我想你执意找我,而非另找办法,发作时我应当能起些作用。” “不论白日黑夜,你发作了找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京都一些茶很有特色,我会做,昨夜就喊他们备了些茶叶,食材,届时煮给你喝。我不上心,府中疏于打理,今年花木开得不算好,你院子后一条游曲回廊的石柱上攀满了纤柔的花藤,白的粉的紫的都有,开得圆鼓鼓簇拥成一团,很像还未成熟的葡萄串,挂在枝头煞是好看,你若是有兴趣,我同你一起去看,说说话,走走,闲逛,都可以。” “如果什么力气都没有,控制不住自己,我就在旁边陪你,会好些吗?” 苏聆兮说得不确定,她不是杏林圣手,讲的这些多少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她又道:“至于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我也想了些办法,问了几位医师,我们都试试看。” 重点问了问情宗宗主,那位倒霉的,正为自己三位徒弟着急得上蹿下跳,狂掉头发的老头,让他回忆多年前走火入魔的心路历程,说得老头眼泪汪汪。 狠狠刺激完他,又长篇大论抛出方法。 当真会有效吗。 叶逐叙不置可否,看着碟子里白白净净憨态可掬的兔子点心,端起碟子,拾起银叉,先叉掉了兔子脑袋。 他手上的伤在夜色中并不明显,漂亮的指骨形状倒是显露无疑,什么锋利的东西到了剑修手中都能成为武器,有时不止杀人,还杀兔子。与身子分离的兔子脑袋并不可爱,用勺子掂了掂,他将这东西送入口中,而后低眸慢条斯理擦拭嘴角。 “我都可以配合。”月牙在厚重的云层中弯着身体,叶逐叙也弯出同弧度的笑容,看起来多么真情实意:“毕竟,我太想好起来了。” 至于兔子,他给出品鉴后的意见:“并不好吃。” 总而言之,接人回来后的第一顿饭,吃得不算愉快,细想想,又好像还行。他很配合。 休沐第二日,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完整逛了帝师府,走走歇歇,踩着青苔行过后山,去西苑蝎园,蜘蛛园去给她几月没见的毒虫们喂食。 蝎子与蝎不知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小的只有指头大,大的堪比脸盆,个个颜色鲜艳,花纹不一,长得奇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撒下食物后,苏聆兮拍拍手,将手掌贴于地面,离得最近的一只火红小蝎飞快爬上她的手指,又顺着臂膀攀上去,满足地挂在她一缕发丝上,成为了一枚别致的蝎子发卡。 她做这些的时候,叶逐叙就在一边不错眼地看。 她的胆子向来大,从不怕这些,那会水镜里多凶恶丑陋的水怪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苏聆兮也养了蛇,养在竹林里,玲珑小巧,瞳孔晶莹剔透,在察觉到有人踏入后齐齐扬起了颈子,发出嘶嘶声,攻击力惊人,惊人的美丽与危险集于一身。 叶逐叙始终在她身侧,只是看着看着,发现她给的据说供两人单独联系的符篆发起了光。他不由看了眼咫尺之近的女子,扯下了这根符篆,一看,是空白一片,既没有出现文字,也没有传出声音。 一收回去,光接着亮起,提示有消息传了进来。 指间夹着那片浅黄色符篆,苏聆兮这会也发现这边的情况了,投来一眼,两侧腮窝浅浅含笑,又若无其事地看蛇去了。 那就不是坏了。 叶逐叙没什么兴趣,但想知道她给自己发了什么,两相权衡下,提起精神环绕这根符篆玩起解谜游戏。昨夜起,他手上就敷上了厚厚的药膏,今早戴了手衣,手指翻飞时,轻松又闲适,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连着下了两天雨,今天放了晴,太阳一出来就无情烘烤着天地,晒得人发晕。叶逐叙全神贯注地玩弄符篆,经过一片没有遮挡的地段,他啧一声,不自觉挪去竹林阴影下。多年来,他习惯躲在阴处,不喜欢阳光直照。 巧的是,仆从今早来蛇园喂过一次肉了,苏聆兮就没有带东西进来,双手空空,插在袖子里。这些蛇跟外面不一样,胃口大,贪吃得很,蛇群气急败坏地抗议,无果后懒洋洋地趴回竹枝上,条条都挑清凉的地方,不让自己晒到一丝阳光。 苏聆兮看得饶有兴味,走到叶逐叙身边,原意是想看他解到哪一步了,谁知看到他就想起方才那幕,忍不住笑了两声。叶逐叙投来悠悠一眼,她收敛一些,嘟囔句什么,他没听到,停下了手中动作,问:“笑什么?” 又问:“说了什么。” “没什么。”苏聆兮凑过去看符篆,问:“看到了吗?” 叶逐叙摊开掌心,符篆上有字迹浮现。 “我看看。”她念出来时,符篆上的字也全部出来了: 【晚膳想吃什么。】 叶逐叙看她,她一本正经回望:“府上吃,或是去酒楼吃,都可以。” 叶逐叙一时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费时费力解谜得出的谜底不够叫人满意,将符篆攒进掌心中,盯着苏聆兮看了会,在离开西苑前,他走近,手指拂过苏聆兮的发丝,将那只吃饱了睡在她头发里当装饰物的红蝎子捻出来,丢了回去。 回他住所的路上,苏聆兮手环上一根符篆闪烁,她认出来这是自己给出去的那部分,好整以暇地揭下,一看,是上个问题的回答:【笋片,鱼羹,爆炒肉丝,辣泼鸡。】 以及:【一只兔子。】 ……? 以为今天玩开心了。 原来还记着仇呢。 既然要吃兔子,晚上就还是安排在了府上。 苏聆兮看叶逐叙俨然将帝师当作了自己的地盘,压根不想出府门走走,想起问情宗宗主憋了半晌憋出的“长期闷在家中不利于心胸舒展”,她寻思着什么时候寻个合适的场合将人带出去玩一回。 菜逐一端上,四道菜安排得明白,苏聆兮只吃前面两道,叶逐叙则相反。 苏聆兮看得牙酸,放下筷箸前,叶逐叙似有所感地抬眸,问:“再陪我一会吧?” 最上层的米饭都没吃完。 真变成鸟儿胃了。 他真的很能吃辣,小山般的辣椒里带点肉丝,他吃得面不改色,优雅之至,眼睛不红,鼻子不抽,只在用完后用一口清水。唯一能看出点端倪的是,他的唇很红,上下两瓣,又薄又润,像闷出来的艳色。 苏聆兮眸光轻轻一闪,停下手,低头吃菜。 用完饭后,叶逐叙端起点名要的兔子甜点,它摇头晃脑,他拿起银勺。 挖掉了它的尾巴。 和昨夜比起来,动作堪称温和,气势也不那么摄人。 苏聆兮若有所思。 原来先吃头真是不开心。 先吃尾巴,是心情还可以? = 破除执妄,苏聆兮不擅长,身边仅有问情宗宗主这一例可问对象,还不如何靠谱,所以她找了不少书来看。看书需要时间,民间猛烈,没有依据的法子她不敢用,但从今夜开始,一则温和的方法可以实施起来。 银月皎洁,与灯火烛光交相辉映,树影在窗外婆娑起舞。 苏聆兮站在叶逐叙屋里的案桌前,桌上已经铺了白纸,砚池里墨汁浓稠,叶逐叙净手后走来,视线从笔墨纸砚上一一滑过,哼笑一声后问:“谁说这个方法管用的?” “问情宗宗主。”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被苏聆兮问得没办法了,十几年前的事,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记得清楚。走火入魔的方法,走火入魔最管用的方法不是那根香么?他要是有方法,至于跟当时横空出世的魔头苏聆兮做交易? 绞尽脑汁,最后一拍脑门,还真想起来一事。 或许有用。 苏聆兮问是什么,他神神秘秘地支招:“写字。” 也不是随便写,是挑有用的写。 明白叶逐叙心中的想法,苏聆兮走近,一推窗子,让夏风扫进来,吹得纸张晃动,再以纸镇压住,回首说:“是不是,我才听时也觉得荒唐,只是转念想想,写写字又不亏什么,不冒险。就算起不了多大用,好歹没有副作用,试试又何妨。”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砚台边上,风吹过纸张时同样吹过她的脸,小小的烛火在她眼睛里竖成两根。 “我坐在这,不打扰你,也不偷看。”说着,她递来一本诗集语录:“每天早上写半个时辰,晚上半个时辰,你挑喜欢的句子,可以吗?” 接过诗集,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人生感悟语录,道家佛家诗句,甚至经文。 一看字意。 满篇都写着四个字:我想开了。 捻着其中一页薄纸,叶逐叙啼笑皆非,余光瞥见一抹青绿搭在他的桌沿,挨着笔架,是她的袖子,她还真坐下了。这样近,安安静静陪着他,为他的事悬心,想一些从前不信的办法。 这么多年伪君子都扮得,扮几日傻子也没什么。 叶逐叙最终提笔,蘸墨,弯下了腰,她什么都安排好了,以这样的口吻问可以么。 ——当然可以。 他选择乖乖听话。 苏聆兮为他选的第一句是:一笑相逢蓬莱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相逢在蓬莱仙路,相顾一笑,回顾人世间的风月,不过如尘土一般。 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当真是,极有深意。 第一遍落笔时,叶逐叙手腕悬停,掀眸朝她投去一眼。说不看,她果真不看,垂着头将一本书捧于膝头,裙边织了一圈小颗的珍珠,细润白皙,闪着绸缎的光泽,她双腿一动,它们就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细看,书籍是有关走火入魔的释注,她看得入神,拧着两弯眉,连他停下来了也没注意到。 人该追求无上大道,而人间风月,爱憎,都该如尘土般遗忘,撒却么。 或许吧。 偏偏他是个食爱的怪胎,偏不要蓬莱仙路,只要他的风月,他的爱恨。 “土”字写得不好,留下了墨痕,叶逐叙慢条斯理勾出连笔,将它掩去,低眸动腕,慢悠悠描画似的,开始写第二遍。 = 两日过去,苏聆兮回到了镇妖司,出去前几经犹豫,给叶逐叙留了符篆消息,告诉他自己去了镇妖司,帝师府上没什么机密,他要召见下属,面友会客,都不受限,自处即可。 再看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吃午膳的时间。 【知道了。】他回。 因为答应了尽量每日回府,苏聆兮将时间利用得更极致,好在养了几日伤,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今日到值了。溪柳兴冲冲回到苏聆兮身边,觉得自己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可以为大人大干一场,下一刻就得知帝师府住进了男客的事——还是那位要命的指挥使。 简直晴天霹雳。 苏聆兮不对外交代自己的私事,她托腮看溪柳委委屈屈收拾好神情,将自己掉下的下巴安回去,觉得能从这姑娘脸上看见一行“大人几日不见怎么你就被迷惑了,那是一朵霸王花啊”这样的大字,脸色变幻,精彩极了。 她先笑,而后吩咐:“这件事,别人也该知道了,还有杨酿音正使身份的公布,这几日有人会来找麻烦。去警告警告那群冥顽不化的老东西,想死就撞死在金銮殿上,别来我府上放肆,搞些不上台面的把戏,小心真死了。” 过了午时,又到申时末。 叶逐叙的消息才再次发来。 苏聆兮翻了翻,没看到消息,略一想,将符篆翻了又翻,字迹果真出现: 【晚膳想吃什么。】 一模一样的花样,一模一样的问话。 她哑然,将符篆抚平整,还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学会了? 今天一天不会都在研究这个吧。 苏聆兮回了几个菜名,贴心地加了两道有名的辣菜,新的事情忙起来,她将符篆放下,再折回桌案时,它还幽幽亮着。 【跟后厨说了。】 隔了两刻,她没回信,那边又有条消息出来。 【你回来陪我么?】 苏聆兮才从地牢回来,洗了手,满手潮气,她甩了甩,擦干,看看天色,回:【你先吃,不必等我,我要晚些回去。】 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时才回府。 准备洗漱一身,再去看看叶逐叙,结果走到自己院门前,发现院里树上挂着盏琉璃宫灯,架在花圃与池塘之间,供她躲懒闷头晒太阳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层轻纱小绒被,只堪堪盖住了双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苏聆兮驻足。 半晌,重新抬步,她走过去,弯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轻,但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术士最是警觉,百米之内的动静一概在股掌间。知道是谁,他只是施施然睁开了眼睛,苏聆兮问:“夜里风大,睡在这冷不冷?” “不冷。”叶逐叙坐起来,星辰在双眼中流动旋转,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许抱怨:“晚了一个时辰。” “事有点多,用过晚膳了吗?” 叶逐叙不语,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苏聆兮弯腰拾被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现在他倾身,使自己的脸颊几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翘:“……你今天,杀人了。” “杀妖了。”鼻子挺灵,苏聆兮纠正:“地牢里的鲜血味,洗过一次了,是不是还有?我进屋冲一冲。” 只是鲜血味。 没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叶逐叙一颗因为等待而阴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苏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来。苏聆兮一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估计根本没吃饭。 进屋换洗过后,她很快出来,边走边闻闻袖口,确认这次是一点妖邪的气味都没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没什么食欲,带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这边,今天晚膳就在苏聆兮院子里吃,菜一直在厨房里温着,端上来很快,边上,苏聆兮边对叶逐叙说:“以后该到吃饭的时候,不要等我,镇妖司后厨的饭菜不错,随时都有,不会饿着。” 在府上干等真会饿。 叶逐叙应了声,听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调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苏聆兮无奈,先陪他吃饭。 陪他比自己一个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无趣要起身的样子。 几天过下来。 关于这个人,苏聆兮有了更多的发现。 早上那半个时辰,他是不会好好写字的。字盘在白纸上,给苏聆兮的感觉就是蛇园里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没有章法,更没有力道,别说静心清心,摒弃杂念获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写的。 吃饭一定要人陪。晚饭一定要等她,她说过几遍,但她说她的,他应他的,再看还是我行我素。午饭根本不吃,不爱吃府上的,街上那么多酒楼,食馆,他情愿去恐吓她的蝎子蜘蛛与蛇,也不愿迈开腿往外走两步。 至于自己先前说的,在帝师府处理公务——没那回事,他根本不办正事,三日里有一日能动动手指给孟合回条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当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饰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苏聆兮一个不太好奇的人,有时都想,这个大首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门知道他这样消极怠慢吗,也能同意? 但有一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杯盏里还剩些茶,苏聆兮握着摇晃,沉下去的茶叶又飘上来,颜色更深,混作一团,就如眼前的情况,怎么衡量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我越来越不爱见你是有原因的,你总是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 最终,她单手撑了撑眉心,某个特定的角度,她的双眼呈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看着有了么软化,定睛一看,发现是玉石的寒光,“可今天你不来,再过段时间,等我手里的活少些了,也要去见你一面。算算时间,我们该见面了。” 她掀掀唇,头半抬着,混似在闲聊:“好久不见谢蕴了,他在做什么,还负责为你挖山挖河?该消停了吧。” “你府上长史生了个好妹妹,我看着那姑娘不错,会的东西不少,可见精心培养过,让她好好为陛下做事吧,别暗中递信了。十八九岁,花一般的年龄,损了性命可惜。” 室内她的回音响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你说得对。你我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周自恒起身,所有为了谈判和达成目的而外露的表情悉数收回,他脸上没肉,骨相仍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天潢贵胄的威仪,心思叫人捉摸不透:“好自为之,帝师。” 他转身离开。 王府的人将他簇拥,侯在外面的医师紧张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缩着脖子当稻草人。 恰在这时,拐角处有脚步声传来,很快来人与周自恒一行人直直碰上。 周自恒眼光一凝。 说什么来什么,来的正是他与苏聆兮起争执的源头,正使杨酿音,她身边是都统莫辞。 两人步伐匆匆,来找苏聆兮,不知是什么样的事,莫辞抓着头发大发牢骚,甚至没看到停下脚步的周自恒,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他嘴里一声“哎哟我※”,在撞周自恒与杨酿音之间,果断选择了撞杨酿音。 开什么玩笑。 举国上下最有名的病罐子,别说撞了,正常情况下,看到都要绕着走。 真赔不起。 杨酿音人没事,腰上挂的小箭囊被撞了下来,十几根短箭散了一地,她踢开脚边那根,先没管,跟莫辞一起躬躬腰,行了个江湖礼,退至一边:“王爷。” 周自恒不由得去看杨酿音。他知道她具体到时辰的生辰,自然知道她的年龄,从前也在暗中见过她几次,只是没露面,这次看了正脸,比想象中更年轻,朝气蓬勃,他温声道:“不必多礼。” 有一支短箭就在他脚下,还有几支在身边,周自恒眸光微动,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掌中。 见他这样,杨酿音有些惊讶,但到底生在山中,不在意俗世的繁文缛节,不会蹲身请罪说着“王爷不可”,只是周自恒都在捡箭了,她不能干看着,所以也蹲下来将剩下的都送入箭袋,末了不卑不亢地道:“多谢。” “没什么。”周自恒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将剩下的短箭递过去,收手,问:“司内任务多吗?大家武器够不够用?” 是个人都知道苏聆兮与这位王爷之间有多大的恩怨,多不对付。 大家不会往深了说,杨酿音将箭矢束在一起,说:“任务都是调配组派发的,不算多。大家的武器是宗门里师长定的,都刻了古语,不易损坏,用过了捡回来洗洗就是,很够用。” “那便好。” 这位一生跌宕传奇的王爷很没有脾气架子,将手负在身后,真心关切着他们。 这不,他思忖片刻,居然解下了香袋,摸出一块小金令,长龙盘踞其上,将这东西递给杨酿音:“我第一次来司内,来得匆忙,两袖空空,这令牌当是赠礼,给为我人族战斗的战士,日后若是遇到了危险,或着急的事,正使可拿着这令牌上王府,王府会给予帮助。” 被废后,周自恒不自称朕,也不自称王爷。占着不改是输不起,改了,是自领屈辱。 这样有个好处,只要他想,语气会显得足够温和。 杨酿音摸不着头脑,直觉不太对,但还是接了。接了又不代表要用,等会进去如实禀报给大人,再将令牌一给,不就没她什么事了? 实在不宜多说,周自恒深深看过杨酿音后离开了。 莫辞在一边眼珠子来回转,人都走了还频频回头,最后一拍下巴才把合不上的下巴拍回去,小声问杨酿音:“这是什么情况?你跟这王爷认识?” 杨酿音:“第一次见。” 还是看了画像才认得出来。 “他怎么好像,对你格外青睐?”莫辞摸摸下巴,嘶了又嘶,自顾自嘀咕:“不对啊,难道镇妖司待遇还有男女之分?事前可没人这么说,早说我不来了。”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莫辞说完,又否定了:“不,是要拉拢你。” 但他也在身边。 他没被拉拢,而且很肯定,自己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这样想想,莫辞瞬间被打击到了。 是,杨酿音是天赋恐怖,变态一个,他比不过,但也不至于差距那么大,大到连个拉拢资格都不配吧。 他皱着脸苦大仇深,越说越神经,杨酿音笑吟吟拉回正事:“乱七八糟的,你别想了,我们有事找大人。” 莫辞一拍脑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苏聆兮得到了通传,让他们进来,杨酿音将加急的传信从袖臂里摸出,递上去,同时道:“是莎木镇的动向。据自己人的可靠消息,可以确定万妖录排名第九,第六出现在莎木镇,同行妖邪粗略估计七八只,排名二十到六十之间,实力强劲,进去就将镇子搅得血雨腥风,好在浮玉总指挥先到一步,将我们没来得及转移的百姓转移了。” “他们潜伏在暗处,没跟妖邪正面起冲突,两边都在找连星阵下落,如今已经得知了不少线索。”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苏聆兮一眼,不需多说,苏聆兮看出她的意思:两边目前都没有起疑,在跟着计划走。 说完,她将门口看见了恒王的事说了,捏着小金龙令上前,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都跟着皱起来。 苏聆兮反应得平淡,脸色都没变下,更没看那枚金龙令,她道:“拿着吧。他给你,你就收着,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王府的好东西,可比你们知道的多。” 杨酿音在宗门里是最小的那个,听话惯了,苏聆兮这么一说,她乖乖“喔”,觉得有道理,将令牌收了回来,准备带回去给师姐。 莫辞眼皮挑了挑。 镇妖司沉闷,日日出任务未免太压抑,他生性跳脱,本就闲不住,只好自娱自乐挖掘趣事,这么两月来,真成了司内的“小灵通”,哪家和哪家的恩怨,那个师兄妹之间不为人知的龃龉,朝廷官员干出的糗事一二三,他凳子一搬,什么都说得出点。 看到苏聆兮这样安排金龙令,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真的有点不对劲。 苏聆兮已经朝他看来。 他猛的回神,咳了一声:“大人,我也有事。” 是关于浮玉总指挥的。 “李行露指挥使分别在昨夜,今晨,与正午三次袭击我们布设在黔中,北关和玉虚的阵法。她没有大肆破坏,好像只是在尝试,很快就走了,伏杀术隐蔽能力太强,我们的驻守小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法阵被触动了。”莫辞不明白李行露这又是在做什么:“驻守小队来请示,是不是要开防御阵。” 这则消息出乎苏聆兮意料。 她的脑海中自动构现出一幅小型舆图。黔中,北关与玉虚是超出莎木镇千里的大城池,城中人口均在五十万上,除此之外,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法阵下都埋下了镇国印印记。 周自恒说得不错,早在数年前,苏聆兮自己都不确定妖邪是否会破封之时,就已经在开始寻求自保,制敌之法。 她的半块镇国印不如皇帝手中那半块强大,因为数年来陆续在各地剥离印记,融入三大宗的法阵中,真到了危急时刻,法阵会启动,而当所有法阵一齐被激活时,整个人间山河会升起屏障,法阵保护百姓,镇国印印记驱逐妖邪。 这是给普通人的保障。 真有那时候,也是能护一个是一个了。 苏聆兮坐回椅子里,眼睛闭上又睁开,声音清楚:“她在找镇国印印记。” 莫辞卡了一会,想不明白:“可她是浮玉的啊,她不躲着镇国印走还主动凑上来?就算跑得快也会受波及吧,图什么?” 而且她不是满心扑在莎木镇的连星阵线索上吗。 “下次见面,镇国印可能就威胁不到他们了。”会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李行露上次被镇国印震慑,那是第一次,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受制第二次,第三次,显而易见,她回去想办法了。 “算算时间,她离开十天不到。”苏聆兮夸赞:“速度很快。” 执行力很强。 确实是厉害。 “??”莫辞犹豫地问:“那我们怎么办?” “跟驻守队说,不用管,她应该不会再去了。”苏聆兮有条不紊地吩咐:“莎木镇一切照旧,让我们的人离远点,只观察,不惊扰,有异常先上报,不准妄自做决定。” 她对莫辞道:“去吧。” 苏聆兮留下了杨酿音,她和周自恒撕破了脸,但私下里还是会问问她自己的意思:“你看到了,恒王很看重你。他不想让你上前线战场,给我出了个令人心动的条件换你下来,你呢,如何想的?” 杨酿音没想到会有这种插曲,愣了一瞬。 苏聆兮在她眼中是半个自己人,她常来山上,风趣不无聊,会在他们修习的关键关头指点他们,一针见血,师兄妹三个都尊敬并喜欢她,因此不想胡乱搪塞回答,盯着脚下,她动动唇:“问情宗离京城两千三百里,京都一破,它亦不复存在。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镇妖司里,我要保护他们。” 人拿起手中武器的理由有千百种,有的为大义,有的为大道,有的宏大,有的渺小。 杨酿音很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 “还有。”杨酿音扬起笑脸,明媚活泼:“师姐说过,战士会有属于战士的结局。不论怎样,我想和师姐并肩作战。” 总有那么偶然片刻,苏聆兮会为一些话触动,她回以少女笑容:“你会成为你师姐最出色的战友。” 杨酿音双眼亮起来。 下一刻,苏聆兮坏心眼地泼冷水:“她现在肯理你们了?” “……”杨酿音垂头丧气:“不怎么理。” 看了半晌,苏聆兮不逗她了:“放你半日假,去找你师姐吧,今天她会理你的。” 等人出去,溪柳进来,彼时苏聆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如果不是手指还时不时在桌沿上动一动,完全像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啧了声,声音哑了些:“让大家注意点,大麻烦要来了。” 周自恒这个人,比他妹妹多一股狠劲,一旦下定决心,什么都做得出。 风雨很快笼罩京都,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天在傍晚时被惊雷撕破了,各处消息如雪花般飘至镇妖司,传到苏聆兮手里。 唐参这些时日卧床养伤,在家办公,听到消息坐不住,回了镇妖司,不过半个时辰,就站到了苏聆兮的公案前。同样求见她的还有不少,在外面排起了长队,溪流和姜枣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司内司外来回奔忙,符篆甩了又扯,在手中搓得冒了火星。 “恒王突然发难,西北二十五道峡口,我们失去了七道。”唐参有条不紊地汇报:“京中各处机要也陆续传来失守的消息。调派组在逐一联系各州县的人,只是远隔千万里,来的消息未必属实,那边回信的也未必是我们的人。调派组认为,情况不会好。” 若论忙,乱,整个镇妖司,非调派组莫属了。 一些地方失守,不能提供助力,还可能成为暗刺,他们出派除妖任务时难度骤增,现在都按捺不发,等候上面两位发话。 一时间风雨欲来。 苏聆兮召集正副使与统领们,逐一下达命令,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出书房时,天色由白转黑,溪柳迎上来:“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了口谕,陛下召见大人。两位尚书先一步进宫了。” 周自恒突然发难,女帝党的臣子都睡不着了。 有的是事要做。 “好,知道了,让人备马。” 苏聆兮抿唇净手,将脸也泼湿,冷水透过鼻梁滴到下巴,沾湿两边鬓发,让她更为清醒。将帕子丢到篓子里,她大步走出南院,走时想到什么,手指绕着手腕上一束特别的符篆转了转。 会用这根符篆联系她的,就一个。 最黏人的那个。 答应过他,每晚能回都回,十天下来,没有过例外,但今夜大概真回不了。 她摸出一根,给叶逐叙发消息:【今夜留宿宫中,回不了府,你早些吃饭,早些睡。我得空了就回去。】 走到镇妖司侧门门口,门童已经牵出了马匹,苏聆兮接过长鞭,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司内的动荡传到了后面值房里,纪檀昨天才出任务回来,今天休息,万事不想地呈‘大’字瘫在被子上熟睡,突然门被推开一道小缝,她平静地将眼睁开条缝,看到自门后探出头的杨酿音,没什么表情地侧开脸接着睡。 杨酿音在师姐房间里睡觉睡惯了,进来不走动不发出声音,就坐在铜镜前的椅子上,扯开了自己撞歪的辫子,拿着符篆和师父师兄发消息。 三人愁眉苦脸地私下联络有段时间了。 纪檀从没和他们生过这么久的气,她是情绪很淡的人,不碰她的刀就能万事大吉,所以才叫人坐立不安。 杨酿音不吵,架不住外面一阵一阵地闹,纪檀再次睁开眼睛,突然在床上坐直,睡眼惺忪,望着窗外,睡觉也抱着刀,脸色很臭。 “师姐。”杨酿音小声解释:“是朝中的事,大人和恒王起了冲突。” 纪檀半醒不醒,在脑中搜查了一会,思忖恒王是什么人。 “谁赢了?”酷好比试打斗的少女只关心输赢。 “暂时看不出来。”杨酿音有问必答,原本面向镜子,现在面向了床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学生面对老师的乖巧模样:“但是恒王很奇怪。” 她将金龙令拿了出来。 小金龙栩栩如生,兼具威风与威严,纪檀彻底清醒了,也完全搜刮出了恒王这号人物,她盘腿坐在床上,突然道:“杨酿音。” 杨酿音眼神一亮,跑到床边,脸一半陷入被子里:“师姐。” 怕纪檀没听见,她忙不迭又唤一声,很是依恋:“师姐。” 杨酿音在纪檀面前从来不是屡屡夺魁的天才少女,她是跟在纪檀屁股后面长大的,师姐不会表达喜欢,不会说在乎和煽情的话,人人都知道她将刀看得和性命一样重,但从小到大,纪檀弄丢过几次刀,从没弄丢过她。 长大后反而没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顾忌。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趴进师姐的被子里过了。 少女的眼睛比金龙上的光泽还闪亮,纪檀揉了揉眼睛,眼皮不高兴地褶成三叠。 她不生气别的,只是突然之间身边人个个顶着写着“难言之隐”的脸,对她心怀愧疚,嘘寒问暖,搞得真的多对不起她一样,说了也不听,让她很别扭,很烦躁。好像一个包容的家庭,无形中将她排开了的感觉。 至于杨酿音。 杨酿音少时每一场比试,都是自己去等,去接,直到比试台上,万众瞩目下,她的对手成为了自己。纪檀记得她那时错愕的,慌张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走到这里了,要怎么走下去呢,踩着师姐成名吗。 她甚至放水。 纪檀那次十分生气,杨酿音以为她生气是因为赢了她,抓着获胜的奖品在后面直掉眼泪,也这么一叠声喊师姐。 她越长越大,很多事不会再和纪檀说,尤其避讳江湖里的比试,避讳提及自己的天赋和进步,不敢分享喜悦和荣耀,每次获胜跟做贼似的,至少躲着她走十日八日。 久而久之,纪檀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 纪檀的想法很简单。 杨酿音长大了,长大的雏鸟学会了自己展翅飞翔,有自己的心事和想法,很正常。 现在纪檀突然有了久违的,别的担心。 杨酿音不是典型的美人,山中水吹日晒,皮肤不算白,双颊上浮着层雀斑,随着表情而动,做鬼脸时尤其可爱。纪檀看自己师妹,确实是哪哪都好,管它皇帝王爷,任何人高攀不上。 “不准谈恋爱。”她面无表情捏捏师妹腮帮上的肉,补充:“尤其是和老男人。” 杨酿音嗯嗯点头。 “也不可以听他鬼话。”纪檀无条件站苏聆兮,确定周自恒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坑你。” 杨酿音就差举起手指头保证,现在让她不理谁都行。 被师姐关心的感觉太好了。 确定她听进去了,外面声音也消停了,纪檀眼皮一耷,直挺挺倒回去,深陷入被褥中,声音含糊:“接着睡,困死了。” 杨酿音似乎看到了某道赦令,霎时将符篆抛诸脑后,她小心翼翼蹬掉鞋子,爬到师姐身边。她 没出任务,本来不困,上了床后,挨着师姐的身体,睡意居然来得极快,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蜷成一团抱着纪檀冷冰冰的刀鞘睡着了。 第55章 他生着病, 第55章 他生着病, 今夜苏聆兮焦头烂额,始作俑者同样不好过。 恒王府内,周自恒屏退左右,一坐下来,就像被抽掉了浑身的筋骨,全靠椅子撑起全身重量,姜泉山在屋里点燃药包,药草的功效通过这种方法被温和吸收,左右长史与恒王一派核心重臣在门外禀报详情。 屋里静悄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自恒手握实权,到底当过皇帝,说和苏聆兮分庭抗礼靠的自然不是嘴。 他善于忍耐,这三年暗下韬光养晦,不知多少人在等他重回皇位,愿为维护皇位正统,天下大礼舍生忘死。 两派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私下斗殴,可他与苏聆兮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从未动过真格。 猛兽只出最利的一爪,要咬只咬致命的一口,求的是一击即中。 而现在,不仅不是动真格的好时机,相反,它差透了。 正如他对苏聆兮所言,丢人。 外患未除,再添内忧,苦的是整个人间。 周自恒是再合格不过的帝王,除了苏聆兮不满意的那部分,其他方面无可挑剔,喜不进眼,怒不过心,圣心不可揣测。他连镇妖司都忍得了放手给出去,看苏聆兮又握一重权柄也能面不改色,却因为一位正使,无法再接着忍耐下去。 杨酿音,六年前周自恒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自此后多次关注。 因浮玉十四年前毫无道理的囚禁,周自恒对人间力量十分看重,大权在握,天下归心的那些年也不能安眠,梦中皆是浮玉长老高高在上的脸。无数次惊醒,在穷奢极尽的宫殿中环视,拖着病体,被‘若是一日,浮玉觊觎人间,对皇族举起屠刀,他该如何应对’的问题折磨。 浮玉早被神化。 门是天门,里面的人也高人一等,三大宗被压了多少年,压到最后,老的小的都没了心气,有人说他们的武器,古语,功法不如浮玉术法,越来越多人深信不疑。 捧高他人,贬低自己。 这些年,周自恒做了诸多的努力,他放开了对三大宗的忌惮,将皇宫书阁对他们的优秀弟子开放。他敞开私库,大量锻造武器,纂刻古语,供有潜力的孩子耍弄练习,毫不心疼。他多次出言鼓励百姓习武,广建武院,培养年轻一辈,甚至将世家弟子送了进去。他数次促成三大宗门的比试,给宗门弟子们互相切磋的机会,叫他们扬长避短,努力精进,不懈怠懒惰,也叫世人睁眼看看,属于人间自己的独有的魅力。 周自恒一日日翻看人间出色的苗子,有暗探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翻得多了,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姓,年岁,所用兵器乃至家庭情况。 一番努力不算白费。 问情宗出了个杨酿音。 崭露头角时,她才十五。天才一但扬名,势头锐不可当,进步快得惊人,几乎一天一个样,这个女孩的天资,连苏聆兮都夸过。 周自恒不远千里,拔冗去看过一场杨酿音的比试,因是秘密前往,他隐于人群,只静静地看。少女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怎样的宝藏,她完全驯服了箭矢与古语,两者全力配合她所有动作,流畅丝滑犹如臂使,毫不生涩,压住所有人并不费力,也非极限。 论攻击力,论美丽的姿态,比浮玉术法更胜一筹。 那一刻,周自恒看得入了神,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心中的撼动,好似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苏聆兮。 掀翻这片天,有时候一个足够惊艳的奇才就够了。 何况这辈少年,人才辈出,大道之路,同行者不少。 周自恒将杨酿音视作某种希望,对偏向苏聆兮的问情宗都分外宽容,叫人宽慰的是,苏聆兮和这群小家伙相处得很好,她没任何坏心思,乐意了,兴致来了,还会点拨。 她自己都跟着用上了人间武器,玩上了古语。越来越像个土生土长的尘世人。 多少次争吵,苏聆兮分明知道他心中执念,她对周围变化观察得那般仔细,渗入无孔不入,连……那件事都发现了,怎么会发现不了他对杨酿音的在意。 那么多的三大宗弟子进镇妖司,他没说过一句,因为知道这个巨大的火坑有人得跳,这种局面谁也不愿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