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罗飞系列全集:凶画+鬼望坡+恐怖谷+死亡通知单》 第1节 ┏━━━━━━━━━━━━━━━━━━━━┓ ┃书香门第整理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凶画 作者:周浩晖 刑警罗飞系列之一 ============== 内容简介: 罗飞,一个充满传奇性的警探,他的兴趣在于侦破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他总在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在大雪封山前夕,他接到了一个报案。 三个美术学院的画家上山写生。夜宿枯木禅寺,出于好奇之心,他们打开了一幅封存许久的“凶画”,自此,剧变突发。 观画的人或坠崖,或奇病突发,而传说中隐藏在凶画里的“无头鬼”似乎重现人间、无处不在。作画者自缢身亡、小和尚被活活吓死、无名怪病如瘟疫蔓延……与世隔绝的寺庙里人人自危,谁也没想到,凶画的力量如此邪恶…… 每一条线索都无法用常理推断,每一次死亡都带来恐慌,同样身染怪病的罗飞该如何拨开重重迷雾? 引 他曾经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生活了很多年。俗世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了。 就连那曾经如烈火一般燃烧的仇恨,如魔鬼一般吞噬着自己的仇恨,也随着那幅画卷被尘封了起来。 同样被尘封的还有他的回忆,他几乎已不记得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模样和心情。 他以为那回忆再也不会被触及,但是他错了。 当画卷被打开的那一刻,烈火重新燃烧起来,在它面前,除了颤抖,你还能做什么? 第一章 午夜惊魂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末,龙州市郊南明山地区。 日近黄昏,天阴沉沉的,朔风呼呼地吹着,一阵紧似一阵。 罗飞站在窗后,眺望着屋外绵延的群山,在心里思忖着:看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快就会到来了。 早一点下雪也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雪封了山,这一年的工作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罗飞的心中隐隐有种轻松和解脱的感觉。 他的这种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在脸上显现出来。其实,当罗飞在想事情的时候,别人很难从他的表情揣度其内心的状态。他的面部皮肤天生有些松弛,这使得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眼角下垂,愁眉不展的模样。即使他非常高兴,那笑容在面部的表现也仅仅是在嘴角处出现两道明显的月沟。不了解罗飞的人会因此而觉得他冷漠,难以接近,而事实上,罗飞是一个典型的外冷内热的天蝎座男人。在于别人交往时,通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方还在费力地琢磨罗飞的态度,而罗飞却已完全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当然,这个人首先得在人品上获得罗飞的认可。 罗飞看人是非常准的,这也许也和他的所属星座有关。星相书上说,天歇座的人思维缜密,擅识人辨物,好推理分析。这些话用在罗飞身上极为恰当,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解谜的欲望和能力。“为什么?”这是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出现的一个词汇,他总在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在别人看来或者是微不足道的,或者是无法解释的,但罗飞却乐此不疲。也许在很多情况下,他并不是在追求问题的结果,而是在享受那种探求的过程。 从小以来,罗飞便梦想着成为一名警察,像小说中的福尔摩斯那样,侦破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这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精彩和刺激!他一直在为这个梦想努力着,十二年前的夏天,高考结束,他进入了省警官学校。 罗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刑侦专业,天赋让他成为了警校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当四年的大学生活快要结束的时候,罗飞看起来将拥有一个极为光明的前途。然而就在这时,一次突然事件却完全毁了他的生活。 那是一起至今尚未破获的血案,在这起案件中,罗飞失去了爱人和挚友,同时自己也受到了牵连。作为省警校刑侦专业数十年难出的天才学生,罗飞却只能被分配到龙州市南明山派出所担任担任一个小小的警员。 最初的几年是极其消沉的。随后时间终于慢慢抚平了罗飞心中的创痛,他重新又振作了起来。九零年的时候,罗飞成为了南明山派出所的所长,他管辖着方圆十三平方公里的山区,这个面积在全市十七个派出所里是最大的。但他不喜欢这份工作。 在罗飞广阔的辖区内,有五百二十七家住户和四座寺庙,常住人口共两千五百一十二名。两年多来,邻里纠纷和失窃是所里接报最多的案件。罗飞有时走上几个钟头的山路,可能就是因为张家的二舅喝酒打了李家的姑爷,或者王家被人偷摘了果园里的果子。 在春秋两季,罗飞的工作会显得略微有些意义。南明山虽然未经开发,但在季节合适的情况下,山上的美景还是能够吸引不少的游客。人多,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防火、防盗、防偷伐都是派出所应尽的职责。 毫无疑问,这样的工作让罗飞感到了厌烦。他宁愿自己是基层某个刑警队的侦查员,每天在外面忙碌地奔波,走访,调查,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和事,观察他们,剖析他们,寻找那些被遮掩的真相。这才是他当初梦想和追求的生活。 两年前,罗飞就向上级写了报告,要求调至市局的刑警队工作。他的要求在不久前终于有了结果,组织上已经做了决定,等他把手头今年的工作结束,就会安排调动事宜。 所以,罗飞现在盼望着下雪。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后,目视着阴沉的天空,然而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却始终没有飘落下来。 “罗所,没回家?一个人发什么愣呢?”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随即一声轻响,说话者拉亮了屋里的日光灯,灯光立刻烘托出一种夜晚的气氛。 说话者的声音对罗飞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回过头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果然是周平那张笑嘻嘻的脸庞。 罗飞离开窗口,在办公桌旁坐下,顺便解释了一句:“今天我值夜班。” 周平大咧咧地坐在罗飞对面:“今晚我也不回家了。” “为什么?” “看球。十一点半有场冠军杯,巴塞罗那对米兰。” “回家看不了么?”罗飞本身并不是个球迷。 “嗳~”周平晃着脑袋,“回家一个人看多没意思。这儿有老郑陪着我,看球嘛,就得边看边侃。” 罗飞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老郑是所里看传达室的师傅,今年50多了,独身一人,整天猫在屋里和那台21寸的彩电为伴,也是一个铁杆的球迷。 罗飞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七点,你在这儿等四个多小时?” “我早跟老郑约好了,趁着今天的机会喝两杯。熟食和一瓶白的都在老郑屋里了,你也一块来吧。一会要下了雪,喝起来多有气氛。” “不行,值班期间不能喝酒。”罗飞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周平的提议。 周平有些遗憾地挠着自己的板寸头:“嗨,值班也就是个形式,都这个天气了,谁还往山里跑?” 说归说,周平清楚罗飞是个严谨的人,不待对方回答,他自己随即便话锋一转:“那就我和老郑单挑去了,你这边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罗飞点点头,目送周平离去。 如果离开这个派出所,最令罗飞遗憾的就是会失去周平这样一个下属。周平是本地人,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是个有着十年警龄的老警察了。由于学历比较低,这么多年来只在所里混了个刑侦科科长。不过他自己对这一点似乎并不在意,总是能保持饱满的工作热情,闲下来的时候则充分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生活。罗飞非常欣赏他这样的性格。当然,最让罗飞满意的还是周平的工作能力。这家伙不但思维敏捷,而且对辖区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几乎是了如指掌。这除了得益于周平的本地人身份,也和他乐观开朗的性格有关。他那圆圆的笑脸上似乎洋溢着一种神秘的气质,使他总是能很轻松地与各种人物打成一片。 罗飞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的工作资料。夜色渐深,呼呼的风啸显得愈发刺耳,使得罗飞好几次产生了去传达室喝上两口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调动前的关键时刻,他不想让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差错。 这期间,酒至微酣的周平跑过来拖着罗飞下了几盘象棋。论棋力,罗飞是要稍胜一筹的,很快他便赢了一局。从第二局开始,张师傅便有意无意地站在了周平一边,时不时地提个醒,支个招什么的。旁观者清,多了这个得力的助手,周平稳住了阵脚,一时间两人杀了个难分难解。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的十一点。周平看看表,伸了个懒腰:“结束结束,我得洗个脸去,养足精神准备看球,你去不去?” “我对足球不感兴趣。你们看吧,我在沙发上打个盹。有情况你立刻叫我。” “行,你就放心睡吧。这个破地方,能有什么情况。”周平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一边往外走,一边还遗憾地嘀咕着:“这么精彩的比赛,居然不看……” 虽说自己也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毕竟是工作时间,罗飞的心情无法完全松弛。他脱了外套盖在身上,连鞋子也没脱,草草地躺在了沙发上。不一会儿,从传达室隐隐传来了电视里球场的鼎沸声。 刚才下棋的时候还挺精神,现在一睡下,倦意很快便泛遍周身。罗飞打了几个哈欠,思维渐渐模糊起来。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不知睡了多久,罗飞突然感觉有人在推他。他本来睡得就不踏实,马上睁开了眼睛,只见周平正站在床前,神情严肃地对他说:“罗所,有人报案。” 罗飞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腾”地从床上坐起,问:“人呢?怎么回事?” “报案人在接待室,有人坠崖了。” “坠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罗飞很干脆地对着周平坐了个“走”的手势,急匆匆地直奔接待室而去。 报案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体格显得有些瘦弱。虽然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但他却是一头的大汗,似乎刚刚有过剧烈的运动。看到罗飞和周平进屋,他激动地站起身,双眼满是求助的目光。 罗飞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们的所长。”周平做了个简洁的介绍,然后直入主题,“你先说说情况吧。” “我的……我的同事……他……他……”男子气息未定,说起话来还不怎么利索,总是费力地往下咽着唾沫。 “别着急,你先坐下。”罗飞打断他,然后看着周平,指了指墙角的热水瓶。 周平会意,倒来一杯热水,递到男子的手中:“喝点水吧。” 男子接过水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然后便紧紧地用双手攥着,杯中的水微微地有些颤动。 “你带证件了吗?”周平在他身边问。 “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递过来,“这是我的……工作证。” 罗飞看着男子,似乎很随便地问了一句:“你是个画家吧?” 男子抬起头,表情有些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有说过。” 周平打开男子的工作证,上面写明了对方的身份:龙州美术学院的教授,张斌。周平转过头,也略带诧异地看着罗飞。 “是你的右手告诉我的。”罗飞平静地回答张斌的问题。 张斌展开右手,疑惑不解地看着。周平在一旁似乎发现了什么,释然地一笑。 “你看出来了?”罗飞不动声色地问。 周平点点头:“他的指甲缝中有彩色的颜料末,这应该是他不久前调色时沾上的。另外,他的食指根部有明显的茧痕,就像写字多的人会在中指第一关节处留下茧痕一样,食指根部的茧痕通常是长期手握画笔造成的结果。” 张斌对照周平的话观察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这奇妙的推断所吸引,紧张的情绪看起来缓解了一些。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对周平的赞许,然后他继续询问张斌:“坠崖的是什么人?” “我的同事,叫陈健。” “什么时候,在哪里?” 张斌的气息已平静下来:“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地点是山上的一座寺庙里。” “哪座寺庙?”周平插话。南明山上有四座寺庙,都有可能接待一些要求投宿的香客。 张斌合手搓着水杯,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是进山写生的,天黑了临时决定借宿在不远处的寺庙里,当时也没有去留意看寺庙的名字。” 罗飞的目光停留在张斌端着水杯的双手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问道:“那座庙进门之后,是不是有一株松树?那棵树已经基本枯死了,但却很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 “对,没错!”张斌略微有些兴奋。 周平看着罗飞,脱口而出:“枯木寺!” 第2节 罗飞点点头,看起来答案早已在他的心中。周平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次你是怎么猜中的?” “不是猜,是观察和分析。”罗飞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出现两道纵沟,看来这次准确的推断令他自己也很满意。 “还是通过他的手吗?”周平至少注意到了罗飞刚才的视线。 “对,不过是左手。” 周平不解地皱起眉头,可以看到,张斌的左手手腕及袖口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他想不出张斌去过哪里有什么关系。 如果在平时,罗飞会一步步地引导周平往下分析,这会是一个让他自己觉得非常有意思的过程。不过今天他不能浪费时间,稳定张斌情绪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直接把这个推断的过程讲述了出来:“你看,他的左手很脏,甚至袖口处都快磨坏了。这说明他在下山的途中经过了一段较长的陡峭路段,迫使他必须常常用手撑扶山体,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周平若有所悟,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山上一共有四座寺庙,从南山的枯木寺或者北山的大明寺下山往派出所方向走,都会分别经过一段较险峻的山路,这些路我都走过好多次,你是怎么把大明寺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因为他的右手比左手干净得多。这说明下山时,山壁位于他身体的左侧,由此我推断出这条山路应该是通往南山的。” “有点意思!”周平脸上显出赞叹的表情,“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不说这些了,和案子关系不大。”罗飞把脸转向张斌,对方正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罗飞可以肯定自己的那番推论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现在关心的是有关案件细节性的问题。 “出事的具体地点在哪里?”罗飞继续问道。 “在寺院后门外的一条山路上。”张斌在说话的声音很低,身体也弓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精疲力竭。 罗飞和周平非常理解张斌为什么会是现在的这种状态。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从枯木寺到派出所之间,正常情况下也至少有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以张斌的年龄和体质,在这漆黑的夜晚从寺里赶下山来,连续走了愈三个小时,其体力和意志的消耗可想而知。 “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罗飞把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部分。 这句话刺中了张斌记忆中某个敏感的部分,他的思绪被引回了事情发生时那恐怖的一幕。立刻,他的情绪重新波动了起来,他不安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着:“意外?不,不是……这不是意外……” “你什么意思?”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不是意外,难道是自杀?或者是凶杀?”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说?”张斌手中的水杯颤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一些水花溅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罗飞皱起眉头:“你是现场目击者吗?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张斌的目光游离着,好像在躲避某种可怕的东西:“不,你们不会相信的……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我看见了……”因为有些接不上气来,他不得不停下话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屋里的气氛因为张斌的表现而显得有些紧张。周平走到张斌面前,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地询问:“你看见了什么?” 张斌咬着牙,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鬼,一个没有头的鬼……”。 “什么?”罗飞和周平对看了一眼,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这太荒谬了! 张斌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他全身强烈地颤抖着,突然,他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他用手紧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地瘫倒在椅子上。 周平连忙把他扶住:“怎么了?”罗飞也抢了过来。 张斌痛苦地喘着粗气,右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上衣口袋。 “是心脏病,有药!”罗飞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张斌的口袋,果然从里面找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张斌吃了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仍然疲惫不堪地闭着眼睛,他的嘴蹑喃着,似乎还在说什么。 罗飞把耳朵贴到张斌唇边,竖起耳朵听着。 “凶画……他们……他们打开了那幅……凶画……” 罗飞:“什么凶画?他们是谁?” 张斌已经无法再回答,他昏迷了过去。 情况危急,罗飞无暇再细想这些奇怪的话语,他转过头,语气中带着些焦急:“你快去开车,立刻把他送到医院进行救护!” “是!”周平答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罗飞搭起张斌的胳膊,腰部一使劲,把他背了起来。还好张斌并不算沉重,罗飞背着他来到院子里,周平此时已经把警车打着了火,正打开车门等着他。 罗飞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张斌塞进警车的后座,关上车门,同时大声对周平说:“等他身体状态有所恢复后,及时调查进一步的情况!” 周平把脑袋探出窗外,有些不放心地问:“罗所,事情看起来有些蹊跷啊,现场那边怎么办?” “我立刻就上山。你先别管这些了,救人要紧。如果需要增援,我再和你联系。快去吧!”罗飞伸手在车厢上拍了拍,以示催促。 周平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汽车低低地吼了一声,冲出了院外,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 第二章 深山鬼屋 罗飞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开始整理脑子里的思绪。 坠崖事件――美术学院教授――枯木寺,这是他目前掌握的有效线索,至于张斌最后所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罗飞尚无法判定其是否具有价值。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有鬼魂的存在,所谓的“无头鬼”,很可能是张斌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出现的臆想或错觉。 一般来说,任何臆想和错觉不会凭空产生,在当事人身上必须至少满足两个条件: 一、极端的身心状态,如恐惧、疲劳、紧张等; 二、某种特殊的心理暗示。 张斌昏迷前提到的“凶画”让罗飞颇感兴趣,他认为这极可能便是令张斌产生臆想或错觉的心理根源。不过这些与坠崖事件是否有内在的联系,还得等待事实完全弄清后才能给出答案。 短暂的思索之后,罗飞已经确定了一个初步的调查思路: 一、向美术学院了解当事人情况; 二、组织救援工作; 三、上山勘察案发现场,调查详情。 想完这些,罗飞忽然到从后脖处传来一阵冰凉。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片片雪花在他眼前飘舞着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到来了。 罗飞回到办公室,一番周折之后,终于电话联系上了美术学院的负责人,对方立刻开始着手了解相关情况。在等待反馈的间隙,罗飞把案情向副所长王逸飞做了电话通报,让他立刻着手组织相关工作,做好天亮后进山搜索遇险者的准备。 刚刚撂下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打入电话的人正是美术学院的院长凌永生,他向罗飞提供了以下信息。 一同上山写生的共三人,分别是: 张斌,45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教授; 陈健,45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副教授; 胡俊凯,48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教授。 这三人都是学院的艺术骨干,现在一人进了医院,一人坠崖,还有一人情况不明,从凌永生的语气中明显可以感觉到学院方面对此也是非常着急。 除了报案者和坠崖者之外,一同上山的又多出了个胡俊凯,这一点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他又想起了张斌昏迷前的话。 “凶画……他们……他们打开了那幅……凶画……” 这句话中的“他们”是否就是指陈健和胡俊凯呢? 胡俊凯是否是坠崖事件的另一个目击者? 他现在人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疑问出现在罗飞的脑海中,要解开这些疑问,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尽快抵达案发现场枯木寺。 罗飞决定立刻上山。 根据罗飞的经验,只要一下雪,山里的气温至少会下降10度。回家加衣服是来不及了,他来到传达室,向郑师傅借了一件军大衣。 郑师傅知道出了案子,一直也没沾床。 “罗所,你这是要上山?”他问道。 罗飞嗯了一声,披上了大衣。 郑师傅:“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可不好走,等不得天亮么?” “来不及了。”罗飞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周平回来之后,立刻让他用对讲机和我联络,山上还没有通电话。” “知道了。你自己可得小心。”郑师傅言语关切。 罗飞点点头,快步向着山中走去。 此时雪势已经越来越大,眨眼功夫,罗飞的身影便已淡逝在漫天飞舞的银白之中。 枯木寺是罗飞所辖山区内最大的一座寺院,寺中登记在册的僧人共计三十二名。罗飞上半年还去寺里例行公事地察看过一次,当时是空静住持接待的他,在他印象中,那是一个矮矮瘦瘦的老和尚。 进入山口后,风明显大了。繁密的雪花劈头盖脸地向罗飞卷过来,他只好眯起双眼,顶着风雪艰难地前行着。 很快,崎岖难行的山路就覆上了一层湿滑的积雪,罗飞前进的步伐也只好愈发的缓慢。在这样的道路上,盲目加速不仅危险,还会白白消耗大量的体力。 当雪积到两寸多高的时候,天空中隐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罗飞看了看表,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自己脚下的路才刚刚过半。着急是没有用的,他索性找了个避风口休息了片刻,待体力有所恢复后,重新开始上路。而雪花伴着寒风漫天飞舞着,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 后面的道路愈发难走,罗飞走走停停,一直到将近七点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古木禅寺的寺门。 两个僧人正站在门廊处向山路上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发现罗飞后,这两人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罗飞越走越近,他也在利用这段时间上下打量着对方。 两个僧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左右,五十来岁,紧锁着双眉,看起来满腹心事。另一人个子更矮,脸上稚气未脱,看得出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小和尚长得挺秀气,眉宇间透着一股机灵劲。 罗飞走到门廊下,一边拍打着头发和衣服上的积雪,一边向那个年纪较大的僧人说道:“空静住持,你不认识我了吗?” 空静紧盯着罗飞的脸,努力辨认着。直到罗飞把头发和眉角处的积雪抹尽,他才恍然大悟似的,一边做了个揖,一边叫出了声:“哎呦,罗所长,你可算来了。辛苦辛苦,简直成个雪人了。” “我看你也不轻松,一夜没睡吧?”罗飞注意到空静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出了这样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睡觉,人命关天啊!”空静说完这些,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和尚:“顺德,你去拿条干毛巾来,让罗所长擦擦湿头发。”顺德答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空静苦着脸:“罗所长,这事现在该怎么办?” “先带我到出事地点,边走边说。” “好。”空静转身走入寺内,罗飞紧跟在他的身后。 枯木寺主体建筑分为前后两进,构局上形成一个“日”字型。前院中与寺门相邻的是几间客房;院两侧分别是钟楼和鼓楼,各有两层;正对寺门的则是正殿和练功房。 前院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棵有上千年历史的枯松,寺名也是因它而来。枯松虽然主干庞大,但其实只剩了一层空壳。传说中,这棵松树在最茂盛的时期遭受了一次雷击,差一点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雷击还引燃了大火,把上上下下的枝叶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一层半焦主干躯壳。神奇的是,来年开春,从这躯壳上居然又冒出了新枝,原来这树竟还没有死透。新枝越长越多,虽然再不可能如劫难前茂盛,但与枯黑空洞的主干相映成趣,透出一股别样的顽强生命力。 从一入寺门开始,回廊便贯穿了前院里的所有建筑。空静带着罗飞穿回廊往后院走去,外面的雪花虽大,却没有一片落在他们的身上。 后院是寺内僧人的食宿区,房屋与前院相比要简陋了很多。一圈平房被隔成了十多间小屋,院中则有一个小小的放生池。 在行走的过程中,空静向罗飞大概地讲述了一下他所了解的案发情况:“这三个客人是昨天傍晚时分来寺里投宿的,我让顺德安排他们住下,自己也没有太在意。到了半夜,突然从寺后传来呼救的声音,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客人已经掉下了悬崖,只看见他的两个同伴惊慌失措地站在山路上。” “那么这两个人应该都看到了事发的过程?” “应该是吧。”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 第3节 空静愣了一下:“当时没来得及细问,他们一个马上下山报警去了,另一个忙着要下山谷救人。” “哦?你们已经下到谷里搜救过了?” “倒是派人下去了。”空静的表情有些无奈,“不过这个山谷太深,山路也不好走。加上后半夜开始下雪……其实据我看,即使能找到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罗飞心中一紧,他很明白空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这时,顺德拿着毛巾找了过来。罗飞接过毛巾囫囵擦了两把,又问:“那个胡俊凯现在人在哪里?” “谁?”空静显得有些茫然。 “就是你说要下山救人的那个。”罗飞心中不禁暗暗有些不满,事情发生这么长时间了,身为住持的空静不仅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甚至连这三个人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哦,那个高个子的客人……他病倒了,正在客房里躺着呢。”空静一边说,一边求证似地看着身边的顺德。 顺德立刻干脆利落地补充道:“下山谷的途中他和大家走散了,凌晨他独自回到寺里后就开始发烧,可能是冻着了。” 罗飞的神色显得有些严峻,下着这么大的雪,要把一个病人带下山可不太容易,而山上的医疗条件显然有限得很。 “要不我们先到他那里看看?”空静建议。 罗飞点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返回前院,在安置胡俊凯的客房前,一个和顺德年纪相仿的小和尚本来正抱着胳膊倚在门外。看到空静后,他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 “让你照顾客人,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空静问那个小和尚,语气中带着些责怪。 “他睡着了,我出来想透透气。”小和尚低着头。 空静不再说什么,轻轻推开,和罗飞一道走进了客房。顺德幸灾乐祸地冲着小和尚做了个鬼脸。 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应该就是胡俊凯了。 罗飞走到近前,只见胡俊凯紧闭着双眼,脸色发黄,看起来似乎病得不轻。 空静看看罗飞:“要不要把他叫醒,问问情况?” 罗飞摆了摆手:“算了,先让他休息吧。”然后他转头问刚才那个小和尚:“你叫什么?” “顺和。” 罗飞点点头:“照顾病人得尽心一点,等他醒过来立刻通知我。” 顺和“嗯”了一声,显得很老实。 “我们现在还是先到后山出事的地方吧。”罗飞说着话,人已经跨步向屋外走去。 一行三人很快来到了寺院的后门处,空静推开门,一条小小的山路出现在门外。 山路宽大约两米左右,路左侧是坚硬冰冷的峭壁,右侧则紧邻深不见底的悬崖。小路在距寺院二十米处沿着山体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转弯。 “这条路通往哪里?”罗飞以前并不知道枯木寺后还有这么一条路的存在,由于道路没有坡度,显然并非上山或者下山的通道。 “前面有间小屋,过了转弯你就看到了。”空静一边说,一边领头往前走着。 果然,一转过那个弯道,就看见不远处道路的尽头有一间贴山而建的小屋。木制的小屋显然是就地取材建成,此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中,木墙上依稀可见的沧桑纹路似乎想要向来客诉说它所见证过的岁月。 空静停在了转弯口靠近小屋一侧的两三米处:“那个人大概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大半夜的,他们跑到寺后的山路上干什么?”罗飞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疑惑。 空静在罗飞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尴尬:“昨晚他们三人是就住在这间小屋里?” “为什么这样?前院的客房难道都住满了?” “客房倒是空着……当时是寺里大当家安排的,具体情况我……我也不太清楚。”空静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地,他也意识到:如果那三个客人住在寺内,坠崖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罗飞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安排确实是不太妥当,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非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了解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由于大雪的覆盖,事发时在道路上留下的痕迹已无法查辨(其实即使没有下雪,坚硬的石路上也很难留下足迹一类的印痕)。 罗飞小心翼翼地踱到悬崖边,探着身子向崖下张望着。崖口处生长着少量枯败的灌木,就在罗飞脚底正下方,灌木有着明显的被倾轧过的迹象,由此,罗飞判断,他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事发时的具体地点。 在罗飞的视线中,谷中的山壁极为陡峭,除了那些灌木,全部是裸露在外的坚硬岩石。现在,他开始真正体会到空静那句话的含义:“……即使能找到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罗飞退回到山路上,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空静和顺德都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片刻后,罗飞开口:“你们赶到的时候,张斌和胡俊凯是站在这里吗?” 空静点点头:“是。” “那你有没有注意他们当时的穿着?” “穿着?”空静皱起眉头,似乎在使劲地回忆着。 “我是问他们有没有穿外衣。” 空静非常肯定地回答:“穿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初冬之夜,几个当事人穿戴整齐地来到屋外,他们想干什么呢?罗飞由此时开始相信,这起坠崖事件多半不是出于偶然。他想起了张斌在昏迷前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 “你们有没有听张斌提到过‘无头鬼’的事情?” “无头鬼?”空静一脸茫然,顺德却立刻抬起眼睛,骨碌碌地看着罗飞。 罗飞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身为一名警察,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荒谬的感觉:“对,张斌在报案时说,他在事发现场看到过一个‘无头鬼’。” 顺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罗飞敏锐的目光立刻向他射了过去:“怎么了?你听说过?” 顺德的回答让罗飞大吃一惊:“‘无头鬼’的事,是我先告诉他们的,怎么……怎么他们真的也看到了?” “你这不是胡说么?”空静略带叱责,“哪里会有什么‘无头鬼’。” “真的有,我看到过。”顺德毕竟还是孩子,这时显得既着急又委屈。 “嗯。”罗飞看着顺德,“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德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间木屋,看得出来他正渐渐陷于某种恐怖的回忆中。 “我看见的‘无头鬼’,就是出现在这个屋子里。”他说道。 “什么?”空静和罗飞同时转过身,并且不由自主地向着远离木屋的方向退了半步。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只是在罗飞的心中一闪而过,他很快地冷静下来:“你继续说,说得详细点。” “那是上星期的一天晚上,我着凉闹肚子,睡了一半又起身去厕所大解。不巧的是,厕所里唯一的蹲位被一个师兄占着。我当时实在等不得了,只好走出后门,想找个偏僻处凑合一下。那是一个阴天,四下一片漆黑,我蹲下后才发现,这间一直无人居住的小屋里,居然闪着一丝亮光。” 罗飞:“是烛光吗?有人在里面?” “不是烛光。”顺德的声音开始微微有些发颤,“那亮光非常微弱,暗红暗红的。后来我发现窗户上开始映出一缕缕烟雾的燎影。很快烟雾越来越浓,看上去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当时我还以为是失火了,正要喊叫,突然从烟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那影子开始还只是黑黑的一团,随着烟雾渐浓,它也慢慢地伸展开来,变成一个没有头的人形!” 这简直就是鬼怪小说里的情节。罗飞实在无法认可它的真实性,但顺德的神态又不像在撒谎。 空静微微地摇着头,显然也难以接受顺德刚才的描述:“你有没有进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敢,我连屁股都没来得及擦就逃回了寺里。” “走吧,我们现在进屋。”罗飞很自然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三人向着小屋走去,途中谁也没有再说话,静谧的雪地中,木屋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小屋背靠着山壁,大约十五六平米大小。自从昨晚出事之后,还没有人进去过,因此屋门仍然保持着当时虚掩的状态。走在最前面的罗飞伸手把门推开,门框发出“吱呀”的轻响,听起来颇像是一声长长的呻吟。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小屋背光而建,屋里的光线非常昏暗,罗飞等人从明亮的雪地中走进来,视力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顺德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看来还在被那恐怖的回忆纠缠着。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张方案和一把配套的椅子,斜对着门贴墙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的地铺很明显是临时添加的,可供两人躺着休息。床上和地上的被褥都散乱地打开着,给人一种住客刚刚起身不久的感觉。 方案上堆放着很多画卷,罗飞随手拿起其中的一幅打开。这是一幅黑白山水画,落款是“空忘和尚”。 空静把脸凑到画前看了一眼,说:“我师弟以前住在这个小屋里。他喜欢作画,这些都是他的手笔。” 看得出来,画卷上积过很厚的灰尘,虽然不久前被人擦拭过,但边角处存在的污垢说明这次擦拭并不细致。 屋内窗户下的一件陈设引起了罗飞格外的注意。 那是一个小小的火炉。 按照顺德的说法,“无头黑影”是在烟雾中神秘出现的,那么这个火炉是不是烟雾的产生源呢? 罗飞走到近前仔细观察。火炉显得陈旧得很,旁边有一小堆引火用的木炭,上面都落满了灰尘。从炉口看进去,炉膛里积了不少炉灰,从色泽上很难分辨出是否为新近燃烧的产物。 “这个屋子平时有人居住吗?”罗飞问。 “很久没有了。”空静回答,“其实自从空忘师弟搬进寺里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这里,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这个火炉以前是一直搁在这里的吗?” “是啊,这个火炉可有些年头了。”空静走近两步,把脸凑近火炉上下端详,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也把火炉与顺德所说的烟雾联系在了一起。 顺德突然“哎呀”地叫了一声。 罗飞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那、那是……”顺德手指着地铺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空匣子。罗飞探下身将其捡了起来,只见匣子上还半粘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正明封凶画于七二年五月二日”。 “凶画?!”罗飞猛地想起张斌在心脏病发作前所说的话,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 “他们……他们看了‘凶画’。”顺德显得有些慌乱。 空静走上前,从罗飞手里接过那个匣子,连连摇头,一副又急又恼的样子:“坏了坏了!这是我师父贴的封条啊,他们怎么可以……” 很显然,匣子里原本应该封着一幅画,而且这幅画似乎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意义。 罗飞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里面本来应该有空忘的一幅画。”空静解释道,“据说这幅画带着凶气,很不吉利,因此我师父当年用匣子把它封了起来,严禁寺内众人打开观看。” 罗飞不解地摇摇头,想不出“画上带着凶气”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空静看出了罗飞的疑惑,继续说道:“那幅画具体是什么内容,连我也不知道。看过这幅画的,除了我师父正明以外,恐怕就只有师弟本人了。” “画上哪儿去了,你们现在也不知道?”罗飞一边说,一边用询问的目光扫过空静和顺德。 师徒俩同时摇了摇头。 “那这个空忘在哪里?赶快把他找来,昨晚的事很可能就和这幅画有关。”罗飞表情严肃地说。 顺德似乎被罗飞的话吓住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空静则露出为难的模样,说:“我师弟前一阵开始闭门修禅,已经有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罗飞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出门,我们过去找他好了。顺德,你带我去。” 顺德似乎意识的事情的重要性,他瞟了空静一眼,然后带着罗飞向屋外走去。 第4节 空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了过来。 三人来到后院内,空忘便住在东首第二间的屋子里。空静抢上两步,拉住罗飞:“罗所长,请你稍等一下。”然后他对顺德说:“你去和你师叔说说,看他能不能破这个例。” 罗飞停下脚步,顺德独自一人来到来到紧闭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叫了声:“师叔!”见里面没有反应,他加大嗓门,又叫了一声。 屋子里仍然是静悄悄的。顺德奇怪地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啊?”之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窗台下,拉了拉窗框,果然窗户没有关死,轻响一声朝外打开了。 顺德斜着身子,探头探脑地向屋里张望着。突然,他惊叫了一声,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罗飞快步来到窗户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昏暗的屋子里,一具尸体悬挂在房梁上,那圆睁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窗外,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三章 夺命凶画 从南明山派出所到市人民医院有将近三十公里的路程,但好在夜晚道路上车辆不多,周平一路狂飙,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了解了情况之后,医院立刻组织值班医生对张斌进行了紧急救护。情况并不是特别严重,张斌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据医生说,他只是因为过度劳累和惊吓引起了突发性心脏病,只要静养几天后,身体便可以恢复正常。 周平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趁着张斌尚在沉睡,他一个人走到楼外,想点支烟抽抽。这时他发现夜空中飘舞着漫天的雪花,想到罗飞正走在上山的路上,他不禁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之后,周平就一直守在医院里病房里,一夜没有合眼。六点半左右,张斌醒了过来,经过几个小时的熟睡,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警察同志,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吧?真是太感谢了!”见到周平,张斌颇为感激地招呼着。 周平微微笑了笑,说:“不客气,我姓周,这是我们警察分内的事情。你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所谓‘人民警察为人民,警民一家鱼水情’嘛。” 张斌被周平带有亲和力的笑容和话语所感染,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周平起身倒上了一杯热水,递给张斌,闲谈似的说到:“你说你们画个画,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山里?” “谢谢。”张斌接过水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我们出来的目的就是要选幽静的深山,这样才能感觉到其中的意境,画出好的作品来。而且我们上山的时候边玩边走,并没觉得怎么远。只是后来错过了下山的时间,不得不临时决定借住在不远处的寺院里。” 周平“嗯”了一声,在张斌身边坐下,同时话题转向关键的地方:“你们到寺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无头鬼’和‘凶画’又是怎么回事?” 张斌突然沉默了下来,那紧张的情绪又出现在他的面庞和目光中。 “你别急,慢慢地,从头开始说。”周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舒缓平和。 片刻之后,张斌终于开口,讲述起自己从昨天傍晚开始的经历。 “我们到庙里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除了我之外,同行的另外两人都是我的同事,一个叫陈健,另一个叫胡俊凯。 寺院挺大的,看起来也有不短的年头了。我们先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拜了菩萨,还捐了一些香火钱。有个挺热心的小和尚一直领着我们,后来我听见别人好像叫他顺德。不过当我们提出要在寺里住宿的时候,却遭到了顺德的拒绝。” “不应该吧。”周平有些奇怪,“据我了解,山上的几座寺庙都是备有客房的,留宿香客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多收些住宿的费用罢了。” “我们当时也提出了质问。顺德解释说,原本他们寺里是可以留宿的,但前一阵香客比较多的时候,寺里丢失了一些东西。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住持决定不再留普通香客在寺里居住。” 寺里丢了东西?可所里并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啊?这个事情有时间得去查一查。周平在心里思忖着,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听着张斌继续讲述: “我们那时候已经不可能再下山了,只能软缠硬磨。最后来了个管事的和尚,听说是那座寺里的大当家。费了好大一番口舌,他终于同意让顺德带我们住在寺后一间独立的小屋里。” “寺后的小屋?”周平嘀咕着,“在什么地方?我到枯木寺也去过好几次,怎么从来没见过?” “小屋离寺院的后门大约有三四十米左右,由一条窄窄的山道连接着。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因为山道中间有一处较大的拐弯,寺院和小屋便好像被山体格开了一样,所以从寺里是不可能看见小屋的。” “哦。”周平点了点头,经张斌这么一说,他对这样的一条山道似乎有些印象,不过没想到山道的另一头还连接着一间小屋。 “那小屋是什么样的?”他问道。 “条件非常简陋,甚至连电都没有通,我们只能靠顺德拿来的油灯照明。屋里唯一的单人床上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这个屋子了。” “就是说在你们来之前,这屋子一直是空着的?” “应该是吧。在进屋之前,顺德忽然神秘兮兮地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情。”说到这里,张斌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微微有些颤抖。 “什么事?”周平关注地把身体侧向张斌,他意识到对方快要说到关键的部分了。 “他说……他说他见过这个屋子里闹鬼,而且是一个没有头的鬼。”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周平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无头鬼”的说法实在让他觉得有些荒唐。 张斌似乎早已预料到周平会有如此的反应。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越来越紧张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我当时听到顺德的话,和你现在一样,一点都不相信。随即顺德又给我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这个屋子里有一幅凶画,凡是看过画的人都会惹鬼上身,遭到厄运。” 周平“嗤”地轻笑一声,摇着头调侃般地说:“这个顺德还真是个饶舌的家伙。” 张斌看了看周平:“我们当时对这样的说法也是一笑了之。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你就笑不出来了。” 周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然后重新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张斌喝了口水,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后来顺德回寺给我们取过夜用的被褥,我们则在屋里简单的收拾起来。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床下发现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陈旧的画卷。绘画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了,所以我们几乎想也没想,便打开其中的几幅观看起来。谁知这一看就停不住手了,那一箱子的画几乎件件都是艺术上的精品。我们三人中胡俊凯绘画的造诣最高,在国内都颇有名气,但他看到这些画,也是自愧不如。” “哦?那这些画是谁画的?” “从落款上看,这些画创作于七八十年代,作者自称‘空忘和尚’。”张斌回答了周平的问题,接着自己的回忆往下讲述:“我们就这样就着昏暗的油灯,一幅幅地欣赏着,不知不觉中那些画都快被我们看遍了。就在这时,我们在箱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东西让人大吃一惊。” “是什么?” “是一个破旧的画匣,画匣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正明封凶画于七二年五月二日’。”张斌的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恐惧,语调缓慢而低沉,似乎生怕会惊动了什么。 周平愕然地往前探着身子:“这么说还真的有一幅‘凶画’?你们打开看了?” 张斌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他们俩倒是想看,但是我反对――这件事多少有些邪乎。正在争执不下的时候,顺德抱着被褥回来了,我们赶紧把那个画匣放回箱子藏好。不管怎样,那上面贴着封条,必然是不方便被外人看见的。” 周平“嗯”了一声,用目光示意张斌继续往下说。 “顺德知道我们发现了那个画箱,倒没显得特别奇怪。我们问他之后才知道,这间小屋的上一位居住者便是落款上的‘空忘和尚’,空忘爱作画是全寺皆知的事情直到十年前,他才从小屋搬进寺内,专心修禅。 那时我们对这个空忘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提出要去拜访一下。可是顺德却告诉我们,空忘从半个月前开始,便一直闭门修禅,谁也见不着他,连饭菜都专门让人送到他的屋里。 我们既诧异又失望。胡俊凯还不死心,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托顺德稍给空忘和尚,他希望于空忘听说过自己的名头,能够破例见一面。 顺德走后,我们把床铺被褥整理好。因为我体质比较弱,陈健和胡俊凯照顾我,让我睡在床上,他们则一起打地铺,我也没有推辞。不过我上床躺下后,他们却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商量着要见识一下那幅‘凶画’。” “这次你是不是没有阻止?”周平猜测。 “没有。”张斌看起来有些悔恨,“其实我自己也非常想看那幅画,但确实又害怕。当时我想,既然他们一定要看,就干脆让他们俩先看好了,然后我再根据情况决定自己要不要看。” 周平点点头,这样的心态是很容易理解的。 “见我不再反对,他们很兴奋地把那个画匣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小心地揭开封条,取出了里面的画卷。然后在昏暗的油灯下,把那幅画一点一点地展开。而我则半倚在床上,在三四米之外注视着这一切。 油灯闪烁的火光映照在他们俩的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那原本兴奋的表情慢慢凝固,然后转变为惊讶和恐惧。尤其是离我较近的胡俊凯,我从没见过在一个人的眼中会出现这样的目光,他似乎看到了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恐怖事情。 当时屋里的气氛就像在瞬间被冻结了一样,静得可怕。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那幅画,但一种冰冷的感觉也泛遍了我的全身。我憋了半天,才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句:‘怎么了?那上面到底画着什么?’” 周平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了,这次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用目光向张斌传递着同样的疑问:那上面到底画着什么? 张斌则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听到了我的问话,胡俊凯似乎猛然惊醒,他迅速把那幅画重新卷起,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绝对不能看这幅画,也不要问它的内容,你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时陈健的反应又怎么样呢?”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一副恍惚的表情。”张斌苦笑了一下,“其实即使胡俊凯不说,我也绝不会再有看画的念头,我的心脏一直不好,医生早就叮嘱我要避免过分的刺激。 后来胡俊凯把画收好,和陈健一块默默躺下。我看得出来,他们俩都是心事重重,显然还笼罩在刚才那幅画的阴影之中。我也有些提心吊胆的,但禁不住累了一天,过了不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我梦见从那个画匣里渗出一丝丝的鲜血,那血越来越多,在小屋里蔓延开来,最后淹没了我的头顶,几乎让我窒息。” 周平皱了皱眉头,张斌的主观情绪似乎特别容易受到客观环境的影响,那个噩梦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张斌却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从噩梦中惊醒,心‘砰砰’地狂跳不止。等我稍稍平静下来,突然发现,睡在我床边的陈健和胡俊凯都不见了,在地铺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开的空画匣。 当时屋门紧闭着,我顾不上穿外衣,蹬上鞋来到窗户边向外张望。只见他们俩正站在山道的拐角处,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胡俊凯提着油灯,陈健手中则展着那幅‘凶画’。” “他们又去看画去了?”周平不禁对这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的。而且他们趁我睡着之后到室外看画,自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我。这次距离较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在他们俩中间,有着一种非常凝重的气氛。 我就这样站在窗后,呆呆地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又没有勇气走过去了解争相。夜晚的寂静使每分每秒都显得那样漫长,我当时只盼着他们能够赶紧回到屋里,把那幅画扔在一边,再也不要管它。” “他们当时在说些什么,你就一点也听不见吗?” 张斌摇了摇头:“我本来耳朵就不是特别好,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很轻。我只能从他们的动作上判断出一些大概的内容。” “是吗?那你判断出了什么?”周平有些期待地看着张斌。 “陈健拿着那幅画,似乎想往山路的另一边,也就是寺院的方向走。而胡俊凯在试图劝说或阻止他这么做。” “往寺院方向,那他是想去找那个作画的‘空忘和尚’?”周平分析。 “有可能。”张斌赞同地点了点头,“过了几分钟后,胡俊凯似乎放弃了努力,他首先失望地挥了挥手,然后向着小屋这边转身走来;随即,陈健很坚决地向着山路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张斌缓慢的语调中,周健感觉到重要的情况即将发生,他屏住呼吸,凝神倾听着。 张斌纂紧手中的水杯,说:“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在小路的拐弯处,一个黑影正躲在山崖后面窥视着他们。” 这个情况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张斌的情绪似乎有些过分夸张,他的语气就像在描述一件令人绝顶恐惧的事件。 “哦?这么说,曾经有第四个人出现在事发现场?”周平沉吟着说道。 “是人吗?不,我不知道……”张斌喝了口水,然后大口地吞咽下去,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那个黑影正对着我,也就十米多的距离,借着折射过去的火光,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站在那里,有手有脚,但却没有头!” “什么?”周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能确定吗?” “是的,‘它’就躲在离陈健不到两米远的山崖后面,而陈健却是浑然不觉,正一步步地向着‘它’走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陈健为什么自己会看不见呢?” “那个黑影躲在转弯口的另一侧。”张斌用手势比划着,“因为角度的原因,陈健和胡俊凯离‘它’很近,但反而会看不见‘它’。” 周平点了点头:“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情我没有看见。”张斌说着,长长地呼了口气,似乎因此而觉得非常解脱。 “没看见?为什么?”周平诧异地询问。 “因为我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张斌回答。 周平恍然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张斌所述的那种情况,正常人也会被吓得心惊肉跳,他的病在此时发作再合理不过了。 张斌看出周平多少有些失望,无奈地解释说:“当时看着那诡异的黑影,那种恐惧使我的心口一阵阵地抽搐。我痛苦地蹲下身体,张开嘴想要喊叫,但却发不出声音……” “那你怎么办的?”周平开始关心起张斌在那一刻的安危来。 “救心丸放在床头的上衣口袋里。我几乎是爬到了床前,用颤抖的手摸出药瓶并打开,吞下了一粒救命的药丸。”想到当时情形的危急,张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说道:“我的气息刚刚有些平定,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想到刚才外面的情况,我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挣扎着冲了出去。只见胡俊凯呆呆地站在路边,似乎有些吓傻了,而陈健则不见了踪影。” “你的意思是,这个时候,陈健已经掉下了悬崖,那声惨叫就是他发出的?” 张斌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具体是怎么回事?胡俊凯是怎么说的?”周平追问。 “就像我说的那样,胡俊凯和陈健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着。胡俊凯走出去约五六米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陈健的惨叫,等他回过身来,已经看不到陈健的身影,而从悬崖下方传来的叫声则足足持续了有五六秒钟。” “这么说胡俊凯也没看到陈健掉下悬崖时的情景?” 第5节 “没有。” “你说的那个黑影呢?等你冲到山路上的时候,有没有再看到‘它’?” 张斌摇了摇头:“在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的,而我一时又不敢转过山崖,我只是把在屋里看到的情景告诉了胡俊凯。” “那胡俊凯是什么反应?” “他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喃喃地自语:‘无头黑影,无头黑影……他还是来了,逃不过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很奇怪的笑了一下。” “很奇怪的笑?”周平显得不台明白。 “是的,非常诡异的笑容,既像是苦笑,又似乎带着一些释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他脸色苍白,显得无比的恐惧。” “听起来,胡俊凯好像曾预见到无头黑影的出现?”周平心里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谜团,“那幅‘凶画’,后来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没有。”张斌再次摇头,“那幅画已经和陈健一起掉下了山崖。后来寺里的和尚听见叫声过来查看,得知情况后,决定由我下山报案,胡俊凯则留下来搜索营救。然后我就那么一路跑下山,来到了派出所报了案。” “嗯。”周平皱眉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张斌说了这么多,事情不但一点没有明了的迹象,反而愈发复杂了起来。 张斌歇下来,喝了两口水后,情绪逐渐平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现在山上的情况怎么样,陈健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周平说着,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五分。 雪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罗所到达寺里没有。他决定和罗飞联系一下。 第四章 恐怖的死者 屋外是白雪皑皑的光明世界,仅仅一窗之隔的屋内却给人一种地狱般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来源便是悬挂在房梁上的空忘的尸体。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户,仿佛在守护着这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空忘是从两周前开始闭门不出的,从那时以来,顺德每天都是在六点半左右把早饭搁在窗台上,空忘吃完后再把空的餐具放回原处。昨晚出事后,伙房的几个僧人下山谷去救援坠崖的陈健,早饭也就耽搁了。因此直到上午七点左右,当顺德推开窗户是,空忘的尸体才被罗飞等三人发现。 小小的寺院中接连发生两起神秘的死亡事件,罗飞开始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处理这种死因未明的尸体,按理说应该由刑侦队的技术人员到现场进行勘察,但基于目前的实际情况,罗飞决定先行进屋看一看,毕竟自己在大学里也受过相关的现场勘察培训。 为了最大程度保持现场的原貌,罗飞没有强行冲开房门,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了进去。即使以罗飞的心理素质,在进入房间的过程中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那尸体仿佛始终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他,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当罗飞从窗台上蹑手蹑脚地跳入房间后,无论从哪个感官的知觉来说,他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屋里静谧一片,光线非常昏暗,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怪气味。那气味非常特殊,像是某种药材,又像是某种低劣的烟草,罗飞四下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一张方几上有一只盛满灰烬的香炉,看起来这是气味唯一可能的来源。 屋子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在正中处横着一根房梁。空忘的尸体便悬挂在这根梁上。尸体的脚下有一张被踢倒的凳子,至少从表面的现象看来,死者是自缢身亡。 在以前的经历中,罗飞也见过一些尸体,有高度腐烂的,也有残缺不全的,但从来没过一具尸体像这次一样,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恐怖感。也许尸体本身并不是恐怖的原因,悬在梁上的这个人即使活着,也足以让人不敢卒视。 如果不是有先天性的残疾,那么这个人必然在生前经历过某次骇人的意外。这次意外使他的脊柱和神经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他弓着背,面部的肌肉和五官难以置信地扭曲着。尤其可怕的是他那双圆睁着的眼睛。 虽然人已经死亡,但的他的双眼却似乎依然活着。布满了血丝的眼珠凸在外面,向下瞪视着,那眼球鲜红鲜红的,就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愤怒的火焰。 是的,愤怒!这就是死后的空忘传递给罗飞的最强烈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那空忘的灵魂一定没有安息,而是成为了最凶恶的幽灵。 罗飞与死去的空忘对视着,那种愤怒像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战栗的同时,也给了他强烈的冲动去探寻那愤怒的来源。 这愤怒与那幅神秘的“凶画”又是否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呢? 罗飞尚无从了解其中的答案,但有一点他似乎已经可以判断出:空忘不是自杀。 委屈的人会自杀,绝望的人会自杀,悲痛的人会自杀,但是一个愤怒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虽然这样的主观判断并不足以作为定论的根据,但罗飞对自己的直觉还是具有相当的信心。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寻一些实在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想法。 罗飞从床边搬来另外一张凳子,然后紧贴着尸体站了上去。此时死者身材较矮,此时罗飞必须稍稍弯下腰才能与他的头颅形成平视。在这一瞬间,罗飞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把鼻子凑到死者的脑袋边,深深地一嗅。 没错!那弥漫全屋的古怪气味,居然是从空忘的尸体上发出来的! 罗飞沉思片刻,无法判断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总之,这绝不是尸体变化产生的气味,也于长时间不洗澡产生的体臭无关。 罗飞不知道这气味是否与自己所关心的事情有关,对于搞清楚其来源亦是毫无头绪,只能暂且将这个疑团放在一边。他开始上下仔细端详尸体的周身情况,并据此做一些相应的判断。 悬挂尸体的是约四公分宽的白色布条,布条总长约两米左右,在死者脸左侧上方三十公分处扎结成环。罗飞的目光在屋里略微扫了扫,很快就发现了布条的出处:床上的床单凌乱不堪,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且质地与颜色也和此布条完全相同。 死者的全身均有尸僵反应,上肢明显,下肢程度较轻;角膜局部混浊,但瞳孔尚可辨认。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十个小时,即昨晚十点半至今天凌晨两点半之间。这正是陈健坠崖前后,这两起死亡事件至少在时间上存在着某种联系。 死者穿戴整齐,可见事发前尚未就寝。罗飞检查了胸腹面脑等要害部位,没有发现外伤,仅在脖颈处有明显的淤痕,就死亡原因来看,可以初步认定是窒息而死。 为了尽量不破坏现场,简单勘验完尸体后,罗飞依然站在凳子上环视屋内的情况。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两张凳子(一张倒在地上,一张在他的脚下)。唯一有些令人奇怪的地方:窗户下面墙角里有一个大水盆,里面浸泡着一堆草状的植物。 罗飞下了凳子,走到近前,拿起一株植物在手中端详。这植物绿得耀眼,长着异常肥大的叶子,生长在草丛中的时候肯定很是惹人注目。 罗飞叫不出这植物的名字,但总觉得它有些怪怪的不太顺眼。不知道空忘采集这么泡在屋里是干什么用的,观赏?食用?似乎都不太说得过去。罗飞摇摇头,把手中的那株植物又放回了水盆里。 即使没有那具让人恐惧的尸体,这屋里似乎也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不过对于案情来说,罗飞却有着充分的信心。不管这表面的现象多么离奇诡异,所有的答案肯定都藏在这个小小的寺院之中,相信只要刑侦人员上山之后,只要相应的走访和勘察工作做到位,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再留在屋里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过多的活动会对下一步的勘查产生不利的影响,罗飞决定离开现场。他来到了门后,门是从里面用搭锁关上的,门框上没有被外力冲撞过的痕迹,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由于窗户是开着的,如果是凶杀,作案者完全可以从那里出入。 罗飞打开搭锁,走了出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和尚,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探头探脑向窗内张望着。空静则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聚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各干各的事去!”伴随着这声呵斥,一个中年僧人走进了后院。这个人个头中等偏高,消瘦的脸庞,但看起来非常精壮。由于眼窝较深,使得他给人的第一映象显得有些阴霾。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和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水,头发也湿漉漉的,不过别人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萎靡神情,唯独他仍然活力充沛。 这个人说的话颇为有效,除了空静和顺德外,诸和尚立刻都散去了。 空静往上迎了两步:“你回来的正好,寺里又出事了――空忘死了!” 中年僧人蓦地一愣,向着空忘的屋子看了过去。窗户内的情景让他也变了脸色,他加快了脚步,忧心忡忡地来到小屋门口,罗飞正好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僧人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看着罗飞。 空静连忙介绍说:“这是南明山派出所的罗所长。”然后又一指那僧人:“这是我们寺里的大当家,顺平。” 在寺院中,大当家的地位仅次于住持,而且多半拥有很大的实权。难怪刚才那些和尚对顺平的话如此服从。 顺平知道了罗飞的身份,脸上紧绷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没有像空静那样作揖,而是对着罗飞伸出了右手。 “罗所长,你好。”他握着罗飞的手,像普通人一样打了个招呼。 “你好。”罗飞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丝毫透露不出他对这个人的喜好憎恶。 “我先进屋看看。”顺平对发生的事情显得非常关切,刚说完客套话,便要转身往屋里闯。罗飞连忙伸出胳膊拉住他:“现在情况不明,还不能进入现场。” 顺平只好停下脚步,他向屋内凝视片刻,有些不甘心地问:“那空忘怎么办?就这么吊着?” “暂时只能这样,必须等刑侦技术人员来勘验现场,确定死因。” “确定死因,难道不是上吊身亡吗?”顺平一边说,一边看着罗飞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获得一些答案。 罗飞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着,但话题却是一转:“你们是刚从谷中上来,是去搜索坠崖者的吗?” “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收获?”空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插话,证实了罗飞的猜测。 “这么大的雪,我们根本下不到谷底,救人肯定是没指望了,现在只是考虑能不能找回尸体。唉,昨天不让他们留下就好了。”顺平撇了撇嘴,似乎满腹怨气无从发泄,又转口道:“这个空忘搞什么?前些日子把自己关着不出来,现在又弄在寺里自杀。还嫌不够乱是么?” 罗飞想起安排陈健等三人住在寺后小屋的就是这个顺平,问:“昨天是你让那三个客人住在小屋里的吧?寺里不是还有空房吗?” “空房倒是有,但是寺里最近有规定,不让留宿香客。当时天色实在太晚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先在那个小屋里凑合一下。”顺平一边说,一边看着空静,似乎有什么隐情。 罗飞诧异地“嗯”了一声,也看向空静,寺里规定不让香客留宿,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空静看到罗飞的表情,连忙解释道:“这是有原因的。前一阵,寺里丢过几件东西,很可能便是留宿的香客里混进了小偷。” “哦?丢失的东西贵重吗?为什么没有报案?” 空静尴尬地苦笑了一下:“就是一些香炉之类,不过也算是有年代的东西了。当时就想着以后好好防范。毕竟我们佛门清修的地方出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太好听。” 罗飞点了点头,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顺德自从窗口看见了空忘的尸体之后,便一直神不守舍的,再没有说一句话,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这会他似乎稍微回过些神来,接着空静的话茬点着头。 罗飞很期望顺德的机灵劲能在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可没想到他却是如此的胆小。 罗飞用手朝屋里一指,问顺德:“你平时是不是就很怕他?” 顺德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师叔对我们一向都很和蔼的。” 和蔼?罗飞实在无法把这个词和刚才自己看见的那张愤怒的面庞联系起来,他回头又朝门内看了一眼,显得难以理解。 顺平跟着罗飞的目光看过去,也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他却是在附和着顺德的话:“嗯,他长相有些吓人,但性子却一直很好,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不过他现在的表情如此恐怖,真是和平时判若两人。不知道他到底是遇见了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空静在一旁摇着头,轻声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顺平的语气显得颇不耐烦。 空静抬眼看了看顺平:“你说他从没发过脾气,那是因为你在寺里的时间还不够长。” 顺平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看到空忘发过脾气?” 空静锁着眉头,回忆起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你们看见空忘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吃惊。但对我来说,这却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以前的那个空忘又回来了。” “以前的空忘?多久之前?”顺平眯眼逼视着空静,“我在寺里可呆了有十年了。” 空静沉吟了一会:“应该是……七二年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空忘。当时他的脾气和你们后来见到的可大不一样。” 罗飞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追问:“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空静看了顺平一眼,说:“这个空忘,其实和你一样,也是半路出家。当初他不知是什么原因,掉进了北山的‘死亡谷’里,是我师父正明救了他一命。” 顺平、顺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当空静提到“死亡谷”时,他们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变了颜色。尤其是顺德,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屋门,似乎生怕已死去的空忘会从里面走出来一样。 “死亡谷”罗飞也是知道的,是位于山峰北部的一座险峻的深谷。因为地势险恶,以前有不少人在那里跳崖自杀,久而久之,就有了“死亡谷”的名字,并且由此衍生出一些恐怖怪异的传说,这可能就是令顺德如此害怕的原因吧。不过现在悬崖上都已特别安置了防护护栏,罗飞在任的时候还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空静对听者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只顾自己继续讲述着:“当师父把他背到寺里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人还能够活下去。他浑身是伤,尤其是颈部受了重创,连头都直不起来。” 这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颈椎受伤。罗飞心中暗想,受这样的重伤却没有死亡,确实是个奇迹。 “师父让他住在寺后那间小屋里,亲自照顾他。我师父不仅精通佛理,对于中医学也非常有研究。过了有半个月左右,那个人的身体和神智都慢慢恢复了过来。不过他对师父的救命之恩却毫不领情,每天我们都能够听见从小屋里传出的他咆哮和辱骂的声音。那一阵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去小屋送饭,因为只要见过他,哪怕只是短短的五分钟,也会让人在接下来一天的时间里都心惊肉跳。” “是他的愤怒让你害怕吗?”罗飞问。 空静点点头,用一种幽森的语气说道:“我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情景。他的整个面庞扭曲着,浑身喷发着怒火,那双恐怖的眼睛始终恶狠狠地盯着你――那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一个随时想要将你吃掉的魔鬼!” 罗飞想像着刚才在尸体上出现的那种眼神,如果那眼神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一定会更加让人心惊胆战。 空静沉默了片刻后,吁了口气,似乎从那恐怖的回忆中挣脱了出来,往下说道:“但我的师父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对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也毫不在意。他整晚整晚地在小屋里呆着,念经,讲佛理,似乎想要感化对方。渐渐地,从屋子里传出的咆哮声越来越少了。不过我偶尔过去,还是能看到那个人一脸的暴戾,双眼中充满愤怒。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罗飞:“什么事情?” “有一天,师父让我们准备好作画用的纸笔颜料送到了小屋里。然后他们俩便在屋里呆了一整天。当屋门再次打开时,他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虽然容貌仍是那样丑陋,但眼神却给人一种温和儒雅的感觉,再也看不出一点愤怒。” “那这一天的时间他们在屋里作画了?”罗飞感觉这离奇的情节简直就像在听故事,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就是画的……” “不错。”空静点了点头,“那就是昨天晚上失踪的‘凶画’,它随即就被师傅封了起来,并且明令禁止任何人观看。后来那个人就留在了寺里,师父收他为徒,法号‘空忘’。” 凶画!又是这幅凶画!那里面究竟画了什么?它能改变一个人的脾性,却又被神秘地封存。二十多年后,它再次被打开,寺里便接连发生命案,这里面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一个个的疑问在罗飞脑子里纠缠着,像那散乱纠扎的线团一样,你必须找到其中的线头,才有可能抽丝剥茧般地将其整理清楚。 第6节 而这线头,只怕得从空忘出家之前开始理起。 思索片刻,罗飞问:“这个空忘出家前的情况你知道么?” 空静摇着头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剃度时是有文件记录的,也许那上面会有一些信息。” “你现在就去查。” “好,好。”空静满口应承着,转身向前院走去。 这时,罗飞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是周平在呼叫他。 第五章 大雪封山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周平从医院回到了所里,然后他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上了罗飞。在这偏僻的山区里,这种覆盖半径达到五公里的小型电台是唯一的通讯方式。 两人各自向对方通报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而那幅“凶画”成了其中共通的线索。现场情况的恶化让周平颇为担忧:“凶画”作者空忘的死亡使案件更加扑朔复杂,胡俊凯在山上患病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现在罗飞处迫切需要增援。周平找到队里的侦查员小刘和法医段雪明,让他们立刻做好上山的准备。 五分钟后,三人动身,踏上了进山的路。 在他们前方大约七、八百米开外的山路上,有一拨人也在往山里进发着,其中几个还穿着黑色的警服,在雪地中分外醒目。周平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向小刘询问:“前面是不是我们的同志?已经有人先出发了吗?” 小刘抬头看了一眼,回答说:“那是王所长带着几个民警,还有两个当地的山民,他们去搜救坠崖者,大概二十分钟前出发的。” “哦。”周平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那几个人并没有一直往山上走,而是进山不久后便转了个弯,消失在古木禅寺所在山峰后的山谷中。看来罗飞虽然人在山上,却早已把山下的各方面的工作安排妥当了。 雪仍在绵绵地下着,没有收小的趋势。山路上那一层层的台阶早已被积雪淹没,只在表面留下浅浅如微浪般的痕迹。三人行走时不得不分外小心,每一步踩在雪上都得先悠着劲,确定踏实才敢压过重心,否则便很有可能被积雪下凹凸的石阶硌绊摔倒。在这种状态下,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三人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 其实速度慢些倒也没什么,周平最担心的是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古木禅寺。前方不远处有一段位于山坳间的小路,长度大约是两百多米。这个路段即使在平日里也是陡峭难行,这种天气下能否通过实在是个大大的未知数。 当他们转过一个弯,来到山坳的入口处时,周平发现自己的担心绝非多余:夹杂着漫天雪花的山风突然从坳口中呼啸而出,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风太大了!!先退一退吧!”小刘扯着嗓子喊道。 周平点点头,三个人暂时退回到了坳口外的避风处。 “怎么办?继续走吗?”段雪明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了,他背着法医专用的工作箱,是三个人中最累的。” “怎么正好赶上这么个鬼天气!”周平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不过片刻后,他又语气坚定的说道:“一会等风小些的时候,你们跟在我后面,往上冲!” “好吧。”段雪明咬咬牙,似乎在积蓄力量。 周平看着段雪明紧张的样子,“嘿”地一乐,拍拍他的肩膀,打趣说:“你跟自己的牙口较什么劲呢?这样,你把箱子先给我,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人轮流背着。” “这段路我来背吧。”小刘抢过了箱子,“你在前面开路,不方便。” “也好。”周平点了点头,从山坳中传出的风声似乎弱了些,他一挥手:“走吧。” 三个人鱼贯进入了坳口,顶着风奋力前行。情况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糟糕,由于山坳中小路两侧都是狭窄的山崖,因此路上的积雪在进入坳口后迅速加深,没走多远,已经没过了大腿,再往上去,更加无法迈步攀登。 周平停下脚步,转头向身后喊道:“这个山坳里的积雪太深了!” “撤吧,现在根本上不去!等雪停了再想办法吧!”小刘答话说。段雪明看着周平,显然也赞同小刘的观点。 周平无奈地咽了口唾沫,做了回撤的手势。 第六章 古怪的气味 罗飞从周平口中间接了解到了案发时张斌所看到的现场情况,“凶画”在这起事件中扮演的重要作用愈发凸现出来。不过此时的罗飞对案件的基本判断仍然持乐观的态度,他相信只要周平等人到达现场,这两起死亡事件很快便会水落石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数来数去也就二十多个人,能藏住什么秘密? 当然,如果在周平上山之前,自己便能够查出事实的真相,那会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在山上,还有一个曾经亲眼看到过“凶画”的当事人――胡俊凯。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态正在向着一个无法控制的恐怖状态继续恶化…… 罗飞刚刚结束了和周平的通话,便看见顺和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告诉罗飞:一定又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你们快去看看吧……”小和尚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慌什么?”顺平板着面孔,“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那个客人……他,他在流血。”顺和没头没脑地说着。 流血?罗飞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胡俊凯不仅仅是生病,还受了伤?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去看个究竟。他指指身后的小屋,吩咐顺平:“这里你负责一下,保护好现场,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入。”然后又对顺和挥了挥手:“你和我去客房看看。” “罗所长,我也一块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好去叫住持。”顺德主动请缨。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赞同,然后便转身向前院走去。 顺平喉口“咕”地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回了肚里。他目送着罗飞三人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恼火的神色――自从罗飞出现之后,自己在寺里的权威好像一下子降低了,而他决不甘心成为一个让别人来控制事态的软角色。 罗飞的步伐很快,两个小和尚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 “是什么地方在流血?”罗飞一边走,一边询问顺和。 “很多地方……眼睛……嘴……还有……还有指甲……”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走得太快的缘故,顺和说起话来有些喘不上气。 “什么?眼睛流血?”罗飞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盯着顺和,他怀疑小和尚是不是说错了。一旁的顺德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顺和点了点头:“你们……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顺和没有说错,当罗飞来到安置胡俊凯的客房中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副可怖的景象。 躺在床上的病人此刻已经醒了,发觉有人进屋,他吃力地转过头,如同被人狠狠地揍过一样,他的两个眼窝高高的肿起,眼球密布着血丝,完全变成了红色,眼角出则渗着一丝细细的血流。 尽管在遭受可怕的折磨,但胡俊凯的目光仍然保持着清醒,他上下打量着罗飞,似乎在猜测对方的身份。 “我是南明山派出所的所长。”罗飞走到床前,顺德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胆小的他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侧着目光,不敢去看胡俊凯的脸。 罗飞在椅子上坐下,胡俊凯的脸离他不到半米。除了眼窝处之外,这张面庞的其它地方也出现了相应的红肿,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渗着血迹。 即使是罗飞,面对着这样一张面庞,也不免露出了异样的目光。 胡俊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眼角处轻轻一抹,血迹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我……在……流血……”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语气中的恐惧和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正如顺和所说的那样,他的指甲也在流血。 罗飞的心突然一沉,他意识到了这样的流血意味着什么:这是全身毛细微血管破裂的症状,如果不及时救治,病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 “快,去外面盛点雪进来,擦拭他的身体!”罗飞向两个小和尚焦急地吩咐着,冰敷能够延缓内出血的速度,这也许是目前状况下唯一能够起到作用的应急措施。 “不……不用了,你们……救不了我……”胡俊凯抓住罗飞的手以示阻止。虽然已经命垂一线,但他抓的这一下却仍很有力,在他的心中一定有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在支撑着他。 两个小和尚停在门边,犹豫不决地看着罗飞,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是……警察?”胡俊凯用充血的双眼看着罗飞,“你不抓紧时间……问我……问我一些什么吗?我……我就快不行了……” 虽然心里不愿接受,但罗飞知道胡俊凯说的的确是事实,在这毫无医疗抢救条件的荒山上,出现如此致命的病症,病人的死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所谓冰敷,也只是起到象征意义的作用而已。面对胡俊凯这个重要的案件当事人,现在抓紧时间问他几个关键的问题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当然从人道的角度来讲,对病人放弃任何性质的救护都是一种冷血的做法。不过罗飞是一个警察,对他来说,弄清事实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永远是第一位的,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用去找雪了,把你们空静住持叫来吧。”罗飞冲两个小和尚挥了挥手,两人似乎巴不得离开这个地方,立刻一溜烟地跑开了。 “你准备……让我……让我死了……”胡俊凯提到自己的死亡,嘴角居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这对他是一种解脱。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病状?你被毒蛇咬过?”在罗飞的记忆中,某些毒蛇的毒液会造成被咬者毛细微血管的破裂,因此他怀疑胡俊凯是否在昨夜下山的途中遭受过这类的袭击。 但胡俊凯否定了罗飞的猜想,他摇着头,胸口起伏着,似乎已压抑不住那隐藏的情绪。 “是我……是我打开了它……那封存着的魔鬼……我放出了它……它……它终于要毁灭我了……”胡俊凯激动地说着。 “什么?” “是我……是我亲手把它打开的……我躲不过的,不可能躲过的……”强烈的情绪甚至使胡俊凯流下了眼泪,那眼泪混杂着血水,使他的脸庞显得更加可怖。 “你是说那幅‘凶画’?” 胡俊凯无力地点点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起来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上面到底画了什么?”这是罗飞目前迫切想要了解的问题。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胡俊凯喘息着,脸上出现犹疑不决的表情,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此时,顺德带着空静急匆匆地回到了屋里。胡俊凯被他们进屋的动静打断了思绪,他转过头,目光停在了顺德身上。 “无头鬼……”他冲着顺德使劲地眨了几下双眼,突然悠悠地吐出这三个字来,同时诡异地一笑。 顺德被他这番行为吓得两腿一哆嗦,居然站立不稳,摔在了门边。空静看到胡俊凯的恐怖面容,一时间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说什么?”只有罗飞的思维始终是清醒的,“你是在说画上的内容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胡俊凯绝望地说了一句:“看不见了。” 罗飞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愣,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在胡俊凯的眼前来回划了两下。 胡俊凯毫无反应,他的瞳孔已经散得很大,他失明了。难怪刚才他会对着顺德那样眨眼,这说明从那时起他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了。 罗飞知道这对胡俊凯来说是死亡的前兆,很快,他的意识也将会模糊,可自己从他嘴里还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罗飞决定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他换了个话题:“陈健是怎么坠崖的?” “我……没有看见,我……我也不知道。”胡俊凯茫然地睁大已经毫无神采的双眼,集中最后一丝清醒的思维回答着罗飞的问题。 胡俊凯的回答和张斌所描述的情况是吻合的,但罗飞对这样的回答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你们当时在屋外干什么?” “看……画。” “是那幅‘凶画’?” “是。” “现在这幅画在什么地方?” “和陈健……一起……掉下悬崖了。”胡俊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掉下悬崖了?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事情似乎总是把最糟糕的结果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画上到底是什么内容?”罗飞不甘心一无所获,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然而胡俊凯已经无法再回答了,他昏迷了过去。 “罗所长,这可怎么办?”空静看到这个情景,愁眉苦脸地念叨着,“这要是再死一个……” “这里怎么了?”顺平嚷嚷着从门外走了进来,打断了空静的话头。看到胡俊凯的样子,他愣了一会,然后开口道:“人都这样了,还留在山上干什么?赶快往医院送啊。” 空静摇摇头:“这么大的雪,好人下山都难,带着这样一个病人,根本不可能。” 第7节 “那总不能让人死在寺里。” 顺平的话带有明显的推卸责任的意思,罗飞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说:“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空忘那边的现场谁来看着?” “我让顺和去了。”顺平的语气并不示弱,“这里出了事情,我总得过来处理一下。” 罗飞感觉到了顺平话中的挑衅意味,他沉着脸,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对方。 顺平和罗飞对视着,嘴里的话却给双方都找了个台阶:“放心吧。我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去,那就肯定不会有人进去。” 目前的情况下,罗飞也不想节外生枝,他点点头,主动转了话题:“昨天胡俊凯是和你们一块下山去救援的吧?后来走散了?” “这个我也想问呢。我们一块出了寺门,没走多久就不见了他的人影,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确实没走多远。”顺德证实了顺平的说法,“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离寺门不远的山道上休息,说是一出发就掉队了,后来还迷了路,折腾半天才找回来。当时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把他扶到寺里,不久他就开始发烧,后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是顺和一直在照料着他。” 顺和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也……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看见……他的脸越来越红,还有点肿,我还以为是发烧烧的,后来居然……居然从眼睛里流出血来,我吓坏了,连忙跑了出来……” 听完大家的叙述,罗飞沉思了片刻,然后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周平。 “罗所,我是周平,请讲。”对讲机中夹杂着很大的风雪声。 “后援什么时候能到?” “暂时上不了,我们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什么?” “风大,积雪太深,人员无法上山。” “现在胡俊凯病危,山上的情况很复杂。”罗飞的语气有些急了,“不管用什么方法,后援必须立刻上来!” 片刻的沉默后,对讲机里传来周平无奈的声音:“罗所,除非能调到直升飞机,否则在雪停之前没有上山的可能。” 话说到这里,罗飞很清楚周平一定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恢复了冷静:“好吧,我知道了,随时保持联系。” 罗飞关掉了对讲机,在场者眼中的期待全都变成了失望。他们明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人来帮助他们。同时,山下的人上不来,也就意味着山上的人也下不去。事实上,大家都被大雪困在了这样一座孤寺中,而这里,正在发生着种种离奇怪异的事件。 如果他们知道已经发生的事仅仅是一个序幕,脸色只怕会更加难看了。 众人沉默着,失去了援助的可能,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病床上的胡俊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半个小时后,这种让人窒息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胡俊凯停止了呼吸。此时,他的面孔已经肿得不成人形,七窍都在往外渗着血迹。 罗飞实在有些恼火,作为警察,一条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消逝了,他不仅束手无策,甚至连死亡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罗飞用手探着死者的脉搏和鼻息,他的脸与死者如此接近,那专注的表情显示出他决不甘心面对这样的失败。 突然,罗飞的眉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似乎有了什么发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举动。 他把鼻子凑近死者的身体,使劲的嗅了嗅。 在场者全都愣住了,一种无名的恐惧从他们心中升起。 空静结结巴巴地:“罗……罗所长,你这是……” 罗飞没有答话,他闭上眼睛,以使自己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一种淡淡的气味正侵入他的鼻腔,并且如谜团般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思绪。那气味像是某种古怪的药材,又像是低劣的烟草,正与不久前他在空忘尸体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小屋被一种恐怖的气氛冻结着,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空静惶恐不安地看着罗飞,顺平困惑地皱着眉头,两个小和尚则下意识地往门口处瑟缩着,虽然害怕,但目光却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离开。 终于,罗飞离开了死者的身躯,他睁眼开着空静,然后招了招手:“你也过来闻闻。” “什么?”空静一脸为难的神色,难以接受这个荒唐的要求。 “你过来闻一下,然后告诉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 罗飞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却给人一种无法违抗的感觉。空静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然后学着罗飞刚才的样子闻了闻胡俊凯的尸体。那奇怪的气味立刻沿着鼻腔侵入了他的大脑,找到了其中与之相应的记忆。 空静触电似地直起了身体,心口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怎么了?你闻过这气味?”空静强烈的反应让罗飞的精神为之一振。 空静有些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那这是什么气味?”此时不光是罗飞有些迫不及待,在场的其他三人也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好奇而又紧张地等待着空静的答案。 空静深深地呼了口气,似乎回过些神来,他用手擦了擦额头,说道:“是什么气味我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师父把空忘救到寺里,在那间小屋中照料他。当时,我每次走进小屋,都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罗飞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没想到空静提及的居然是这么遥远的事情。 “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种气味。”空静看着罗飞,语气确凿,“当时小屋里的情形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一闻到这气味,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可怕的记忆中。所以,我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的……” 停了片刻,空静用手指了指胡俊凯的尸体:“而且,当时的空忘也像这个客人一样,两个眼睛血红血红的,充满了血丝。” 空静的话让罗飞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但随即那亮光便收了回来,他眯起双眼,用手抚摸着下颌,陷入沉思。 “你说的这些,都是在空忘画那幅‘凶画’之前吗?”似乎是直觉使罗飞把思绪又和那幅“凶画”联系在了一起。 “是。我之前说过,画完那幅画之后,空忘就像变了一个人。后来在小屋中,也再没出现过那种气味。” 迄今为止,所有的事件和谜团都与二十多年前空忘所作的“凶画”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只有牵出当时的线头,才能揭开一切答案。 “空忘出家时的剃度文件呢?你刚才找到没有?”罗飞再次把调查的焦点转到了空忘这个人身上。 “找到了,找到了。”罗飞一说,空静似乎突然想起来似的,连忙从宽大的僧衣兜里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递了过去。 这纸片正是空忘的度碟文件,上面记录着有关空忘的一些简单的资料:空忘,原名吴健飞,剃度日期是一九七二年五月四日。出生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 罗飞再次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周平。 第七章 陈年旧事 在冰雪覆盖的湿滑山路上行走,下山比上山更加困难。周平等三人在山路上艰难地跋涉着。 在下山的途中,周平先后两次收到了罗飞的呼叫。胡俊凯的病故让山上的情形显得愈发迷离和凶险。周平虽然心中焦急,但漫天的风雪让他只能在山下耐心地等待着。不知为什么,他忐忒地预感到,在那座孤零零的寺院里,更加可怕的事情还将继续发生。 周平能够深切地体会到罗飞此刻所承受的压力。同事七年,周平对罗飞是有着深刻的了解的,他那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坚韧对压力有着强劲的反弹作用,此时的罗飞,必然也将爆发出最强大的潜力。 从刚刚的两次通话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罗飞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稳健的作风。综合现在了解到的各种情况,对“空忘”这个人的调查正是目前破解全局的重点所在。罗飞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而实际的工作,则要由山下的周平来完成。 空忘――吴健飞,这个名字的背后不知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带着这个疑问,周平恨不能一步就跨回所里,但他的脚步在风雪中却怎么也快不起来。等他们终于赶回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小客车,接待室里闹哄哄地,似乎聚集着不少人。不过周平顾不上管这些事情,径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这时,干警姜山却从接待室里迎了出来,遇见救星似地嚷嚷着:“周科长,你来看看。这几个人正闹着要上山呢。” “上山?”周平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睛,“你让他们试试,我刚从山腰里给刮下来,谁现在能上得去,我扎上大红花顺原路给他背下来!” 姜山摆了个无辜的表情:“那你来打发他们吧,都是当事人的家属,闹了一上午了。” 听说是家属,周平倒是不能不管了,他转过方向,大踏步向接待室走去,途中不忘踹了姜山的屁股一脚:“你小子,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尽给我找事。” 姜山装模作样地揉着屁股,笑呵呵地说:“我要是什么都能处理,那不就我当科长了么?” 如果在平时,周平一定会借势和姜山贫几句,但今天可没那个闲情。他走进了接待室,里面穿着便装的三男两女一见到他,立刻围了上来。 “同志,你是从现场下来的吗?”走在最前头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劈头便问,一脸焦急。 周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家属?” “不,不是。我是美术学院的院长,这是我的名片。”男子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很有礼节地递了过来。 周平大大咧咧地接过名片,那上面写着男子的姓名:凌永生。周平点点头,主动和凌永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他身后,问道:“这几位是?” 凌永生把其余几人依次介绍了一遍,两名男子都是美术学院的相关负责人,两名女子则分别是陈健和胡俊凯的妻子。 随着凌永生的介绍,周平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身上带过,同时嘴里说着些官话:“大家都别着急,我们所长已经在现场了。搜索救援工作也在进行之中。我们会尽全力保障任何一个公民的人身安全。” “是啊。我们也别催得太紧了。这位同志刚从外面回来,先让他歇会,喝口热水。”一个柔柔的声音从大家身后传来。 周平一愣,心中竟有些感动,他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正是胡俊凯的妻子。 这女人的身材不高,再加上从一开始就站在众人身后,周平并没有特别留意她,此时仔细一看,却发现她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她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柔弱,优雅的瓜子脸,是个典型的南方美女,但在她纤细的眉眼之间,又隐隐透着一股北方人的刚毅。在人丛中,她也许并不十分惹人注目,不过当你的目光看到她以后,便很难在短时间内从她身上移开。 “休息倒是不用,你们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周平看着对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女人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救援的人有消息没有?陈健还有希望生还吗?”凌永生一提出这个问题,陈健的妻子立刻惶恐不安地盯着周平。 “具体情况要等救援队伍回来才清楚,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的。”周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救援工作的前景实在难以乐观。 “我先生还在山上吧?你有没有他的消息?”胡俊凯的妻子语气中充满关切。 “嗯……”周平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方的目光,支吾了一下,“他……生了点病,正在山上休息。” “生病?”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哦,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周平违心地说着宽慰的话,“可能就是冻着了。” 女人迟疑了片刻,说道:“那你可以带我上山吗?我是他的妻子。” 周平摇着头:“现在不可能,大雪把山路封住了。我和几个同志刚刚从半山腰里撤下来。” 听到这个坏消息,女人失望地垂下眼睛,凌永生等人也起了些小小的骚动。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所长已经先行上山了,他会处理好现场情况的。只要雪一停,我们也会尽快想办法上山。” 周平说完这些话,众人都把目光看向了窗外。大雪下得正欢,丝毫没有会停下的迹象,上山的可能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稳定住家属们的情绪,周平让姜山留下继续接待凌永生等人,自己则赶回了办公室。 小刘和段雪明早已坐在了办公室里,正在酣畅淋漓地吃着盒饭。一见他进来,小刘先开口问:“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先等着看了,同时做一些外围的调查。你去把徐丽婕的联系方式找给我。” “现在找她了?早知道当初把人家留下啊。”小刘笑嘻嘻地开起了玩笑。徐丽婕原来也是所里的科员,年纪轻轻的,人也长得不错,常常明里暗里地透出对周平的好感。但不知为什么,周平在这种事情上却始终缺少点主动。半年前,女孩调到了市局档案科工作,从此大家就很少联系了。 玩笑归玩笑,小刘手底下可没闲着。一阵翻寻之后,他找到了徐丽婕所在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周平按照这个号码拨了过去,振铃刚响了两三声,对方就接听了:“喂,你好。”正是徐丽婕的声音。 “徐丽婕吧?我是周平。” “周平?”徐丽婕显得有些意外。 周平急匆匆地抢过了话头:“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查一个人。” “说吧。”徐丽婕干脆的应答中透着些失望。 “吴健飞,口天吴,健康的健,飞翔的飞,男,出生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资料。”周平说完这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啊。” “客气什么。”徐丽婕在电话那头做完记录,不冷不热地回答着,“你等我消息吧。” 第8节 周平撂下电话,一抬头,发现小刘和段雪明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吃饭有咱们的份吗?”小刘坏笑着问。 “有你掏钱的份!”周平撇撇嘴,“吃你的盒饭吧!” 大约十分钟后,徐丽婕打来了电话。 “我刚才在电脑里搜索过了,在本市内没有查到符合条件的人。” “是吗?”周平有些不太甘心,“本市范围内所有人口的记录都会保存在电脑里吗?” “只要是十年内有户口登记记录的,都会在电脑里有存档。我一共搜索出二十五个‘吴健飞’,但没有一个是在一九三四年出生的。” 十年内?如果那个“空忘”出家比较早的话,倒是极有可能很长时间没进行过户口登记。想到这里,周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再查一下以前那些没有进行存档的记录?也许能发现我要找的人。” “天哪!”徐丽婕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叫了起来,“你知道那有多麻烦?而且这些记录上的人多半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你让我一个人找吗?” 周平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点味儿,连忙接上茬:“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找,我这就过来,你只要帮忙带我一下就行了。” “那你赶紧的吧。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单位门口接你。”徐丽婕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好,好!那你等着我。”周平挂了电话,立刻就准备动身。 小刘指了指桌上的盒饭:“你不吃啦?给你留着呢。” “顾不上了,你们分了吧,你不总说一份吃不饱么?” “嗨,我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啊?”小刘嚷嚷着。 “原地待命!”周平一边说,一边走入了大雪中。 周平上了车,刚开出院门,正遇上进山搜救的王逸飞等人从南明山方向回来。 周平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询问:“情况怎么样?” 王逸飞沮丧地摇着头:“什么都没有发现!山谷里积雪已经超过了一尺深,所有可能存在的线索痕迹都被覆盖了。搜索根本无法进行!”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接待室里一帮家属等着问你要人呢!”周平幸灾乐祸地说完,一踩油门,挂档而去。 由于大雪纷飞,能见度较低,再加上路面湿滑,周平只能耐着性子把时速控制在二三十码。这还不算,市区的繁华路段堵成了一锅粥。平时三十分钟便能到达的路程,愣是晃晃悠悠地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了市局门口,周平马上拨通了徐丽婕的电话。徐丽婕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当然会来。”周平忙不迭地解释着,“我比你更急,可路上实在是难走啊。我这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呢。” “什么案子啊?忙成这样?”徐丽婕倒有些心疼了,“咱们先吃点饭吧,我这边一会也该下班了。我有档案室的钥匙,吃完饭再定下心来慢慢查。” 周平也确实饿得有些顶不住了,爽快地回答:“好吧!我请你。” 趁着吃饭的当儿,周平把案件的相关情况给徐丽婕讲述了一遍。 “你是在讲故事吗?还是故意想吓唬我?告诉你,我可从来不相信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徐丽婕听完之后,用极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副决不会上当的架势。 “你不信啊?我更不信呢!”周平无辜地撇着嘴,“但这是当事人的证言,第一手资料,懂吗?在所有的证据中具有最大的效力。” 徐丽婕略微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只能认为有以下三种可能:一、你的当事人眼睛出了毛病;二、你的当事人在骗你;三、你在骗我。” “你可以这么想。”周平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是我个人坚决反对你的第三种观点。”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吧。你要查的人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凶画’的作者,那个已经死了的空忘和尚,他出家前的本名就是吴健飞。” “哦。档案室里的资料是按姓氏分类的。姓吴的男性起码有这么厚一摞!”徐丽婕用手比划出一米来高,向周平暗示着任务的艰巨。 “那咱们抓紧时间行动吧。”周平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一挥手,“结账!” 徐丽婕带着周平来到了档案室。此时天已全黑,正常上班的工作人员都陆续回家了,本就冷清的档案室里更加寂静无声。徐丽婕把相关档案分成厚厚的两叠,两人同时开始查找。 周平没怎么做过这种考耐性的工作。翻看了一个多小时,便觉得有些眼花,再加上一整天没有合眼,脑袋不由自主地往桌面上沉了下去…… “啪!”随着一声脆响,周平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只见徐丽婕手持一叠文件站在自己身后,杏眼圆睁:“好啊,我在这儿给你卖苦力,你倒趁机打起瞌睡来了!” 周平“嘿嘿”地笑了两声:“毛主席,不不,雷锋同志说过:会休息才会工作。我这不是为了提高效率嘛。”说着,他正了正坐姿,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得了吧。”徐丽婕把手中的文件扔在他面前,“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你已经找到了?”周平欣喜地叫了一声,把文件拿在手中: 右上角是一张黑白近身照,上面的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瘦瘦的,但看起来十分矍铄。旁边的档案栏里写着: 姓名:吴健飞 出生日期:1934年11月9日 …… “没错。”周平兴奋地说,“应该就是他!” 徐丽婕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先别高兴得太早。你看看清楚,这个人在一九七八年就已经死亡了,怎么会跑到南明山上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和尚?” 周平看了看徐丽婕手指的地方,记录上果然如此。他挠了挠脑门:“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么巧,这两个人同名,还同一天出生?” “这样吧,我们先查一查他的直系家属,去了解一下情况,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在处理档案资料方面,徐丽婕显得更有经验一些。 “嗯……这里写着,有一个女儿:吴燕华,不过怎么找她,按这个文件上的地址?” 徐丽婕白了他一眼:“那都是十多年前的资料了,当然不行。她女儿应该能从电脑的资料库里查到。你跟我来,电脑在对面的办公室里。” 果然,从电脑里很快便查到了吴燕华的相关资料。周平看着档案上的照片,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 徐丽婕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难道是她?”周平皱着眉头,用手点着屏幕说,“往下拉,往下拉,让我看看她的详细档案。” 徐丽婕用鼠标拖动着页面上的滚动条,突然周平一声大叫:“停!” “看这里,真的是她!”意外的重大发现让周平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徐丽婕看着他手指的地方:“直系亲属关系……父:吴健飞……母:王明芳……夫:胡俊凯……子:胡晓华,怎么了啊?哎呀,你快说吧,怎么回事?” “这个胡俊凯就是上山的三个人之一,今天病故的那个。这个女人居然是他的老婆……”周平又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和档案,“她已经43岁了?看起来真是年轻。” “这么说,胡俊凯就是吴健飞的女婿了?这里面看起来大有文章啊。”徐丽婕品味出这层关系在案件中的玄妙,“看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吴健飞了,可为什么档案里记载这个他已于一九七八年死亡了呢?”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也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地方。我要先拨个电话。”周平一边说,一边拿起听筒,拨通了所接待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姜山的声音:“喂,南明山派出所。” “我是周平,下午那几个家属还在不在?” “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就往回赶,你让那个叫吴燕华的女人一定要在所里等我,千万别走。” “放心吧,你想撵她走都撵不了呢。” “那好吧,我先挂了。”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周平挂断了电话,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徐丽婕:“你看,我这就得走了……” 徐丽婕撇了撇嘴:“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周平嘿嘿一笑:“今天你可帮了我的大忙,我不会忘记的,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得了,少贫了,忙你的正事去吧。” “嗯。”周平收起笑脸,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人民医院离市公安局不远,决定先顺道过去看一看张斌的情况。 二十分钟后,周平来到了医院的病房,张斌正半躺在床上和旁边一个小伙子说着话,看起来精神不错。 见到周平进来,张斌探身做了个相迎的姿势,那个小伙子也站起了身。 “这是我儿子张锋,这位就是把你爸送到医院的周警官。”张斌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张锋一个劲地向周平道谢,周平乐呵呵地客气了几句,然后看向张斌:“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了,就是歇着。现在山上什么情况?” 现场险恶的局势显然是不适合让张斌知道的,周平含糊地敷衍着:“大雪把山路封了,现在上不去。搜索工作也无法开展。” 张斌“哦”了一声,显得颇为忧虑。 周平不想多费其他口舌,直接切入了正题:“你知道吴健飞这个人吗?” “吴健飞?!”张斌惊讶地看着周平,“当然知道!” “你和他很熟?”周平略微有些意外。从时间上看,不论是吴健飞出家还是档案上死亡的日期都在胡俊凯结婚之前,张斌不知道自己同事有这么一个岳父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是我的师父啊。” 看见周平迷惑的样子,张斌继续解释说:“早些时候是没有什么艺术学院的,小孩学作画都是在老一辈名下挂师徒的名义。我和胡俊凯、陈健当初都是吴健飞的徒弟。” “哦?”周平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不由得来了精神,“据我所知,这个吴健飞还是胡俊凯的岳父?” “是啊。胡俊凯后来和我师父的女儿结了婚。”张斌有些迷惑地挠挠头,“你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这个吴健飞,就是你提到过的空忘和尚。” 张斌怔怔地瞪着周平,咧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老半天,他才转过神来,喃喃地说着:“原来是他,难怪难怪。那么深的绘画功力,除了他还有谁……” “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啊,没想到他竟然在南明山上做了和尚,而且这么巧,会被我们看见他的作品。还有他画的那幅‘凶画’……” “我不是指这个。”周平晃着脑袋,“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吗?难道你不知道他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登记死亡了?” “哦,这个我知道。不过那不是确切的死亡,应该算是失踪。” “失踪?” “对。这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吴健飞的下落。按照法律规定,照这样失踪达两年以上的,便可以记录为死亡人口了。” 原来是这样!照此看来,吴健飞是在一九七六年报的失踪,两年后,法律上便认为他已经“死亡”。如果吴健飞是秘密出家的话,两方面的情况可以算是吻合上了。 从张斌处得到的收获已经远远超过了周平的预期值,他继续紧揪住这个线索,希望能有更多的发现:“吴健飞失踪的原因是什么?或者说,他失踪前发生过哪些事情,这些情况你清楚吗?”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快言快语的张斌却显得犹豫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转头对身边的儿子说:“小锋,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和周警官要说些事情。” 吴锋答应一声,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屋门。 周平看着张斌,静待着他的下文。 张斌叹了口气,把身体倚在床沿上,眼望着天花板说道:“讲到这件事情,我心里是有愧疚的。唉,所以也没脸在小字辈面前提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一两件糊涂的事情呢……” 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周平向前探了探身子:“也许我不方便问的,但这些很可能与山上的案件有关。” 第9节 “和案件有关?”张斌惊疑不定地看了周平一眼。 “你先别想太多,山上目前的情况你并不了解。现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好吧。”张斌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开始了对往事的回忆,“那时候是文革时期。你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段日子,但多少也应该有些了解吧?” 周平点了点头。 “我的师父当时被看成腐朽的封建文人,是批斗的主要对象。我们几个也参与了其中,尤其是我和陈健,在那段日子里,我们……我们做了很多有违良心的事情,具体的……我不想再提了……” 那一段历史,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了解的。在那段荒唐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看到张斌悔恨的样子,周平忍不住劝慰道:“你也不用太自责,在那种大环境下,个人很难分辨出是非的。” 张斌感慨地说:“是啊,当时的社会,把人的正常性格扭曲了,人性阴暗的一面无所顾忌地暴露了出来。我和陈健那会刚刚十六七岁,应该说还是小孩子。师父以前对我们责骂多了些,我们便把批斗当成了报复的好机会,对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折磨’两个字来形容,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 “胡俊凯呢?”周平注意到张斌没有提到这个人,“他没有和你们一样吗?” “胡俊凯是我们的大师兄。他虽然也是革命小将,但真正批斗的时候,他却总是想方设法地护着师父。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大,对事情看得明白一些,也可能是师父平时对他特别好的原因吧。” “这么说,你师父对你们几个徒弟还有区别对待的行为?” 张斌点了点头:“师父对别的徒弟都非常严厉,甚至说刻薄,唯独对胡俊凯却是非常关怀。在我印象里,胡俊凯似乎从来没挨过他的骂。你如果了解我师父当时的性格,就会了解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呢?”周平不禁有些好奇。 “因为胡俊凯的天分比我们高。”张斌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他能够理解师父所达到的境界。也许很早开始,师父就已经在心中把他内定为自己的女婿了,对他当然也就与众不同。” “那你师父的失踪是怎么回事呢?”周平觉察到话题有些扯远了,连忙收了回来。 “那时候我们白天把师父揪出来批斗,晚上则把他关在牛棚里,由大家轮流看守。后来在胡俊凯值夜的一天晚上,师父不见了。” “是胡俊凯放了他?”周平猜测道。 “不错。第二天他遭到大家的怀疑,而且他自己也并没有否认。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但不管怎样,他始终一口咬定不知道师父的下落。过了一段日子,这事也就算了。” “难道胡俊凯把你们师父藏到了枯木寺?那他应该知道空忘就是吴健飞啊。”周平紧锁眉头,琢磨着这其中的奥妙。 “不会吧?”张斌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情形,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他肯定不知道空忘就是师父,当时他还特别兴奋地托顺德捎去名片,一定要见见这个‘空忘’。” “那段日子过去之后,就没有人去找过吴健飞吗?” “胡俊凯和吴燕华结婚后,两人曾去寻找过师父,但没有找到,从此我师父就成了失踪人口。” “嗯。”周平低头想了一会,又问道:“胡俊凯和你们的关系后来怎么样?” “关系?很好啊。”张斌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没有把吴健飞的失踪怪罪到你们头上吗?而且你也说了,他自己为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 “没有。”张斌摇着头,“胡俊凯作为大师兄,一直把我们当弟弟看待,我们年轻时犯的错,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胸怀,他才能在艺术上达到如此高的成就。” 看得出来,张斌对胡俊凯确实有着一种弟弟对兄长的尊敬和信赖,如果他知道胡俊凯此时已经在山上去世,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师徒之间在文革时的恩恩怨怨,与山上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又有什么联系呢? 这一天的调查使事件似乎露出了一点眉目,周平急切地想要把这些进展转告给困在山上的罗飞。而此时他所在的地点已经超出了对讲机功率所覆盖的范围,他必须尽快赶回山区,才能与罗飞取得联系。同时,与吴健飞有关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吴燕华也正在山脚下的派出所里等待着他。 第八章 行走的尸体 中午,当周平等人还在顶着风雪从半山腰往下跋涉的时候,罗飞正在和枯木寺里享用着热腾腾的午饭。虽然吃的都是一些不解馋的蔬菜,但总算是及时填饱了肚子。 对于寺里的僧人来说,午斋也是每天例行的一个功课,斋前斋后都要集体念经打座。罗飞不便打扰,自己端了饭菜在偏屋食用。空静让顺德照料罗飞的饮食,顺德鞍前马后,俨然成了罗所长的小跟班。 罗飞早已看出,小和尚人虽然机灵,胆子却小得很。偏巧寺里发生的这一系列怪事他又全知道。接连受了几番惊吓,顺德在和罗飞面对面吃饭的时候,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惶恐样子,到了后来,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落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罗飞放下筷子,心中暗自有些奇怪。 顺德轻轻啜泣起来:“我没听……师叔的话,现在闯下大祸了……” “你师叔?空忘?他对你说过什么?”罗飞皱起眉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藏的线索。 顺德擦擦眼睛,努力止住了抽噎:“昨天晚上我给空忘师叔送饭的时候,师叔特别在窗后嘱咐过我,要我去告诉住在小屋里的客人,千万不要把那幅封存的‘凶画’打开。” “你师叔不是闭门不出么?他怎么知道有人住在了寺后的小屋里?” “我告诉他的。那几个客人看过我师叔的画,非常佩服,想见我师叔一面。那个胡俊凯还给了我一张名片托我交给师叔。” “你没听师叔的话?就是说你没有去告诉胡俊凯他们?” 顺德点了点头:“我根本没想到他们真的能找到‘凶画’,所以师叔的话我也没太在意,吃完饭便忘了。现在惹大祸了,他们放出了画中的恶鬼。师叔肯定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才……才上吊自杀的……”说到这里,小和尚显得非常自责,话语中又带上了哭腔。 “什么恶鬼?简直是胡说八道。”伴随着一声斥责,顺平走了进来。 顺德立刻止住了话语,慌张地垂下了脑袋。 “罗所长怎么会相信你这些鬼话。把这些餐具收到厨房去。”顺平看起来有一些恼火,其实在空静安排顺德负责罗飞的饮食时,顺平眼中就曾出现过不悦的神色,这些都被罗飞看在了眼里。 在顺平的威严下,顺德不敢多说什么,收拾起餐具走了出去。顺平见他走远,自己在罗飞面前坐下,正色道:“罗所长,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罗飞点点头:“说吧。” “罗所长,关于寺里失窃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罗飞一怔,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情,有些不悦地说:“现在能有什么看法?我根本不了解情况。” “这个……罗所长,我们没有报案,其实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顺平尴尬地替自己打着圆场。 失窃的事和现在的命案相比微不足道,顺平却在这时候提了出来,罗飞暂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决定先顺着话茬往下应付几句:“是什么时候发的案?损失有多大?” “就是最近一个月。具体损失数额说不准,一些古物我也估不出价。那一阵天气不错,到寺里来的香客挺多,经常有留宿的,没想到连续好几天都丢了东西。”说到这里,顺平突然看着罗飞,话锋一转:“不过偷窃这种事情,也很可能是寺里的内贼干的。” 罗飞聚起目光,倏地看向顺平,对方明显是话里藏着话儿! 顺平迎着罗飞的目光,似乎也在揣摩罗飞的心事:“不知道罗所长是怎么看的?” 罗飞沉默片刻:“与现在案件无关的事情,我暂时不想过问。” 顺平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那我就先走了。”然后不等罗飞答应,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罗飞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在这座寺院里,除了接连发生的命案外,似乎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不协调的气氛。 在此后的整个下午,罗飞都是在等待和思考中度过的。面对寺里发生的种种怪事,罗飞颇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在没有刑侦人员支持的情况下,进一步的工作确实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也许周平在外围的调查能给自己某些提示,但罗飞几次试图与周平取得联系时,对方却都不在信号区内。 在此期间,关于几起死亡事件的种种传言开始在寺内弥漫,这些传言中包括对“无头鬼”和“凶画”等恐怖情节的渲染。虽然表面看起来一切都还平静,但从一些僧人异样的目光中,罗飞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已经大范围滋生的恐怖情绪。 空静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存在,他愁眉苦脸地守着罗飞,似乎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希望。此时在寺里,另外一个能够保持冷静的人就是顺平了,他果断地禁止全寺僧人继续讨论有关这几起事件的话题。这个举措对控制恐慌情绪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天色减减暗了下来,罗飞迎来了他上山后的第一个黑夜。 入夜之后,雪花仍然漫天飞舞,不见减小的趋势。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雪能够停住,便可以立即组织人手疏通被雪封住的山道。即使按照这种最乐观的估计,增援队伍的到达也得在两天之后。罗飞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在这两天中,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当罗飞再次准备和周平取得联系时,出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他的对讲机没电了。罗飞感到非常的恼火,这意味着山上山下从此彻底失去了联系,周平在外围的工作在后援上山之前也没有了任何意义。罗飞深深懊恼没有把充电器一块带上,但当时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会被困在这座孤寺中呢? 深山中的夜晚格外幽静。晚上十点过后,僧人们纷纷回屋就寝,罗飞一夜没睡,又经过清晨时登山的辛劳,也早已疲倦了。 枯木寺后院一圈都是僧人们的宿舍,除了空静、顺平以及已经死去的空忘是独人独间,其余僧人都是两人住一个屋。除此之外,前院还有两间客房。东首那间现在安置着胡俊凯的尸体,罗飞便住在了西首。 顺平让顺和与罗飞同住,以随时听从吩咐。罗飞对这个安排比较满意,这避免了自己和一个死人独处一院,这多少让人心中有些别扭——虽然他并不害怕什么。 罗飞在靠西边的床上坐下,刚准备脱衣休息,顺和看着他,犹犹豫豫地说道:“罗所长……我们能换个床位么?” “换床?”罗飞环顾着这间不大的小屋,屋里的两张床在他眼里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我这张床……靠着东边的屋子……” “哦。”罗飞明白了过来,屋子东边的床和停靠胡俊凯尸体的床仅仅隔了一扇墙,难怪顺和会有所顾忌。 “来,你睡这边吧。”罗飞招招手,“让你过来陪我,也确实是委屈你了。” “还好吧。”顺和与罗飞换了床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德才叫倒霉呢?” “为什么?”罗飞不解地看着顺和。 “以前都是我和他两人住一个屋啊。现在他只能一个人住了。空忘师叔的房间就挨着我们屋,你想,隔壁挂着那么具恐怖的尸体,他心里能踏实吗? 罗飞点点头,确实,那个胆小的和尚只怕要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了。 此时,谁也不会意识到,顺德正处于一个怎样可怕和危险的境地中。 万籁俱寂,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沉浸在睡梦中。 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喊划破夜幕,那叫喊中充满了恐惧,几乎不成人声! 罗飞从熟睡中惊醒,腾地坐起了身,侧耳倾听着,那凄厉的回声仍然缠绕在山谷中,提醒着他这并不是梦中的幻觉。 “出事了!”罗飞拉亮电灯,看了眼枕边的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顺和也醒了,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是从……后院传来的。” 罗飞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出门向后院走去。此时雪似乎有点小了,但天地间仍然满是白晃晃的颜色。 罗飞到达后院的时候,这里不少宿舍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有些动作麻利的僧人已经打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当他们向着刚才发出叫声的地方看过去时,立刻全都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叫声是从东首的屋子里传出的。那边的第二间屋子黑乎乎的一片,正是空忘自缢的地方。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大开着,一行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第三间屋子的窗前。脚印尽头的人正伏在窗台上,似乎在通过敞开的窗户向屋内探望,又似乎是走累了,想要休息片刻。 正是这个人使大家的脸上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惧。即便是罗飞,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从周身毛孔里渗了出来。 在灯光和雪色的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走过一间屋子,现在伏在窗台上的人,赫然竟是在屋梁上悬挂了一天的空忘! 恐怖的气氛冻结了院子里的空气,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站着,一时甚至没有人敢上前看个究竟。 顺平和空静站在院子的西首,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人多起来之后,几个胆大的和尚先回过了神,有人向屋子走近几步,大声呼喊顺德的名字,但屋子里毫无回应。 “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罗飞呵斥了一声,“谁也不准随便走动!” “对,不要破坏了现场!”顺平跟着附和。他身边的空静发现罗飞的到来后,略微恢复了一些方寸。 罗飞走到他们面前,问道:“那是顺德住的屋子吗?” 空静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搓着手:“这……这是怎么回事?空忘的尸体怎么会……” 仅仅在远处观察,下任何结论都显得为时过早。 “我先过去看一下情况。”罗飞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了下来,回头说道:“你们俩一块来,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要给现场留下过多外来的痕迹。” 三人绕过了空忘宿舍附近的区域,从另一侧路线一步步地走到顺德宿舍前。空忘静静地伏在窗户上,就如昨天早晨一样,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罗飞走上前,用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空忘一动不动,浑身肌肉早已僵硬,分明是一具死亡多时的尸体。 但这具尸体却从一间屋子的悬梁上跑到了另一间屋子的窗前,还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屋子里亮着灯,罗飞从窗口看进去,只见顺德正面对窗户瘫坐在地上。 第10节 罗飞走到门前,用手推了推门板,门从内部别上了。窗户虽然开着,但要从那里进去,必须挪动空忘的尸体。他权衡了一下,决定强行把门冲开。 于是他后退两步,然后一脚重重地踹在门栓处。门并不是很结实,立刻向里弹开了。罗飞三人走进了屋内。 顺德背靠床沿坐在离窗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双目圆睁。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着,嘴张得老大,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罗飞走上前,蹲下身用右手食指在顺德的鼻孔下探了探,然后沉着声音说:“他死了。” 空静跟在罗飞身后,茫然地摇着头,似乎难以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 顺平则站在屋子里,冷静地四下打量着。最后,他盯着从窗口探进来的空忘的尸体,沉着声音说道:“顺德是被他吓死的。” 这也正是罗飞想要做出的结论。 屋子里相对摆放着两张单人床,贴着北侧墙壁的那一张,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顺和平时睡觉的地方。贴着南侧墙壁的床上被子散成筒状,内侧还堆放着顺德脱下的外衣。罗飞把手伸到被子里,尚能感觉到残存的人体余温。 屋内桌椅橱凳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搏斗过的迹象。顺德仅着内衣,周身无伤痕,但神色极度惊恐,瞳孔收缩,两眼死死地盯着伏在窗沿上的空忘。 “这个屋的电灯开关在哪里?”罗飞突然问道。 空静指了指南侧床头垂下的一根拉线,它正巧位于顺德尸体的上方。 “这就对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基本可以这样猜测事件发生的过程。”罗飞说着,伸手拉灭了电灯。然后他开始描述:“我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于是我穿鞋下床,想打开灯查看一下。当我来到床头,找到并拉动了电灯开关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一具尸体趴在打开的窗台上,似乎正想要爬进屋来!我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同时发出恐怖的叫声。由于肾上腺激素急速分泌,造成瞬间性心脏供血不足,这导致了我的猝死。现在,大家可以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受。” 说完这些,罗飞停顿了片刻。当寂静和黑暗将整间屋子笼罩之后,他突然打动了电灯开关,窗口的那个不速之客立时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空忘那张可怕的面孔仍然让此时屋中三人的后脊一阵阵地发麻。可能是悬挂得太久的缘故,空忘的头颅向上仰着,这使得他虽然是伏在窗台上,但血红的双眼却正好直直地盯着屋内,那僵硬在丑陋脸庞上的凶狠恐怖的表情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空静颤着声音说,“师弟的尸体挂在隔壁的屋里,一直没人动他,怎么会自己……自己跑到了这里?” “会跑的尸体。”罗飞喃喃地念叨着,“你们见过自己会跑的尸体吗?” 空静和顺平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飞似乎也并不是在询问他们,他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死死地盯着那一段从空忘屋门口延伸到尸体身下的脚印。 脚印深深地陷在柔软的雪地中,每一步都那么清晰,仿佛还冻结着脚的主人刚刚走过时的留下的“吱吱”踩雪声。 罗飞思考了片刻,走到空忘的尸体旁蹲下,轻轻脱下他脚上的一只僧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僧鞋的底部和鞋帮两侧沾附着少量的新鲜雪迹,确实是刚刚在雪地中踩踏过。 罗飞又走到那串脚印前,他蹲下身体,凑近观看:脚印的边缘平整光滑,可以确定是一次踩踏留下的痕迹。在脚印里放入僧鞋,竟完全吻合! 难道这一串神秘的脚印,真的是由窗台上的死人留下的? 罗飞在心中一次次坚定地告诉自己:“这绝不可能!”可他实在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 除了罗飞三人刚刚踩下的和僧人们在各自屋前留下的少量脚印之外,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这么一行孤零零的单向脚印留在雪地上,而这行脚印又确实出自于空忘脚上所穿的僧鞋! 空静和顺平目不转睛地看着罗飞,他们俩,甚至全寺的僧人,此刻也许都在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惑。恐惧深深地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第九章 往昔恩怨 从人民医院出来,周平立刻开车往回赶。接近山区后,他便不停地尝试通过对讲机呼叫罗飞,但一直没有得到罗飞的回音,这使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周平再次回到南明山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还没把车停稳,姜山便迎了上来,告诉他吴燕华在办公室里已等了近两个小时了。 周平匆匆赶回办公室,原本坐着的吴燕华一看到他,立刻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周警官,你找我?” “坐下说吧。”周平颇有风度地做了个手势,“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是关于你父亲的。” “我父亲?”吴燕华用秀气的双眼看着周平,满是诧异的神色。 周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在短短的一天内发生了多么可怕的颠覆。周平没有勇气向她说出父亲和丈夫都已死亡的事实,于是临时编了一个谎言:“嗯……是这样的……公安局目前正在清理一批积压的档案,你父亲因失踪多年前报成了死亡人口,这样的情况,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加以核实。” “不,你撒谎。你有事在瞒着我。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吴燕华淡淡地说着,语气却显得非常肯定。 面对吴燕华执著的逼视,周平下意识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犹豫了片刻后,他终于决定向面前的这个女人缴械投降。 “今天上午,枯木寺里死了一个叫‘空忘’的和尚,经初步查证,他就是你的父亲吴健飞。”周平挠着额头,说出了真相。 吴燕华微微张开嘴,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模糊、湿润,终于,泪珠从中滑落了下来。 不过很快,她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抬手擦干眼角,问道:“能肯定那确实是我的父亲吗?他是怎么死的?” “身份应该可以确定了。现场情况看是上吊身亡,不过,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周平回答着吴燕华的问题,目光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手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那戒指是白银打制的,虽然不算昂贵,成色也已旧了,但式样精雅别致,颇能韵味。 “那陈健的坠崖又是怎么回事?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吗?”吴燕华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周平。 周平对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你……什么意思?” “也许是我的父亲杀了陈健。”吴燕华毫无掩饰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了解我父亲,又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的恩怨,你也会这么想的。” 说实话,周平也曾做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吴燕华的话勾起了他另外一个好奇心:“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能说说吗?” “暴躁,狭隘,报复心极强。如果他发现了陈健和张斌,他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当提到陈健和张斌的时候,吴燕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夹杂着愤怒和得意的神色,在这瞬间,假想中复仇的快感似乎已经冲淡了她心中丧失亲人的悲伤。 “你也恨他们?”周平捕捉到了对方内心的变化,试探着询问。 “他们使我失去了父亲。不管他多么令人讨厌,他都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吴燕华的眼角再次泛起荧光,但脸上却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可据我所知,你们一家人和陈健、张斌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似乎并没有因为以前的事而记恨他们。”周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其逐渐表露出来的内心世界愈发激起了他继续探寻的兴趣。 “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往事?”吴燕华微微露出意外的样子。 “张斌和我说起过。” “嗯。”吴燕华换起一种平淡柔和的语气,“是我先生太宽容了,他原谅了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为了他,我可以把那些仇恨藏起来。” 从吴燕华的话语中,周平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对胡俊凯的爱意。这个女人平淡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着属于自己的强烈的爱憎。能征服这样一个女人,胡俊凯又应该是怎样的角色呢? “当初就是你先生偷偷把你父亲从牛棚里救走的吧?” “是。” “那后来你父亲去了哪里,你们不知道吗?”周平慢慢把话题引往自己关注的方向。 “最初是知道的,我先生把他带到了南明山里,让他藏在当地的一户村民家。” “那后来呢?他怎么会又失踪了?” 吴燕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父亲跑了,我和先生都是重点怀疑的对象,那帮革命小将整天把我们俩盯得死死的,我们根本不敢和父亲有任何联系。直到几年后,那段日子过去了,我们这才进山想把父亲接回来,但那时父亲已经下落不明了。” “是原先的那户村民搬迁了吗?”周平猜测道。 “不,我们找到了那户人家,可他们说父亲只呆了不到三个月,就一个人出走了,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说完这些,吴燕华呢喃着自语:“难道他这二十多年都是在枯木寺度过的?为什么他不回来找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周平也在心中暗暗思忖着这种可能性:吴健飞在遭受磨难后,看破了世俗,所以干脆上山出家当了和尚? 为了获得更加确定的答案,周平觉得有必要顺着线索继续追查下去:“那户村民住在什么地方?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进山那次,是我先生一路带着我走的,具体的地名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北边山谷里的一个小村庄。男主人姓黄,至于名字……”吴燕华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事隔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他的姓氏,已经很不错了。”周平满意地说,在自己辖区有限的住户内,根据这样一条线索查出目标应该不是困难的事情。 “那个人口齿不太清楚,我反复问了好多次,才听清楚他是姓‘黄’,而不是姓‘华’,所以对这个记得牢一些。” “嗯,好吧,暂时就是这些,谢谢你的合作。”周平客气地说着,“我会根据这些情况进行进一步的核实。” “我先生怎么样了?有消息吗?”吴燕华有些期待地看着周平,“他留在山上,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父亲的身份?” 吴燕华的猜测很有道理,周平不禁暗暗佩服对方敏锐的思考能力,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胡俊凯已经紧跟着吴健飞一道步入了黄尘。一天中失去了两个最挚爱的亲人,周平只能在心中无声的为她叹息着。 “这些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山上山下已经完全断了联系。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吴燕华有些犹疑地看着周平,对他的敷衍显然不太满意,但她还是很客气地柔声说了句:“谢谢。” 从办公室里出来,周平召集王副所长、小刘以及相关的同志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周平和大家互通了一下情况,然后讨论后决定:明天天亮后,周平去北部山洼的村庄里继续调查吴健飞的事情;王副所长则根据雪势情况,安排进一步搜救坠崖者和派增援力量上山的工作。 规划妥当后,众人各自找地方囫囵休息了一晚。周平因为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奔波,得到了特殊的优待:睡在值班室里唯一的那张床上。 第二天五点来钟,天刚刚有些发亮,大家就早早地起了身。周平踏进院内,欣喜地发现:雪停了。 负责后勤的同志准备好早点,大家匆匆填饱肚子,踏雪出发。 进山后不久,周平便和大部队分了手,一个人走向北边的山区。通往山中村落的道路毕竟比上山的小路要好走得多,一个多小时后,周平到达了目的地。 由于山区的村户住得非常分散,周平不可能一家家的走访。他直接来到了当地的村委会,找到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村里汉子,他大大咧咧地说:“村里姓黄的能有八、九,这些户你想一家家地跑到,非把你累死不可。这得我给你到广播台发个通知。” 广播室就在村委会旁边,刘村长中断了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抓起话筒说道:“现在播个通知。村里姓黄的住户,你们中间有谁家在一九七二年收留过一个山外来的汉子?这家人赶快到村委会来,有警察要问你们事情。听见没有?如果本人没有听见,其他村民见着人帮助督促一下。” 说完,他乐呵呵地颠了颠话筒:“去年刚给装上的。有了这玩意,找个人、播个通知什么的可方便多了。” “就算那个人听见了,路上都是积雪,他会不会不乐意过来?”周平有些担心。 刘村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不下雪,他有活计干,那有可能不过来。现在这天,个个憋都在家里闲得慌,而且左右邻居都听见了,他敢不过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找到了村委会,她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有些畏缩地说:“村长,刚才是你通知……” “对,是我播的通知。”刘村长抢过话头,“原来是你们家?进来进来,这是派出所的周科长,他有话要问你。”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个女人,对周平说:“这是我们村的周秀英,你们两个是本家咧。他男人姓黄,不过三年前就死了。” 周秀英是个典型的山村妇女,身材又瘦又小,黝黑的脸上布满山风刮过后留下的皱纹。可能是不明白科长的含义,她走进屋,一边眯着双眼上下打量周平,一边问道:“你就是警察同志吧?” “对,我是警察。”周平搬过一张椅子招呼着,“来,大妈,坐下说。” “我站着就行,我站着就行。”周秀英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着。 刘村长在一旁打着圆场:“让你坐你就坐呗,你又没犯法,怕什么?” 见村长发了话,周秀英这才答应了一声,小心地坐在椅子上,身体恭恭敬敬地往前探着。 “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曾经有个中年男子在你们家借住过?”周平开口问道。 周秀英点点头:“是,就是住在我家。一听见广播我就赶过来了。”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周秀英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你们终于找过来了,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平略微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你知道我会来吗?” 周秀英叹了口气,说:“早晚都会来的,这个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人家把一个大活人送到你手里,平白便寻不见了,谁能够答应?你躲得了一年、两年、十年,你能躲得了一辈子?我一直都是和我男人这么说的。” 看着周秀英局促不安的样子,周平觉得这个女人对吴健飞的失踪似乎过于自责了,他岔开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你男人姓黄吧?他叫什么名字?” “黄德明。”山里的口音说出“黄”来,确实和“华”很难区分。 “黄德明?”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周平在脑子里搜索出相关的记忆,“噢!前些年在山脚下的那起车祸……” “对对对!就是他。”提到这件事,刘村长露出惋惜的表情,“多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了这种蹊跷事,真是冤到姥姥家了。” 第11节 这个黄德明是三年前在山边公路发生的一起离奇车祸的受害者。当时他在路边正常行走,一辆装载原木的载重汽车驶过时,前轮轧到了路面上的一块尖石。那石头竟像子弹一般地飞了起来,不偏不倚,正好从侧面击中了黄德明的脑壳,致其抢救无效死亡。周平是接警后第一个赶到事故现场的人,对此事印象深刻。 “这都是老天的意思,怪不得谁的。”周秀英喃喃地说着,对丈夫的意外身亡好像倒看得很开。 原本想帮受询者放松一点情绪,结果却差一点适得其反。周平只好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你还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到你家来的吗?” “一九七二年春天间。” 这个时间和罗飞已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他点了点头,又问:“当时是谁把他送过来的?” “一个姓胡的后生。”周秀英双眼微闭,回忆着往事,“他说那个汉子是他师父,在城里会被人害死,想在山里躲一阵。我们一是看他可怜,二则那个后生也给了一些钱,所以就答应了。谁知道以后会出那样的事情……” “他在你们家里住了有多久呢?” “大概有两个月吧。” 这些周平从吴燕华口中已经有所了解,他真正关心的,是吴燕华也不清楚的那部分情况:“后来他是自己离开的吗?你们知不知道他出走的原因?” 周秀英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他没有走。” “他没有走?据我所知,这是你们当初的说法呀。”周平不解地皱着眉头。 周秀英浑浊的眼神中藏着一丝无奈,她看着周平说道:“那是人家女儿女婿找上了门,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编出这样的话来骗他们。” “是这样?”这出乎了周平的预料,“既然他没有走,那他当时在哪儿?” 周秀英沉默着,不停搓动的双手显示出心中的惶恐和挣扎。最后,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事实的真相时,周平的反应便只能用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了。 “他死了。”周秀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他被我的男人打死了。” 第十章 无头恶草 勘探完雪地上的脚印之后,罗飞第二次走进了空忘生前住的屋子,想从里面找出一些能解释尸体神秘“行走”的蛛丝马迹。 不过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除了尸体已不在原位之外,屋子里的方方面面与昨天上午他第一次勘察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他只好让顺平找人先把尸体搬回屋内,自己则到最初的一些目击者中了解情况。 空明在古木禅寺中算是辈分较高的几个僧人之一,但由于各方面都不出色,大家平时很少关注到他。不过今天,他却来到了住持空静的屋子里,山下派出所的罗飞所长要专门聆听他的叙述,因为他是顺德死亡事件发生时,第一个走到院子里的人。他对当时情况的描述是这样的: “我这个人肾不太好,有尿频的毛病,晚上睡觉总得起个两三次夜。昨晚我睡了一半,又被尿给憋醒了,没有办法,只好批上外衣下了床。我打开灯,从床下拖出尿盆,刚刚撒了一半,突然听见有人大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可怕极了,我被吓得打了一个激泠,连尿都憋了回去。我壮着胆子走出门外,冲着刚才声音传过来方向张望。我看见顺德住的宿舍窗户上伏着一个人,当时第一反应是闹了贼,可随即便发现不大对劲。那人身后的脚印竟然是从隔壁空忘的房间里延伸出来的。我再仔细一看,差点没吓得坐在地上,窗户上的人竟然是已经死去的空忘!之后我的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腿脚也不听使唤了。再后来各屋的灯陆续都亮了,大家似乎都跑到了院子里,然后就听见大当家顺平让大家回自己屋,不准随便走动。” “你出门的地方,离顺德的宿舍有多远?”罗飞听他讲完后,开始询问。 “我们的宿舍都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两间屋子,距离不会超过十米吧。” “你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怎么样?” “雪地里不是很黑,顺德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应该说至少那间屋子周围的光线还是不错的。” 罗飞用眼睛盯着空明:“那么你敢肯定你从屋内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尤其是顺德住的屋子附近,没有其他人吗?” “应该是没有。”空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肯定顺德宿舍附近是没有的。因为我一进院子,目光立刻就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绝对没有发现任何人。” 罗飞点点头:“先这样吧。你可以回去了,如果又想到什么了,立刻来告诉我。” 与空明同住一屋的顺惠也给出了基本相符的证言:“空明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我就被他吵醒了。不过那时我只是迷迷糊糊的,也没有睁眼。后来的那声惨叫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腾’地一下睡意全没了,立马坐起身来。空明看起来也吓坏了,不瞒你们说,他当时那么一哆嗦,把尿都溅到了地板上。我们俩惊魂不定地对看了一阵,然后我开始穿衣服,他先一个人开门出去察看。等我也出去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有出来,只有空明呆呆地站在那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被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寺里,我真的是不敢在呆下去了……” “胡说什么。”空静打断了他的话,“事情肯定会搞清楚的,有罗所长在,能出什么乱子?” 话虽这么说,但空静自己的眼神和语气中,也显得毫无底气。 顺惠开门离去的时候,正好顺平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脸色非常凝重。 “怎么样?”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屋里的罗飞和空静,“有什么线索吗?” 罗飞以手撑额,缓缓地摇着头。刚才空明和顺惠的话只是进一步印证了事件的扑朔迷离。 顺平在桌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也许现在是该说的时候了。” “嗯?”罗飞抬起头,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有些话,我之前说出来,别说你们不会相信,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顺平停顿了一下,“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也许只能从这方面去想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飞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葫芦里要卖出什么药来。 顺平沉着声音,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在这个庙里,确实出现了某种神秘的东西,我们无法理解它的存在,但它正在施展着自己的可怕力量。” “你的意思是……闹鬼?”其实这也是隐藏在空静心灵深处的想法,现在顺平一提出来,立刻引起了他的共鸣。 “这怎么可能?”罗飞目光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摇着头。即使有再多的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发生,他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唯心观点。 “罗所长,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不过对寺里的事情,有很多你是不了解的。”顺平对罗飞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气馁,反而有一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我不了解,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罗飞的不满从口气中带了出来。 “有些关于空忘师叔的话,我原本是不太好说的。”顺平眼望着空静,话里有话。 “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提这些。”空静略显不快,“空忘爱研究些神鬼相卦之类的东西,你看不惯就算了,这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对他的所作所为,你一向都放纵不管。他是从后山‘死亡谷’里出来的,这个你也瞒着,如果不是他已经死了,只怕你一直也不会告诉大家。” “这有什么关系吗?”罗飞不禁有些奇怪,上次空静提到“死亡谷”时,顺平和顺德就露出了反常的表情,现在顺平又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提起,里面自然是有隐情。 顺平转头看着他,问道:“罗所长,你知道‘死亡谷’名称的来历吗?” 这个罗飞倒确实不是很清楚,他用不确定的口吻猜测到:“是因为地势险恶,所以自杀和坠崖身亡的人较多吧?” 顺平摇了摇头:“你说的只是次要的方面,关于‘死亡谷’,当地的山民都知道有一个恐怖的传说。” “哦?”罗飞聚起目光看着顺平,“什么传说?” “‘死亡谷’深不见底,山两侧都是坚硬的岩石。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送了性命,他们有的是不小心失足坠落,有的则是自己跳崖寻短见。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是掉进山谷的人,没有能够活着出来的,甚至连尸体都别想找着。不过,在山里人知道的历史上,却曾经有过一次例外。”顺平不紧不慢地讲述着。 “那件事发生的确切时间已经无从考证了,大概在两三百年之前吧。有一个樵夫在砍柴时出了意外,坠入了这个山谷中。村子里的家人亲戚得知消息后,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悲痛不已。过了一个星期,家里人甚至连丧事都给他办了,谁知在这个时候,他却回来了。虽然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但总算还没有断气。这下不光是他的家人,整个村子都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不过他们当时肯定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恐怖噩梦的开始。” 罗飞蹙起眉头,静静地倾听着。 “在那个樵夫回来的当天,村里有一个小伙子离开了大山,外出谋生。大约一年后,当他再次回到这个偏僻群山中的村子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村上下几十口人竟然全部死光了!”说到这里,顺平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自己也被那种沉重的气氛压得有些窒息。 罗飞的目光微微一跳,他预感到肯定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但故事的发展还是带来了远远超出他意料的震撼。 “尤其恐怖的是,由于该村地处闭塞,那些死者的尸体长期无人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具具的白骨!” “什么?!”想像着当时那种惨绝人寰的恐怖场景,即使是罗飞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 故事还没有结束,片刻的沉默之后,顺平继续往下讲述着:“后来地方官派仵作来到村子里,对这些尸骨进行了勘验。除了樵夫有几处骨折之外,其它人的骨骼都没有损伤,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大部分的村民都是死在自家的床上,便如同恶鬼在夜间突然降临,夺走了全村人的性命。” “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吗?”罗飞提出自己的质疑。 “在每户村民的家里,都留下了来自‘死亡谷’的标记,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死亡谷’的标记,那是什么东西?”罗飞疑惑地问。 “是一种植物,确切地说,应该算一种草。这种草以前从没有人见过。小伙子记得很清楚,那正是一年前樵夫回到村里时,从‘死亡谷’里带出来的。” “这里有些不对吧。”罗飞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一年的时间,那些草应该早已枯萎了,他怎么还能认得出来。” “因为这种草的形状非常独特。”顺平解释说,“它的茎叶异常肥大,但是顶端却没有细叶,看起来就像被人折去了头部一样。” “‘无头草’?”罗飞下意识地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同时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 “这种草出现在所有村民的家中,不少尸骨甚至在临死前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它,这不能不让人将它和全村人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后来人们传言,樵夫之所以能从死亡谷里身还,是因为他已经被死亡谷里的恶鬼附身,这些恶鬼索取了全村人的性命,而这些草正是恶鬼留下的标记。”顺平说完,转头看着空静:“住持,我讲的这些,你应该也是早已听说过的吧?” 空静肃然地点了点头:“不错,但这终究只是传说而已。空忘是到过‘死亡谷’,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你不知道,空忘在十多天前又去过一次‘死亡谷’,而且还带了这些回来!”顺平的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那是一个用黑色长衣裹起的包袱,衣服散开后,露出里面一堆碧绿油亮的植物。 “你们看见了吗?”顺平的脸色变得阴沉可怕,“这就是传说中恶鬼的标记,来自‘死亡谷’的无头草!” 果然,眼前这些植物的奇特形状正和顺平刚才所描述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它们被采摘的时间还不长,肥大的茎叶依然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由于那个恐怖传说的影响,这种生命力泛着邪恶的光泽。 “你……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些东西的?”空静盯着那些植物,心中开始有些发毛。 “空忘的房间里。刚才把他的尸体抬回屋时,在窗口下发现的。”顺平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着罗飞。 罗飞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不错,我昨天在屋子里勘察现场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的来历和那些可怕的传说。” “空忘最近什么时候去过‘死亡谷’,你是怎么知道的?”空静问顺平。 “就在他闭关的前一天。当时有人看见他一早就出了寺,往后山山谷的方向去了,直到下午才回来。我原来也没有多想,不过现在前后一印证,他肯定是去了‘死亡谷’!” 顺平回答完空静的问题,又继续往下说道:“空忘从‘死亡谷’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连顺德给他送饭也是从窗口递进去,见不到他的面目。他自己说是闭关修禅,可是修禅需要这样吗?我早就起了疑心了,只是碍于他的辈分,也不好干涉。” “那你认为他在屋里是干什么呢?”罗飞沉吟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顺平摇了摇头,不过紧接着又说:“我猜可能是在施展某种巫术。” “巫术?”罗飞难以理解地眯着眼睛。 “空忘对鬼神一类的东西很有研究。”顺平解释说,“山里村户死了人,经常请他过去摆道场、做法事的。” 罗飞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那只是落后地区的习俗,你怎么会认为他一个人在屋里也是搞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这么猜测当然是有原因的。顺德曾经向我报告过一件事情:前些日子的某个晚上,他去寺后方便,看见空忘以前住过的那间小屋里有烟雾燃起,随后,在烟雾中还映出了奇怪的‘无头人影’!” 罗飞和空静对看了一眼,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你觉得它和空忘的闭关有什么关系吗?” “哦?顺德也和你们说了?”顺平略为显得有些意外,顿了顿,他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开始我以为是顺德胆小,一个人心里害怕,所以产生了错觉。不过后来我去小屋查看了一下,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 “你是说那个窗户下的火炉吗?”罗飞对顺平渐渐有些刮目了,这个人处处想要操纵寺里的局面,确实是有些能力的。 “不错。那些烟雾应该就是从火炉中产生的。而且我那天还从炉膛里找到了没有烧完的残留物,并且把它保留了下来。” “是什么东西?”罗飞有些兴奋地往前探着身子。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原来是有人捷足先登的缘故。 “在这里。”顺平拿出一个手帕裹成的巴掌大小的布包,打开后放在桌上,“我也是刚刚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片叶子,虽然边缘部分已经被烧焦了,但整体形状还是保存得比较完整。 “无头草!”罗飞和空静同时叫出了声。 “难道是空忘在小屋里偷偷地烧烤无头草?”罗飞立刻产生了相应的联想,“他这是干什么?” 顺平没有直接回答,沉着声音说:“在山民的传说中,无头草长得这么肥硕,是因为它吸收了山谷中死人的亡灵,这每一片叶子上都附着着一条冤魂。而那些坠崖而死的人,很多都是头部被撞碎,成了无头的尸体。” 联想到燃烧无头草产生的烟雾,在烟雾中出现了诡异的“无头人影”……谁都知道顺平刚才的话在暗示着什么,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顺平打开窗户向外张望着。 “雪停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空忘屋前的那串脚印,现在,它们在雪地上已经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了。 第12节 第十一章 死了三次的人 “黄德明会杀人,真是打死我也不能相信。”刘村长晃着他那颗大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以前他活着的时候,在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别说从不惹是生非,就算别人欺负到他头上,他都憋不出个屁来。他婆娘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附近几座寺庙的香火,谁供得有她勤?要说他们俩手上犯了命案,那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周科长,你可一定要问个清楚啊。”说到最后,他甚至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不行的话,我们全村人都可以给他们作保!” 周平也知道这样的案件必有隐情,但他现在更加觉得关心和诧异的是:如果吴健飞真如周秀英所说,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黄德明所杀,那么昨天死于枯木寺中的空忘和尚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立刻把周秀英带到了里屋,单独进行询问。 周秀英说出了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似乎是得到了解脱,紧张的情绪开始稳定了下来。她坐在周平面前,用一种看破沧桑的语气絮絮地唠叨着:“我和我男人的一辈子,算是让这件事情给糟蹋了。这二十多年来,我不知道烧了多少柱香,还了多少次愿,可菩萨却从来不肯饶过我们。我生过两个娃儿,都没能挺过周岁就病死了。后来我不敢在要了,那娃儿背着我们的孽呀!如果我娃儿能够活下来,这会也该娶妻成家了。” 周平听着这些无用的叙述,有些无奈地舔了舔嘴唇,但看着对方那戚戚的样子,却又不忍心打断。 周秀英叹了口气,心里的苦水尚未倒完:“我男人自那件事以后,处处小心,一生为善。不管什么情况,连硬话都不曾和别人说过一句。有时候吃些亏,我们倒还高兴,觉得那是菩萨给我们的惩罚,受了后能够减轻罪孽。可是有什么用?该来的报应,它终究要来。这城里城外的路上,那么多车开来开去,多少年了?谁碰到过这等背运的事情?我男人死的那天,我伤心是伤心,但也是卸下了背了半辈子的包袱。菩萨总算给了我们结果,叫他去抵了命。这样到了阴间,我们便不用再受磨难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整天担心警察找上门,他死了以后,我便再也不怕了。我在家里盼着,我知道你们终究会来的。以前我们骗过了人家娃儿,不作个交待我死了也不能甘心。” 周平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了这些,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杀了他?” “唉,我现在是想通了,这都是命中注定。”周秀英撇了撇嘴,像是在苦笑,“那汉子住在我们家,有吃有喝,谁曾想他会偷偷离开,而且偏偏又掉进了我家男人挖的地阱里。” “地阱?”周平插了句,“那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山里人挖来捕捉野猪、山豹这些猛兽的陷阱,一般有两三米深,下面还会插上几支削得尖尖的竹梭。早年间是很常见的,现在山上猛兽少,基本上没人再挖这个东西了。” “你家那个地阱挖在哪儿的?怎么会把吴健飞——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个人,给陷了进去?” 周秀英翻着眼睛作回忆状:“唔……我家屋后有一块空地,种了一些高粱。地阱就挖在高粱地的旁边,是为了防止野猪来偷庄稼。我们都做了标记的,山里人到了附近便会明白。那汉子不知道这些,一个人在夜里乱跑乱撞,也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去。” “嗯,那他夜里出来想干什么?”周平不愿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 “我说过的,他想离开啊。连行李包袱都带上了,不会错的。也不知道我们哪里亏了他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结果就出了这事!第二天天亮,我男人才在地阱里发现了他,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有一支竹梭从他的腰间穿了过去,流了好多血。”虽然事隔多年,周秀英想到当时的情景时,脸上仍然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然后呢?你们怎么办的?” “开始我们想把他救上来的。但是我那时吓得手脚全都软了,根本使不上力气,我男人就让我回屋里呆着,说他一个人能对付。我也没多想,就听了他的话。”周秀英顿了一顿,懊悔地拍着自己的手背,“时候我如果多个心眼,留在我男人旁边,肯定不能让他那样做,我男人会听我的话的!” “你男人……做了什么?”周平嘴上问着,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周秀英幽幽地回答道:“过了老久,我男人回到了屋里。他浑身是土,像个木头人似的没了魂,两眼愣愣地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忙问他怎么了。连问了好多声,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来,说:‘我把那汉子埋了。’” “你的意思是,活埋了?” 周秀英点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满脸的皱纹诉说着她心中的不安和内疚。片刻的沉默后,她“唉”地叹了一声,喃喃说道:“那汉子是活不了的――就算我们把他救上来,他也活不了的。如果人死在我们家里,那就说不清了……他是有后人的,我们要怎么交待?但是把人给活活埋了,作孽,作孽……我男人一时脑袋懵了,才会做出这样遭天谴的事情……” 周秀英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用双眼巴巴地看着周平。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说出藏了半辈子的秘密,现在并不想做什么辩解,她只希望别人能够体会到他们当时的两难处境,说几句宽慰的话,这样自己长久以来背负的愧疚也能有所解脱。 可周平对这些却显得很不在意,他摸着脑门,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他问了句:“你确定你男人亲手把吴健飞给活埋了吗?我是说,你有没有亲眼看见这个过程?” 周秀英被问得一愣,迷惑地看了周平一眼,说:“我只看见被填好的地阱。不是我男人埋的还会是哪个?我男人还给我说,他铲起几瓢土,先是泼在了汉子的脸上。那汉子的脸被盖住了,他别的地方动不了,只能眨巴眼睛。眨着眨着眼皮上的土就翻开了,一双眼睛从泥土里又露出来,死死地盯着我男人。我男人被他看得全身发毛,像疯了一样地往阱里填土,直到那汉子被完完全全地埋在了阱里……后来我男人有半年都睡不好觉,总是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那就是说,你们都没有亲眼看见吴健飞死亡?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黄德明在慌乱中坑填得并不严实,而吴健飞的伤势也没有你们想像的那样严重。他后来自己爬出了地阱,而你们却一直不知道?” 周秀英茫然地摇着头:“那怎么可能?埋了那么多的土在上面,他怎么爬得出来?除非他变成了鬼。” “当初那个地阱的确切地点,现在你还能找到吗?” “能找到。每年的忌日,我都会到那个地方上香,希望能够减轻我们的罪孽。可这么多年,报应一来,到底还是没能躲过。” 周平“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就跟我一起去现场,指认地点。” 到现场之前,周平先在村长办公室给市局挂了个电话,通报了这个意外出现的旧案,同时请求法医等相关人员的支援。与此同时,刘村长通过大喇叭召集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配齐锨镐,做好了刨坑寻尸的准备。 这一切都妥当后,周平带着小伙子们前往周秀英家所在的山坳,刘村长则在办公室等待公安局的支援人员。 半个小时后,周平等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这片山坳大概有二十亩地大小,散住着四户人家,周秀英的屋子位于山坳北角,最近的一户邻居与其相隔大约有三十米远。 “就是这里。”周秀英转到屋后十多米处,指着脚下的地面说。 周平观察了一下屋后的地势。周秀英所指的地点已经非常接近山林,而且背离其他的住户,在此处挖掘捕猎用的地阱是合适的。一般人是不会往那里走的。 可是吴健飞为什么选择了这个方向呢?周平思索着,也许解释为吴健飞想不被发现地悄悄离开比较合理一些。 “开始挖吧。”周平一声令下,小伙子们冲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挥起了铁镐。 虽然刚下过雪,但土壤上冻的情况还不算严重。刨开十公分深度的表层土壤后,下面的土松软了很多,几个小伙子也很卖力,推进的速度不算太慢。 一番动静引来了其他住在山坳中的几个村民,他们好奇地踱过来张望了两眼,然后又围着周秀英小声询问着。周秀英两眼紧盯着面前越来越大的土坑,脸色苍白,缄口不言。 土坑的深度刨到大约1米左右的时候,周平突然示意小伙子们停下,自己则轻轻地跃如了坑里。村民们立刻围拢了上来,瞪大眼睛看着。 土坑中央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坚硬突起,周平用手把突起物周围的泥土有拨开了些,那个东西尖利圆滑,原来是一截竹梭头。 围观的村民不免有些失望,周秀英的嘴唇却微微颤抖起来,在她的记忆中,吴健飞正是被这节竹梭穿胸而死。 周平站起身,提醒小伙子们把动作放轻,继续挖掘。浮出土壤的竹梭长度不断增加,达到二十公分左右的时候,在离梭杆不远处的泥土中又出现了一节灰白色硬物。拨去周围的浮土,硬物现出了它的全貌,这正是一根完整的人体肋骨。 村民们看出了端倪,骚动起来,他们窃窃耳语着,同时不忘用猜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恐惧不安的周秀英。 眼前的尸骨证实了周秀英的所言。周平有些茫然地抽了下鼻子,他遇见了一个死了两次的人。 这时,坑边的村民再次出现了骚动,他们把目光纷纷投向了山坳的路口。 周平爬上地面,看见刘村长带着增援的公安正向这边走来。紧跟着村长的那人神采奕奕,居然是徐丽婕。 周平迎上去,面带一些诧异:“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徐丽婕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局里最早介入这个案子的人。有关吴健飞的档案记录,你们谁比我清楚?” 她这番话说有理有据,周平“呵呵”一笑,把目光转向徐丽婕身后,岔开话题说:“这几位同志都怎么称呼?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和徐丽婕同来的共有三个男警,当中的那个高个子抢上一步,对周平伸出右手,自我介绍说:“你是周科长吧?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我叫张雨,这两个弟兄,你叫他们小陈、小彭就可以了。” 周平和三人依次握手寒暄两句,又转到徐丽婕面前:“怎么样,小徐同志,咱们也握一个?” “得了。”徐丽婕把周平伸过来的手打开,“赶紧带我们看看现场。” 一行人来到了挖开的坑边,坑里的小伙子们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穿警服的人,都茫然地停下了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坑里。在他们脚下的土壤中,又有几根惨白的肋骨浮现了出来,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已出现雏形。 张雨观察了一会坑中的情形,开口说道:“你们几个都上来吧,接下来的工作我们直接来做。” “上来吧,上来吧,都先喝口水去,村委会给你们记上一功。”在刘村长咋咋呼呼的吆喝下,几个小伙子依次从坑中爬了出来。 小陈和小彭手中都提着一个箱子。张雨三人从其中一只箱子里各自取出一套白色的工作服套在了身上,然后带着另一只箱子下到了坑里。 第二只箱子也打开了,里面是一些精致的挖掘和采样工具。张雨对着坑中骨骼的位置比划了一阵,同时向小陈和小彭说着些什么。随即,在张雨的指挥下,三人贴着已露出的骨骼边缘开始了细致的挖掘。 周平看着他们这番专业的架势,一时觉得自己竟无法插手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冲着身边的徐丽婕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你好好学着吧。”徐丽婕贴着周平的耳朵,颇有几分得意地小声说道,“别人可是科班出身的专家。” “那就交给专家吧。我啊,正好一旁歇着去。”周平假意板起面孔,离开了坑边。 周秀英家的房屋门口有一排石阶,周平走过去坐了下来,徐丽婕紧跟着也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不是生气了吧?”看到周平愁眉不展的样子,徐丽婕倒有些慌了,“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周平托着下巴,眼望着远处的山峰,“我在想事呢。” 徐丽婕“倏”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周平转过脸庞,“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吴健飞不是死在枯木寺了吗?怎么这里又出现了他的尸体?” 周平略带夸张地“嗯”了一声,以示赞许。 “其实啊,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我就可以回答你。”徐丽婕又得意了起来。 “那你说,我听着。” “很显然嘛,山上的那个吴健飞和坑里的那个吴健飞,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那哪一个是假的?”周平饶有兴趣地追问。 “我怎么会知道?”徐丽婕看着周平,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 周平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微笑着说:“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说的都是废话呢?” 徐丽婕竖起杏眉,“哼”了一声,起身离去。周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自顾自又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徐丽婕的脾气,这个时候你越哄她,她就越来劲,你不理她,过一会她自然又会来找你。 徐丽婕又来到坑边,下面张雨等人的工作似乎吸引了她,她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看着。大约一小时后,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回头冲周平招招手:“快过来,尸骨快全部出来了!” 周平走上前,果然,坑中的尸骨已经完全脱离的泥土的掩盖,但又保持着被埋葬时的姿势,空洞的双目看向天空,似乎在控诉着什么。 张雨等人靠着手中小小的工具,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快又好地完成了工作,周平也不禁从心底感到有些佩服。 张雨也看到了周平,他友好地招呼着:“你也下来看看吧。” 周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跃入坑中,此时张雨正打开一个采样的小塑料袋,把一小截植物根须状的东西放入其中。 “这是干什么用的?”周平好奇地问。 “这截树根长入了尸骨中,分析它的年代,可以从一个角度来印证尸骨被埋存的时间。”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周平最关心的还是下面的问题:“怎么才能确定这具尸骨是不是吴健飞的呢?” “这个要麻烦一些。”张雨耐心地解释着,“可以把这个头骨拍成照片,然后扫描进入计算机,和吴健飞身前的头部照片进行比对,不过这种技术只有省里的刑侦分析中心才具备。” “哦,那得要多长时间?” “这个……不太好说,乐观估计也得半个月吧,如果赶上案子特别多,还得排队什么的……” 半个月?周平显然有些失望,这么长的时间怎么也能上山了,到时候把空忘的尸体和照片做个比对,孰真孰假立刻就出来了,还需要那么麻烦? 在张雨身边的提箱里,放着一些已经采好的其它样本,其中有一个较大的塑料袋引起了周平的注意。那里面的东西很杂,似乎有纸片,钥匙,还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绵套状的物品。 张雨注意到了周平的目光,说:“这是死者尸体旁的遗物。” “我可以看看那个绵套吗?”周平的目光显示他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可以,不过最好不要拿出来,隔着这个带子看。”张雨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周平仔细端详着那个绵套。这是个扁筒状的东西,长大约20公分,宽大约在10公分左右,虽然已经腐败的厉害,但看得出来,它原本应该是具有一定的弹性的。 周平脸上出现迷惑的神色,他把目光投向脚下的那具骸骨。 骸骨静静地躺着,但有的时候不需要出声,它也能告诉你一些东西。 那骸骨和绵套相互印证着,坚定了周平心中的猜测,他突然释然地一笑,对张雨说:“关于怎样确定尸骨的身份,也许我可以给你另外一个建议。” “什么?”张雨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周平。 “你可以查查山区里林东村和谷阳村的户籍记录,看这两个村子里在1972年有没有成年男子失踪,如果有,直接拿这个男子的照片与尸骸进行比对,也许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可是,为什么呢?”张雨显得有些茫然。 “别问那么多了,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周平站起来,脸上又露出思索的表情,“现在这具尸骨对我调查的案子帮助已经不大了,我得立刻去见几个人,也许能解开这里面的谜团。” 张雨看看周平,又看看那具骸骨,越发有些糊涂了。 第13节 周平不再多说,拍拍张雨的肩膀:“再见,结案的时候咱们再聚了喝一杯。”然后他友好地笑了笑,翻身上了地面。 徐丽婕走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啊?” “你想知道就跟我来吧,这个案子的重点已经不在这边了。”周平一边说,一边走上了出山的路。 徐丽婕急急忙忙地和张雨等人打了招呼,然后追上来,不满地追问:“你快说吧,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你看到我刚才拿在手里的那个绵套没有?” “看到了,但没有看清,怎么了?” “你可能没见过那个东西。但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它太熟悉了。”周平露出些许得意的表情,“那是挑夫套在扁担中部的绵套,这样扁担搁在肩上,不至于把皮肤磨破。” “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死在坑里的人是个挑夫。我仔细看了骸骨,右肩明显比左肩低,这种后天的骨骼畸形正是挑夫的特征。” “不对啊,挑夫也是两个肩换着工作的呀?”徐丽婕提出了一些异议。 “但两肩的力量还是有区别的,一般来说,右肩承重的时间肯定会比左肩长,你如果像我一样长期接触过这些人,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我说的那两个村子,都是以前出名的挑夫专业村,那里的成年男子基本上都从事这一行――当时可没有这么好的山路,山里山外的物质联系都靠挑夫来完成。” 听周平说了这么多,徐丽婕有些明白了:“那么这个人不是吴健飞,而是山里的一个挑夫?” 周平点点头。 “可是怎么会呢?周秀英夫妇是亲眼看见他掉进坑里,然后又亲手把他埋了的呀?” “这你还想不明白?”周平撇了撇嘴,“胡俊凯当年送到周秀英家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吴健飞!” 第十二章 泣血而亡 说完那个恐怖的传说之后,顺平显得有些疲惫。当他把雪停的消息告诉罗飞和空静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我累了,我得回屋歇会。”他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转身,独自走出了屋门, 罗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空静说道:“你们寺里,这个顺平也算个人才了。” “是啊。”空静的话语中颇有些无奈的意味,“他处事果断,又有一身好功夫,僧人们都服他,现在寺里的大小事务,其实都是他在处理。我这个住持的位置,迟早是要给他了。” “哦?他会武功?”罗飞不禁又朝着顺平离去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果然,虽然连续两个晚上没休息好,已经显出疲态,但顺平的步履仍较常人轻盈得多,这从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轻浅整齐的脚印中便可以看出些端倪。 空静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连连打着哈欠,的确,对这样一个老人而言,这一天多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人心力交瘁。 一天多来,这小小的寺院中竟有四人先后死亡,除了一些诡异离奇的传言,罗飞至今没有掌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继续在空静屋里呆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就势起身告辞,回到了前院的客房中。 说实话,罗飞自己也开始觉得脑力不济,需要休息了。他决定先放松心情,好好地睡它一觉再说。 寺里的其他僧人也大都做了和罗飞同样的选择。昨晚之前,他们还被“无头鬼”和“凶画”的传言搅得人心惶惶,经过昨夜的恐怖事件之后,大家的态度却冷淡了下来:事实出现在众人眼前,讨论和猜测已经没有必要了。每个人都把深深的恐惧埋在了心底,战战兢兢却又无可耐何地静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好在雪已经停了,后援力量在两三天后应该就能上山。虽然就目前山上的形势而言,这有些远水不解近渴的感觉,但多少都给了恐慌中的众人们一些希望。 在这样的非常状况下,早课被取消了。枯木寺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度过了罗飞到来后的第二个上午。到了早上10点钟左右,伙房的几个僧人首先走出了寝室――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饭还是要吃的。 罗飞也在不久后醒了过来。经过沉沉的一觉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清醒了很多。美中不足的是肚子开始“咕咕”地叫出了声。他起身下床,推门走到了院子里,一股淡淡的饭香立刻强烈地刺激起了他的食欲。 罗飞顺着这股香味径直向后院的厨间走去。厨间门口,一个伙夫打扮的僧人手持扫把,正骂骂咧咧地向着屋顶发泄着怨气。 罗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只黑黝黝的野猫迅捷无比地在屋顶上穿梭了两下,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和我们抢食吃。”那僧人愤愤地说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野猫离去的方向发起愣来。 罗飞走到他身边,问道:“师傅,午饭还有多久能好?” 那僧人还惦记着野猫的事,没有答话,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它好,想去哪就去哪,来无影去无踪,连个脚印也没留下。” 罗飞蓦地愣住了,如同在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星火光,僧人的话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思绪,他甚至激动得要忍不住大叫起来。 “有梯子没有?快去给我找来!”他扳过僧人的肩膀,急切地说着。 “什么?”僧人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梯子。我要到屋顶上去。” “可是,你现在上去也不可能追到它了呀,它早跑到山里去了。”僧人诧异地看着罗飞。 “你知道什么?”罗飞板起了面孔,“让你找你就去找!” 僧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连忙答应了一声,向着正殿方向跑过去――估计那里就势梯子存放的地方。 果然,没两分钟后,他就扛着个木梯赶了回来。在罗飞的指挥下,他把梯子靠在了屋脊上。 “罗所长,你这是要干什么?”空静被院子里的喧闹吵醒了,一出屋便看到了这个场面,走过来诧异地询问着。 “我早该想到的,只希望现在还没有太晚。”罗飞一边说,一边沿着梯子向屋顶爬去。 空静一脸茫然,他愣了片刻,也跟在罗飞身后爬上了梯子。由于年龄的关系,他的动作比起罗飞来要迟缓了很多。当他到达屋顶时,只见罗飞正入定般地站在不远处,双目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来得还不晚。”罗飞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屋脊,“你看那里。” 罗飞所指的地方正是顺德寝室的屋顶,一行淡淡的脚印从那里开始出现,一路延伸出二十多米后,在屋脊边消失了。 “那是谁住的屋子?”罗飞指着脚印的尽头问空静。 “应该是顺平的。”因为身处屋顶,看不到屋子的全貌,空静只能根据方位大概猜测着。 “那就没错了。”罗飞满意地点着头,“也只有他能够做到。” “罗所长,你的意思是……”空静似乎意识到一些什么,但又不十分明白。 “先别问我了。”罗飞挥手打断他的话头,“这件事没人知道比他更清楚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自凌晨回屋之后,顺平就一直没有出来过。院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这和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显得颇为不符。 甚至当罗飞和空静敲了他的屋门之后,屋子里仍然听不见他的任何回音。 在这种情况下,罗飞不再犹豫,他一脚踹开了那并不结实的木门。 罗飞原本以为顺平有可能已经潜逃,但出乎他意料的事,顺平不仅就在屋内,而且还好端端地盘腿端坐在床上,看起来就像正在练功一样。不过他是面墙而坐,罗飞等人进屋之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开门?”空静难得摆出住持的威严,用叱问的语气对顺平说话。 “你们……不要靠近我!”顺平嘶哑着声音说道。 “什么?”空静似乎有些生气,他还想上前时,罗飞拽住了他。既然知道顺平身负武功,自然得提防他做暴起伤人的困兽之斗。 “你们不要过来!”顺平再次强调,然后他用一种绝望和恐怖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被恶魔附身了。” “恶魔?”罗飞冷冷地回答,“只怕是你自己的心魔吧!” 顺平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什么‘恶魔’,‘鬼魂’,都是用来障人耳目的鬼话,真正肆虐的是人的心魔。你费尽心思,自作聪明地设计了自己的罪行。今天清晨雪停的时候,你肯定很失望吧?也许再下十分钟的雪,你留在屋顶上的脚印就会被完全掩盖住了,可是老天偏偏不帮你这个忙。” 顺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不过至少当时我成功地骗过了你,天不助我,并不代表就是我输给了你。” “这么说,确实是你害死了顺德?”空静指着顺平的背影,因为气愤手有些微微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们什么。寺里丢失的那些古物,是我拿走的,前一阵来的几个香客,就是我联系好的买主。住持,你后来不让香客住在寺里,是不是听了顺德的建议?” “是啊,难道你就因为这个怀恨在心,想要害死他?” “那当然不会。”罗飞在一旁插话道,“那时他已经得手,寺里还留不留宿香客对他已没有什么影响。不过顺德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想必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不错。”顺平证实了罗飞的猜测。“顺德这小子晚上不好好睡觉,撞破了我的好事。他虽然胆小,但却机灵得很,从此整天围在住持身边。我虽然拿他无可奈何,但也知道他不敢多说什么。” 罗飞沉吟了片刻,脸上现出些懊悔的神色:“顺德的死有一部分只怕还是我的责任。你看到他前两天和我来往过密,这才动了杀机,是不是?” 顺平点点头:“顺德鬼灵精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在空静面前不敢说的事,在你罗所长面前就未必不敢说。” “他还是个孩子,你……你真是狠毒!”空静对顺德颇有感情,这时眼角已忍不住涌出了两颗浊泪。 罗飞轻轻拍了拍空静的肩膀,示意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好了,现在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吧。”罗飞对顺平说道,“这以后将作为你的第一供词。” “你既然已经发现了我留在屋顶的脚印,接下来的事也就不难推测了。”顺平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他继续说道:“昨天深夜,我先进入空忘的屋子,把他的尸体从绳套中放下,然后我换上空忘的僧鞋,背着那具尸体来到顺德寝室的窗前。在那里,我把僧鞋重新穿回到空忘脚上,再顶开窗户,把尸体在窗台上码好,形成要爬进窗户的假象。当顺德听见动静起身的时候,我已经跃上了屋顶,通过连成一片的屋脊回到了自己的屋前。罗所长,我说的这些和你的想像有出入吗?” “基本都是吻合的。其实昨晚我之所以被你蒙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觉得常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攀上屋顶――那屋顶离地面至少也有三米高吧?虽说墙面上有些地方可以借力,但换成我,怎么也得折腾个三五分钟,那肯定会被第一个来到院子里的空明发现的。不过,当我知道你身怀武功之后,这个问题也就不难解释了。其实,即使大雪真的掩盖了屋顶的脚印,我也能据此推断出只有你可能完成这样的作案手法。” “但是那样的话,你就只能猜测,而不会有任何证据了。”顺平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惋惜,似乎在抱怨老天对他的不公。 “你……你还说这样的话,你真是不知悔悟,善恶皆有源,因果报应,自有天理,这些佛法你都读到哪里去了?”空静抑不住心中的气愤,激动地叱问:“那么空忘师弟呢?还有那死去的两个客人,他们又哪里得罪你了?你又是用什么手段对待他们的?” 顺平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阴沉沉地问道:“罗所长,你也想这么问我吗?” “是的。”罗飞很认真的回答,“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恶鬼’和‘神秘力量’的说法,不过你布的这些迷阵确实骗过了我,我至今看不出其中的头绪。希望你能告诉我其中的真相,我甘拜下风。” “呵……呵……呵……”顺平突然干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你错了。”他哑着嗓子说道,“你以为那些也是我布下的迷阵?不,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恶魔就在这个寺院里,他已经缠上了我,你们……你们不要急,它也会来找你们的!” “你在说什么?”罗飞感觉到顺平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抢上一步,把空静拉到自己的身后,同时大声呵斥道:“你转过身来!” “你以为我这么坐着是和你们故作姿态吗?我在运功,我要跟它拼一拼,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顺平言辞虽然强硬,语气中却透出一种垂死的悲哀。 “但我终究还是逃不过,你们也逃不过!”停了片刻后,他这么说着,慢慢地转过了头。 罗飞和空静同时惊呼了一声,向自己的后方退了一步。 如同死去的胡俊凯一样,顺平的脸上此刻也是浮肿不堪,两丝细细的血线顺着他赤红的双眼渗了出来! 第十三章 端倪初现 周平在外围的调查也进入了关键的阶段。确定了死于周秀英家地阱中的男子不是吴健飞之后,周平对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些往事有了一个新的猜想。不过就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这个猜想虽然能解释一些暴露出来的事实,但也存在着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周平强烈地感觉到,他所了解的东西少了某个重要的环节,这个环节对于穿接所有的已知线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由于急切地想要弄清这其中的究竟,周平行走在出山的雪径上时,步伐甚至比清晨进山的时候还要快些,没过多久,徐丽婕就有些跟不上了。 “你走慢点行不行?”她总于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虽然是寒冷的雪后初冬,但她的额头上此时已渗出了晶莹的汗珠。 周平看到她的窘相,不免也觉得有些心疼。他停下脚步,抱歉地笑了笑:“我们歇会吧。” 徐丽婕点点头,突然,她的眼中放出兴奋的色彩,指着周平身后的远处群山:“你快看那边!” 周平回过头,顺着徐丽婕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原本阴霾密布的天空中,一轮红日正顽强地探出头来,绚烂的阳光穿过群山间的罅隙,给皑皑的雪域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外衣。 “真漂亮!”徐丽婕完全忘记了劳累,轻声赞叹着。 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中,周平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心情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如果这种好天气保持下去,那么被封锁的山道应该很快就能打通了,到时候山上山下隐藏着的案情也必将暴露在这无孔不入的灿烂光芒中。 第14节 心情变得愉快了,两人一路谈笑风生,似乎步履也轻便了很多。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回到了山脚下的南明山派出所。 所里的大部分同志都跟着王副所长疏通山道去了,只有姜山和段雪明留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知道周平回来后,他们都聚集到了刑侦科的办公室里。 徐丽婕和所里的老朋友相见,高兴地互相打着招呼。 周平等他们寒暄完了,立刻把话语引向正题:“那几个家属还在所里吗?” “其他人都暂时回去休息了,等山道通了后再过来。”姜山回答到,“只有那个吴燕华一直不肯走,一定要等着见自己的丈夫。” 周平点点头,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正是吴燕华:“那她人在哪儿呢?” “在接待室里睡着了,据说昨天一夜都没合眼。” 父亲离奇死于山上,丈夫情况不明,只怕是再坚强的女子也难以承受这样双重的心理煎熬。周平正在琢磨是不是该让她继续休息一会,吴燕华却自己从门外找了进来。 “周科长,现在有什么消息么?”她柔柔的声音现在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虽然她很努力地在脸上做出一丝微笑,但憔悴的心力还是通过凌乱的发梢和略微发白的脸色无法掩饰地显现了出来。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青春靓丽的徐丽婕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女人,仍不免为其身上洋溢着的古典气质所倾倒,羡慕的眼光中甚至暗暗浮现出一丝妒意。 “山上还是没有联系,不过现在有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周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请坐下说吧。” “谢谢。”吴燕华礼貌地颔了颔首,施施然坐下,然后睁大双眼忧虑地看着周平。 周平在吴燕华面前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考虑该从哪儿说起,然后他开口问道:“你父亲被胡俊凯救走,是在一九七二年?” “是。” “你们后来去找他,发现他失踪了,那是什么时候了?” “一九七六年吧。” 这和档案上记载的一九七八年默认死亡,一九七六年登记失踪的情况是吻合的。 “嗯。”周平迈上一步,目光炯炯,“为什么会隔了这么长时间?” 吴燕华微微锁起眉头,沉默不语。 “你手上戴着的那个是结婚戒指吧?”周平突然话锋一转,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场的人不免都觉得有些突兀。那枚别致的银色戒指戴在吴燕华纤细的左手中指上,虽然非常引人注目,但它和现在讨论的事情能有什么关系呢? 吴燕华更是诧异地看着他,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我注意到了,那上面刻着你们的结婚日期,一九七五年十月。”周平整了整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其实在1974年,对文化界人士的迫害就已经停止了,你们应该立刻去把吴健飞接回来才对啊。为什么会等了那么长时间?而且在此之前你们就举行了婚礼,这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 听周平这么一分析,徐丽婕等人都有些悟出了味儿。的确,在长辈去向未卜的情况下,两人不去寻找,而急着完婚,不能不说是一个反常的举动。大家不禁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吴燕华。 吴燕华抿着嘴唇,沉默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的主意,先结婚,然后再去寻找我的父亲。” “为什么呢?”周平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关心的是其中隐藏的原因。 “说起来也简单得很。”吴燕华露出一丝苦笑,“因为我父亲并不赞成我们俩的婚事。” 周平点头沉吟着,他正顺利地一步步地迈向自己所追寻的答案。 第十四章 危悬一线 午后的枯木寺一片寂静,灿烂的阳光似乎丝毫没能扫去笼罩在其上空的阴霾。 大约半个小时前,顺平停止了呼吸,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保持着端坐运功的姿势。虽然心中早已绝望,但顺平从未放弃与他所描述的那个“看不见的恶魔”的生死较量,他的这种强悍和坚韧的性格使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赢得了罗飞的些许好感。 经过几个小时的坚持,顺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由于他在寺中的声望和地位很高,顺平的死引起了合寺僧众的恐慌,而他所描述过的那个传说和“恶魔”也因为他的死变得如此真实。在大家的想象中,那“恶魔”似乎正肆无忌惮地俯瞰着这座山中的孤寺,寻找着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控制局面,罗飞让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寝室,没有特殊原因,不得随意串门或外出走动。枯木寺霎时间变得死气沉沉。 处理完这一切后,罗飞来到了住持空静的寝室。他端坐在桌前,出神地看着顺平拿过来的那堆“无头草”,陷入沉思。 空静远远地坐在自己床上,神情不安,几次想要开口,但又担心打搅了罗飞的思路。 良久之后,罗飞从那些植物中挑出了一株长得最为肥硕的,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虽然已经离水有十几个小时了,但它的茎叶仍然碧绿发亮,透露着一种略带诡异色彩的盎然生机。 “来自‘死亡谷’的无头草。”罗飞轻轻地自言自语,“你真的是恶魔的请柬吗?” 一旁的空静此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罗所长,这个东西现在还是不要再碰的好,顺平死得不明不白的……” 罗飞听出了空静话里的潜台词,本来顺平吓死顺德应该只是整个事件中的一个插曲,但随即顺平离奇死去,结合那个传说,不能不让人有所联想:顺平正是因为接触了这些“无头草”才引来了“死亡谷”中的恶魔。 罗飞放下手中的植物,看了看空静:“你如果真的害怕,一会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拿回空忘屋里吧,反正我已经碰过了。” 空静担心罗飞产生不悦的心情,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愁眉苦脸地说道:“罗所长,你不要怪我多舌,这个事情现在确实有些玄妙,很难说清有没有那些传说中的因素存在。”顿了一顿,他看着罗飞,用试探的口吻询问:“刚才在顺平屋里的时候,你闻到了没有?” 罗飞点了点头,他知道空静在说什么。顺平咽气的时候,他们俩都去探过顺平的鼻息。与空忘、胡俊凯的尸体一样,顺平的身上也有着淡淡的古怪气味。看来空静当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一闻到那种气味,我就想起二十年前的情形。当时的空忘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而现在,那个恶魔又回来了。”空静目光闪烁着,显出心中的恐惧。 “二十年前的恶魔?”罗飞接着空静的话茬,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在二十年前,这个恶魔是怎么被制服的呢?” 空静愣了片刻,喃喃地说:“也许只有我师父才知道,那恶魔被封制在画中,可现在又被放了出来。” 说到这里,空静摇了摇头,这些虽然是他心中的猜想,但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解释实在有些太离奇了。” 罗飞沉默不语,他正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着。原本如一片浓雾般的种种谜团中,现在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亮点,他似乎看到了照亮全局的希望,但这亮点又被几层薄纱包裹着,忽隐忽现,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突然间,顺和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打断了罗飞的思绪。 “你们快过去看看吧。”他气息不定地说道,“顺惠和几个师兄偷偷摸摸地想要下山呢。” 空静马上站了起来:“下山?为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不能呆在寺里等死。”小和尚一边说,一边有些惶恐地瞟了罗飞一眼。 罗飞皱起眉头:“他们现在人在哪儿呢?” “已经到了前院了。” “真是添乱!”空静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走去,“罗所长,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叫回来。” 罗飞也站起身,快步赶上空静,顺和则小跑着抢在两人前头带路。 很快,三人便穿过正殿,来到了前院。顺惠和另外两个年轻僧人正站在寺院门口四下张望着,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顺和带着空静和罗飞前来,顺惠等人显然有些意外。他们快速地讨论了几句,突然撒开腿,跑上了下山的雪径。 “快,快叫住他们,让他们别跑!”空静恨不能一步抢到门口,追上这几个胆小而盲目的家伙,无奈腿脚不灵,只能无奈地吩咐跑在最前面的顺和。 顺和使尽全力追出去,站在山路口大声呼喊着:“师兄,别跑了!住持让你们回来!” 然而顺惠等人毫不停留,反而加快了下山的步伐,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由于道路崎湿难行,顺惠还摔了一个跟头,不过他立刻就爬了起来,看来与继续留在山上的恐惧相比,这点疼痛实在算不了什么。其余两人也都是步履踉跄,显得狼狈不堪。 等空静气喘吁吁地赶到下山的路口时,顺惠三人已经沿山路跑出了五十多米开外,眼看是追不上了。 “山路不通,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呀!”空静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可他说的话已经无法传到顺惠等人的耳中了。 “算了,让他们去吧。”罗飞倒显得淡然一些,“等他们发现下不去的时候,自然还会回来的。” 空静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有这样了,唉,我们回去吧……” “住持,我也回屋去吗?”顺和捂着胸口问道,可能因为刚才来来回回跑得太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中气也变得有些不足。 罗飞凝目看着顺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你先回去吧,我和住持还有些话要说。”他冲着小和尚说道。 顺和答应了一声,独自一人往寺里走去。 罗飞神色严峻,目送着顺和的身影消失在正殿之后。 “罗所长,有什么不对么?”空静看出了一些异常。 罗飞捏着自己的下巴,沉吟了片刻,说道:“等会吩咐个人,看住顺和的屋子,不要让他出来了。晚上吃饭,也让人给他送过去吧。” “为什么?”空静的心里禁不住“咯噔”了一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你没有注意到么?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眼睛也有些发红。” “罗所长,你是说……”空静意识到罗飞话里的潜台词,又急又怕,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我也只是预防万一,最好是什么事也没有。”罗飞对空静说完宽慰的话,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是心事重重。 空静有些茫然地看着罗飞:“那如果有事呢?该怎么办?” 罗飞沉默着,这也是他正在苦苦思索的问题。 “等待救援。”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在空静失望的目光中,他抬头看了看广袤的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而罗飞的心里却在一阵阵的发凉。也许现在只有他最清楚,事态已经到了一个怎样严峻的地步! 空静苦笑了一下,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在等待,那就还有希望。 “先回去吧。”罗飞一边说一边迈动了脚步,“有些事情,我得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空静的屋子里,这次罗飞并不打算久留,他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帮空静把屋里的无头草清理出去。 顺平把无头草带进屋子的时候,是用一件黑色的长衣打成包裹携带的。罗飞之前一直都没有太留意这件衣服,现在他要再次把这件衣服打成包裹时,却发现了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僧衣。 准确的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它更像是一件斗篷。较为奇特的是,在它的后襟处带着一顶连衣的帽子,有点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僧侣服饰。 “这是一件什么衣服?”罗飞把长衣拎起抖开,看个究竟。 空静瞥了一眼,回答:“这是空忘师弟穿的法事服。” “法事服?”罗飞有些不太明白。 “空忘对灵异占卜一类的东西很有研究,附近的山民家死了人,有时会请他去做一些超度的法事,这就是专门在那种场合下穿的衣服。” 罗飞点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把衣服贴到鼻前闻了闻。 空静变了脸色:“这衣服也有那种气味?” 罗飞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这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用衣服把那堆草重新包好,起身准备离去。 “我把这些都带走了。”他说道。 空静看着那个包裹,露出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巴不得这些奇怪的东西消失得越远越好。 “后援什么时候能上山?”在罗飞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空静问了一句。 “两三天之后吧。如果其间再下雪的话,就不好说了。”罗飞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空,落日的余晖似乎在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两三天……”空静喃喃自语着,谁知道这段时间中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罗飞理解空静的心情,可是现在,除了等待,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晚斋时,顺惠顺和等人的消失引起了僧人们的注意,关于顺和已被恶魔附身的传言开始在私下里窃窃传播开来。而顺和的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他已经卧床不起,虽然还没出现眼口流血的恐怖症状,但罗飞心里清楚,如果不采取措施,那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事隔二十年,来自“死亡谷”的恶魔再次降临了,而制服恶魔的方法现在却成了一个迷。 第15节 山区的夜晚来得特别迅速。太阳落山后,天色很快就全黑了下来。按照罗飞的吩咐,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在一片迷茫和不安的气氛中,枯木寺陷入了又一个沉寂的黑夜。 此时,下午偷跑出去的顺惠等三人正艰难地行进在回寺的路上。他们本想逃离那座被恐怖笼罩着的孤寺,但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却发现积雪封闭了山路,根本没有下山的可能。幻想被击碎了,他们只能沮丧地选择往回走,山上的情况虽然令人惶恐,但至少那里还有吃有住,不至于冻毙在雪地中。 刚走出寺门那股兴奋的劲头此时已一扫而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捱到寺门口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寺里的人们都已进入沉睡中,整个寺院黑压压的,一片死寂。 去而复返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再加上三人早已精疲力竭,于是决定不作声张,各自悄悄地回屋休息。 一踏进后院,顺惠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又不知道这感觉源于何方。当他来到自己屋前想要开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他忍不住回过身来,四下张望着。 突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张大了嘴,巨大的恐惧压迫着他的胸口,几乎令其窒息! 尚在院子里的两个同伴注意到了顺惠的奇怪表现,他们顺着顺惠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也愣在了原地,满脸骇异的表情。 一个黑影正站在空忘宿舍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如入定一般。虽然夜色朦胧,但借着雪光的映衬,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一个没有头颅的人形! 因为顺惠的寝室和空忘的寝室相对,此时这黑影对顺惠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逼视”感觉,顺惠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下,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着。这使得他的脚跟绊在了门前的台阶上,身体随之往后摔了下去。 屋门被顺惠的这一摔给撞开了,那“咔嚓”的响声刺激了顺惠,使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 “来人啊!无头鬼,无头鬼!”他扯着嗓子叫嚷着,略微变调的声音立刻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各个寝室随即都有了反应,有人拉亮了灯,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出门查看,胆小的则呆在屋里颤声询问着。 空忘屋顶上的那个黑影此刻也动了起来,“它”似乎害怕暴露在灯光下,沿着屋脊向前院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最先抢出屋的几个僧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诡异的身形同样令他们目瞪口呆。 连日来传言中的“无头鬼”此时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追!抓住‘它’!”不知是谁首先吆喝了一声,压抑在众人心中的恐惧顿时爆发成一种同仇敌忾的力量,几个年轻胆大的僧人一同向着黑洞洞的前院追了过去。 此时空静也来到了院子里,他并没有看见屋顶上的黑影,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他立刻带着剩下的僧人们赶往前院。只见先前追过来的那几个年轻僧人正站在西首的客房前,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回事?”空静急匆匆地上前询问,“‘它’跑到哪里去了?” 附近的几个僧人都不说话,纷纷把目光投在了一个叫顺智的大高个身上。 顺智平时在寺中有些莽撞,经常被顺平训斥。在刚才冲入前院的那拨僧人中,他跑在了最前面,只有他看到了黑影进入前院后的行踪。 “我看到‘它’从屋顶上跳下来,然后好像……好像进了这间屋子。”顺智手指西首客房的门口,有些支吾地说道。毕竟天色幽暗,他刚才匆忙间冲入前院的时候,所能看到的景象本就模糊,并不十分确定。 原本三三两两聚集着的僧人们立刻神情紧张地散开,胆大的对着屋门围着一个扇形,胆小的则躲在了别人身后。他们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屋门,院子里的气氛霎时间如凝滞了一般。 空静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的屋子,困惑和恐惧交错撞击着他的心灵,对他来说,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情况了:连日来令大家人心惶惶的“无头鬼”终于现身,而且潜入了罗飞所住的屋子! 顺智原本懵懵懂懂的,现在看到大家的样子,而自己又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不禁有些害怕,他不安地转过头,求助似地看着空静:“住持……”众人此时也跟着他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空静深深地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往上走了两步。虽然心中和大家一样惶恐不安,但他知道自己有义务走出来处理这件事。 “罗所长,罗所长?”空静站在离屋门两米远的地方,冲着屋里叫了两声。 屋子里一片沉寂,毫无反应。 空静又往屋门走近一步。“罗所长?”他一边叫着一边歪头侧脑地想通过窗户向屋内张望,但却什么也看不见。 僧人们此时起了一些轻微的骚动,有几个胆大的跟了上来。 “直接推门进去吧!”顺智粗声粗气地说道。空静的举动似乎重新给了他勇气,他走在众人的最前面,做出要动手强行推门的架势。 空静拦住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屏住呼吸,隐隐可以听见屋内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人向着屋门方向走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砸在众人的心口上。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黑黝黝的屋门。 随着“吱”的一声轻响,门轻轻的开了,门缝如同怪物的嘴般慢慢张大,站在最前面的空静和顺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黑影贴着门缝挤了出来,当微弱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时,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黑影正是罗飞,现在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疲惫,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没有休息好的感觉。 “叫我有什么事么?”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空静,似乎他并不是在问话,而是想告诉对方什么。 “那个无头鬼又出现了!”空静有些疑惑地看看罗飞,然后又往屋里瞥了两眼。 罗飞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继续问道:“你看见了么?” “没有。”空静怔了一下,解释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空静的话引起了诸多僧人的附和,顺智更是无所顾忌地嘟囔了一句:“我还看见最后那个家伙好像就是跑进了这个屋子里。” “是吗?”罗飞沉吟了片刻,不动声色的说道,“很可能是你们看错了。” 顺智有些不服气地梗梗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空静突然伸手制止了他:“我相信罗所长的话,肯定是你们看错了。” 空静态度的突然转换使得他手下的僧人们都有些茫然,就连罗飞也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你们都回去吧,我还有话要和罗所长说。”空静神色凝重,说话的语气不容辩驳。 僧人们无奈地互相看看,犹豫片刻后,终于各自散去了。顺智走出不远,又有些不放心地回过头来:“住持……” “回去吧。”空静冲他坚决地摆了摆手,“都呆在屋里,谁也不要出来了。” 当其他人全部离开后,前院里便只剩下了空静和罗飞两人,静谧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罗飞首先打破了沉默。 空静看着罗飞,一直掩饰着的恐惧终于从他的目光中流露了出来。 “罗所长,你屋里有镜子,你去照一照吧。”他颤着声音说道。 罗飞蓦地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的……你的眼睛……” “眼睛?”罗飞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空静悲哀地摇着头:“你自己去看看吧。” 罗飞的心狂跳起来,他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回到屋内拉亮了电灯,然后他三两步冲到床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的脸。 和他猜想的一样,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通红通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犹如鬼怪一般。 罗飞用双手支撑着桌沿,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他很清楚这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空静茫然无措地在门外站了片刻,两天来同仇敌忾的情谊最终战胜了他心中的恐惧,他迈动脚步,准备向屋内走去。 “别进来!”罗飞注意到他的举动,转过头来喝止。 空静被罗飞严峻的表情震住了,他停下脚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那个恶魔……” “顺平说的没错。”罗飞苦笑了一下,“那恶魔找到了我,接下来它也会去找你们的。” 连罗飞都说出了这样的话,空静不由得骇然瞪大了眼睛,绝望和无助的感觉如同凉水般浇在了他的心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真的没有办法对付它了吗?”空静喃喃地说着。 “办法肯定是有的。”罗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可究竟该怎么做呢?” 办法是有的!空静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振奋了一下。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飞,不知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事情诡谲重重,连罗飞自身都陷入了“恶魔”的纠缠),但他对这个男人仍然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只要罗飞还没有绝望,那事情就还有逆转的可能。 在这种信念的鼓舞下,空静自己也产生了一种责任感:“罗所长,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控制住僧人们的情绪,等待救援。”罗飞摆摆手,“你现在就回去吧,让我静静的想一想。” 空静点点头,默视罗飞片刻,转身离去。罗飞的话说得很简单,但空静深知其中的分量。如果事态继续恶化,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的僧人们一旦失去控制,后果难以想像。自己作为住持,无论如何都必须为此负责。 此时,空静甚至有些怀念顺平了,如果他在的话,自己心里便会有底得多。而想到顺平死时的可怖情状,空静的心禁不住又紧缩了一下:自己难说不会遭遇同样的下场! 空静走后,罗飞关上屋门,然后回到床前坐下。不久之前,他还在为自己的某个发现而暗自欣喜,但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在刹那间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中。而且可以预见,这场危机必然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席卷全寺。从已经发生的情况来看,至少自己是等不到救援的那一刻了。 必须自救! 可是怎样才能自救?到目前为止,罗飞几乎已经弄清了山上所发生种种怪事的来龙去脉,恶魔,无头鬼,都已经在他面前现出了原形,可是对于怎样击退它们,罗飞仍是一无所知。 而此时恶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肆无忌惮地向罗飞发起攻击。罗飞面对这样的攻击毫无抵抗能力,他的身体慢慢虚弱,意识和思考能力也随之一点一滴的流逝。看起来,他想要挽回颓势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了。 在这种情况下,保证休息,保存体力也许是对抗恶魔最实际的办法了。罗飞躺倒在床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色大亮,直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把罗飞吵醒。恢复清醒之后,罗飞的第一感觉便是脸上肿胀得厉害,双眼更是涩得难受,他用手轻轻在眼角处揉了揉,一种温湿的感觉从手心处传了过来。 罗飞心中一凉,把手掌摊在眼前,那上面一点醒目的殷红,赫然是新鲜的血迹! 喧闹声一路来到了客房门前,罗飞隐约听见空静的嗓音夹杂在里面:“大家冷静点,听我的,不要激动……” 然而他的劝说显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顺智嚷嚷着接过话茬:“冷静?再冷静,大家就都完了,一定得采取措施!” 随着一声撞响,房门被粗鲁地推开了,顺智当先抢到了屋里,另有两个年轻的僧人跟在他的身后,都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悲壮表情。 罗飞坐起身来,看着这几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顺智看到罗飞的骇人景象,蓦地一愣:“罗所长,怎么你也……”随即他转过身,冲着门外说道:“住持,连罗所长都这样了,还能再等么?!” 空静慌慌张张地挤进了屋,无奈地看着罗飞:“我实在控制不住了……顺和死了,另外还有三个僧人现在也和你一样……” “来得真快……”罗飞似乎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直视着顺智等人:“你们现在想怎么样?” 顺智对罗飞却并不十分在意,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墙角处。 “在这里!”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把堆放在那里的“无头草”一揽子抱了起来。 “就是这些祸害!快烧了它!”旁观的僧人纷纷附和着。 罗飞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他们信了传说中的话,把这些“无头草”当成了惹祸的元凶,所以一路找到了这里。 顺智找到了目标,不再停留,抱着那堆“无头草”向屋外冲去,其他僧人也都跟着他一哄而散。屋子里只剩下了空静和罗飞两人。 虽然已经非常虚弱,但罗飞还是艰难地迈动双腿,向门口走去。 空静上前扶住他:“罗所长……” 罗飞注意到空静的眼中此时也布满了血丝,他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两人搀扶着来到后院,十几个僧人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空忘、胡俊凯、顺平、顺德以及刚刚死去的顺和的尸体,顺智带着两三个人正在把伙房里的柴火草秸等物往上堆放着。 罗飞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竭力上前想要阻止:“不能……不能烧尸体,你们这是在破坏证据!” 早已失去常态的僧人们哪里还听得进这样的话?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用一种夹杂着憎恶和同情的奇怪的目光看着罗飞。 罗飞突然间明白了这目光的含义,在他们眼中,自己其实也和那些尸体差不多了。只等着一断气,他便同样会被架上这简陋的火刑场。 罗飞的心中伸起一阵悲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也不会相信自己这次上山居然会迎来这样的结果,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他还有什么机会去挽回呢? 他的视线已逐渐开始模糊,思维也变得艰涩起来,他所追寻的答案,在哪里? 恍惚中,他看见一团火光从圆圈中心升起,僧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与神秘的“恶魔”做着最后的斗争。 顺智走到火堆旁,一把把地将那堆“无头草”添加到越烧越旺的火苗中。 第16节 一股奇怪的气味散了开来! 第十五章 前因后果 一九五五年。 盛夏的龙州市。午后的天气异常炎热,简陋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行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不急不慢地穿行在路边的树阴中。他个子不高,但腰板却很挺拔,衣着简单得体,虽然神情已经显出一丝疲惫,但他的双眼仍然放着炯炯的光芒。 他的身上背着一副画板,在走出树阴的时候,他便把画板举过头顶遮挡毒辣的阳光。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正前方,这通常是意志坚定的人所具备的特征。 前面不远处的槐树下,坐着一个十岁的男孩,他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看便知道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在男子到来之前,他一直在垂头哭泣着。在他的身旁躺着一只刚刚死去不久的小花狗,这正是造成他哭泣的原因。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男子的气概吸引了他的注意,总之当男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男孩抬起头来,用婆娑的泪眼看着对方。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目光,他转过头来,与小男孩对视着。如同命中注定一样,男孩眼中某种说不出的东西立刻打动了他,他停下了脚步,走到男孩面前,从此开始了一段横跨数十年的恩怨。 “小孩,哭什么呢?”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男孩有些畏缩地挪了挪身体:“我的狗……我的狗死了……” “哦。”男子蹲下身来,用手拨弄着小狗的尸体,这是一只五六岁大的黑白花土狗,模样倒是可爱得很,从男孩依恋的眼神来看,这也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伙伴了。 男子低头沉思了片刻,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你跟我来吧,我能让你的小狗变活。”说完,男子便自顾自地起身离去了。 小男孩看着男子的背影,噙着眼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抱起小狗的尸体,跟在了男子身后。 男子侧过眼角往后瞟了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脚下却是丝毫不缓。 如此一路走了有二十多分钟,两人穿过街道,走进小巷,最后来到了一间绿树遮盖下的平房前。 男子进屋搬了张凳子出来,然后在门口坐下。小男孩站在五六米开外,期待而又胆怯地看着他。 男子架好画板,手中的画具如彩蝶舞花般挥洒起来。在这个时刻,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工作中,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周围的任何声响,任何动静似乎都已和他处于了不同的时空之中。 终于,他结束了画板上的舞蹈,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中。那个小男孩此时已显得有些疑惑和不耐烦,但又不甘心离开。 男子笑了笑,冲小男孩招招手:“你过来。” 小男孩犹犹豫豫地走到近前,男子转过画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花狗出现在男孩的眼前。 男孩睁大了眼睛,那画上的小狗双目盼盼,垂耳摇尾,便像要从纸面上跳下来一般。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小狗身上的柔软毛发。 男子突然把那张画纸从画板上揭了下来,然后当着男孩的面,几把将其撕成了碎片。 男孩愕然地看着他,刚刚的欣喜刹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又开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了。 “想要这样的小狗吗?”男子问道。 小男孩急迫地点着头。 男子不易察觉地笑笑,把手中的画笔和画具塞在小男孩的手里,然后径自走开了。 大约三个小时后,男子从幼儿园里接回了自己的女儿。当父女俩来到自家门前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正趴在地上,他的身边铺满了画纸,每幅纸上都有着一只笔法稚嫩的小狗,而他仍在继续画着。 “爸爸,那里有个小乞丐。”女孩扯着男子的衣襟说道。 “不,他不是乞丐。”男子看着一地的画纸,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以后他就是我的徒弟了。” 这个中年男子便是吴健飞,此时的他正处于艺术生涯的第一个巅峰期。在和小男孩对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对方眼中闪动的灵气。画纸上那些小狗证明了他的判断,而男孩展现出来的坚韧不懈的性格更让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才。 男孩已经画入了迷,直到吴健飞父女俩走到他面前,他都没有发觉。 “这只小狗死了吗?它真可怜。”小姑娘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小花狗。 这银铃般的童音传到了男孩的耳朵里,他抬起头来,在生命中第一次看见了吴燕华。 吴燕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衬着她那细腻的肌肤,如同瓷娃娃一般娇柔可爱。男孩呆呆地仰视着她,感觉对方就是一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天使。 在遇见吴健飞父女之前,男孩已经漂泊流浪了很久,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从没想过在要留在哪个地方。但是现在,你就是打也打不跑他了,他永远也不想再离开这个女孩。 正处于兴奋中的吴健飞没有看出男孩内心的变化。当他要求男孩拜师时,男孩痛快地答应了,这让他非常高兴,他愈发认为自己和这男孩之间有着某种非同一般的缘分。 从此,这个叫胡俊凯的男孩便成了他们家庭中的一员。不管他留下的初始目的如何,后来他确实迷上了绘画艺术并显示出过人的天赋。在吴健飞的指点下,他的画技突飞猛进,很快就入了门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吴健飞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冷癖、执拗、暴躁都是他性格上的缺点。但他和胡俊凯却相处得很好。也许因为从小流浪,受了太多的委屈,胡俊凯早已学会了把脾气藏在心里。吴健飞对他的责骂他都能泰然的承受,有道理的他听着,没道理的他也不做辩解。就这样,两个人的性格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对于吴燕华来说,胡俊凯则是一个非常好的玩伴。长年的漂泊使他掌握了很多有趣的生存技能。他了解动物,知道哪些昆虫可以吃,怎么吃,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能够让孩子着迷的本领。没过多久,两人便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朴实的情谊也与日俱增。 胡俊凯的画技达到了一定的水准之后,便不再需要吴健飞过于费心的指导。于是吴健飞陆续又收了两个徒弟:张斌和陈健。 由于有胡俊凯在先,吴健飞对这两个徒弟的起始期望值都很高,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在艺术天赋上和胡俊凯相差甚远。失望之余,吴健飞的坏脾气彻底发泄了出来,他对张斌和陈健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两个孩子敢怒不敢言,时间长了,心中难免形成积怨。 胡俊凯在这个家庭式的团体中承担了兄长的角色,虽然获得师傅的宠爱,但他从不会以此来弹压自己的两个师弟。他用自己的画技赢得了张斌和陈健的尊敬,同时用真切的关怀赢得了两人的信任。因此虽然吴健飞对三人区别对待的态度令张斌和陈健非常不满,但他们并没有把这股怨气记在胡俊凯的头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转眼到了一九六零年,胡俊凯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此时胡俊凯的画技已经隐隐有自成一家的趋势。吴健飞和他的交流已不仅仅是指导和学习的关系,很多时候,他们是在互相探讨艺术上的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而愈发亲近起来。在那个夏天,他们常常彻夜而谈,累了便抵足相眠。时间一长,吴健飞的心里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也许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吴健飞曾经有一个挚爱的妻子,但她在吴燕华出生后不久就病故了。失去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怀着对妻子深深的思恋,吴健飞从此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女人。十几年来,他独身一人,默默忍受着寂寞的煎熬,这也是造成他日后性格古怪的主要原因。 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终究是压抑不住的,对女人的拒绝心理使得吴健飞的欲望从另一个方向萌出了头。他开始关注胡俊凯日益挺拔的身材和清秀的脸庞,心灵上无距离的沟通加上身体上的频繁接触成了这种欲望滋生过程中的催化剂。 终于,在一个燥热的夏夜,吴健飞的欲望冲破了理智的束缚。懵懂中的胡俊凯茫然而又慌乱地承受了这一切,从此,师徒二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局面。 应该说,最初胡俊凯对这样的关系并不是非常抵触,从小失去亲人的关怀,他对吴健飞本来也有着一种较深的依恋和感激。在错误的引导下,这种感情很自然地向着一个畸形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这样又过了两三年,胡俊凯的心智日渐成熟,开始意识到这种关系的荒唐。与此同时,另一种感情开始侵入他的生活,一种任何青春少年都无法抗拒的感情。 吴燕华此时已经出落成一个婷婷初立的少女,那秀丽绝伦的面容种和与生俱来的古典气质几乎让所有见过他的男孩痴迷。但那些男孩注定是悲哀的,在她心中,除了与其朝夕相伴,青梅竹马的胡俊凯,已经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胡俊凯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而吴燕华一直以来都是他心中的天使,他的情感不可阻拦地向着吴燕华的方向靠了过去。他开始有意识地和吴健飞保持距离,追求自己正常而美好的未来生活。 吴健飞感觉到了胡俊凯的变化,他也意识到随着对方渐渐成年,自己想要像以前那样控制他已不可能。而吴健飞自身对两人间那种畸形的关系也怀着很深的负疚感,因此,他也默认了这一变化,只希望这件事情能够永远地隐藏下去。 胡俊凯和吴燕华之间的感情愈来愈热,很快就达到了生死难分的地步。不过胡俊凯对吴健飞多少还有些顾忌,他和吴燕华之间的感情交往一直都是背着师傅进行的。但越是这样,两人之间越能产生一种甜蜜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女儿忍不住向父亲倾吐了心中的情事。一直蒙在鼓里的吴健飞大吃一惊,对他来说,女儿便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块璞玉,他实在无法接受吴燕华在感情上夹杂到他们俩之间来,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一种荒唐到几近乱伦的行为。 吴健飞立刻严禁了女儿和胡俊凯之间的交往,吴燕华伤心欲绝。对于她来说,父亲的话是不可违抗的,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痛苦地断了和胡俊凯感情上的联系。 胡俊凯仍然向小时候一样,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没有做任何的辩白和抗争。在他的生命中,吴燕华的重要性是超过一切的,他不会作无谓的争取,但在心中,他也绝对没有放弃。 在这种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下,三人间保持着微妙的关系,直到那段动荡的日子开始,平衡被打破了。 本来占有绝对威严的吴健飞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地位,他被关进了牛棚,成了革命小将们的阶下囚。 饱受怨气的张斌和陈健等到了发泄的机会,孩子气的报复心理和扭曲的社会环境暂时把他们变成了魔鬼,他们用各种方式折磨着吴健飞,积压了数年的怨气仿佛都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不过好在中间多少还碍着吴燕华和胡俊凯,否则吴健飞的处境只怕还会悲惨很多。 没有了吴健飞的监管,吴燕华和胡俊凯的感情很快又回热到了最高点。在一个月色蒙蒙的夜晚,胡俊凯拉着吴燕华的手,第一次正式向心仪的人求婚。 “嫁给我好么?”他说,“和我过一辈子,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吴燕华咬了半天嘴唇,轻声嗫嚅道:“只要我父亲同意,我就答应你。” 胡俊凯把吴燕华搂在怀中,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胡俊凯来到了关押吴健飞的牛棚,向他提出了自己和吴燕华的婚事请求。 虽然在地位上已今非昔比,但吴健飞的性格使他在这样的环境下只会变得更加坚硬如磐石。 “绝对不行。”他的话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休想走到一起!” 胡俊凯沉默片刻,转身离去。和以前一样,他暂时没有反抗,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已经放弃。 吴燕华对父亲的答复非常失望,但在她心中,父亲永远是最重要的,即使承担着再大的痛苦,她也绝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愿,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父亲正承受着极大的苦难。 随着革命的继续进行,吴健飞的苦难还在加深。性格刚硬的他在面对各种折磨和羞辱时从不露出一丝一毫的退让,这使得那些革命小将们非常恼火,他们把吴健飞竖立成了“死硬派”的典型,批斗的次数和力度都逐渐加强。几个回合下来,吴健飞已是憔悴不堪,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面对这种情况,吴燕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要把父亲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只凭借自己的力量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她找到了胡俊凯,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胡俊凯答应了吴燕华的请求,两人共同制定了解救吴健飞的计划:利用胡俊凯轮值看守吴健飞的机会展开行动。 那是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胡俊凯把吴健飞带出了牛棚,两人一路专门选择偏僻寂静的小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郊。在那里,吴健飞和吴燕华父女俩见了最后一面。 这是一个惜别的时刻。不管三个人在一起的关系多么微妙,但他们相互之间都是最亲密的人。 吴健飞父女互吐亲情后,终于到了要挥泪作别的时刻,按照计划,接下来将由胡俊凯带着吴燕华到南明山地区的山户中。 而此时的吴燕华似乎仍有没有说完,犹豫再三之后,她终于开了口:“爸爸,我还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什么事?”吴健飞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态,很快明白了过来,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然后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如果你们想借这个机会来胁迫我,那你们现在就把我送回牛棚。” 吴燕华垂下头,委屈的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 “算了,这些事都放一放,等以后师傅回来了再说吧。”胡俊凯淡然地打着圆场,然后吴健飞父女俩便在这样一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作了最后的诀别。 胡俊凯带着吴健飞向深山中走去,那时候山路还没有修葺,山中的村落与外界几乎处于一种隔绝的状态。胡俊凯早年流浪时,曾跟随一个挑夫讨过一段生活,因此对山中的地形等相关情况还算熟悉。 山路崎岖难行,吴健飞的身体又很虚弱,虽然一路上胡俊凯半拉半背地协助着他,但一两个小时之后,他明显支撑不住了,气喘吁吁地要求休息一会。 “再坚持一会吧。”胡俊凯指着不远处,“前面山腰上有个平台,到了那里我们好好歇会。” 吴健飞点点头,咬牙支撑着,又往上攀了六七十米,终于来到了胡俊凯所说的那个平台处。这时的他早已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不想动弹。 此时空山幽静,月色蒙蒙,偶有微风吹过,树影婆娑作响,别有一番韵味。 吴健飞的气息逐渐平息之后,不禁被这淡泊清雅的气氛迷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悬崖边向山下远眺,只见山谷中郁郁葱葱,枝蔓茂密,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这下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吴健飞饶有兴趣地询问,“景色很不错呀,以后可以来采采风。” 胡俊凯沉默片刻,沉着声音说道:“那个地方叫‘死亡谷’。” “死亡谷?”吴健飞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这看上去一片生机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可怖的名字。 似乎受到了这诡异地名的感染,吴健飞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脊背上泛起一阵凉凉的感觉,他转过身,想退回到平台上。 胡俊凯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欺到了他的身后,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吴健飞猝不及防,一下子几乎和他贴了个脸对脸。只见他呼吸急促,两眼圆瞪,额头上泛着青筋,在寂静的夜色中,他俯视着身材不高的吴健飞,令其不寒而栗。 “你怎么了?”吴健飞惴惴地询问。 胡俊凯没有回答,向前又迈进了一步,把吴健飞逼到了悬崖边上。 吴健飞心中一惊,意识到不妙,侧身想要从胡俊凯身边绕开,逃离危险的境地。 胡俊凯突然伸出手,使劲把吴健飞往悬崖方向推过去。吴健飞重心一晃,一只脚踏进了悬崖,他大惊之下,下意识地伸出手,顺势牢牢地抓住了胡俊凯的一只胳膊。胡俊凯一个趔趄,摔倒在悬崖边,而吴健飞则完全失去了支撑,仅靠攥着胡俊凯的胳膊形成悬挂在悬崖外的姿势。 “你干什么!”吴健飞的起始的惊慌和恐惧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愤怒,他瞪着胡俊凯的眼睛,嘶哑着声音叱责。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作为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之一,胡俊凯居然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 胡俊凯躲避着对方的目光,用手疯狂地掰着吴健飞攥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的手指。 “你活着,我和燕华就不能在一起……你活着,我和燕华就不能在一起……”他用一种既似呜咽又似嚎叫的可怖声音反复说着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支撑着他现在的行为,其他所有的事情,师徒两所有的恩情此刻似乎都不存在了。 第17节 刹时间,吴健飞明白了一切。他心中的失望、痛苦和愤怒远远超出了对死亡的恐惧,苦笑了一下之后,他自己松开了手。 胡俊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吴健飞的身躯像树叶一般坠入了洋溢着邪恶生机的死亡谷,那一刻,吴健飞的眼神永远地烙在了他的脑海中,那种喷薄而出的愤怒向冰凉的利剑般刺入他的心口。直到二十年之后,每当他再次回忆起这种眼神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浑身上下沉浸在火焰中的感觉。 一切重新归于沉寂之后,胡俊凯回到平台上,他的心情如波涛般起伏,被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感情纠缠着: 茫然、害怕、内疚、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兴奋…… 逐渐平静住自己的心情,胡俊凯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其实他早已做好了安排,这将是一个完美的方案,而且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第二天拂晓时分,胡俊凯来到了山区中的林东村,花钱雇佣了一个年纪和身材都与吴健飞相仿的挑夫。他付给了挑夫三个月的工钱,然后把对方带到了山区更深处的黄家村。在这里,吴健飞找到了老实厚道的黄德明夫妇,把自己的“师傅”托付给他们,让他们管吃管住,照料好他。吴健飞一次性付给了夫妇俩三个月的生活费,余下的钱由“师傅”自己按时结账。 对于挑夫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活计了。有吃有住,什么也不用管。按照和胡俊凯的约定,当三个月的期限快到时,他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他只需偷偷的收拾好行李,离开黄家村便可。 胡俊凯安排好这一切,回到了龙州市。面对革命小将们的猜疑和盘问,他如同铁板焊了嘴,一个字也不说。吴燕华深信自己的父亲已经脱险,看到胡俊凯为此而受了不少委屈,心中对其的感激和依恋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两人相互许下誓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样的情况,他们都不再分开。 那段日子过去之后,胡俊凯和吴燕华开始商量结婚的事情。吴燕华主动提出先结婚,然后再把父亲接回来。胡俊凯知道这么做没有什么意义,但既然吴燕华有这个心,他也就顺势答应了。 婚后,两人去黄家村找到了黄德明夫妇,正如胡俊凯设计好的一样,朴实的夫妇俩告诉他们“师傅”很早之前就独自出走了,下落不明。 吴燕华虽然失望,但也没有多想,事实的真相似乎会就此而隐藏下去。但胡俊凯没想到的是:坠入“死亡谷”的吴健飞并没有丧命,而那个挑夫却出人意料地死在了黄德明家的地阱中。 第十六章 绝境逢生 听完周平对外围调查结果的汇报,罗飞闭着眼睛沉思着。此时距离他从山上获救已经快一整天的时间了,他正躺在病床上,虽然刚刚沉沉地睡了一大觉,但身体看起来仍很虚弱。 周平静静地坐在一旁,虽然现在他对山上所发生的情况充满了疑问,但他知道,在罗飞思考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断他的思路。 半晌之后,罗飞睁开眼睛,面带微笑地看着周平:“你的调查结果非常详细,也很有价值。很多我在山上时想不明白的东西,现在都有了结果。我想我已经能把故事的来龙去脉完整地联系起来,以解释这前前后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了。” “是吗?”周平也笑了笑,然后略有些得意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我洗耳恭听,只是不知道你准备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就接着你所述故事的结尾往下说吧,从吴健飞坠入‘死亡谷’开始。” “嗯。”周平点了点头,“吴健飞并没有死。他来到枯木寺当了和尚,法号‘空忘’,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当时是枯木寺的空明大师救了他。”罗飞补充了一句,然后话题一转,“你是在当地山里长大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有关‘死亡谷’的传说呢?” “那当然知道,这个传说在山里面是家喻户晓的。虽然‘死亡谷’里资源繁茂,但山里的村民从不敢接近那里。我小时候不听话,大人还经常利用这个来吓唬我呢,说我再闹,就让‘死亡谷’里的恶魔来把我抓走。”说到这里,周平呵呵一笑,“那时候也就被吓住了。现在想想,什么‘死亡谷’,无非是地势险恶,人迹难至,所以才会有了这些带神秘色彩的谣传。吴健飞不就是从‘死亡谷’里出来,然后又好好地活了二十多年么?” 周平本以为罗飞会毫无疑问地支持自己的观点,可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我相信‘死亡谷’的传说是真实的,吴健飞虽然活着走出了‘死亡谷’,但谷里的恶魔也附着在了他的身上,和他一起来到了枯木寺。” 周平瞪大眼睛看着罗飞,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罗飞微微笑了笑,问周平:“你没有和救援队一块上来,不过当时山上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啊。”周平挠挠头,“听说你们好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而且屋子里面不知道一股什么味,呛的不得了。” 罗飞往前躬了躬身体,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到:“当时在屋子里的,都是被恶魔俯身的人。” 周平怔了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说的恶魔,难道是指……” “能让整个村落的人悄无声息地全部死亡,这个恶魔,还能会是什么呢?” 周平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么说,那传说还真是确有其事。可既然这恶魔已经找到了你们,你们最终是怎样幸免于难的呢?” “这答案我现在说起来简单。可我当时历尽艰险,在生死几乎悬于一线的最后时刻才找到了它。”罗飞摸着下巴,回想起当时的惊险状况,既感到后怕,也有些许死里逃生的得意。 周平被罗飞的话语挑起了兴趣,摇着手说:“那你先不要讲出来,把山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告诉我,看我能不能猜出结果。” 罗飞点点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你肯定能从这样一个探寻的过程中找到很多乐趣的。” 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罗飞从自己到达枯木寺开始讲起,把随后两天里发生的种种诡异难测的事件都向周平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周平扮演了一个合格的听众角色,他时而紧张,时而惊讶,完全沉浸在了当时的气氛中。 罗飞的故事在最后僧众们要举火焚尸时戛然而止,然后他侧头看着周平:“我所能告诉你的暂时就只是这些,怎么样?你现在想出什么眉目没有?” 周平回答道:“暂时还想不到太多,但应该可以肯定是胡俊凯杀了陈健和吴健飞。” 罗飞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笑着说:“你只想到这两点,说明你的思考路线和我当时走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这也难怪,毕竟你是先了解了很多的外围背景,很容易在这个基础上得出刚才的推论。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幅‘凶画’的具体内容,但可以肯定,陈健和胡俊凯从画上得知了‘空忘’的真实身份。震惊之后,两人在悬崖边商量对策。陈健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对往事愧疚之余,急于师徒相认,胡俊凯劝阻不住,于是把他推下了悬崖。随后,他趁着僧众们下山救人,悄悄潜回寺里,扼死空忘,并伪造上吊自杀的假象。这就是你目前得出的推论吧?” 周平点头表示认同。 “可我当时对空忘和胡俊凯等人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自然还想不到这些。”罗飞接着说道,“我能得出与你同样的结论,是从后来发生的事情中一点一点的回推出来的。我们把胡俊凯谋害陈健作为一个分界点,你调查出的东西是造成这件事情的前因,而我在山上掌握到的情况则是由这件事情往后衍生出的结果。因为推断的方向不同,我最后一步得出的结果却成了你的起始点,这就是刚才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原因。” “仅凭借山上发生的事情推出是胡俊凯杀了陈健和空忘?”周平很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是一点思路也没有……” “这个也难怪,毕竟你没有亲身经历那些事情,当时的很多情形和气氛光靠我的描述是难以准确把握的,而一些很重要的灵感和思路往往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迸发出来,现在让你坐着空想,实在是强人所难。” 罗飞的这番话愈发激起了周平的好奇心,他呵呵一笑:“那算了,你就别撑着我了,赶紧痛痛快快地和我说了吧。” “那好吧,我就完全按照我当时的思路给你讲述这些事情,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能够渐渐地融入进来。”罗飞一边说一边用手摩着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长出了厚厚的一层胡子茬,同时,他的思绪再次回到了六天前的那个清晨…… “我上山之后,首先了解到的是陈健坠崖事件。不过和你一样,对于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侧面的叙述,其中最详细的一部分还是听你转述的张斌的话语。后来我对陈健等人住宿的小屋进行了勘察,顺德则向我讲述了看到屋中出现过‘无头鬼’的经历,这在当时听起来显得那么荒诞,事实上,它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是吗?难道这些都是真的?”周平挠着头,显出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只能说那些现象都是真的。”罗飞模棱两可地回答,“你现在肯定想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那这个‘无头鬼’到底是什么呢?” 罗飞笑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先听我继续往下讲。随后,我顺着‘凶画’这条线索找到了空忘和尚,不过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对了,那具尸体你见过没有?” 周平摇摇头:“没有,那些尸体已经全部被隔离起来了。” “对对对,应该是这样。”罗飞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这还是我在山上时嘱咐救援人员的,你看,一觉全给睡忘了。” 周平理解地一笑:“不过你放心,你交待的事情别人可没忘。那个‘恶魔’已经被控制住了,相关的书面报告很快就会出来。” “很好。”罗飞欣然地把身体往床头一靠,继续说道:“不过你没有见到空忘的尸体,这确实是个遗憾。从那具尸体上,你可以发现很多东西。首先,很容易看出他身前遭受过重创,这造成了他严重的后天性驼背残疾;其次,他的尸体上有一股浓烈的古怪气味。” “这到底是什么气味?”周平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从刚才罗飞对整个事件的详述中,他发现这个气味被反复提起,显然扮演着非同寻常的作用。 “当时我也不知道,甚至这并没有引起我足够的重视。但后来胡俊凯离奇死亡时,我在他身上也闻到了同样的气味,这才觉得有些蹊跷。即便如此,在胡俊凯死亡之后,我对整个事件仍然摸不到一点头绪。偏偏在这种情况下,顺平又来添了一乱:他利用空忘的尸体吓死了顺德。” 对于顺平的所为,刚才周平已经听罗飞说了一遍。他接着话茬说道:“顺平能想出这样的方式作案,也确实有些头脑。他巧妙利用了寺里的鬼怪传言,而且在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这在当时多少都会对你产生一些误导吧?” 罗飞点点头:“搅乱局势,浑水摸鱼,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后来他讲述‘死亡谷’的传说,也是这个用意。他的计划差一点就得逞了。我得承认,顺德离奇死亡后,是我感到最为迷茫的时刻。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如此怪诞,难以解释。” “可最终人算不如天算,大雪没能盖住他的脚印。他自食恶果,也算罪有应得。” “自食恶果?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顺平的死因了?” 周平撇撇嘴,似乎罗飞是多此一问:“他和空忘的尸体接触那么长时间,自然会被‘恶魔’附身。” “嗯,这还是你现在的思路。当时我对‘恶魔’还没有什么清晰的认识,你不妨设想处于我那时的情境,再想想这件事情,那你会有更大的收获。” “哦?”周平用手摸着额头,沉思了起来。 “别忘了那气味,我特意闻了一下,顺平身上也有那种气味。而他和胡俊凯……”罗飞忍不住提示到。 “等等…….我知道了!”周平挥手打断罗飞的话头,“顺平和胡俊凯得了同样的怪病死亡,他们俩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最明显的就是两人身上出现了同样的气味!顺平身上有气味的原因很清楚:因为他和空忘的尸体有过长时间的紧密接触。由此可以设想,胡俊凯也是因为接触了空忘,所以身上留下了气味。两人都接触了空忘,又都得了怪病死亡,再进一步推论,空忘就是这怪病之源!” “不错。”罗飞投过赞许的目光,“这正是我当时的想法。空忘死前长时间闭门不出,就是害怕怪病从他身上流传出去。” 周平来了精神:“你等等,让我继续沿着你的思路往下推。既然知道胡俊凯曾和空忘有过接触,那么从时间上来看,他最有可能成为杀害空忘的凶手!” 罗飞点点头:“你说得有理,但当时我还不敢确定,因为我不知道胡俊凯和空忘的关系,所以实在找不出胡俊凯杀害空忘的理由,直到我在空静屋里看到那件法事斗篷,一切才真正开朗起来。” “斗篷?这跟事情也有关系吗?”周平皱起眉头,刚才的得意现在全部变成了迷惑。 “我刚才提过,空忘有严重的驼背。而那件斗篷又带着连衣的帽子。你想像一下,如果空忘穿上这件斗篷,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周平闭起眼睛想像着,突然他一拍大腿,兴奋的叫了起来:“无头鬼!空忘就是那个无头鬼!” “太对了!”说到高潮处,一向沉稳的罗飞也有些激动地向前探着身子,“现在可以设想,那天晚上,空忘来到了小屋里,顺德看见的‘无头鬼’其实是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张斌受顺德传言的影响,在夜色中看到空忘的身影,也很容易把他和‘无头鬼’联想到一起。为了印证这个设想,我还特地做了一个试验。” “什么试验?”周平好奇地看着罗飞。 “我猜出‘无头鬼’有可能就是空忘之后,当天晚上,我穿上那件斗篷,弓着背站在屋脊上。在黑暗中看见我的僧人,果然都把我当成了传言中的‘无头鬼’,他们还一路追着我来到客房门口。”罗飞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在心理暗示形成之后,人是多么容易产生错觉。” “嗯。”周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问到,“不过你现在所说的这些,和胡俊凯杀害空忘又有什么联系呢?” “我正是从这里面找到了胡俊凯杀人的动机。”罗飞开始解释周平的疑问,“确定了空忘就是传言中的‘无头鬼’,那就意味着在陈健坠崖的时候,在现场的其他人一共有三个:胡俊凯、张斌,空忘。在不知道这几人之间关系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做出两种猜想:一、空忘把陈健推下悬崖;二、胡俊凯把陈健推下了悬崖。按照张斌的叙述,一般首先想到的是第一种可能,但是如果仔细推敲,你会发现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或者说它更好地解释了以后发生的事情。” 周平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过来:“不错。如果是胡俊凯谋害了陈健,那根据张斌的叙述,空忘应该在一边看到了这一过程。后来张斌告诉胡俊凯山崖后曾躲藏着一个无头黑影,胡俊凯立刻想到这个黑影正是空忘,所以会大惊失色。后来大家下山搜救,胡俊凯趁机悄悄潜回寺内,扼死了空忘以掩盖自己的罪恶。” 罗飞满意地点着头:“这就是我推断事情真相的思路过程。你也知道,当时我只能硬生生地出发生过什么,而对于其中的背景原因一无所知。在听了你的调查结果之后,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它和我的推断居然会吻合得如此之好。” 周平眼中露出佩服和羡慕的神色:“你当时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一定很有成就感吧,相比起来,你在山上的经历可比我山下枯燥的调查精彩多了。” 罗飞苦笑了一下:“成就感?可能有过一点吧。不过随即我就陷入到了一个可怕的危机中,如果你处于我当时的境地,是绝对不会认为那有什么精彩的。” 周平收起笑容:“你是说那个‘恶魔’?” “来自‘死亡谷’的‘恶魔’。”罗飞沉着嗓音说出这几个字时,屋子里的气氛似乎也随之阴森了下来。 “你们俩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伴随着清脆的话语,徐丽婕笑嘻嘻地走进了病房,如同沾着阳光般,她让屋里一下子明媚了很多。 “罗所长这儿刚醒,你就不能让他多休息会。”徐丽婕瞪着周平。 “嗬,小徐啊?”罗飞既诧异又高兴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案子她可出了不少力呢。”周平替徐丽婕回答到,“空忘的身份是她查到的,吴健飞父女和胡俊凯之间的一些隐情,也是她从吴燕华口中‘骗’出来的。” “什么叫骗?我和吴姐现在关系好着呢,她什么话都和我说。”徐丽婕得意地扬了扬鼻头。她倒不是在吹牛,周平虽然猜到了胡俊凯和吴健飞之间有隐情,但不管他怎么询问,吴燕华在他面前总是有所保留。后来徐丽婕和吴燕华聊了很久,也许因为都是女人,也许徐丽婕确实有一种奇特的亲和力,总之聊完之后,吴燕华便成了她的好朋友,那些往事也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胡俊凯谋害吴健飞的那段经历则是周平根据调查结果推断出来的,吴燕华尚不知情。 “好了好了,知道你能耐,谁也比不上你。”周平半开玩笑半真心地夸了徐丽婕两句,然后把话题一转,“让你去医生那儿问问病样分析结果,有什么收获么?” 说到工作的事,徐丽婕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我看了那个分析报告,太详细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一种寄生性的病原体,通过呼吸道和身体接触传播。好像它本身对人体的危害并不大,但它的代谢分泌物中有一种酶,这种酶能破坏人体的毛细微血管壁,造成全身性内出血,最终导致死亡。” 罗飞听完徐丽婕的讲述,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这就是来自‘死亡谷’的恶魔,它终于现出了庐山真面目,枯木寺差点因为它而遭受灭顶之灾。” 徐丽婕看着罗飞,她虽然不清楚上山当时的情形,但从罗飞的语气和表情中,她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这种病原体在现代医学技术面前是很脆弱的。山上的感染者在注射了相应的抗生素后,病情都已经大大好转了。”她说道。 “当时我们被困在山上,情形就非常凶险了。”罗飞感慨地说道,“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出现了转机,枯木寺便会和传说中的村庄一样,成为‘恶魔’肆虐的牺牲品。” “罗所,你还一直没告诉我最后是怎么找到解救方法的呢,这里面肯定有着惊险曲折的推理过程吧。”周平看起来对刚才两人间那通分析还意犹未尽,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心中所有的疑惑。 “严格说来,这并没有什么推理的过程。最后的答案完全来自于电光火石间的灵光闪现,当然,也包含了很大的运气成分。” 周平被罗飞的话挑起了更加浓重的兴趣,他向前探着身子,期待着对方的下文。 “在顺平死亡之后,我就意识到所谓‘死亡谷’的恶魔其实就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致命病毒。二十年前,吴健飞被正明和尚从‘死亡谷’里救出时,身上就感染了这种病毒。这从空静对当时情况的描述中可以看得出来。这病毒虽然危险,但并非无法可治。正明和尚精通民间医术,他把吴健飞隔离在小屋里,有某种方法把他从‘恶魔’手中救了回来。这方法吴健飞当然是知道的,前一阵他闭门不出,正是因为再次感染了那种病毒,所以隔离自疗。没想到胡俊凯突然到来,他杀死了吴健飞,不仅无意中造成了病毒的扩散,而且寺里再也没有人知道克制这种病毒的方法了。” 周平一边听一边点着头,这些情况都是很容易想到的,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那时你对案情其实已经想得比较清楚了,于是首要的任务,就成了如何找回对抗‘恶魔’的方法。”他插话道。 罗飞自嘲似地苦笑了一下:“这可比推断分析案情要艰难多了,我当时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在那种情况下,等待救援似乎成了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脱困方法。可是这病魔的传播和发作又如此凶猛,照当时的势头发展下去,一两天内寺里的所有僧人都会成为感染者,等三天后救援队的到来,只怕他们已经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了。” 徐丽婕想像着罗飞所描述的场面,不禁变了脸色。 第18节 周平却轻松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可最终你还是找到了解救的方法。” “是的,可我必须承认,这一大半是靠了运气的成分。”罗飞很坦诚地冲周平摊了摊手,“我还得感谢那些要焚烧尸体和‘无头草’的僧人们,是他们在最后关头提示了我。” “哦?”周平微微挑起眼睑,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想这肯定和你反复提到的那种奇怪的气味有关。” “是的。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我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推断过程。当僧人们把‘无头草’投入火中,那熟悉的气味随之散发出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如同打开了某个阀门,很多相关的视听片断在瞬间纷纷迸了出来,让我找到了那个苦苦追寻的答案。” “你在那时都想到了什么?”周平饶有兴趣地追问着。 “我想到了二十年前空静在吴健飞休养的小屋中闻到过相同的气味,想到我闻到过的气味其实都是来源与空忘的身体,想到空忘深夜用小屋中的火炉炙烤‘无头草’……其实这些已经能说明问题,反正我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罗飞说的语气很慢,似乎在引导周平的思路,想要提示他一些什么。 周平笑着晃了晃脑袋:“我现在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呀?”徐丽婕瞪着大眼睛,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气味就是答案!炙烤‘无头草’,吸入此过程中产生的烟雾,这就是克制‘恶魔’的方法!”周平兴奋地说着,显得很有把握。 罗飞看着他,赞许地点着头。 尾 声 一个星期后。 罗飞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对于在枯木寺中发生的那起离奇案件,现在还有一些扫尾工作需要处理。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对“死亡谷”中的致命病毒及“无头草”的医学分析报告,这份报告从科学的角度验证了他当初的一些猜测。 位于南明山北侧的“死亡谷”地势险恶,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型生态系统。在这样的生态系统中,往往会出现一些外界没有的独特物种,那尚未命名的致命病毒就是其中之一。自然界是奇妙的,“死亡谷”中的动物之所以能不受病毒影响,安然生存,是因为在谷中还生长着一种能克制该病毒的植物--“无头草”,其草叶中的某些化学成分能起到杀灭病毒的作用。人无法像谷中的动物那样食用“无头草”,但通过炙烤的方法,也能够吸收草叶中的有效成分。 不过这种自然的方法无法根除人体内的病毒,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病魔有可能卷土重来。吴健飞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每到这个时刻,他就会从“死亡谷”中采回大量的“无头草”,然后闭门不出,并趁着夜晚每天到小屋中炙烤草叶,直到病症消失。 当年那个从“死亡谷”中逃生的樵夫,肯定也知道了这其中的奥秘,所以才会采集“无头草”带回村落,但他受伤太重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原委便一命归西。村民们虽然知道这些草是救命的东西,但却无人了解该如何使用,以致造成了全村尽亡的惨剧。 现代医学提供的抗生素能够完全根除人体内的病毒,罗飞和空静等人接受了注射之后,都陆续恢复了健康。那些僧人们这几天也都回到了山上的寺庙中,枯木寺在经历了这场劫难之后,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正常状况,还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 罗飞正在考虑什么时候上山察看一下情况,派出所的院子里响起一阵喧哗,他心中一动,知道是周平等人回来了。 果然没过片刻,周平便风尘仆仆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刚刚完成了搜索陈健尸体的任务,显得有些疲惫。 “怎么样?”罗飞开门见山地询问到。 “找到了。”周平兴奋地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中攥着的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拍,“看,在尸体旁还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幅卷着的画,很多地方都已经陈旧甚至破损了。 “凶画?”罗飞站起身,脱口而出。 周平点点头,然后把那幅画在罗飞面前缓缓展开。他的动作庄重而轻柔,似乎生怕惊动了画里的某种东西。 这充满神秘色彩的画,引发起整个枯木寺案件的导火索,终于一点点地展现出了它的真面目。 一股愤怒的怨气也随之在屋中弥漫开来,罗飞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想躲避什么。 可他是无法躲开的,那怨气的散发源,画上那双愤怒的眼睛似乎有种神秘的魔力,你越想躲避,它越是死死地盯着你,仿佛要将你吞噬一般! 罗飞有些迫不得已地和它对视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悬挂空忘尸体的那间小屋,如火焰般燃烧的愤怒包围着他,令其不寒而栗。 画的底页有一行小字:“一九七二年五月二日,吴健飞作自画像。得高僧点拨,封怒火于画中,淡世俗于方外。” “凶画。”罗飞轻轻地感叹着,“作画者把自己全部的愤怒都浓缩在这张薄薄的画纸上了,看着这幅画,完全能体会到当时吴健飞的那种心境。” “现在我知道胡俊凯和陈健为什么看到这幅画会那么害怕了,面对这种愤怒,我们尚且怯然,他们俩各自藏着心事,那目光更是能直刺他们的心灵,足以压出他们心中所有的恐惧。”周平已仔细地看过画上的内容,此时也附和着说道。 “把画收起来吧。”罗飞似乎有些承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卷起了那幅“凶画”,然后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画上的内容倒是解释了我心中关于那起案件的最后一个疑惑。” “哦,是什么?” “陈健坠崖后,张斌告诉胡俊凯,在现场曾出现一个无头黑影。我一直不确定胡俊凯是怎么想到这个黑影就是吴健飞的。现在可以解释了,因为胡俊凯已经从吴健飞的自画像上知道了对方当时的体态,以他的头脑,应该很容易把‘无头黑影’和吴健飞联系在一起。” “不错。”周平赞同地点着头,“他也因此向罪恶越滑越深,自己最终也惨死在枯木寺中。” “把这幅画拍照留底,然后送到吴燕华手中吧。这是她父亲的遗物。”罗飞把画递给周平,“这个案子该画上一个句号了。回头你写一份结案报告吧,也给相关家属一个交待。” 周平迟疑了一下,说道:“罗所,给家属的报告一定要如实写么?” 罗飞一愣:“你想怎么写?” 周平挠了挠头皮:“吴健飞把陈健推下了悬崖,然后自杀身亡。胡俊凯则是意外感染病毒,因山上医疗条件限制,不幸病故。” 罗飞略一皱眉,随即明白了周平的用意,对于吴燕华来说,这也许是最容易接受的一个解释。 “好吧。”犹豫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吴燕华已经承受了太多的不幸,维持住她对胡俊凯的爱,也许这就是让她勇敢活下去的最后的精神支柱。 半个月后,罗飞调离南明山派出所,周平接任了所长的职务。 ================ 《鬼望坡》 作者:周浩晖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9月) 刑警罗飞系列之二 ================ 简介: 罗飞来了,这个传奇警探兴致勃勃,环着破解秘密的热情,与探寻身世之谜的青年蒙少晖,一同踏上共同的目的地——鬼望坡。偏僻的明泽岛,神秘的鬼望坡,一切充满着无可名状的诡谲气息。每到月色明媚的深夜,鬼望坡无人可达的最陡峭处将出现一个神秘黑影,它怀抱婴儿,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在俯望夜幕中的村落,又像在诅咒活着的生灵。最让人惊骇的是,这个黑影只在夜晚能远远望见,白天则消失无踪。 随着罗飞和蒙少晖的明察暗访,鬼望坡与蒙少晖的身世之谜呈现出某种奇妙的关联——婴儿夜啼,鬼影再现人间,明了身世真相的人却三缄其口。 慈悲的和尚、精干的村长、最勇敢的富人、貌不惊人的杂货店老板、以酒度日的无赖……距离真相最接近的人,也是如此接近死亡。 罗飞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挑战。 引子 天已入冬,早晨开始的一场冷雨给阴霾霾的天地间更平添了几分寒意。嗖嗖的朔风时不时呼啸而过,枝头那几片仅存的枯叶苦苦挣扎一番后,还是无奈地被卷入风雨中,随之飘零落地,化作来年的春泥。 这是一条乡县间常见的简陋公路,灰黑色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一辆泥泞破旧的长途汽车从公路西头驶来,因为要躲闪频频出现的暗洼浅滩,它一路蹒跚扭曲着,松散的车体哗哗作响,象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 或许是由于旅途劳累,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没受到阴冷和颠簸的影响,或仰或卧,在各自的铺位上休息打盹。唯有尾部靠窗的一个年轻女子直直地坐着,她一手托腮,忽而看看窗外的飞雨,忽而看看身边熟睡中的同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那女子面容白皙,尖鼻大眼,脑后扎着一条蓬松的马辫,汪汪的水目中闪烁着动人的灵气。她的同伴则是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倒有两三分女人模样,可你如果凑近观察,会发现他的右眉和发际间却隐隐掩着道扭曲的伤疤,透出一丝狰狞的感觉。 在男子枕边有一只旅行背包,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包口处的拉链开着一道小缝,露出一只毛色黝黑的猫咪。包口卡着猫咪的脖子,它只能来回转动着扁圆的脑袋。在阴暗的车厢里,它那双眼睛绿油油的,闪着诡异的亮光。 汽车拐过一个岔口,雨忽然急了起来。雨点打在顶棚和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司机愤愤地埋怨了老天几句,把雨刷开到最大,驾驶得愈发谨慎小心。车上的乘客却并不在意,一个中年男子刚吃完桔子,他把车窗拉开一条缝隙,将桔子皮扔了出去。几丝凉雨立即顺势钻入车内,恰巧落在了后排那年轻男子的脸庞上。 熟睡中的年轻男子立刻惊醒,腾地坐起身,失声叫道:“水!水!”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一旁的猫咪也随着主人表现紧张起来,瞪大眼睛四下张望。中年人忙不及地关上窗户,回头尴尬地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年轻女子忙冲他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关切地偎向身边的男伴:“你怎么了?” 年轻男子气息急促,惊魂未定,他轻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说:“还是那个梦,一大片水中,好冷……” 女子叹了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两天你的样子,让我实在担心。” 沉默片刻后,男子摇了摇头:“不,越是这样,越是说明这里正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女子咬咬嘴唇,欲言又止,然后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阴冷雨幕。 第一章 偶遇 黄坪县毗邻渤海,自古就是一个较为穷僻的地方。近几年尝试着开发旅游资源,经济情况才略有好转。但游客的到来多集中在夏季的三四个月,入秋之后,县里便开始变得冷清,直要到春节前后,外出打工的人们回来,才会恢复些人气。现在将到阳历年,正属两头不靠,再加上阴雨绵绵,空落落的县里一片死气沉沉。 第19节 罗飞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黄坪县。如果您读过《凶画》,便会知道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是个性格内敛但思维敏锐的警察。他喜欢有挑战性的生活,对一切离奇古怪的事物和现象有着浓厚的兴趣。也许正因如此,他的行事和思维总显得与众不同。罗飞很欣赏自己的这个特点,他甚至常常提醒自己,只有走到别人不会来的地方,站在别人不会考虑到的角度,才能发现一些别人无法发现的东西。 沿着人迹稀少的街道溜答了两圈后,罗飞走进了黄坪县邮局。到了一个陌生的市镇后,首先逛逛邮局已经成了罗飞的一个习惯,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包含着很大信息量的地方。不仅可以免费阅览当地的报刊、地图、通过电话号码簿了解行业发展概况,而且邮局里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罗飞喜欢静静地观察他们,去揣摩他们的年龄、职业甚至是心理活动等等,乐此不疲。 这一次,没过多长时间,罗飞就看到了两个值得他关注的人。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一份日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方来。 这是一对二十出头、衣着入时的年轻人,他们正一前一后走进邮局,当先的男子手中捏着一封信笺,闪烁的目光中透出迷惑与期待相交杂的神情;一名怀抱黑猫的女子紧随在他的身后,她紧锁眉头,似乎正陷于某种深深的不安和焦虑之中。 这两个年轻人无论是相貌、穿着还是气质都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实际上,即使是在热闹的都市街头,这样的俊男靓女肯定也能吸引住很多人的目光。可他们怎么会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荒凉的海边呢? 两人显然都在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罗飞的目光。他们径直来到了投递窗口前,然后男子把手中的信笺递向工作人员。 女工作员正要伸手去接,却发现那是一封已经被撕开的旧信,禁不住一愣,然后问道:“你干什么?” “我想查查这封信是从哪里寄出的。”男子说道。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女工作员的职责范围,她颇不耐烦地接过信件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回答:“这上面不是盖着邮戳吗?就是本县寄的。” “不。”男子似乎不擅应付这种尴尬的场面,一时有些结巴,“我……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一些?比如写这封信的人……住在哪里?” “你这信上又没写投递人地址,怎么查?”话音未落,那封信已经被扔了出来。 “我……”男子胀红了脸,轻声嗫嚅着,似乎仍不甘心。她身旁的女子这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用一口轻柔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算了,我们走吧。” 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自己的要求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他只好失望地叹了口气,随着那女子离开柜台,往外走去。 女子见他郁郁不乐,劝慰着说:“我们回去吧。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也许这封信和你的过去根本就没有关系,我们连这个小县都不该来呢。” 男子摇摇头:“不可能。”他虽然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十分肯定。 女子怔了一下,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接话:“能不能把那封信让我看看,或许我能帮点忙。” 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只见说话者是个青年男子,他身材不高,但消瘦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微黑的脸庞上方,一头浓密的短发根根树立着,显得精力十足;不过这些外貌特征和他的眼睛相比,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那双眼睛实在令人难忘,它射出两道精亮的目光,这目光极具穿透力,似乎直射到了人内心的最深处。 “让我试试吧。”见两人心存疑虑,这个人主动往前走上一步,伸出右手的同时自我介绍着:“我叫罗飞,是一名警察。” 男子小心地和罗飞握了握手:“你好,我叫蒙少晖。”然后他又指指身边的伙伴,“这是我的女友,叶梓菲。” 叶梓菲冲罗飞点点头,神形间显得大方自若。这是一个年轻漂亮,充满活力的女人,连罗飞也忍不住用欣赏的目光多看了她两眼。对蒙少晖而言,这个女人在自己生命中更是有着不一般的意义,他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似乎在等她做出某种决断。 叶梓菲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道:“那咱们就让他看一看吧。可寄信人没写地址,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用自己出众的观察和分析能力帮别人解决一些难题,是罗飞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他从蒙少晖手中接过信件,仔细地端详起来。 信封虽然保存得很好,边缘也没有什么磨损,但从陈旧的成色看,这封信可颇有些年头了。邮戳显示的日期是九年之前,验证了罗飞的猜测。 信封的正面只在收信人一栏填写了详细的地址:“山东省青合市新民东路27号 蒙建国收”,寄信人一栏却什么也没填,翻到背面,更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蒙建国——蒙少晖……这是寄给你父亲的?”罗飞猜测。 蒙少晖嗯了一声,这个推断很容易得出,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九年了,信件仍然没有什么破损,看来它一定被非常妥善的保管着。只是这里有些起皱,好像被水泡过。”罗飞指着信封的左上角,似乎对这个发现很感兴趣,他甚至把信封拿到面前嗅了嗅,然后又伸出舌头在褶皱处轻轻一舔。 “你这是干什么?”蒙少晖有些莫名其妙,犹豫该不该阻止他的怪异行为。 罗飞笑了笑:“好了,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答案了。”他把信封交还给蒙少晖,然后顺手从身边邮局的桌子上拿起刚刚翻过的一本电话簿,翻到最后的广告页。 这也太快了吧?年轻的男女狐疑地看着罗飞,他甚至连信笺都没有打开。 “嗯,在这里。”罗飞对着电话簿上的广告读到,“明泽岛,黄坪县海域内唯一有人居住的岛屿。海岛距县城港口十二点七海里。岛上民风朴实,风光秀丽,有溶洞、渔场,住宿游玩一应俱全,游客上岛,可享受到真正的渔家乐趣。” 罗飞话题实在转得有些太快,蒙少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叶梓菲的反应则更强烈一些,她拉着自己的男友,很不友善地看了罗飞一眼:“别理他了,我们走吧。” “寄信的人可能就在明泽岛!”罗飞突然迸出一句,他的目光坚定,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蒙少晖本来已经被叶梓菲拖得转过了身子,此时又回头,将信将疑地看着罗飞:“为什么?” “如果你象我一样舔舔信封上的水渍,又咸又苦又涩,毫无疑问,那肯定是海水留下的痕迹。写在水渍上的字全都氤开了,变得模糊不清,可见海水是在信封写好后不久就沾上的。”罗飞顿了顿,见对方的注意力已完全被自己吸引,这才又侃侃说道,“再看看这片海水印迹,有大有小,互不相连,又都呈喷溅状。很明显,这种效果是由一朵飞起的海浪造成的。想一想,有谁会带着刚写好信去海边玩耍吗?不会的。那信笺为什么会沾上了海水?因为写信的人住在海岛上,他寄信时必须渡过一片海面,才能来到县城里的邮局!” 听着罗飞的这番论断,叶梓菲淡淡地摇摇头:“完全是臆测,不足为凭。”蒙少晖却从罗飞手中接过那本电话簿,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明泽岛?” “不错。就是明泽岛,我已经约好了一艘渡船,明天早晨上岛——这也是我来黄坪县的目的。你们如果相信我,那我们就约好明天一起去。”罗飞颇为热情地相邀,以他的性格倒不是想求热闹,只是对方和自己一起上岛,他才能判断出这次推理的正谬,这是他所关心的。 “对不起,凭你的这些话,我们很难相信你,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叶梓菲抢先作了回答。 罗飞失望地撇了撇嘴。虽然他看出蒙少晖对自己的说法很动心,可在这对男女之间,叶梓菲似乎占据着更多的主导地位。 然而蒙少晖这次的表现却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他甩开了叶梓菲的手,态度坚决地说道:“不,只要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们就应该去看一看。” 见到男友居然如此直接地反驳自己,叶梓菲的情绪有些变化,她冷冷地瞪了罗飞一眼,对他的多事显得颇为埋怨。 罗飞尴尬地摸摸鼻子,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好意却出现了这样的效果。 叶梓菲此时转过头盯着蒙少晖的眼睛:“你一定要来这个县,我陪你来了,虽然没找出什么结果,但这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时间,现在你又突然要去什么小岛,你告诉我,你到底准备让我陪你耗多久?” 蒙少晖怯怯地躲开女友的目光,嘴上仍在坚持:“去一趟小岛也不用太长时间的。而且……” “没有而且!”叶梓菲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肯定不会去的!” 蒙少晖咬着嘴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道:“如果你……不想去,你在县里等我好了。” 叶梓菲愕然瞪着他:“你宁可和我分开,也要去?” 蒙少晖点点头:“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明白。” “好!那你就一个人去吧,你就是不回来,我也不会管你了。但你别想让我在这儿等你!”叶梓菲恨恨地说完,转身便向邮局外走去。开始她的步幅很大,接近门口时,却明显缓了下来。 第20节 罗飞瞥了瞥蒙少晖,目光中含着些笑意。显然,像大多数闹别扭的情侣一样,女孩正期待自己的男友追赶自己。 可蒙少晖犹豫片刻,终于没有追出去。 叶梓菲在失望中走出了邮局大门,她怀中的猫咪见男主人还在屋里,“喵呜”叫了一声,忽然躬身一跃,纵身跳出她的怀抱,向着蒙少晖跑来。 叶梓菲回过头,只见蒙少晖弯腰抱起跑到脚下的猫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仍然没有妥协的意思。 “好,你们都走吧。”叶梓菲眼中泛起了泪光,透出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不安。然后她往远处走去,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停留。 见到刚才还如胶似漆的情侣突然就翻了脸,而且多少有自己的原因,罗飞也不禁有些难堪,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蒙少晖主动开口,驱散了这别扭的气氛:“那我们就约好时间地点,明天见吧。” 第二章 失忆者 第二天一早,依然阴雨绵绵。 旺季里熙攘热闹的县城码头由于季节和天气的原因,此时显得冷冷清清。虽然早晨雾还没有散尽,但站在码头岸边往东看去,仍可隐约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片硕大的黑影,那就是罗飞提到过的明泽岛了。 罗飞约好的渡船早早来到了县城码头。船老大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汉子。罗飞上船的时候,他正指挥着一个小船工往船上搬运着货物。那船舱里已满满当当,堆着各种生活用品。 罗飞坐在船舱靠头的部位,和船老大扯起了闲。 “老胡,这一船东西都是往岛上拉的?” “那可不,岛上人过冬都靠它呢。”老胡嘴里应着,手脚却丝毫没有停歇。 “过冬?”罗飞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往后不出船,在家等着过年啦?” “这是老天爷的事,可不是咱人懒!现在一天冷似一天的,不定哪天早晨一睁眼,海水就上了冻,那时候还出什么船?只能在岛上猫着罗!” “哦。”罗飞恍然地点点头。心里暗想:照这个说法,自己在岛上还不能多呆,最好在海水结冻前就离开。一个多月前被困在南明山上的那段经历,让他至今想起来仍然后怕。 说话间,罗飞看到蒙少晖出现在码头岸边,正探头四下张望。他连忙站起身,挥手招呼着:“小蒙!这边呢!” 蒙少晖看见了他,也不回答,径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背后鼓鼓囊囊,看来象大多数外出的年轻人一样,他的随身行李都装在背着的旅行包里。 “赶紧上来吧,马上就要开船了。”老胡已经从罗飞口中得知会多来一个船客,也热情地招呼起来。 很快,蒙少晖便走到船边,看着船舷和码头相连的那块踏板,他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有些惊惧不定。 “上来吧,小伙子!这板稳当着呢!”老胡一边说,一边用脚示范性地在踏板上踩了踩,果然是纹丝不动。 蒙少晖伸出一只脚踩在踏板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后,才把身体的重心慢慢跟了过去。 身下出现一片幽暗的海水,泛着令人捉摸不定的黑色光泽,一些模糊而又恐怖的记忆突然间冲击着蒙少晖的神经,他的腿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小心!”罗飞发觉不对,抢上一步把蒙少晖拉到了船舱里,看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担忧地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从小……从小怕水。”蒙少晖额头上点点落落,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这点水有什么好怕的?海上的大风大浪你还没见过呢!”老胡呵呵一笑,吩咐小船工:“起锚吧!” 渡船微微一晃,离开了码头岸边,转舵向着明泽岛方向驶去。 “你女友还是没和你一起来?”罗飞见蒙少晖独身一人,略带歉意地问道。 蒙少晖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她已经回城去了。还好有卡卡在陪着我。”他一边说,一边脱掉雨衣,那只黑色的猫咪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温顺地趴在主人的脚边。显然,这就是他所说的卡卡了。 罗飞见猫儿憨顺可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脑袋,谁知那猫咪却突然瞪眼恶狠狠地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嘶叫起来。逼得罗飞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这猫脾气不好,很少让生人碰它。”蒙少晖略带歉意地解释。 老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嘿嘿一笑,插话说:“你们城里人可真是不讲究,这黑猫可不顺序,哪有出门还带着它的。” “不顺序?”罗飞一愣,一时没明白过来。 “不顺序就是不吉利的意思。这是当地的方言。”蒙少晖帮罗飞翻译了一下。 老胡赞同地点着头,看看蒙少晖:“小伙子,你能听懂本地的方言?” “不但能听懂,还会说呢。”蒙少晖说这句话时的口音和老胡一模一样,正是地道的当地方言,这令船上的其他人都颇感意外。 “小伙子,你在本地呆过?”老胡讶然问。 蒙少晖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的回答令大家都有些奇怪。心直口快的老胡立刻脱口而出:“呆过就是呆过,没呆过就是没呆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蒙少晖沉默片刻,轻轻地说道:“我失忆了。”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什么吗?”联系到昨天的情况,罗飞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一些东西。 蒙少晖点点头:“五岁以前的经历,在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我正是要寻找这些失去的记忆,而这封信就是我唯一的线索。” 罗飞的脑子飞快地旋转了几下,随即便找出了几点疑问:“即使你失忆了,可你失忆前的事情你父母总知道吧,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母亲,而我父亲对以前的事则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即使我问到他,他也从不回答。上周我父亲去世了,那是一场意外,车祸。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这才找到了这个地方。”蒙少晖幽幽地说着,不论是幼年无母,还是新近丧父,对他都是很悲伤的事情。 听了这番话,罗飞的好奇心不禁有些萌动。“你那封信的内容,能让我看看吗?”犹豫片刻后,他提出了这个有些唐突的请求。 或许是对昨天受助的感激,又或许是出于对罗飞警察身份的信任,蒙少晖没有多考虑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笺,交到了罗飞手中。 信封内的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两句内容: “来信已收讫,得知你们父子二人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十分欣慰。 第21节 你离开时留在我这里的物品,我一直妥为保管,我会按你发来的地址寄还给你。” 这即无抬头,亦无落款的一段话,也许称为便条更合适一些,从中实在难以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罗飞看了几遍,轻轻摇摇头,把它交还给蒙少晖,突然,他想到什么,大声询问船头的老胡:“老胡,你在岛上呆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一辈子!”老胡的语气中带着些自豪。 “那以前岛上有没有一个叫蒙爱国的人?他有一个儿子,后来两人一块离开了。” “蒙爱国?”老胡低头想了想,“没印象了,不过这些年离开岛的人可太多了,很多我也不认识。” 罗飞理解地点点头,根据他所看到的资料,明泽岛方圆近八十平方公里,散居着数千人口,即使象老胡这样的资深岛民,也不可能谁都认识。 蒙少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然后他看向远方的海面,转开了话题:“罗警官,说说你吧,你是为什么到这岛上来的?” 罗飞笑笑:“我是被广告所吸引,慕名来游玩的。” “说笑了。”老胡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这海岛只有夏天才好玩,大冷天的有什么意思,你肯定没说实话。” “就是因为别人觉得没意思,所以我才会来。我喜欢一个人,人太多了,那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罗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鬼望坡,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鬼望坡?”蒙少晖被这个略带诡谲气息的名字吸引住了,他从罗飞手里接过那张纸端详起来。 这是一张旅游公司印制的旅游宣传广告,介绍了黄坪县的旅游景点,其中有一大段都是关于所谓“鬼望坡”的。 “‘鬼望坡’在黄坪县境内的明泽岛上,是位于海岛南山的一大片山坡,这片山坡正对着山下的村落,坡上悬崖陡直,植被茂密,怪石林立。关于这个地名的来历,在当地流传着一个恐怖的故事。据说在十多年以前,山坡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灵异现象。在月光明媚的深夜,在坡壁最陡处的灌树顶上就会出现一个神秘的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俯望夜幕中的村落。令人难以解释的是,这个黑影只能在夜晚远远看见,白天却难觅踪影。于是山坡闹鬼的说法不胫而走,从此这片山坡也被称为‘鬼望坡’。” 轻轻读完这篇介绍,蒙少晖“嗤”了一声:“怎么会有这种事?肯定是当地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辞。” “年轻人,这你可错了。”老胡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鬼望坡’当年闹鬼时的情形,明泽岛上从老人到小童,人人都知道,绝对不是假话!” “这么说,你也是见过的了?”罗飞绕有兴趣地询问。 “当然了。我住的山沟当年正对着‘鬼望坡’!山坡上闹鬼的那段日子,村里的人到了夜晚就不敢出门,后来有人出钱在山坡旁盖了祭堂,又请人做了法事,这半夜里的鬼影才消失不见。”老胡说的有板有眼,一点不象骗人的样子。 很显然,蒙少晖对这套说法根本无法接受,见罗飞听得专注,他忍不住问道:“罗警官,你相信这些吗?” “我只相信一点,不管发生过怎样诡异的事情,在它背后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这也是我来明泽岛的原因。”罗飞说的不假,一周前他偶然看到“鬼望坡”的介绍,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好明泽岛距龙州不远,而自己在调动工作期间有段休假,所以他便赶了过来,半是游玩,顺便也看看是否能解开其中的秘密。 此时晨蔼已散,雨水亦慢慢止歇,海面上的视野已较先前好了很多。明泽岛团着它那黑黝黝的硕大身躯,横亘在船行的方向上,岛上山石连绵起伏,曲线怪异,象是一头半卧在海水中的怪兽,气势迫人。 罗飞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岛屿,面对自然的鬼斧神工,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畏。他身旁的蒙少晖微皱着眉头,神色中更多的却是迷惘与某种期待。 第三章 登岛 渡船离明泽岛码头越来越近,罗飞注意到有几个人一直在岸边徘徊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个人是等着搭船去县里吗?”他问老胡。 “哦,那是周永贵和他的伙计。”老胡答道,“船上的货大部分都是帮他拉的。” 周永贵是明泽岛上“利民超市”的老板。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有些简陋的自选商店。店铺虽小,但这几年岛上搞旅游开发,倒也能赚上一些钱。相较游客而言,岛上居民的消费能力当然要差很多,眼看要过冬了,周永贵屯的货多是些防寒衣具和日常必用品,难得的奢侈品便要算舱头那几箱白酒和一些干年货了。 船一靠岸,周永贵便带着伙计跳了上来,他一边和老胡寒暄着,一边用目光在罗飞和蒙少晖身上转来转去,似乎对他们的到来颇感奇怪。罗飞也趁势观察着这个中年男子,只见他身形瘦小,长着一副苦瓜脸,虽然在努力挤着笑容,看起来却仍象是刚受过天大的委屈一般。 蒙少晖正要下船,忽然发现卡卡不见了踪影,连忙问了一句:“咦,我带来的猫呢?” “好像跑到那边去了,我刚才还看见呢。”小船工往船尾的方向指了指。 果然,在蒙少晖“卡卡、卡卡”的呼唤中,船尾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猫叫。 蒙少晖循声走过去,只见船尾盖着一块大帆布,下面似乎遮着什么柜子似的东西,猫叫声正是从那帆布下发出的。 蒙少晖伸手把帆布揭开,看到眼前出现的东西,他禁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罗飞抢上前,发现帆布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口乌黑的棺材,也不禁有些惊讶。卡卡原本蜷在棺材旁边,此时跃上了棺顶,冲着主人喵喵地叫着。 “怕你们觉得晦气,就没有告诉你们。”此时老胡也走了过来,带着愧意解释,“这是岛上德平和尚新订的棺木,还没装过死人呢,不碍事的。” 果然,这副棺木漆黑锃亮,似乎还在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一看便是刚刚完工不久的。 罗飞曲起手指在棺木盖板上轻轻敲了敲,想试试木料的材质,没想到那黑猫突然“蹭”地一下蹿了过来,挥起利爪扑向他。罗飞被吓了一跳,连忙缩身躲开。 “卡卡!”蒙少晖厉声喝斥着,同时俯过身,把猫儿抱在了怀中。那猫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罗飞,喉咙间发出“呜呜”的低吼,似在示威一般。 “老实点!”蒙少晖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冲罗飞尴尬地笑笑,“它平时不至于这样,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猫可是有灵性的东西,这棺木说起来也是通着阴阳两界……”见罗蒙二人都是不以为然,老胡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罗飞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问老胡:“岛上还在实行土葬吗?” 老胡点点头:“嗯,而且下葬前一般都得请德平和尚做个法事,世代的风俗了,一直也没改。” 在这偏僻的海岛上留存着一些故风旧俗,倒也可以理解。罗飞正要帮着老胡把帆布重新拉好,忽听得码头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周老板,又进货啦?看样子买卖作得不错呀?” 这声音嘶哑干涩,又拿着股阴阳怪气的味调,挫着听者的耳膜,让人极不舒服。罗飞、老胡和蒙少晖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老胡早已猜到来的是谁,紧锁着眉头,一副厌恶的模样。 来人也不管大家是否欢迎,一跨步已踏上了船头,只见他微佝着身体,头发蓬乱,脸色糟红,面相不大,但却带着几分病容。上船后,他径直走到舱中堆放的那几箱白酒旁边,涎着脸说道:“嗬,广泗特曲?这酒可不错,我以前常喝咧!” 周永贵苦着脸,也不搭他的话茬,只是挥手招呼伙计:“快搬快搬,动作利索点。” 小伙计明白老板的用意,放下原本端在怀里的一箱肥皂,赶着搬起了白酒。来人见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咽口唾沫,然后凑到周永贵身边,贱兮兮地说:“周老板,这么些酒,不如赊一瓶给我回家尝尝?” “赊酒没问题。”周永贵不软不硬地回他,“可我说薛晓华呀,你总得把以前的帐先结了吧?” “我要是有钱结账,干吗还找你赊酒啊。”薛晓华见软的不行,换上了一脸晦气样,“当年你们谁没找我父亲给看过病?现在人死没些年,还有几个记得的?这世道炎凉,真是怎么说呢?” 第22节 周永贵看起来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听薛晓华这么一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唉,我也就是顾及你死去的父亲……算了算了,我那里还有些散装的白酒,你回头来打一点吧。” 薛晓华懒懒地打了个招呼:“那谢谢了。”散装酒虽然和广泗特曲没法比,但总比没有强。他有些无聊地在船里四下张望着,看到罗飞他们这边时,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我说老胡,岛上这两天又没死人,你拉上口棺材安的什么心?” “这是德平和尚订的,你懂个屁!”老胡对这个酒鬼是毫不客气,“再说有些人我看也就比死人多了两口气,还不如早点进了棺材呢。” 薛晓华早已被岛上的人骂疲了,对老胡的刻薄言语不但不在意,反而嘻笑着往这边晃了过来,眯眼打量着罗飞和蒙少晖:“呦,今天还拉了两个客人?难得呀。” 蒙少晖嫌他形容龌龊,侧过身子便往外走,薛晓华却存心凑上前,和他几乎贴了个脸对脸。蒙少晖无法发作,只能加快脚步,可走到船舷处时,看到眼前翻涌的海浪,他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周永贵正好搬着东西跟在他后面,客客气气地催促着:“紧两步,麻烦了啊。” 一种隐藏多年的不明恐怖正在蒙少晖的记忆中翻涌着,他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周永贵。一阵海风恰在此时拂过,吹开了他额前的垂发,那道长长的伤疤露了出来。 周永贵象是被针猛然扎了一下,发出“啊”的一声低呼,怀中的箱子也重重地砸在了船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蒙少晖被周永贵的叫声唤醒,忙着弯腰帮他捡拾散落的货物。 周永贵却仍处在一种莫名的状态中,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蒙少晖:“你……你是来游玩的?” “不,我来找我的过去。”怕对方听不懂,蒙少晖补充问道,“你知道一个叫蒙建国的人吗?他以前可能住在这个岛上。” “不认识,不认识!”周永贵慌乱不迭地摇着手,然后草草抱起摔落的箱子,抢步上了岸,远远地闪在了一边。 蒙少晖隐隐觉得哪儿不对,但有说不上来,正迷惑间,罗飞已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上岸,然后你拉着我的手过去好了。” 蒙少晖感激地看了罗飞一眼,拉住了他伸出的手,即使如此,他仍要闭上眼睛,才有勇气踩过那段踏板,登上了明泽岛。 踩在码头坚硬的地面上,两人终于可以抬头四顾,一睹明泽岛的全貌。 这是一座椭圆形的岛屿,东西向较长,跨度逾十公里,南北向稍微短一些,跨度在七公里左右。岛屿中部隆起一座山脉,连绵悠长,正好沿南北向把整个岛分成了狭长的东西两个区域。东西两边的山脚下地势较为平缓,岛民大多散居于此,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码头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岛屿的东南方向。从这里放眼望去,连绵的群山上怪石嶙峋,植被茂盛,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山脚下的村落则是井然有致,透着和睦安宁的气氛。 蒙少晖看着不远处的村落,思维恍惚,隐约间感到有些似曾相识。罗飞的目光则紧盯着岛屿正东方向上的那片山峰,根据资料上的介绍,那一片就是“鬼望坡”的所在地了。 “鬼望坡,黑夜中的鬼影。这里面会藏着怎样的故事和秘密呢?”罗飞暗自思忖着,他不会料到,自“枯木寺”死里逃生之后,自己又将开始一段惊心动魄的恐怖历程。 第四章 “鬼望坡”的传说 与明泽岛的面积比较起来,岛上目前常住的人口并不算多。以前岛民都是靠捕鱼或在山势平缓处开梯田务农为生,近几年搞起了旅游,大家因地制宜,把闲置的屋子略为收拾一下,便成了接待游客的“民俗度假村”。罗飞和蒙少晖上岛没走多远,就在东边找定了一家住户,暂住下来。 房屋的主人叫做孙发超,是个热情的老头。儿女都外出打工了,家中就只剩他一个人。罗飞两人的入住正好可以帮他排遣一些寂寞,因此他不仅在价格上十分优惠,而且忙里忙外,招呼得极尽周到。 待两人洗歇完毕,孙发超已经把午饭准备妥当。岛上自产的粮食以红薯为主,佐饭的菜肴自然少不了海中的鱼虾。虽然烹饪手法比较简陋,但鱼活虾鲜,倒也令人垂涎。三人围坐一桌,黑猫卡卡则蹲在地上,享受着主人扔给它的鱼头鱼骨。罗飞一边吃,一边向孙发超打听岛上的风土人貌,话题很自然地又扯到了他此行的目的——鬼望坡之上。 “鬼望坡的传说?那可都是真的!”孙发超对这个话题也是颇有兴趣,侃侃而谈,“现在都说要破除封建迷信,鬼啊魂啊什么的外头人肯定是不相信。但你们如果知道明泽岛当年发生过的事情,可能就不会那么奇怪了。恐怕直到今天,在岛上四处游散的孤魂野鬼,仍然不在少数呢!” “哦?明泽岛当年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罗飞暗暗有些奇怪,“我在宣传资料上可从没看到过相关的东西。” “那当然是提不得,说出来会有很多人不敢来玩的。”孙发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继续说道,“明泽岛上以前的居民可有上万的,可就在十多年前,岛上发生了一次大海难,一多半的人都死了!” “十多年前?大海难?”罗飞猛然间想到什么,脱口而出,“是不是东海的那次地震?” “不错。”孙发超点点头,同时诧异地看了罗飞一眼,“没想到你也知道。那次地震引起海啸,掀起了城墙般的海浪,瞬间就把大半个明泽岛吞了进去!当时正是深夜,很多人就在睡梦中被冰冷的海水冲走,不但丢了性命,甚至连尸首也都有留下!死后没有收尸,那可不都成了孤魂野鬼吗?” 发生在东海海域的那次地震已经过去十八年了,罗飞很久前就在地史资料上读到过。地震所引发的海啸对大陆的影响并不大,却给这座岛屿造成了灭顶之灾。以至于十多年之后,岛上的人口仍然没有恢复到其鼎盛时的水平。 孙发超说出的这番往事,仿佛又把大家带回了那段凄惨的历史中。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卡卡也停止了咀嚼,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着。 蒙少晖更是呆呆地怔住了,片刻之后,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手中的筷子也“啪”地一声落在了桌上,然后他整个人筛糠似地哆嗦着,硕大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咋了?!”孙发超慌不迭地询问着,他担心是饮食出了问题,端起桌上的菜挨个闻着,同时小声嘀咕,“这些都是新鲜的呀!” 罗飞多少看出些蹊跷,伸出手搭在蒙少晖的肩头:“怎么回事?你别害怕,镇静一点!” 蒙少晖抬头看着罗飞,目光中满是惊惧:“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水,我……也知道那个……那个恶梦的原因了!” 蒙少晖怕水罗飞已经知道。“梦?什么梦?”他追问着对方的后半句话。 “我常常会梦见自己淹没在一片大水中,那水冰凉,又苦又涩,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把心里憋着的东西说出之后,蒙少晖略为平静了一些,但仍在不安地喘着粗气。 “我明白了!”罗飞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做出了相关的判断,“这么说来,你也是那次灾难的幸存者?也许你的失忆,也和这件事情有关。你的母亲……” 说到这里,罗飞突然停了下来,但蒙少晖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前面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自己的母亲极可能便是遇难者之一。自己一直在寻找这些答案,可突然出现的答案却给他带来了超出预想的震撼。 一旁的孙发超张大了嘴,不明就里,罗飞把蒙少晖的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他才恍然大悟,看着蒙少晖感慨道:“那会你该只有六七岁吧?孩子,你可真是命大呢。唉,别说是你了,就是我现在回想起当年的情形,晚上也时常睡不着觉呢!对了,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的?” “蒙建国。”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摸摸身上的口袋,忽然一愣,“咦,我那封信呢?” 孙发超挠着脑袋喃喃自语:“蒙建国?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你去找别的老人打听打听,也许有知道的。” 蒙少晖只顾忙着找信,可翻遍周身的口袋也没找到。难道是丢了?想到这封信是父亲的遗物,又关系着自己的过去,他禁不住又惭愧又沮丧。 罗飞大部分时间都和蒙少晖在一起,那封信今天只是在渡船上拿出过一次,后来罗飞看着他装回了衣兜,现在平白不见了,确实有些奇怪。 “你是不是收拾到包里了?”罗飞提醒蒙少晖。 蒙少晖断然摇摇头:“不会的,我放下包先去洗脸,然后就吃饭了,跟本没有收拾过。” “一会再好好找找吧,总丢不了的。”罗飞劝慰了蒙少晖几句。蒙少晖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照你看来,这‘鬼望坡’上的黑影也和那次海啸有关吗?”结束了这一小段插曲,罗飞把话题又转了回去。 “那当然,黑影正是在潮水退去后的那几天出现的。当时的幸存者忙着在山脚下的废墟中重建家园,而每到夜晚,黑影便会在远处山坡的树梢间出现,人们都说那是逝去的魂灵不舍得离开家乡,才会每夜向着故土的方向遥望。” “这个说法终究是太主观了。”罗飞摇摇头,“也许就只是一具丧身于海啸中的难民的尸体呢?” 第23节 “当初也有人这样怀疑过,可会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孙发超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分析着,“第一,如果那是一具尸体,为什么只在晚上出现?第二,遇难者都是在山下被卷入洪水的,你们应该知道,被淹死的人首先会沉入水底,等尸体泡开后才会浮上水面,当年事实也是等洪水稍退后,才陆续有浮尸被冲到岛上来,所以虽然大水最高处曾漫至山坡,但难民的尸体决不可能挂到山坡的树梢上。” “哦?”孙发超说的有些道理,罗飞沉吟片刻后,又接着问:“那这个黑影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孙发超眯起眼睛,显出一副很玄虚的样子:“鬼魂的事嘛,要解决当然还得从问题的根子上着手。后来村里人在山坡下设了个祭堂,超度那些飘零在外的亡灵,那黑影自然就消失了。” 听到这儿,罗飞的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错了错了,现在看起来,这黑影既不是尸体,也不是魂灵,倒象是个活人。有没有可能是岛上哪个人在装神弄鬼?” 孙发超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个外乡人,没见识过‘鬼望坡’的厉害,谁能在那里装神弄鬼?那不用装!他很快便真的变成鬼了!” 罗飞自嘲地咧咧嘴,看来这“鬼望坡”还真不是一般的地方,自己再想发表什么意见,还非得先到实地去看一看才行。 饭后,蒙少晖好好寻了一通,还是没有找到那封信笺。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先信的事放在一边,自己出门转了一圈,凭着一张嘴打听询问。 让他失望的是,这片山坳里的七、八户人家,却没有一个人能想起“蒙建国”这个人。他想走得更远些,又担心迷了路,便回来准备叫上罗飞一同出发。 罗飞刚刚睡完一个午觉起身,精神奕奕,听蒙少晖要约他一起出去,他微微一笑:“好啊,我正要去‘鬼望坡’那边看看,你和我走一路吗?” 蒙少晖本来也没确定往什么方向去,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并肩出了院落。黑猫卡卡蹿上几步,在主人身后亦步亦趋,显的颇具灵性。 第五章 亡灵冢 蒙少晖和罗飞出了山坳,一路向北走去。他们沿着山脚而行,道路蜿蜒曲折,时陡时缓。每到地势平坦处,总有几户岛民居住生息,此时蒙少晖往往便停下脚步,打听有关他父亲的信息,但一直都没什么收获。 一个小时后,两人算起来已经走出三四公里的路程,接近了岛屿的正东方向。这一段山路变得复杂陡峭,人迹也渐稀少,在转过一个弯后,一条岔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从方向上看,岔路的左口偏往东北,应该是通着山脚下的村落;右口往西,似乎是上山的方向。罗飞驻足四下观望片刻,用手指指西方的高处,沉着声音说道:“那里应该就是‘鬼望坡’了。” 蒙少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副峭壁赫然魏立在眼前,虽然名为“坡”,但那山壁的角度几乎已与地面垂直,就象被人用大斧劈过一般。山壁上顽强地钻出许多灌木和松树,全都斜斜地往上长着,透出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由于地势极陡,这片山壁即使只有几十米高,也显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罗飞此时已完全明白孙发超中午那番话的含义:谁要想在这样的山壁上装神弄鬼,除非他象猿猴一般,有着攀山越林的本领。 在如此天工奇景的吸引下,两人似乎已忘了“鬼望坡”那个恐怖的传说,不由自主的沿着右口的岔路往西边山体深处走去。 小路拾级而上,越走越是清幽,渐渐两旁已尽是山壁枯木,感觉不到半点人迹,眼看不用再走多远就可以直达“鬼望坡”的山壁下,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再往前走,戾气深重,两位是要到哪里去?” 山路前后并不见有其他人,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罗飞二人吓了一跳,卡卡也弓背瞪眼,一副紧张的模样。正惊疑间,只见道路左侧的灌木丛哗哗作响,一名男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目慈祥,圆圆的脑袋光秃秃的,一身冬装外披着件缁袍,却是个和尚。 罗飞仔细看看,这才发现和尚身后原来有一条羊肠小路,掩盖在灌木中,极为隐蔽。见对方一副要救世劝人的表情,他微笑着解释:“我们正是要去‘鬼望坡’那边看一看。” 和尚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打量了两人一圈后,目光停在了蒙少晖的身上。他那么专注,双眸明亮,似乎饱含着某种无法言明地情绪。 蒙少晖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时,只听和尚先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失忆的年轻人吧?怎么样,在岛上有什么发现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蒙少晖瞪眼看着和尚,显得非常惊讶。罗飞却心念一动,反问对方:“你就是德平和尚吧?” 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罗警官思维真是敏锐。出家人没有姓名,德平正是我的法号。” 蒙少晖此时也想起这个德平正是老胡说过订购棺材的人,他肯定是从老胡嘴里得知自己和罗飞的来历。解除了心中疑惑,蒙少晖也不隐瞒,把上岛后的相关情况简单讲述了一遍。 听说蒙少晖是那次海啸灾难的幸存者,德平脸上闪过一丝夹杂着悲伤的复杂神色,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两位请跟我来吧,你们要寻求的答案,也许都在我这里呢。” 说完,德平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向着小路深处走去。蒙少晖心里没底,转头看了看罗飞,见罗飞点头后,才一同跟了上去。 小路上满是荆棘,蒙少晖怕伤了猫儿的脚,于是弯腰把卡卡抱在了怀中。 进了灌木口之后,后面的路却越走越宽敞了,德平和尚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时地转身介绍两句:“我这个地方是很少有人来的……即使夏天有游客从山路上经过,也从没有人发现过这条小路……这里是魂灵安息的地方,原本也不宜打搅。” 走了约三五分钟,小路已到了尽头,没想到这里地势平坦,竟藏着一番小小的天地。德平停下脚步,指指前方说:“到了,这里就是海难死者的祭堂。” 德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罗飞和蒙少晖听来却都是心中一凛。既是祭堂,那这里就安息着数以千计遇难者的魂灵,同时也与“鬼望坡”的传说有所关联。 那祭堂从外面看起来倒不大,有些象一座小小的庙宇。罗飞和蒙少晖在德平的引导下走进了祭堂。到里面才发现,屋子分成前后两间,外间摆着床铺和一些生活用品,看来是德平和尚的宿舍了。一个小和尚正在屋内收拾打扫,见到三人进来,连忙迎上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 德平摆摆手:“你忙你的吧。”小和尚点点头,退了下去。 “这是我收的徒弟,法号叫做惠通。”德平向两位来客介绍说。罗飞略作观察,这小和尚大约十五六岁,神态老实,眉宇间却透着灵气。 三人不作停留,径直来到了后间。这里似乎是个做佛场的地方,案上供奉着佛像,周围点着香火,地上还有两个蒲团,不过首先吸引罗飞和蒙少晖目光的,却是正中停放着的一口棺材。 这正是他们在船上看到过的那口棺材。看来德平和尚确实已和老胡见过面,罗飞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这就是你给岛上的逝世者做法事的地方吧?”罗飞猜测说,“这新棺材还是和我们同船到达的呢,怎么,新近有人去世了吗?” “这几天倒没有。不过生老病死,都是老天注定,谁又能预料得到?有备无患,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事。”德平和尚淡淡地说着,似乎早已看惯了生死。 “德平师父也经历过那次灾难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有亲人在海啸中遇难?” 听到罗飞这么说,德平和尚抬头略带惊讶地看着他:“罗警官果然不是一般人。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我正是在那次灾难之后,才看破了一些东西,自愿出家,终年在这里陪伴那些漂泊在外的亡灵。” 蒙少晖正在专注地听德平娓娓诉说,忽见怀中抱着的卡卡眦牙咧嘴,有了异样的反应,他以为猫咪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而紧张,刚想用手去抚摸它,卡卡却“喵呜”一声,猛地一蹬腿,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然后蹿上窗台,一闪身,竟往屋外去了。 “都说黑猫通灵,看来也不全是谣传。”看到这一幕,德平和尚显得并不奇怪,他推开一扇后门走出去:“罗警官,你不是对‘鬼望坡’的传说很感兴趣吗,请到这边来看看吧。” 罗飞二人跟着德平来到屋后,一种肃穆的感觉立刻向他们压了过来。 在荒草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水泥墓冢,足有两米多高,墓冢前则竖着一块同样硕大的无字墓碑。黑猫卡卡正弓着背,绕着墓冢周围徘徊。 德平和尚走上前,用手在墓碑上轻轻滑过:“罗警官,‘鬼望坡’上发生过的事你也知道不少了,要你相信鬼神的说法肯定很难,可我要告诉你,当年正是盖了这座祭堂之后,‘鬼望坡’上的黑影才消失不见……这虽然是一座空墓,墓碑也只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但这里却葬着所有死于海啸中的亡灵。”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缓缓转头看了蒙少晖一眼,“孩子,这其中,就有你的母亲。” 蒙少晖的身体微微一震,两行泪水已滑落下来。虽然此前心中早有猜测,但这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一时间,他心中悲喜酸讶,百感交集,恍然半晌之后,才喃喃地说道:“我母亲究竟是谁?我父亲为什么要带我离开这座岛?我又怎么会对这些往事毫无记忆?这一切,谁能够告诉我?” “可你又为什么要知道?你那么幸运,自己却丝毫不知。有多少人希望忘掉那些可怕的回忆,可他们无法做到,只能一次次从夜半的恶梦中醒来。而你,却千里迢迢的回到这里,来寻找一些对你已毫无意义的东西。”德平注视着蒙少晖的双眼,“唉,世人往往参悟不透,过去的便已过去,相比那些在你脑子已不存在的东西,就没有更值得你珍惜和留恋的事情吗?” 第24节 德平和尚的这番话,连罗飞也觉得颇有道理。蒙少晖心中有所触动,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包括在县城和自己分别的女友,如果因此而失去了她,那值得吗?可心底的一些东西已经折磨自己那么多年了,如果不找到一个答案,又何时能得到解脱呢?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蒙少晖喃喃说着,不知是在自语还是想寻求帮助。 德平叹了口气,指指那座墓冢:“先给你母亲烧柱香,磕个头吧。” 蒙少晖从屋内拿来香火、蒲团等摆好,对着无字墓碑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罗飞让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忖:自己探查“鬼望坡”的秘密,不知道在这个和尚看来,会不会也是毫无意义呢? 第六章 夜火 从祭堂里出来,天色渐暗,海风呼啸吹过,带着几分寒意。此时再往山深处走显然不便,两人听从了德平和尚的劝告,折上了回住处的路。蒙少晖虽然找到了一些答案,但心中的包袱仍未放下:为什么岛上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梦中他曾见到自己的母亲,可那个场景为什么如此可怕?这些事情又有谁能解释? 罗飞更是满脑子困惑重重,鬼望坡——海难——祭堂,岛上众人对这个传说的描述越来越诡异,可大家又都众口一词,不象说谎的样子,实在让人难觅其中端尾。 回程没做什么停留,比去时要快了很多。约半个小时,投宿地所在的那片山坳已经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远远看见入口处有个人影在来回徘徊,见到他们回来,那人立刻急吼吼地迎了上来,哑着嗓子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 罗飞和蒙少晖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在渡船上讨酒喝的薛晓华。只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凑到了蒙少晖身边,不怀好意地谄笑着,对罗飞却看也不看,好像他并不存在似的。 蒙少晖皱起眉头:“你等我干什么?” “我给你送样东西。”薛晓华贼兮兮地伸出右手,手里拿着的正是蒙少晖丢失的信笺。 蒙少晖接过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对方:“这信怎么在你这里?” “嘿嘿,我在船舱里捡到的。”薛晓华满不在乎地回答。 “捡到的。”罗飞突然在一旁冷冷地插话,“只怕不是在船舱里,是从别人的口袋里吧!” 薛晓华看了罗飞一眼,立刻被对方锐利的目光扎得抬不起头来。蒙少晖此时也想起薛晓华曾在船舱里有意和自己贴身而过,于是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显然是认同了罗飞的判断。 “在哪里捡的有什么重要?”薛晓华打了个哈哈,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关键是我知道你想找的那些答案!” “谢谢了。”蒙少晖对薛晓华打开始就很厌烦,没好气地回答,“可我刚从德平和尚的祭堂回来,对你所说的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德平和尚?”薛晓华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嘿嘿,他躲着你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告诉你真相!我知道你门缝里看人,不会相信我。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你倒看看。” 薛晓华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蒙少晖见他衣服袖口油乎乎腻得发亮,强忍着恶心,接过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稿纸,被四四方方地折成衣兜大小,看着颇为陈旧。蒙少晖把纸打开,仅仅扫了一眼,立刻变得脸色苍白,气息急促,连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罗飞连忙凑过去,却见白纸上原来是一幅蜡笔画出的图画,具体内容还没看清,蒙少晖已经把纸重新折起,惊疑不定地看向薛晓华。 薛晓华挤着眼睛,一脸得意:“怎么样,你现在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臭和尚?” 蒙少晖显然有些失了方寸,无力地反问:“相信你……那又怎么样?” 薛晓华哈哈笑了两声:“相信我就好,我可以把真相都告诉你。不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你说吧。” “你得给我酬劳。”薛晓华歪头斟酌了一会,报出了价码,“两千块,怎么样?” 一旁的罗飞悄悄扯了扯蒙少晖的衣襟,蒙少晖转过头,正看见对方那明亮而镇定的眼神,他如同在慌乱中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觉,沉吟了片刻后,他回答说:“这个,你得让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考虑考虑吧。我今晚十点还在这等你,你要是考虑好了,就来找我。”薛晓华说完,也不打招呼,大咧咧抬腿便走,走出十几米远,又回过头说了句,“对了,那幅画你就先留着吧,反正有趣的东西,我那还多着呢!” 很快,薛晓华已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中,蒙少晖站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思绪纷杂。罗飞看出其中有些蹊跷,可这是别人的私事,他只能先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不用了。谢谢。”蒙少晖客气两句后,转过了话题,“我们快回去吧,房东该准备好晚饭在等我们呢。” 罗飞点点头,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着租住地走去。 晚饭期间,蒙少晖一直沉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罗飞知道他肯定在考虑晚上与薛晓华的约会,但对方不愿多提,罗飞也不好问什么。 由于海岛距离大陆较远,各种光纤电缆都无法接入,电话电视自然无从谈起。好在岛上前些年建了一个小小的发电站,电灯倒还是用得上的。因为娱乐生活匮乏,岛民们早已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晚饭过后不久,家家户户的灯光就陆续熄灭,明泽岛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忽然听见隔壁门板“吱”地一响,似乎有人走出。罗飞心中一动,抬腕看看手表,果然快到十点了。他开始想出去问询两句,又觉得自己对别人的私事太过关心也不合适。好在蒙少晖一个青年小伙,约定的地点又离村落不远,估计出不了什么状况。寻摩片刻后,还是决定算了。 耳听得蒙少晖已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之间还夹杂着轻柔的唤猫声。他对这只黑猫似乎感情非常深,到哪里也撇不开它。 被打断了思绪后,再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了,同时倦意也袭了上来。罗飞干脆关了电灯,倒在了枕头上,也许是下午山路走得疲惫,不一会儿,他便进入了梦乡。 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罗飞忽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但耳边却是“哐哩哐啷”,锣声大响。而且这锣声有远有近,不止从一个地方传来。他连忙拉开灯,准备穿衣下床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自己住的院子里也响起了锣声。罗飞推开窗户,只见孙发超端着铜锣,站在院里敲得正急,他一身外衣胡乱披着,连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上。 “怎么了这是?”罗飞隔着窗户大声问道。 “失火了!”孙发超扯起大嗓门,“大家快去救火呀!” 听他这么一说,罗飞立刻明白过来。这海岛上通讯不便,又没有专业的消防部门,因此一旦有谁家着了火,就立刻敲锣报警。听到警报的人不但要立刻去救援,而且也要跟着敲锣,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便可在最短的时间里发动最大的力量,尽快控制住火情。 作为一名警察,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不能坐视不管,罗飞穿戴完毕,冲到院子里:“快,我们也去吧。” 孙发超听见锣声已在四周传开,点点头,正要往院外走,忽然又问道:“跟你一块来的那个小伙子呢?” 罗飞一愣,看看手表,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怎么蒙少晖还没回来?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个,他摆摆手:“先别管他了,救火要紧!” 两人端起脸盆水桶,出了院门,只见岛屿正东方向天色发红,显然,那里就是出事地点。两人加快脚步奔过去,一路上锣声紧密,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出事的山坳。这里有七八家住户,相距都不算远,着火的那家位于中间,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很可能殃及周围的人家。这时,从岛上各处陆续赶来的已有一百多人,众人围在有限的几口井眼旁,乱作了一团。 “不要乱!不要乱!先静一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这声音颇有号召力,原本混乱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阔额黑脸,一幅老成稳重的样子,见众人都围在了自己周围,他朗朗说道:“大家听我的分工!十五到二十五岁的男子负责在井边打水,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男子负责运送水源,三十五到四十五岁的男子负责现场灭火,其余人帮周围住户把家里物品搬出危险区,同时照顾好老幼妇孺。” 这番安排咋一听有些随意,但其实很有讲究。少年人力气大,打水最合适;青壮年耐力好,负责运送水源;现场灭火是个危险的工作,对胆量和经验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分派给力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这个黑脸汉子仍安排得如此周到合理,心思之缜密,连罗飞也不免钦佩,他忍不住转过头,问身旁的孙发超:“这个是谁?” 第25节 “金振宇,现任的村长。” 罗飞点点头,这工夫,金振宇已经身先士卒,投入到了火场的第一线。罗飞也不再多话,跟了上去。 经过这一番调配,在场众人象是一整台机器,相互配合,良好地运转起来。罗飞一边忙着扑火,一边大声招呼着:“房屋里面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家不要再泼太多的水,重点把水泼在外围刚刚开始燃烧的地方,防止火势蔓延!” 有了罗飞和村长的合理指挥,村民们人人用命,大约一个小时后,最后一缕火苗终于也被浇灭了,一阵欢呼之后,很多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 金振宇早就注意到了罗飞,此时才有工夫走上前打个招呼:“这位面生的很,是刚来岛上的吧?” “我叫罗飞,是个警察。不过在这座岛上,也许算作游客更准确一些。”罗飞一边说,一边很有礼貌地伸出手。 金振宇连忙握住罗飞的手:“我说呢,一看你就不是一般人。” “别说客气话了。”罗飞很不习惯听别人恭维自己,忙岔开话题,“快看看屋里的住户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奇怪的是,相较刚才救火时的热情而言,现场众人对住户的安危似乎并不关心,甚至有人“嘻嘻”一笑,轻声说道:“烧死了才省心呢。” 见罗飞皱起眉头,金振宇连忙解释说:“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住,这个人……是我们岛上有名的无赖,大家对他都很反感。” “无赖?”罗飞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薛晓华。”金振宇的回答验证了罗飞的猜测。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着起来的。第一个发现火情的隔壁家的主妇,她起夜时看到自家的窗户火光被映得通红,连忙叫醒男人,发出了警报。 大火虽被扑灭,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屋子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废墟中并没有找到薛晓华的尸体,他本人也没有在现场出现。大家牢骚议论一番,渐渐各自散去了。没人想要关心一下薛晓华的下落,也许他们对于这个人的种种荒唐行径早已麻木了吧? 罗飞却知道薛晓华今晚曾和蒙少晖有个约会,而此时两人同时失去踪影,不免有些蹊跷。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金振宇,两人简短了商量片刻后,决定先到失踪者约会的地点去查看一下。 走到半路,看见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在来回徘徊。待到近前,发现这个人正是蒙少晖。 罗飞连忙迎上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看见薛晓华没有?” “没有啊。”蒙少晖摇摇头,显得有些茫然,“我正在找你们呢,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罗飞把失火的情况向蒙少晖大致说了说,蒙少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讲起了自己出门后的经历:“我十点不到就坐在山坳口的石头上等待,等了快一个小时,薛晓华却一直没有出现。我正想回屋时,发现卡卡不知上哪儿去了。” “所以你去找卡卡了?”罗飞猜测了一句,同时向金振宇解释,“卡卡是他养的一只黑猫。” “是啊,不过找了好久也没找着。”说到这里,蒙少晖一脸的沮丧和担忧,“后来我听到村子里到处都是敲锣声,不知道怎么回事,也顾不上它了,连忙回到了住处,可你们都不在。我等了挺长时间,见你们还不回来,心里发虚,就出来找你们了。” “嗯。”罗飞点点头。蒙少晖说得合情合理,不象撒谎的样子。而且那只黑猫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现在确实不见了踪影。 “哎呀,只要你安全就好。这个薛晓华整天游手好闲,经常喝得烂醉,现在不知道又在哪儿睡死过去了。”金振宇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蒙少晖,“对了,他为什么要约你见面?” “唔……他说有一些东西要给我看。”蒙少晖含含糊糊地应付着。 “他的话你别信,多半是想骗你的钱,你最好离他远点。”金振宇郑重其事地劝告蒙少晖,看来在他眼里,游客的利益比薛晓华的下落更加值得关心。 蒙少晖不置可否,一阵冷风刮过,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着凉。他的反应感染了罗飞,使得后者也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海风吹起了蒙少晖的鬓发,那道伤痕又露了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金振宇也禁不住躲开了目光,抬头向天空看去。 “还会降温。”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担忧,然后他对罗飞和蒙少晖劝说道:“你们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最好早点离开这个岛。” “因为海水会结冰吗?”罗飞想到了老胡说过的话。 金振宇点点头:“不错。这两天温度降得比较厉害。我们岛周围倒不要紧,主要是县城的港口处在海湾里,那里的水是静止的,如果上冻了就比较麻烦。尤其是最初几天,你们会被困在岛上的。”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就明天走吧。”罗飞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方面,他并不希望自己被困在这座海外的孤岛上,可另一方面,一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却吸引着他继续留下来。 蒙少晖沉默不语。此时是否会有人知道,罗飞所说的意外距离这座小岛已经并不太远了? 第七章 溶洞内的尸体 臧军勇被称为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其中一大半的原因在于他曾经孤身到岛上的“天坑”中闯荡了一番。 “天坑”位于明泽岛西北部的山峰上,是一个开口冲着天空,深不见底的神秘山洞。关于这个山洞曾有多种多样的传说,其中不乏妖魔鬼怪的说法。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前却从没人能说得准确。因为谁也没有下去看过。 几百年来,当然有好奇而又胆大的年轻人想下到洞里去看个究竟。他们找来最长的绳子,一头扎在腰间,一头绑在洞外的岩石上,然后顺着洞口往下探寻。可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不管他们的绳子有多长,都无法保护他们到达“天坑”的尽头——因为“天坑”实在太深了,他们只能在绳索用尽后失望地回到地面。 臧军勇也曾是这样的年轻人之一,经历了几次失败之后,不甘心的他终于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在没有绳索保护的情况下进洞探险! 岛上的人都认为他疯了,因为据进过洞的人说,那洞口往下几乎全是垂直的山壁,甚至有的地方坡度是倒着往内凹陷的,徒手攀爬,简直就是白白送命! 可臧军勇真的下去了,他所携带的唯一工具,就是别在腰间的一个手电筒。据他后来描述,他下到山体里的垂直距离足有一百多米,途中数次遇险,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他已经完全从峭壁上滑落,幸亏不远处的一道石缝卡住了他,才得以死里逃生。一路上,他可以说是经历了常人无法想像的磨难。 所以最终,他才能看到常人无法想像的瑰丽景观。 当臧军勇到达“天坑”底部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内曲径通幽、高低错落,钟乳岩千姿百态,色彩缤纷,景象万千,像一座用宝石、珊瑚、翡翠雕砌而成的宏伟、壮丽的地下宫殿。 臧军勇完全被这幅美景折服了,当时他不会想到,这一次的冒险后来还会给他带来更加实惠的好处。 臧军勇的这次探险被岛民传为奇谈,但没有人敢去仿效他的做法。即使是臧军勇自己从溶洞出来后,也未曾再有过类似的尝试。他只是将溶洞内那奇幻般的场景和结构牢牢地记在了心间。 几年后,金振宇当上了村长,这个颇有头脑的汉子开始带领大家开发岛上的旅游资源。有一天,他想起了臧军勇提到过的溶洞,于是便找上了门。臧军勇爽快地答应挑头进行溶洞的开发,但他提出,开发后的溶洞得由他来管理,并且要占有三分之一的股份。金振宇无法回绝他的开价,因为整个明泽岛能够画出溶洞开山施工图的,便只有臧军勇一人。 溶洞被顺利的开凿出来,并且成为明泽岛上最能吸引游客的景点,臧军勇也因此成为岛上最先富的一批人。 在寒冷的冬季,溶洞基本处于闲置的状态。不过在偷偷热恋中的大刚和凤娇眼里,这溶洞还有另外一个妙用。 昨夜的一场大火把村里人折腾得够呛,天色发白时,众人都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大刚和凤娇却在这时出现在了溶洞洞口。 “快进洞吧,洞里暖和。”见凤娇被冻得满脸通红,大刚心疼不已。 第26节 “我才不进去呢。”凤娇撇撇嘴,“每次到了洞里头,你就变得象个坏人。”嘴上这么说着,她已经一闪身钻进了洞口。 大刚赶紧打起手电紧跟上去,经过一段凿开的山道后,两人已来到了溶洞的中心。 “这里头真是暖烘烘的,象春天一样。”凤娇一边说,一边脱掉了身上裹着的厚厚棉衣,显出一副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牢牢地钩住了大刚的眼神。 “干吗死盯着我?这洞里黑漆漆的,你两只眼睛象狼一样,吓人!”凤娇撒娇般地背过了身体。 大刚看着那片白皙的脖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涌了上来,他抢上前,环起双臂把凤娇温软的身体紧紧抱在了怀中。 凤娇象征性地挣扎着:“你干什么,放开……”大刚全然不顾,一双手从毛衣下摆里伸了进去。 “啊,不行,好凉……”凤娇娇声叫喊了两句,可她的叫声很快就便成了醉人的喘息。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软,终于随着大刚的一次轻轻带拉,两人叠身倒在了刚刚脱下的棉衣上。那支手电也早已滚落在一旁,光柱在远处的钟乳石间不停的晃悠。 大刚把凤娇的毛衣卷上去,在那绸缎般光滑的肌肤上撒下一片狂吻。正浓情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凤娇,你身上怎么甜腥甜腥的?” “我……我也不知道。”凤娇仍娇喘吁吁,“好像……好像有东西从……上面滴下来。” 正说着,大刚也感觉到一滴液体落在了自己头上。他诧异地摸过身旁的手电,向着上方照过去。 “啊!”凤娇凄厉的叫声在溶洞中震荡,光柱中出现的景象让大刚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具尸体俯身插在他们上方不远处的石笋上,鲜血顺着岩石滴落下来。死尸的破碎的脑袋斜斜探出,双目圆睁,似乎正在绕有兴趣地欣赏这幕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春宫图。 死者正是薛晓华。 溶洞内发现死尸的消息很快便在海岛上传开了。因为溶洞入口在岛的西面,罗飞他们知道得要稍微晚一些。没有任何逗留,罗飞在孙发超的带领下,立刻赶往出事地点。 当两人到达溶洞口时,这里已经围了很多村民,他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偶尔有一两个想进入的,却都被洞口处的一个中年男子拦了回去。这个男子身材高大,膀阔腰圆,一双剑眉分两边向上挑着,透着一股子傲气。见罗飞和孙发超走到近前,他伸出大手:“别往里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孙发超赶紧过去解释:“这位是个警察,从龙州市里来的!” 男子微微有些惊讶,目光在罗飞身上不断地上下打量着,似乎不太相信。这时,洞里面有人说话:“军勇,这位警官我认识,你放他进来吧。” 说话的人正是金振宇,他走到洞口,指着那个高大的男子向罗飞介绍:“这是臧军勇,这个溶洞现在就是他在管理。” 罗飞在路上已经听孙发超说起过臧军勇的故事,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你就是岛上最勇敢的人了?” 臧军勇点点头,掩饰不住脸上得意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称号非常地满意。 罗飞淡淡地吐出一个“好”字,隐约带着些赞许的意味,随即他话题一转,问臧军勇:“你这里有没有照相机?” 臧军勇立刻回答:“有。”在旅游旺季,臧军勇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以溶洞发现者的身份和游客合影,他那台相机即使在县城里也算是高档货呢。 “那你赶紧去拿来吧。”金振宇抢着吩咐了一句,然后有些焦急地转向罗飞:“罗警官,你快去看看吧,薛晓华死了!” 罗飞不再说什么废话,跟着金振宇快步向洞内走去。穿过一条四十余米长的幽暗甬道后,一个硕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两人眼前。 距离洞口不远处,一对青年男女正相拥而坐,女的把头埋在双腿间,不住的哭泣;男的虽在一旁劝慰,但偶尔抬起头来时,却也是一脸的惶恐。 “就是他们两个发现的尸体。”金振宇把了解到的情况向罗飞简要地说了一遍。 罗飞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努力适应着洞内阴暗的光线。大约一分钟之后,他的视力才逐渐恢复,开始四下观察。 溶洞主体的面积大约有两三千平方米,洞顶垂直高度最大处亦足有四十米之多。洞内高低参差,到处都是林立的石笋和错落的石阶。在洞体东南角的顶壁上,有一个数米方圆的大窟窿,黑幽幽不知有多深。 见罗飞盯着那窟窿入神,金振宇主动讲解说:“这个洞一直通到山顶,当年臧军勇就是通过它发现了这个溶洞。” 罗飞“嗯”了一声,目光移向了别处。 “尸体在那个位置。”金振宇话没说完,罗飞自己也看到了。在溶洞中央略北的位置,有一块两米多高,七八平方米大小的石阶,薛晓华的尸体正俯卧在石阶上,他立刻走了过去。 昨天傍晚还神气活现的薛晓华现在已经死去多时。他静静地趴在坚硬的石阶上,嘴角渗着血迹,五官模糊,额顶在与岩石的撞击中已经碎裂,红红白白的液体凝成了一滩。很显然,从溶洞高处摔落要了他的性命。台阶上一支尖利的石笋恰巧穿过了尸体的心脏部位,使得大片的血液从这个伤口流出,已经凝固的血渍弯曲蔓延,一直溅落到台阶下的地面上。 罗飞抬头看了看,就在陈尸台阶正上方约十五米高的地方,有一片高台与参观道路相连,看来那里就是薛晓华摔落的地方了。 “你们有人上过这个台阶吗?”罗飞问了一句。 金振宇摇摇头:“臧军勇没有放任何不相干的人进来,我来了以后,立刻保护了现场,同时叫人去找你。”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尸体发呆。这时臧军勇手里拿着相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罗飞接过相机,攀到陈尸石阶附近的一些石笋上,从不同角度居高临下地拍着照片。同时抽空向金振宇了解相关的情况。 “这个溶洞是你负责管理?”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出事的?” “大约早晨六点半吧。我还在睡觉,那两个孩子慌慌张张地闯到我家,凤娇几乎吓瘫了。” “溶洞晚上不锁门吗?” “冬天一般都不锁,里面又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又不会有游客来,所以都开着通风。” “那就是岛上的人都可以随意出入,也不会有人发现?” “嗯……应该是这样。” 罗飞要问的暂时就是这些,一组照片拍完后,他放下相机,小心地攀到陈尸的石阶上,近距离地观察尸体。 尸体周围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物件或印迹。死者穿着肮脏的褐色外套和藏青色长裤,脚上则是一双破球鞋,这正是他活着时的那套装束。死者外套右侧的口袋鼓囊囊的,罗飞取出一双随身携带的白色薄布手套,戴上后把手伸进了那个衣兜。 出乎意料的是,从薛晓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居然是一叠百元面额的钞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罗飞点了一下,正好是四千元。 金振宇和臧军勇同时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臧军勇更是忍不住说道:“他……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也正是罗飞在思考的问题。不管怎样,这些钱对于薛晓华的死亡无疑是个很重要的线索,他让臧军勇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这个物证收了起来。 第27节 从死者的遗物上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线索了,罗飞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尸体本身。他轻轻晃了晃死者的手臂,感受了一下尸体的僵硬程度,然后又撩起尸体腹部的衣襟看了看。思索了片刻后,问金振宇:“你刚才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还在有血往下滴吗?” 金振宇指指那对可怜的恋人:“是他们说的,应该没错。” “嗯。”罗飞摸摸自己的下巴,“照这么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九点到今晨零点之间。” 作为一村之长,金振宇却更加关心另一个问题,他已经忍不住在问罗飞:“从现在的情况看,死亡原因是什么呢?自杀还是凶杀?或者是意外?” 罗飞暂时没有回答,他从石阶上跳下来,然后抬起头往上巡视着,那里的高台正是薛晓华坠落的地方。 “你上去过没有?”罗飞问金振宇。 “还没顾得上。” 罗飞迈步沿着台阶往高台处走去,金振宇快步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片高台是专门修葺出来供游客俯瞰溶洞全景的,大约有四米见方,周围打着一圈安全护栏,但不到一米高的栏杆显然无法阻止一个成年男子从高台上翻下去。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接待过游客,高台上清清爽爽,只在东南脚上滚落着一只酒瓶,显得尤为扎眼。 “这一定是薛晓华留下的。”金振宇立刻做出了判断,“多半是他昨天又喝多了,到溶洞里避寒时,立足不稳,摔下去了。” “不,我看不象醉酒失足。”罗飞轻轻摇头,否定了金振宇的说法。 金振宇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哪里看出不象?” “你刚才看到薛晓华的眼睛没有?那是一种什么眼神?” “眼神?”金振宇皱起眉头,回忆死者的惨状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我记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是……非常的恐惧。” “不错,是深深的恐惧,这种情感是很难出现在一个醉鬼身上的。另外,根据这里的高度,死者整个坠落过程也就是一秒多中,而因醉酒失去平衡感的人,他的反应时间一般都在两秒钟以上,也就是说,他根本来不及感受死亡将临的恐惧,就已经一命呜呼。”说话间,罗飞已经捡起了那只酒瓶,拿在手中翻看着。 “广泗特曲?”他禁不住轻轻念叨了一句。 金振宇凑了过来:“有什么发现吗?” 罗飞沉默不语,片刻后,他已经初步理出一个思路,对金振宇说道:“这里情况不是那么简单,你必须尽快派人去县里报案。” “老胡一早已经出发了。”金振宇利索地回答。 罗飞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和臧军勇继续在这里保护好现场,我去薛晓华家里看看。” “薛晓华家里?”金振宇有些迷惑,“那里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啊!”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尽快过去。”罗飞的话语里显然藏着深意,但还没等金振宇继续追问,他已经快步下了台阶,向着洞外走去。 第八章 初现端倪 薛晓华的死亡时间在昨夜九点到今晨零点之间,而他家房屋起火则是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如果薛晓华是死于他杀,那这两件事无论是从因果关系还是时间顺序上,都无疑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最容易得出的设想是:凶手首先在溶洞中杀了薛晓华,然后又赶到村中点燃了他居住的房屋,而后一步行动的动机显然是为了毁灭一些和案件相关的东西。 罗飞做出了这番推断后,立刻马不停蹄地直奔薛晓华家而去,心中暗暗祈祷,在经过大火的席卷之后,那里仍能留下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村民们大多去了溶洞洞口看热闹,昨天夜里人声鼎沸的火灾现场现在变得冷冷清清。这里的场面令人失望:屋子损坏的程度非常彻底。屋顶已经坍塌,墙体只剩下了黑乎乎的残垣断壁,屋里的家具陈设更是化成了一片灰烬,只有几个破碎的陶罐泥碗依稀还存着些旧日容貌。 但罗飞并没有死心:能在别人不抱希望的地方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这原本就是出色侦探应该具有的素质。他在焦土瓦砾中仔细地搜寻翻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让他略感欣慰的是:目前看来,现场还没有被人捷足先登的痕迹。 罗飞的奇怪举动吸引了住在附近的几个村民,他们好奇地走上前围观着,偶尔交头私语几句。终于,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忍不住对罗飞说道:“你是外乡人吧?别翻了,不可能找到值钱东西的,这家的产业早就被那个死鬼败光了!” “哦?”听她这么一说,罗飞索性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到了那几个村民面前,准备和他们聊一聊。 “这家人原来还有些产业?”罗飞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随意问了一句。 “那当然。”说话的还是刚才的那名妇女,“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是我们岛上最有名的大夫,医术高超,人品也好。不仅家里面殷实,而且岛上的人,没有不尊敬他的。” 周围诸人都频频点头,以示赞同。罗飞正想再问些什么,又听一名老者叹息着说:“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薛大夫怎么会生出这样个不肖的儿子?整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薛大夫在的时候,还能管得住他;几年前薛大夫入土后,他便越发的不成话了。酒瓶子不离手,就没个清醒的时候!我早就说过,他总有一天会喝死。唉,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啊,只是薛大夫地下有知,还不得气得翻过身来。” “那这屋子着火前,都还剩些什么东西?”罗飞希望能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嗅出一些蛛丝马迹。 妇人摆摆手:“啥也没有了。” 老者却摇头晃脑地反驳了她的话:“你这话也不对,其实有价值的东西还是有的,只是你们不懂。” “还能有什么东西?”妇人不服气地顶嘴,“稍微值两个钱的,早就被薛晓华换酒喝了。” 老者不屑地撇了妇人一眼:“钱算什么?薛大夫留下的那一堆手抄的医书,还有几十年行医的经验记录,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薛晓华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学到手,那不等于捧着个金饭碗吗?” 这席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早有人大赞老者不愧阅历丰富,见识老到。更有一男子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显得懊悔不迭:“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早知如此,我昨天去他家要帐,就该抱出一叠书来,比那一张破欠条有用多了!” 老者白了他一眼:“他欠你多少钱?居然还打了欠条,也真是稀奇,我看他借钱就从来没打算还过。” “多也不算多,一百块。”男子伸手挠挠自己的脑袋,“谁知道他昨天怎么回事,主动提出先写个欠条,还说什么,要不了两天,他就能把欠村里人的钱全都还上……莫非他已经想了要寻死,故意拿我开心来着?” “薛晓华一共欠村里人多少钱?”罗飞问那男子。 “那可多了,你五十,他一百的,大家顾及他死去的父亲,几乎没有不被他讹过的。我想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三四千吧。” “嗯。”罗飞低头沉吟了片刻,“你那张借条呢,能不能给我看看?” 男子一愣,没有回答,抬起头狐疑地盯着罗飞上下打量。 罗飞明白他的意思,忙笑着解释:“哦,我是龙州市的警察,对于薛晓华的一些情况,我得了解一下。” 男子恍然大悟,连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递到罗飞手中,同时拍着胸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上面日期签名都有,绝对属实,政府可得为我做主。” 老者“嗤”地一笑:“你得了吧,人家是来调查薛晓华死亡和昨天失火的事情,谁关心你那点破帐。”周围人都哈哈笑了起来,男子摸摸鼻子,显得甚是尴尬。 罗飞看看手中的纸片,只见上面写着: 第28节 “欠条 本人欠陈春生人民币一百元,今年春节前归还,口说无凭,特立此据! 薛晓华 1994年1月4日” 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确实是字如其人。透过晨光,罗飞发现纸条隐约还有些淡淡的痕迹,他把纸条翻了过来,果然,在背面也写着一行字,这行字的内容让他禁不住怦然心动: “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2000元,让我告诉……” “告诉”的“诉”后面还有一个字,刚刚写了一半,从笔画上判断应该是个“他”字,数字“2000”在写好后又被笔涂了一道,在正上方又写了一个“3000”。 “薛晓华昨天什么时候给你打的借条?你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罗飞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见警察对自己提供的线索颇为重视,男子不禁觉得找回了一些面子,挺胸提高嗓门回答说,“那会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正准备出门,我们聊了没两句,他就从桌上摸了一张纸,写了这张欠条给我。对了,他好像刚写完什么东西,纸和笔都还没有收起来。” 看着那纸片,罗飞的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显然,这是一张写了一半后作废的便条,之所以没有写完,很可能便是因为数字上出现了变化,使薛晓华又换过一张纸重写。后来陈春生来要帐,他顺手拿起这张废纸,把欠条写在了背面。 便条残缺不全的内容又代表了什么呢? 王成林——儿子——2000元—— 王成林的儿子就是蒙少晖!不错,蒙建国正是王成林的化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蒙少晖父子确定在明泽岛上生活过,而岛民中却无人听说过蒙建国这个名字! 这一系列的推断既清晰又合理,让罗飞隐隐有些激动。 “王成林!”他大声地询问,“你们有谁知道王成林这个人!” “哪个王成林?”老者不紧不慢地反问。 “十多年前在岛上住过,他妻子在海啸中死了,后来他和儿子一起离开了这个岛……”罗飞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 不过没等他说完,老者就摆摆手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个王成林和薛大夫一样,都是知识分子,是文革的时候一同从城里逃到岛上来的,对不对?” 这些都是罗飞并不知道的情况,他竖起耳朵听着,同时继续询问:“那你见过他的儿子没有?” “当然见过。”老者得意地捋着胡须,“王成林一家虽然住在山西边,但因为和薛大夫交好,经常会往我们这边走动。海啸那会儿,他儿子大概才七岁吧?本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但受了惊吓,竟变得不会说话了。后来还是薛大夫给医好的。没过多久,父子两个就离开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者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点的也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点头附和着。 “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明泽岛?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王成林父子有一些不可见人的隐私,而这种隐私又只有薛大夫知道?”罗飞的脑子容不得半点停歇,顺着这迸发出的思路径直捋了下去。 “隐私?”老者愣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王成林和薛大夫都是正派人,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他们本来就是城里人,回到城里去也属正常。” 罗飞对老者的话未做评论,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话:不对,如果是正常的回城,为什么要改掉姓名,他们肯定是在隐藏什么! 要知道这其中的答案,现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无疑便是去问蒙少晖了。 第九章 神秘的画 薛晓华的死讯传来后,蒙少晖的心情显得非常复杂。不过他没有前往现场,只是在住处等待着。大约中午时分,罗飞从外面回来,出现在他面前。 “罗警官?”蒙少晖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罗飞直接切入话题:“薛晓华死了,你知道了吧?” 蒙少晖直接反问:“他怎么死的?”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有一些事情我得先问问你。”罗飞直视着蒙少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真的没有见到薛晓华?” 蒙少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怀疑,可我真的没有等到他。他为什么会死,我比你还要奇怪。” “我们在薛晓华的口袋里发现了四千块钱。” 蒙少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罗飞的言外之意,他很坚决地摇摇头说:“这和我没有关系。薛晓华向我要的价格是两千,当时你也在场的。昨天晚上,我就带了两千块钱出去,喏,钱还在这里呢。” 薛晓华说着,打开钱包向罗飞展示了一下。罗飞一时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考虑了一会后,他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听说过王成林这个名字吗?”罗飞一边问,一边凝神观察着蒙少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可能显现的细微情感。 “王成林?”蒙少晖茫然地皱起眉头,“这个人是谁?” “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是你的父亲。蒙建国只不过是个化名。” “化名?”蒙少晖神情讶然,并不像在伪装什么,“难怪岛上没人知道蒙建国。可我父亲为什么要用化名?”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罗飞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在这个化名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我……不知道。”蒙少晖含糊躲闪,“我失忆了,过去的事情全都不记得,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座小岛上。” 罗飞毫不放松,步步进逼:“来小岛之前,你也许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昨天薛晓华一定让你想起了什么,不是吗?否则你又怎么能忍受他的勒索,带着两千元去赴会?你给你的那张纸,你看了以后神色大变,那里面画了些什么?你想从薛晓华那里得知的真相,到底又是什么内容?”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让蒙少晖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游离了片刻后,喃喃说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些原本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的。”见到对方的窘态,罗飞换了种口气,“但现在岛上接连出现了火灾和命案,而这些很可能与我刚才问的问题有所关联,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蒙少晖沉默不语,但看得出来,他脑子正有思绪在激烈地冲突。 “昨天薛晓华给你看的那幅画,能让我看看吗?”罗飞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蒙少晖咬着嘴唇,片刻后,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好吧。” 蒙少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张纸,递到罗飞手中。纸打开后,一幅图画出现在罗飞面前。 画纸上的线条稚嫩,一看便是出自儿童的手笔。画面的左边是一个小孩,右边则是一个成年女子,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各自张开手臂,似乎正要拥抱在一起。纸面上有几条波浪线,很像是水纹的意思。小孩的脸上用一列小圆圈代表了泪水,看起来正在悲伤哭泣;女子则很奇怪,仅仅画了脸庞,却没有五官。 罗飞参不透其中的奥秘,皱着眉头问:“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第29节 “我也不明白。”蒙少晖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夹杂着迷惑、哀伤和恐惧,然后他说,“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蒙少晖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卷,一边在桌上摊开,一边继续说道:“我还没告诉过你吧,我的职业是一名画家,这幅作品,我到哪里都会带在身边。” 这是一幅油画,笔法细腻,层次丰富,显出很高的艺术水准。画面的整体色彩比较灰暗,而内容和刚才那幅简单的儿童画一样,也是一个哭泣的小孩和一个无脸的女子,两人张臂,像是想要拥抱的样子。 见罗飞变得更加疑惑,蒙少晖主动解释说:“我时常会做一些梦,梦里出现的片断我无法理解。所以我把那个片断画了下来,希望能在清醒的时候找到其中的答案。” “那画里的孩子就是你了?”罗飞猜测到,“这个女人呢?是你的母亲?为什么没有画出她的脸呢?” “在梦里她就没有脸。”蒙少晖盯着桌上的那幅画,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片断,每当我看到它,就有一种伤心的感觉,身体发冷,并且感到莫名的恐惧。” 蒙少晖的语调中夹着一缕透骨的寒意,令人很不舒服,在他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那薛晓华给你的画又是怎么回事呢?”罗飞想了一会,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判断,“这是不是你小时候画的?代表了你失忆之前的某种经历?” 蒙少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昨天看到画时才会那么激动。其实每个人画画,都有自己的一些笔法上的风格和习惯,就像字体一样,是很难改变的。这两幅画,虽然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但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那这个片断究竟代表了什么呢?”罗飞摸摸胡子茬,不知是提问还是自言自语。 “和我的过去有关,那是一段已经失落的回忆。你从我这里是得不到答案的。”蒙少晖看了罗飞一眼,又幽幽地补充到,“如果我知道,还干嘛要接受薛晓华的勒索?” 这本是一个浅显的道理,但瞬间却给了罗飞极大的启发。他怔在原地,喃喃地说:“勒索?是的,是的,你不知道答案,不过有人知道!” “谁?你说谁知道?”蒙少晖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确定,但至少现在我有了线索。”说话间,罗飞已经往外大步走去。 第十章 步步推敲 周永贵经营的小卖部位于海岛的东北侧,当罗飞一路打听着来到这里时,周永贵并不在店里,他的老婆郭桂枝带着小伙计上下忙碌。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面,面积可能也就在二十平方米左右,象超市一样列着几排货架,郭桂枝和小伙计正在把一堆商品往货架上面码放着。 “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儿!”郭桂枝一听说罗飞是来找周永贵的,立刻扯着嗓门抱怨起来,“这个死鬼,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午饭也不回来吃。刚进的货,店里也不照顾一下,想把我老太婆累死么?” “他出去干什么了?” “还不是看热闹。我真不明白,薛晓华这样的无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别人都散了,他还不知道回来。真是越活越不像话了!”郭桂枝说到激动处,两只手在空中乱舞,“昨天进货节余的四千块钱,到现在也还没有给我,今天我可饶不了他!” 她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罗飞的极大关注,他立刻问了一句:“薛晓华昨天是不是来过?” 郭桂枝原以为罗飞只是个普通的外乡人,来找丈夫可能是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听他突然问起薛晓华,不由得狐疑起来,棱着眼问:“你是谁?” 罗飞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嫂子,这可是市里的警官,你可不能乱说话。” 来人正是金振宇,见罗飞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解释说:“罗警官,我正到处找你。有人说看见你往北边去了,我估计就是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广泗特曲。”金振宇的双目炯炯有神,“这是周永贵昨天刚进的年货——罗警官,这岛上的一些事情,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呢。” 罗飞微微一笑:“你的判断不错。而且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薛晓华昨天晚上确实来过这里。” “薛晓华是来过这里,可他的死和我们家永贵可没关系呀!”郭桂枝从两人的对话中嗅到了什么,急着辩解,“我们那口子老实巴交,平时净受那个无赖的欺负讹诈,都窝囊透了,哪有什么胆子去害人呀?” “你先把薛晓华昨天来找周永贵的情况详细说一说,我们是不会冤枉好人的。”罗飞看出这个妇女虽然咋咋呼呼,表面上似乎很凶,其实却是个没啥心眼的直肠子,从她嘴里说出的东西应该没有什么隐瞒。 果然,郭桂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很痛快地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薛晓华这个无赖,每次我们家进货,他都要来讹点东西。昨天在码头永贵就遇见他了,也不知被他搅了什么晦气,回来之后,永贵就心事重重,显得很不开心。我问他,他才告诉我,说许给了薛晓华一些散装白酒。说实话,我倒没太往心里去。这点东西值不了多少钱,给了也就给了。毕竟以前薛大夫活着的时候,可积了不少德。晚上八点左右,薛晓华来了,把永贵叫出门,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们家死鬼居然脑子一歪,回来给他拿了瓶广泗特曲!你说这叫什么事?这一瓶酒将近百十块钱呢,做好人也不能做成这样!我当时就骂开了,可你们没看见薛晓华那个得意劲,一点愧意没有,好像我们欠他的一样。他走了以后,我越想越是来气,逼着我们家死鬼去把酒追回来。可那个窝囊废能干什么事?他出去有半个多小时,不但酒没要回来,反而自己被吓得脸色煞白。你们说说,我怎么会嫁了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郭桂枝风风火火地把这一切讲完,呼呼地喘着气,似乎余忿未歇。她的语速很快,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插话的机会。 罗飞却很留意她所说到的一个细节:“你是说周永贵出去以后又回来时,情绪有些不正常吗?” “很不正常。象见了鬼一样,说话都在打哆嗦。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罗飞和金振宇对看了一眼,各自陷入沉思。小店内一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郭桂枝见两人都不说话,反倒有些不安了,憋了片刻,她终于又沉不住气地嚷嚷起来:“哎,你们在想什么呢?你们不会又在怀疑我们家永贵吧?他绝对没胆子害人,对了,他还说了,那个薛晓华是跟着一个女人走了。” “女人?”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罗飞也不禁一愣。 “对。而且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抱着婴儿的女人?听到这个情况,罗飞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可金振宇的反应却有些突兀,他脸色大变,嘴唇甚至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罗飞注意到他的反常情况,“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可能。”金振宇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岛上怎么会有抱着婴儿的女人?” “可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家永贵可不会骗人。”说到这里,郭桂枝似乎想到什么,用手一指那个小伙计,“不信你们问他,他那会也在。” 小伙计证实了郭桂枝的说法:“当时是这样的。老板回来后,老板娘问他酒要回来没有。他一直不回答,只是在不停地嘟囔:‘他跟女人走了……他跟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走了……’而且他确实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连吃了好几颗药呢。” “周永贵心脏不好,受到刺激容易发病,所以需要吃药。”金振宇帮着对小伙计的话做一些解释,同时他紧锁着眉头,显然脑子正在激烈地转动着。 “你在想什么?”罗飞的目光紧盯着金振宇,不给他任何隐藏情绪的机会。 “这个……”金振宇犹豫了片刻,对罗飞使了个眼色,“我们一会再说吧。”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罗飞决定把这一点先放一放,继续向郭桂枝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周永贵今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第30节 “一大早七点多钟吧?一听说薛晓华死了,他立马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你要立刻和我们联系。”罗飞吩咐完这一点,便离开了周永贵的小店。总的来说,这次拜访的效果令他满意,现在他需要安静地思考一会,把前后获得的线索重新捋一遍。 罗飞在山道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蹙着眉头,时而深深呼吸,时而伸手叉着自己的头发,有时他也会停下脚步,背着双手看向天空,似乎能从那广袤的空间里找到一些什么。在这个过程中,金振宇一直跟在他身后,也在独自思索。 “好了。”罗飞终于转过身,对金振宇说道,“你要抓紧找到周永贵,这很关键。” “你觉得他有可能就是凶手吗?” “不。他知道很多事情,但他并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那四千块钱。”见金振宇不明就里的样子,罗飞接着补充到,“你刚才来晚了,有一个情况你不知道。薛晓华口袋里的四千块钱正是周永贵给他的。” 金振宇一副讶然的样子:“周永贵给他钱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这里了。”罗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到了金振宇手里,“这是薛晓华昨天晚上出门前,写了一半的便笺,你看看,这会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3000元,让我告诉……”金振宇把纸条上的内容念完,一时沉默不语。 罗飞试图引导金振宇的思路:“你应该知道王成林这个人吧?蒙少晖就是他的儿子。” “王成林?那我倒是有点印象。”金振宇显得有些愕然,“那么蒙爱国和王成林就是一个人了。我记得他们父子是好多年前离开明泽岛的,为什么连名字也要换了?” “这里面正隐藏着我们需要探寻的秘密,也是薛晓华实施勒索的资本。” “勒索?你是说对蒙少晖索要那2000元吗?” “不,是勒索另外的一些人。” “另外一些人?”金振宇好像很茫然地笑了一下,“我不明白。” “你看看这张便笺,这显然不是写给蒙少晖的。问题在这里,薛晓华一开始如实写了他向蒙少晖索要2000块,可后来他改了主意,把这个数字变成了3000。可以推想,很快他又觉得这样直接涂改不太妥当,所以废弃了这张纸条,多半是重新写了一张。他这是给什么人写的,为什么要夸大索要的金额呢?” 罗飞停顿了片刻,见金振宇说不出答案,于是接着解释:“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一般很容易觉得收便笺的人和薛晓华是同伙。可按照薛晓华的无赖脾气,对于同伙,他只会隐瞒所得,把索要钱数缩小才对,绝没有夸大的道理——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便笺是写给这样一些人的,这些人不希望薛晓华把某件事情告诉蒙少晖,所以薛晓华以此要挟他们,他夸大向蒙少晖索要的钱数,就是想从这些人手里勒索到更多的数额!” “这些人?你是说不止一个?那周永贵就是其中之一了?” “不错。周永贵接受了他的勒索,所以他反而不会是凶手。” “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受到勒索,而又不肯接受的人?”这里头的道理并不复杂,金振宇想通之后,又问,“那这些受到勒索的人还有谁呢?” “明泽岛上有没有聋哑人?”罗飞突然问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金振宇坚决地摇摇头:“从来就没有过。” “那就有点奇怪了。”罗飞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个问题颇想不通。最后他自己放弃了,自言自语,“只要找到周永贵,一切谜底应该都可以解开。” “对了。”罗飞突然又抬头看着金振宇,“岛上到底有没有带着婴儿的女人?为什么你刚才的情绪有些反常?” “岛上目前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至于我为什么紧张……”金振宇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罗飞,“罗警官,听说你这次到明泽岛来,是想要解开‘鬼望坡’的秘密?” “原本是这个想法。”罗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那看来你并不知道,当年在‘鬼望坡’上出现的那个黑影,据说就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什么?”案件突然和“鬼望坡”的传说扯在了一起,一时间让罗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也只是据说而已。”金振宇换了一种口气,“其实我也不相信鬼神的说法,只是刚才郭桂枝提到抱婴儿的女人,我又知道你是为了‘鬼望坡’而来,所以才有一些联想,出现了反常的情绪。不过——岛上最近确实没有婴儿出生,这又怎么解释呢?” 面对这个新出现的情况,罗飞目前也毫无头绪。他突然想起金振宇是急匆匆专程跑来找自己的,于是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尽早告诉你。”金振宇表情严肃地说,“老胡刚才回来了。港口的海水已经上了冻,近几天是无法到县里去了。” 罗飞的心“咯噔”一下,这意味着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自己又将象在南明山的经历一样——被困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 第十一章 失落的梦境 因为溶洞内的温度比室外高很多,而海岛又暂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薛晓华的尸体先得找个方法进行处理。罗飞到现场再次仔细地勘查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任何线索后,便让金振宇通知德平和尚前来收尸。 大约一个小时后,德平带着徒弟惠通来到了溶洞内。看到死者的惨状,德平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然后闭上眼睛对着尸体念了一通超度的经文。 “德平和尚。”众人清理尸体的时候,臧军勇突然开口说道,“听说你刚进了一口新棺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呀。难道你算到了岛上会有人死亡,嘿嘿,如果那样,我可真要佩服你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飞和金振宇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德平和尚。德平却面如静水,淡淡地回答:“阳寿已尽也好,死于非命也好,那都是天数运势,我哪有这个预算的本事?” 见他如此气度,罗飞也不禁暗自侧目:这个德平和尚看来不是个一般的人物,见识城府恐怕比金振宇都要更胜一筹。 一番折腾完毕,已接近日落时刻。罗飞又到周永贵店里走了一趟,可这个店老板仍不见踪影。罗飞心中蹊跷,甚至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再加上一天没有吃东西,肚子早饿得咕咕乱叫,他只好先回去了。 罗飞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黑了。此时孙发超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正和蒙少晖两人坐在桌边,刚刚开始享用。见到罗飞回来,热情的主人连忙新摆出一副碗筷,招呼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呢。快坐下吧,饭菜都还热着呢。” 罗飞也不客气,拿起一只蒸得香喷喷的红薯,大口吞嚼起来。一旁的蒙少晖却显然没他那么好的胃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充满询问的意思。 就连孙发超也顾不上吃饭,好奇地问:“罗警官,据说薛晓华的死,可能和小蒙以前的经历有关系?” 罗飞费力地把喉咙中的食物吞下肚,又思索了一会,才开口道:“他其实不姓蒙,而是姓王。他父亲在岛上时的名字叫王成林,你知道吗?” “王成林?”孙发超摇摇头,“还是不太记得。” “你不记得也正常。据我所知,他们当年住在岛的西边,在岛东只是和薛大夫来往密切一些。”罗飞舔舔嘴唇,又问,“当年‘鬼望坡’上的那个黑影,据说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金村长不让我们对外人提这一点,他说这个太邪乎了,不但吸引不了游客,还会把别人吓跑。你是听谁说起的呢?” “就是你们金村长告诉我的。”见孙发超露出不解的神情,罗飞补充说,“周永贵说看见薛晓华昨天晚上是跟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走了,所以他才会提到这件事的。” 第31节 “哦。”孙发超点点头,可随即又迷惑地嘀咕起来,“抱婴儿的女人?近一年来,岛上没听说有谁家生了小孩啊?” 蒙少晖突然象被定住了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罗飞,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抽搐着,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东西。 “怎么了?”罗飞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暂且缓解了蒙少晖紧张的情绪。然后年轻人摇着头自言自语:“不可能的。怎么会?这太奇怪了!” “什么奇怪?”罗飞立刻追问。 蒙少晖的喉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并不愿轻易地说出。不过在罗飞锐利目光的逼视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颤着声音说道:“你还记得那幅画吗?它记载了我梦中出现的场景。在梦里,那个女人……她怀里就是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你的母亲?你是说,在梦里,你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是……是的。” “可你为什么没有把他画出来?” 这次蒙少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不想见到他……我恨他,我讨厌他!”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憎恶和恐惧,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蒙少晖!”罗飞非常郑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着对方严肃地说道,“看起来你仍然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也许你认为这是自己的隐私,你有保留的权力。可现在这个海岛上接连发生了火灾和命案,而案件里的一些要素正和你背后的秘密显示出某种联系。你必须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次了!” 蒙少晖紧咬嘴唇,思绪起伏。孙发超则一脸茫然,可两个客人目前的神情又让他不敢再多问什么,只能把满腹的疑惑都压了下去。 吃完饭,罗飞来到了蒙少晖的屋里,他把门关好,然后和蒙少晖相对而坐。情绪稍作酝酿之后,他首先开口:“好了,现在开始吧。告诉我你的故事,你所有的一切。从你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父亲,你们的生活,你的梦,任何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都不要遗漏——你要明白,这也是在帮助你自己。因为你要寻求的答案已经和案件的侦破息息相关了。” 罗飞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对蒙少晖有所触动,他抬头看着对方,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开始了娓娓的讲述。 “我之前已经说过。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幼年时期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生长大,也不记得这期间都发生过什么。我的一生似乎在七岁时才有了实际的意义,我的所有记忆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一直和我的父亲相依为命。他是一个儒雅、大度、有知识的人,同时,他也给我很多的关爱,对我呵护备至。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我的母亲,一个字没有,好像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在我们俩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居住在青岛,周围没有任何的亲戚和知根知底的老友。对此,父亲解释说,我们家在文革时期遭受到很严重的迫害,所有的亲人都死去了,只有我们俩逃了出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并且从此定居。 我从小话不多,也不擅长很人打交道。但我对绘画有着天生的兴趣。我父亲很注意培养我这个天赋,十来岁的时候,我在当地画界已经崭露头角了。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隐藏在我心底的东西——我认为就是我失去的那些记忆——开始萌动。当然,这些东西很不具体,也很不清晰。它们通常是一个小小的片断或是画面,出现在我的梦中。这样的梦让我感到即迷惑又新奇,我努力感受着它们,捕捉其中的一些东西,甚至有种期待的感觉。直到有一天,那个梦境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是的,我说的就是那幅画中的场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每当我在梦中看到这个场景时,我便会感到某种莫名的强烈的恐惧。我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个场景画下来,想揣摩出一些什么,但收获不多。象你所猜测的,梦中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我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是谁?是我的弟弟?或者是我的妹妹?不知是何原因,我对他非常的厌恶,我不想看到他,所以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画中。 这个梦后来开始频繁的出现。它困扰着我,于是我试图从我父亲那里寻找答案。我清晰的记得我第一次把画出的梦境拿给父亲看时的情形。父亲告诉我,这个梦毫无意义,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同时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感情,但他的脸上还是呈现出一种深深的震愕。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我。 当天晚上,我惊讶地发现父亲居然在写信。你会觉得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父亲写信或者打长途电话,似乎除了身边的人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和我们有任何联系。可那天晚上他却在写信,而且他刻意地躲着我,使我既不知道信的内容,也不知道信发往了哪里。 从那以后,父亲对我更加的关怀。不仅是在生活上,更包括精神的层面。他带我参加各种有益的活动,广泛培养我的兴趣爱好。后来,他还让我服用一些药物,他说是维生素片。服用了这些药物后,我的睡眠变得踏实了,梦出现的次数也少了。我渐渐明白,父亲是想帮我屏蔽掉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 可梦境中的那个场景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中,在夜深人静或者独处的时候,它便会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我,让我痛苦不堪。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我把这些情况都隐瞒了起来,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再也不提这个话题,我父亲也渐渐宽心。后来我结识了我的女友——叶梓菲。我们非常相爱,父亲也对她宠爱有加。我们的生活看起来无可挑剔,可我却始终没有摆脱心魔的纠缠。 上个月,我父亲意外地遭遇了车祸,不幸离去。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那封信。你猜到了什么?对,时间上看,这封信的发出时间和我父亲写信的那晚正好相差十天。再结合信件的内容,这显然是对方给我父亲寄来的回信。这封信的背后自然也隐藏着我苦苦追求的答案。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虽然我女友极力反对,但我还是根据信封上的邮戳找到了黄坪县,然后又跟随你上了岛。我很爱我的女友,平时对她言听计从,这次我宁可和她短暂的分开,也一定要来到这里,因为那个梦实在已经折磨了我太久,也许只有彻底地解开它,才能让我从那种恐惧中解脱出来。” 说到最后,蒙少晖绞着双手,显得非常的痛苦。这种痛苦同时包含了对女友的思念以及那可怕梦境造成的影响。他正处于一种矛盾的复杂心情中。 罗飞静静地听完,然后首先提出了自己最为关心,也是最为不解的一个问题:“恐惧,你一直强调那个梦境给你带来的恐惧,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或者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蒙少晖的目光游离着,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茫然的悲哀,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站在无尽黑夜中的那种感觉。 “害怕什么?”他喃喃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你能描述出来,别害怕,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罗飞用一种尽量柔和的声调引导着,可接下来的发生的情况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蒙少晖突然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叫喊着,随即他又颓然坐下,用双手捂着脸颊,几乎是呜咽地恳求道,“请你不要逼我……” 罗飞注意到泪水正从这个年轻人的指缝中渗出,在这种情况下,谈话显然无法继续了。罗飞不再说什么,只把双手轻轻地搭在蒙少晖的肩头,这个动作给了对方很大的安慰,他的情绪也逐渐安定下来。 第十二章 恐怖的死者 夜色渐浓,寒意袭人。 岛民们大多已进入了梦乡。罗飞趟在床上,虽然屋里没有开灯,但他眼睛却睁得老大。过去的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得好好地把思路理一理。 一起火灾和一起不正常的死亡事件,原本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出奇之处。可突然出现的怀抱婴儿的女人却给整个过程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周永贵的目击、鬼望坡的传言、蒙少晖的梦境,这三者无论是时空还是逻辑上,都没有任何可察的联系,这个神秘的身影却频频出现,这其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罗飞又想起了在南明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同样的漆黑寒冷。那个夜晚后来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把他一步步地拉入了致命的危机中。 那么今夜,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在一片纷杂的思绪中,罗飞的意识渐渐模糊,倦意将他带入了梦乡。 夜晚似乎平安地度过了,当罗飞再次睁开眼睛时,正看见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从窗户缝中透射进来。他坐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然后穿衣下地,准备到院落中去呼吸几口一天中最新鲜的空气。 忽听院门“喀”地一声,似乎被粗鲁地撞开了,然后便有人急匆匆地奔入了院子。 “干什么?冲家呢?”孙发超满含责备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孙叔,市里来的罗警官是住这儿不?”来人的语调有些慌张。 罗飞连忙推门出来,认出闯进院子的正是周永贵店里的那个小伙计。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妙。 果然,小伙计哭丧着脸,报告给他的正是自己最为担心的结果:“罗警官,金村长让我来找你,你快去看看吧,我们家老板,他……他死了!” 罗飞立刻让小伙计带路,向出事地点赶去。一路上,小伙计向罗飞讲述了相关的一些情况。 昨天一夜,周永贵都没有回家。郭桂枝的情绪从愤怒经由担忧,最终变成了焦急。天刚蒙蒙亮,她便把小伙计叫了起来,两人顺着山道村寨,一路搜寻下去,终于在鬼望坡下的山路上发现了周永贵的尸体。平日里风火咋呼的郭桂枝一下子乱了方寸,只知道痛哭哀嚎,还是小伙计先后找来了村里的大夫和村长金振宇,然后又在金振宇的吩咐下,来到孙发超家中,把情况告诉了罗飞。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鬼望坡脚下,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中,金振宇正在安慰仍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郭桂枝,另有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守在周永贵的尸体旁边。 第32节 见到罗飞到来,金振宇暂时撇下郭桂枝,迎上前,满脸的焦急:“又死一个,又死一个!你快来看看,哦,对了,这个小伙子是岛上现在的大夫,叫李冬。” 李冬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您就是罗警官吧?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人已经冻得硬梆梆的,估计死亡时间在五个小时左右。死亡原因嘛,我的判断是心脏病发作。” 李冬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尸体旁的一个药瓶。药瓶倾倒着,药片撒落在瓶口周围,从标签看,那是一瓶速效救心丸。 罗飞没有搭话,首先俯下身观察尸体。死者斜躺在山路的台阶上,周身未见明显的外伤和血迹。他身体略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无力地搭在药瓶旁边。而他脸上的表情则让人过目难忘。 这几乎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人类面孔上的表情。他的五官极度扭曲,半张着嘴,紧绷着腮部的肌肉,似乎正在憋足力气想要发出一声大喊,他的眼睛则瞪得老大,虽然早已失去了神采,但眼瞳深处却冻结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 罗飞与死者对视着,努力去感受他遗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情感。这样的交流令人很不舒服,片刻后,罗飞不得不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造成他发病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显然他是突然受到了某种外界的刺激。”李冬在一旁说出自己的看法,“更进一步的推测,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极度震惊和恐怖,但不知为什么,他却长时间无法挪开目光。” “长时间无法挪开目光?”金振宇有些诧异地看着小伙子,“你怎么说得好像你当时也在场一样?” “这个不难解释。死者已经掏出药瓶,甚至已经打开了。这说明从他发病到最终死亡至少有十多秒钟的时间。可直到他要服用药片的关键时刻,他仍然扭着脖子,抬头看向远处,可见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形,不仅恐怖,而且对他带有致命的吸引力。”罗飞说完后,对李冬赞许地点点头,“你的分析很不错。” 李冬谦虚地笑了笑:“这得感谢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细致观察的方法,同时还教会我怎样去感受一个人的心理。” “你的老师?”对方的话引起了罗飞小小的兴趣,“他是谁?” “薛大夫,就是薛晓华的父亲。”金振宇在一旁帮着解释,李冬点头表示认可。 哦?罗飞忍不住多打量了小伙子几眼,他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很有用的人物。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还得放在眼前的案子上。 因为尸体已经被挪动过,为了推测死者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罗飞只好向最先接触现场的郭桂枝了解相关情况。 “他死的时候看着什么?”这个问题倒没有难住郭桂枝,因为死者的目光实在太特别了,无论谁都会忍不住寻找一下造成这种目光的原因。郭桂枝用手指了指右后方的高处:“喏,他就死死的盯着那边,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众人顺着郭桂枝手指的方向看去,禁不住全都一愣。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处百十米高的陡直山壁,怪石嶙峋,树灌茂密,这是传说中的“鬼望坡”! “那里?那里会有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金振宇连连摇着头,显然他心中产生的某种荒诞的联想,正在自己加以否定,可他的语气中却透出掩藏不住的迷惑和恐惧。 金振宇前天晚上在火灾现场时的沉着果敢曾给罗飞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时却这么快就乱了方寸,难免让他有些失望。想到昨天自己就吩咐对方寻找周永贵的下落,却一直没有结果,以致出现如此被动的局面,罗飞忍不住用不满地口吻问道:“昨天你都去哪些地方找周永贵的?明泽岛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一整天都能躲在哪儿?” 金振宇略带苦恼地辩解:“岛上有住户的地方我都跑遍了。有人反映上午见他在溶洞附近出现过,后来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岛虽然不大,可他要存心躲着,那也是很难找的。” 这话也有道理,而且现在追究责任没有任何意义。罗飞把思路重新对准了案件本身,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鬼望坡”,自问了一句:“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不一定是特意来这里,也许只是路过。”见罗飞苦苦思索,李冬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路过?这确实也很有可能。从死者倒下的姿势判断,他当时应该正走向东边下山的方向,而周永贵的小店正是位于岛的东边。 他当时是不是正准备回家呢? 从死亡时间上判断,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如果前一个答案是肯定的,那另一个问题会显得更有实际意义:他是从哪里回家?也就是说,他之前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这条路往两边,都通向什么地方?”罗飞对山里的地形不是很熟悉,对于拿不准的事情,他只能向别人求助。 “往上走是有岔路的。”金振宇回答说,“一条通往岛西边的村子,一条通向山里。往下走就是通往东边的村子了。这一条其实是连接岛东和岛西村落的必经之路。” 罗飞点点头。对方这么一说,他脑子里开始有了些概念。昨天去位于岛西边的溶洞时,他就曾走过这条路。 那周永贵昨天白天到底是去了西边的村落,还是躲进了山里,或者一直呆在溶洞附近?这个疑问显然不是站着思索就能解开的,罗飞开始按思路展开工作。 他首先对金振宇说道:“你去村子里了解一下,东边西边都要去,范围尽量大一些。一是重新确定一遍,昨天有没有人见到过周永贵。二是问问昨天夜里有谁曾走过这条路,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金振宇走后,罗飞又吩咐小伙计去找臧军勇借相机。死者家属在场,尸体当然不能总在荒野晾着,而且天已大亮,等消息传开后,估计很快便会引来围观的岛民。必须尽快留下资料,妥善处理现场。 果然没过多久,三三两两的好事者已来到了这条小路上,看着死者议论纷纷。也许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死亡表情。 闻讯赶来的还有德平和尚和他的小徒弟。看起来德平在岛民心中地位颇高,见到他的到来,人们纷纷闪开道路,让他走到了近前。 德平先是给罗飞行了个合掌礼,然后转向悲痛不已的郭桂枝,劝解道:“生生死死都是天命,劫数到了,只能乐天知命。嫂子,你也不要太悲伤了,有些事是人力是改变不了的。” “什么天命?我才不信,我看都是人祸!”伴随着这瓮声瓮气的话语,臧军勇挤进了人群,他似乎对德平的唯心观点非常不满,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劫数不劫数的?往我身上试试看,我倒看谁能奈何得了我!” 德平也不和他争论,摇摇头退后一步,然后对着周永贵的尸体念起了佛经。他闭起眼睛,转动着手中的一串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郭桂枝在一旁本来已经略略平定了些,此时不知被两人的哪句话勾到了伤心处,又号啕大哭起来。 罗飞顾不上处理这乱哄哄的气氛,他从臧军勇手里接过相机,拍完了死者的现场照片后,又对着鬼望坡“咔咔”拍了一通。 个别脑子伶俐的村民对周永贵的死亡产生了某种联想,并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在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众人纷纷抬头,虽然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已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十三章 鬼影再现 由于岛上已没有多余的棺材,罗飞只能让郭桂枝先把死者的尸体搬运到家中暂存,等航线疏通以后再做进一步的处理。臧军勇身强力壮,胆子又大,主动承担了背尸体的任务。德平师徒则一前一后,一路相伴,口中念念有词,超度死者的亡魂。 大体安排妥当后,已近午饭时分,围观者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陆续散去了。小路上只剩下了罗飞和李冬两人。 罗飞一直不让李冬走,是因为自己有些事情要向对方询问,此时终于有了机会。 “你是跟随薛晓华的父亲学的医术?” “是的。” “那你对王成林这个人有印象吗?他以前在岛上居住过,和薛大夫很熟。十八年前海啸过后,他带儿子离开了这座岛。” 李冬摇摇头:“十八年前我刚十岁左右。十五岁的时候,我才拜薛大夫为师的。” 罗飞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显得过分失望,他又问另一个问题:“那在你手上,有没有留下薛大夫的一些资料,比如说病案记录之类的。” “那是有的。你需要吗?” 第33节 “嗯。”罗飞果断地点点头,“我想看一看,我们现在就去你那里。” 李冬的住处离薛晓华家不远,在路上,他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李冬本人也是海啸的受害者,那次灾难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成了孤儿。周围的邻居可怜他,时常接济他一些。到他十五岁那年,薛大夫见他伶俐,而自己的儿子又不成器,就收他做了徒弟。李冬专心学习医术,渐有所得,薛大夫去世之后,他就成了岛上最好的医生。 薛大夫对自己的医学资料保管很严,李冬手上的一些,都是薛大夫在教学过程中主动拿给他研究的。除此之外,薛大夫严禁李冬翻阅自己的任何东西,李冬也非常听话,从没犯过例。 薛大夫留给李冬的资料包括十几本医学读物,手写的行医心得总结,以及少量的病案记录等等。虽然已事隔多年,但他留在纸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如昔,且字体清秀挺拔,显示出不凡的风骨。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字,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罗飞当然更不例外,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些手写资料和蒙少晖手中的那封信件正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现在,他心中的一些猜测已经隐隐成型:王成林父子有一段可怕的经历,这个经历很可能与那场海啸灾难有关。幼年的蒙少晖因为这段经历接受过薛大夫的心理治疗,因此薛家会保留着一些与此事有关的资料。蒙少晖上岛时,信件被薛晓华顺手偷走。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进而发现了一段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当他出于罪恶的贪恋,试图揭开这个秘密时,种种恐怖离奇的事件便因此而发生了……是的,他已经看到的整个案件的起因,可他却没有能力阻止事态的发展,继薛晓华之后,周永贵成了第二个受害者,而一些诡异离奇的现象正悄然浮现。要解开这些谜团,必须了解那段已被蒙少晖遗忘的经历。罗飞试图从薛大夫留下的资料中找到一些线索。 他首先翻阅了那些病案,但那都是一些不相干的记载,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行医心得则基本上都是很专业的记录和分析,大致翻了一遍后,亦无收获。倒是那几本书稍稍提起了罗飞的兴趣。 在总共十三本读物中,有八本都和心理学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这使得罗飞忍不住询问:“薛大夫对心理学很有研究吗?” 李冬点点头:“老师常对我说,一个人最可怕的疾病,不是生理上的病变,而是心理上出现无法逾越的障碍。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必须有能力帮助病人战胜心中存在的魔鬼。” “心中的魔鬼?”罗飞咀嚼着对方的话,把那十几本书又挨次倒腾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上停留了下来。 这是一本外文译著,书名为《失忆病状的形成和诊治》。 书很厚,一时半会肯定看不完。罗飞把这本书单独挑了出来:“我想把这个借走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冬很爽快地答应了。 正说话间,金振宇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见到罗飞后,他立刻叫出了声:“罗警官,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怎么?又出什么事情了?”他的样子让罗飞紧张地站了起来。 “不,没出事。是有……有一些……发现!”金振宇吞吞吐吐地说着,似乎拿不准该怎样措辞。 罗飞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什么发现?” “我……我不知道……我没法说。不……是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金振宇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在罗飞的目光中,他终于平静下来,说,“你还是跟我过去一趟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罗飞不再说什么,他拿起那本书,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金振宇把罗飞带到了岛屿正东方向的一片村寨里。这片村寨位于山脚外的平滩上,地势比较开阔,人家也稍多一些,船老大老胡就住在这里。从村寨中远眺山脉,视线几乎没有什么遮挡,尤其是“鬼望坡”,更是出现在了视野的正中。 两人来到了一家住户前,屋门口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满脸愁容,不住地唉声叹气。 见到金振宇,妇女的眉头更是挤出了一个疙瘩:“唉,你怎么又来了。我们家男人都那个模样了,你就别刺激他,先让他安生安生吧!” 金振宇指指罗飞:“这位是市里来的罗警官。他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妇女看了罗飞一眼,目光中显然多出了几分信赖。犹豫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唉,那你们就进去吧。” 金振宇带着罗飞走进了屋子。 “谁呀?”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语调中夹着几分惊恐。 虽然是白天,但屋子里的光线却阴暗得很。罗飞睁了半天眼睛,才看到在屋子得角落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板床。说话的正是躺在床上的一个男子。 “付玉柱,你不要怕。这位是罗警官,从市里来的。你把昨晚看到的情形再向他说一遍。”金振宇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头,拉亮了屋里的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却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床上的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瞪着罗飞。看得出来,他原本应该是个健壮精神的汉子,但现在却眼窝凹陷,脸色灰白,透着一副深深的病容。 “警官?”他开始摇着头喃喃自语,“没用的……没用的……那不是人,那是鬼!” 金振宇无奈地看了罗飞一眼,这个人的话多少给自己不久前并不得体的言行做出了一些解释。 “鬼?什么鬼?你在说什么?”罗飞往上走了两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付玉柱的眼睛,希望能用这个方法使对方的情绪稳定下来。 可是他失败了。他的话反而勾起了对方某种可怕的记忆,付玉柱目光急速地游离,似乎在竭力躲避着什么,同时他用绝望可怖的声音叫喊起来:“鬼!一个恶鬼!十多年了,她又出现了!” “他受了惊吓,还没有完全恢复。”金振宇轻声解释着,“如果你知道他曾经看到过什么,你就不会对他现在的表现感到奇怪了。” “不能让他呆在这个小屋里。这里空间太狭小,又这么阴暗,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很大的压力。”罗飞一边说,一边示意金振宇配合他将付玉柱架起,然后向屋外走去。 果然,屋外明亮开阔的环境让付玉柱放松了很多,他妻子从屋里端出一张椅子,付玉柱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罗飞用柔和的语气继续安抚着他:“好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别着急,也别害怕,慢慢说。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伤害不到你。” 付玉柱仍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他的眼睛怯怯地转动了一圈,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吸引着,最终他的目光向着远处的“鬼望坡”射了过去。 罗飞和金振宇也被他带着看向了“鬼望坡”,那里山陡树密,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付玉柱轻轻“吁”了口气,开口说道:“就在那里,十八年前我就见过她,昨晚,她又出现了。” 罗飞立刻意识到什么:“十八年前?你是说‘鬼望坡’上的黑影吗?” “不错。”付玉柱有些虚弱地眨了眨眼睛,说,“当年那个黑影,村子里的人全都见到了,但是看得那么仔细的,就只有我一个了。如果不是我,谁会知道那个黑影其实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看得仔细?什么意思?”罗飞略微有些不解。不过听他的意思,“怀抱婴儿的女人”这个细节就是从他口中传出去的。 付玉柱转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你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妇人点点头,转身进屋,不一会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罗飞看出那是一个望远镜,式样非常老,虽然成色显得很陈旧,但是基本没有什么磨损,看来被使用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这个望远镜是我结婚的时候,在北京当兵的叔叔送给我的礼物。我曾经非常喜欢它,可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它,我不敢再去看它,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镜片中曾出现过多么可怕的一幕。”付玉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了某种恐怖的东西。 “你用它看过‘鬼望坡’上的黑影?”罗飞猜测说。 第34节 付玉柱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正是个胆大好奇的小伙子。那几天黑影连连出现,村里人议论纷纷。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用望远镜看一下呢?如果能解开其中奥秘,也能在大家面前风光风光。一天半夜,大家都睡了,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天气转晴,月光特别明亮,正是适合观察的条件。于是我就把望远镜拿了出来,对着‘鬼望坡’上的黑影调好了焦距。” 说到这里,付玉柱停住了口,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似乎很难去重温那段恐怖的回忆。众人在寂静中等待着下文,气氛紧张得象要凝固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最终还是罗飞打破了沉默。 付玉柱闭上眼睛,用力吞了口唾沫,终于又开了口,虽然已鼓足全身的勇气,但他的语调仍然在微微打着哆嗦:“我看见在一棵树的杈丫间,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抱着一个婴儿,那种恐怖的场面,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女人、婴儿,这些应该都是温馨美好的东西,虽然出现的地点有些奇怪,可也称不上恐怖呀?罗飞不解地摇摇头。 付玉柱凄然一笑:“你不明白?是的,即使我有状元的文采,也无法让你感受到我当时的恐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面庞浮肿发黑,五官扭曲,头发散乱,一双留着污水的眼睛瞪得老大,透过镜片和我对视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悲哀,象有一把冰凉的剑直插到人的心窝窝里!她根本就不是人!我一直相信,她就是一个鬼,一个冤死的女鬼!” 付玉柱一口气说完这些,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浑身上下剧烈地颤动着。他的妻子和金振宇分站在两旁,也各自变了脸色。 罗飞却想到一个问题,他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主观的认为她是一个鬼,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说,那会不会是一具尸体?” “尸体?”付玉柱抬头瞪着罗飞,“尸体又怎么会动?” “那个黑影还会动?”罗飞略感惊讶,这个情况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她一定是发现我看到了她,然后就动了起来。她往树顶爬去。我惊动了她,她肯定会记住我……”付玉柱越说越激动,也许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爬树?”罗飞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爬树?” 付玉柱舔舔舌头,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一些话语:“她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她面向里,用身体紧贴着树干转圈,就那样一圈圈地转了上去。当时是夏天,枝叶茂密,她很快就在树丛中消失不见了!” 太夸张了!这简直是恐怖小说中的情节。罗飞实在难以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沉默片刻后,他轻轻咂了一声,看着对方问道:“你确信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而且,不会是幻觉之类的东西?” 付玉柱叹了口气:“唉,别说是你,就是当年岛上也没人相信我的话。其实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的。这样我就不用十八年来,每天晚上起夜的时候都要胆战心惊,明明非常害怕,却总忍不住向着‘鬼望坡’的方向看了又看。昨天夜里,她终于又出现了。我听说卖杂货的周永贵被吓死了?我一点也不奇怪,那种可怕的场面,谁能挺得住呢?只是现在,你们终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你是说,昨天夜里你又看到了她?具体什么时间?” “没看到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付玉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看到她是在晚上十一点多钟。她还是象十八年前一样,怀中抱个婴儿,坐在树杈中间,一动不动地向村庄这边凝视着。” “是哪一棵树杈?你能指给我看看吗?”罗飞远眺着“鬼望坡”方向问道。 “是……”付玉柱抬起手指寻找着,可片刻后,他怔怔地愣在了那里,“不见了,那棵树杈不见了……” “不见了?你昨晚还看到的,怎么会不见了?”罗飞有些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忘记在哪里了?再好好想想。” “不,我没有忘。”付玉柱很肯定地说道,“虽然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逃回了屋里,但那一眼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你看到那块象鹰嘴一样的石头没有?那棵树杈就在石头正上方一米左右的地方。” 罗飞抬眼看去,对方所说的那块石头非常明显,很容易就找到了,只是石头上方尽是一片藤蔓,哪里看到什么树杈? “所以她肯定是个女鬼。”付玉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她只在晚上出现,甚至连她坐的树杈在白天都看不到,因为那根本也是一棵‘鬼树’。十八年前是这样,现在当然也还是。” 罗飞站在原地,只觉的自己的头脑中一片乱麻。也许现在,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第十四章 失忆症研究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我是指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人。”离开付玉柱家没有多远,罗飞就向金振宇提出了这个问题。 金振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我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却在动摇着我的一些观点。” “哦?”罗飞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金振宇,只见对方脸上正闪烁着掩饰不住的茫然和恐惧。 “那你对王成林一家熟悉吗?”罗飞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不是很熟。”金振宇摇摇头,“那时候我还没当村长,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家子人。” “蒙少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金振宇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 “嗯?”罗飞皱起眉头,“你连他们家有几口人都不清楚?” “不是这个意思。”金振宇解释说,“我记得有一阵的确听说王成林的妻子怀孕了。海啸发生后,她妻子遇了难,尸体都没有找到。而她海啸前又有好久没有出来走动,所以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生下来,我说不准。” 罗飞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按照出现在蒙少晖梦中的那个场景,孩子在海啸时应该已经出生了。怀抱婴儿的女人?这和蒙少晖的母亲总算有了些联系,可这种联系也太诡异了,简直叫人无法解释。 “罗警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金振宇打断了罗飞的思路。 怎么办?罗飞此时也是一片茫然。周永贵的死掐断了自己辛苦规理出的线索,而新近的调查结果又乱糟糟一片,毫无头绪。沉吟片刻后,他回答对方:“你先回去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然后等我的消息。” 罗飞随即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蒙少晖并不在屋里,问孙发超后知道,他一过中午就出去了。 孙发超把剩饭剩菜热了热。罗飞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胃口往往特别好,不大工夫,便三下五除二吃了个精光。然后他便坐在院子里和孙发超扯起了闲长,以放松一下绷得过紧的脑神经。 大约半个小时后,蒙少晖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罗飞问他。 “哦,我出去转了转,顺便想找找卡卡。” “找到了吗?” 蒙少晖摇摇头。 “我看你那只猫性子挺野。”孙发超在一旁插话说,“这一跑进山里,肯定就不回来罗。” “不会啊。卡卡虽然比较凶,但和主人还是很亲的,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蒙少晖说到这里,自己也费解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很快换了副愉快的神色,托起合拢的双手,“不过我这一趟也没白跑,你们看这是什么?” 罗飞凝目看去,只见他用手合成碗状,手心中蜷着一只海鸟。那海鸟浑身上下红通通,肉乎乎的,没有一根羽毛,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第35节 罗飞见那鸟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禁觉得可爱,笑着问:“你这是从哪里捉来的?” “这可不是捉的。”蒙少晖严肃地说,“我可是救了它一命呢。” 孙发超笑眯眯地附和:“小蒙说得没错,这鸟儿是被它妈妈从树巢中扔出来的。呵呵,罗警官,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虎毒不食子,罗飞还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他无奈地摊了摊双手:“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不乱猜,还是你们谁来告诉我吧。” “这小海鸟是刚刚孵化出来的,一窝应该是孵出了两只以上。”蒙少晖抢着解释说,“现在是冬天,鸟妈妈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于是这一窝幼鸟都处于饥饿的状态中。这时,鸟妈妈就会把体制较弱的幼鸟扔出巢外,放弃对它的喂养,从而集中精力去喂体制较强,成活几率更大的那只幼鸟。” “哦。”罗飞恍然大悟,这么做虽然有益于整个种群的繁衍生息,但对于这只被抛弃的幼鸟,又确实残忍了一些。不过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法则吧?罗飞回味了片刻,称赞蒙少晖:“看来你对生物方面的知识还挺了解的?” “我哪里懂得这么多。”蒙少晖自嘲地笑笑,“这些都是德平和尚告诉我的,就连这只幼鸟,也是他送给我的。” “你遇到德平和尚了?”罗飞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嗯,在山路上遇见的。” “他和你说什么没有?” “他还是劝我早点回去,有些事情不要去寻找答案。可他怎么知道我心中所受的那些折磨?而且即使我听他的,现在也走不了啊。”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德平和尚怕我烦闷,就送给我这只鸟,让我养着玩。” “周永贵——就是前天在码头卸货的那个老板——昨天晚上死了,你知道吗?”罗飞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对方的反应。 “知道。”蒙少晖听到这个话题,变得愁眉不展,手也垂了下来,“好像这件事和我的到来也有关系?我真是很矛盾,我已经感觉到,我要寻找的答案,可能比我预想中的更加可怕!对了,罗警官,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罗飞把今天了解到的相关情况大致地说了一遍,不过仅是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性的推断和猜测。 蒙少晖入神地听着,时而惊惧,时而迷惑。末了,他恍然问道:“抱着婴儿的女人,和我梦中的一样。难道那会是我的母亲?可即使如此,十八年过去了,她怎么还会出现呢?除非……除非真的是……鬼魂?罗警官,你怎么看?” “在发现有根据的事实之前,任何臆测都是没有意义的。”罗飞认真地说道,“现在我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 这个下午剩余的时间,罗飞把自己关在了小屋里,一番毫无进展的冥思苦想之后,他感到有些劳累,于是便换了个工作:拿出那本《失忆症状的形成与诊治》翻阅起来。 书的内容分为几大块,有精神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因为精神上的疾病而导致的失忆现象;有生理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因为脑功能退化产生的失忆现象;有物理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脑部组织受到创伤损害后产生的失忆现象;有药物性失忆,主要讲解因为服用药物而导致的失忆现象;等等。 书中留有大量的标记,其中最常见的便是下划线。有些章节几乎都被划满了,可见阅读者当初用功之巨。页缝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标注,从字体上看,正是出于薛大夫的手笔。 下划线呈现出多种颜色和不同的粗细,可见是用不同的笔分多次划出。有意思的是,相同特征的线条并不一定出现在相同或者相近的章节内,而是互相交叉混杂,看似毫无规律可言。罗飞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原因:这些下划线并不是阅读者在学习此书时标记上,而是他在使用此书时标记上的。比如对于一个待解决的病症,他需要用到的知识分散在各章节中,于是他便用某种特定的笔将相关内容标出,以便于翻阅查找。 对于这个发现,罗飞精神一振,他突然有了一个思路,并立刻试着实施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书中被下划线标出的内容,不厌其烦,终于,他在其中找到了一段对自己有用的文字:“最普通最为常见的生理性失忆,即我们通常所说的‘遗忘’。这种现象多发生于幼儿和老人身上。对于幼儿来说,他的大脑尚未发育完全,本身便不具备良好的记忆功能。事实上,一个人五岁以前的经历基本上不会在他成年后的大脑中留下任何痕迹。至于六至十岁的儿童,他们的记忆能力也是模糊和不稳定的。即使是当时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也有可能因为一些外界因素的干扰而产生记忆丢失的现象。最常见的原因便是生活环境的改变。在儿童时期离开原先的生活环境,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后,儿童特有的好奇心会使得在新环境中发生的一切大量占据记忆空间,从而冲淡以前经历在大脑皮层中留下的印象。” 是的,这就是罗飞在寻找的东西,而这只是其中的一段,他还需要更加全面的内容。 这段文字下的标注线是用中等粗细的黑色钢笔划出的波浪状条纹。罗飞打起精神,在全书范围内寻找具有相同标记的文字。很快,他又发现了以下几段: “记忆从本质上来说是某种生理化学反应在人的大脑皮层中留下了痕迹。因此只要大脑皮层接受到了刺激,记忆的出现和遗失也可能脱离事实的存在而发生。比如在受到强烈的心理暗示时,人们可能在记忆中留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同样,也又可能将一些原本存有深刻印象的记忆丢失。掌握催眠技术的人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来控制一个思维正常者的日常行为。通常来说,意志薄弱的人更容易受到心理暗示的影响,尤其是心智发育尚未成熟的儿童。” “对于失忆现象的产生还有另一种解释。人的大脑皮层就好比一个个微小的存储仓库,相关的记忆如同货物一般在这些仓库中被有序安置。但有时新近发生的记忆会被错误地安置到已经存有‘货物’的‘仓库’中,如果这种情况发生,那么原有的记忆便会消失。实际上,这种记忆冲突的现象时有发生,但新近发生的记忆在冲突中并非总是占有优势。一些在大脑皮层中留下深刻印痕的古老记忆是很难被取代的,不过这样的记忆单元是很少见的,通常只是一两个场景式的片断。如果与之相关联的记忆消失了,那么这些片断往往就失去了逻辑上的意义。” “记忆片断的学说在今年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关注。有很多心理病症的患者深受这种记忆片断的困扰。他们脑海中经常出现某个场景,这个场景让他们困惑甚至恐惧,但他们却不明白该场景的实际意义,因为与之相关的一些记忆已经丢失了。但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造成的影响却仍然存在,很多人会因此患上强迫症,或产生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理痼疾,这令得他们非常苦恼。他们往往会渴望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但这种寻求是盲目的,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他们需要的也许仅仅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某些药物会造成人大脑皮层分泌物的紊乱,从而产生记忆的丢失现象。此类药物参考本书的附录二部分。这些药物的治病机理各不相同,效果和副作用也各有差异,本书已做好较为详细的分类,以供读者查阅。” 罗飞把书翻到后面的附录部分,果然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能导致人脑失忆的药物名录,总计有上百种。其中四种药的名称下面标注着相同的黑色波浪线,看来是被薛大夫精心挑选出来的。罗飞仔细阅读了对这四种药物的药性药理方面的相关介绍,发现它们都具有一些相同的特点:致失忆效果明显而对人体其他功能的伤害较小。 罗飞长长地“吁”了口气,掩卷长思。他曾经以为蒙少晖的失忆是海啸灾难造成的,并因此接受过薛大夫的治疗,可刚才的发现却让他不得不完全颠覆了自己原先的猜想。事实情况是,正是薛大夫的治疗导致的蒙少晖的失忆,而且这种治疗完全是有目的的行为。 那么,在蒙少晖的记忆中,究竟曾存有怎样可怕的东西?王成林、薛大夫、周永贵,还有那些仍躲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甚至杀人放火,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隐藏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第十五章 海风的游戏 吃过晚饭,罗飞决定一个人到外面走一走,吹吹夜晚的海风,这样能使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同时,也可以顺便把那本看完的书还给李冬。 到了李冬家里,两人坐下又闲聊了一阵。罗飞尽量把话题引到薛大夫身上,从李冬的描述看,这是一个博学、严谨、仁慈而且心胸宽广的人。作为他的学生,李冬也多少继承了一些这样的品质。虽然没有获得什么与案件有关的线索,但这次交谈还是令人愉快的。足足聊了近一个小时之后,罗飞才起身告辞。 从李冬家里出来,夜色已深。因为地形不熟,回程时,罗飞尽量避开了山路,宁可绕道从山脚下的村寨中穿行。虽然这两天气温降得厉害,但天空却渐渐晴朗。一路上涛声隐隐,月色明媚,如果不是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扰乱了心情,罗飞倒这要停下脚步感受一番这种悠闲的气氛了。 不知不觉中,罗飞又来到了付玉柱所在的那个村落。想起中午时分的见闻,他心中禁不住有些别扭,不自觉地抬起头往远处“鬼望坡”的方向看去。 可这一看,他的目光便象定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动分毫,同时他惊讶地半张着嘴,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罗飞清晰地记得午后付玉柱指给自己看的那块鹰嘴状的岩石,当时在岩石上方,他只看到一片藤蔓,绝对没有付玉柱所形容的“树杈”。可是现在,一棵粗壮的树杈正桀然矗立,明亮的月光射过,使其在山壁上留下一片狰狞的黑影。 难道,这真的象付玉柱所说,是一棵白天消失,只在晚上才出现的“鬼树”吗? 海风呼呼吹过,罗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股寒意泛遍了周身。自从踏上明泽岛开始,关于“鬼望坡”的各种离奇古怪的传说他已经听了很多次,可他绝对不会相信有超出自然力量的东西存在。对于“鬼怪”的说法,他一般只会往这几个方向考虑:要不是当事人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错觉;要不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在南明山上破解“无头鬼”的传言更加坚定他的这些认识。可现在,超出常理的事情却明明白白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让他无法解释。 在惊疑之余,罗飞心中却也有些小小的兴奋。这次亲眼所见,至少证明了付玉柱并没有说假话;而且能够亲临现场,更是破解谜团的最好机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想就能想明白的,对于一些想不通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暂且退在一旁,耐心地观察。罗飞不仅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的耐心和毅力比一般人都强得多,所以他总能看到比一般人更多的东西。 罗飞首先到付玉柱家借了一床棉被和一把椅子。夫妻俩已经安歇,虽然不知道罗飞的用意,但他们还是很配合地满足了他的要求。然后罗飞把椅子搬到屋外视野开阔处,一个人面对“鬼望坡”而坐,静静地看着鹰嘴石上方的那棵树杈。 海风呼啸而过,越刮越是猛烈,罗飞将棉被紧紧地裹在身上,抵御深夜里的寒流。 漫长的黑夜便是这样度过,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寒冷、饥饿和孤独。偶尔他会站起身来回走两步,以趋散难以抵挡的倦意。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也不愿离开远处山坡上的目标,他决不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错过“鬼树”消失的瞬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早起的村民发现了罗飞。经过一夜的苦熬,他眼圈隐隐有些发黑,眼窝也陷了下去,但他的双目却仍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把玩着一根柔软的枝条,看起来像是山坡上的藤蔓。村民们好奇地围过来,看着这个“怪人”,议论纷纷。 早晨的海风夹着清新的海水气息扑面吹来。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眸子倏地一亮,如他所料,远处山坡上某种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罗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散开身上的棉被,疲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气色不太好,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此时,在“鬼望坡”鹰嘴状岩石的上方,那棵“鬼树”又不见了踪影,而他显然是成功地观察到了什么。 令罗飞意想不到的是,今天他的收获还将不止这些。 第36节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凑到罗飞面前,同情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守了一夜?你是想等那个女鬼出现吗?” 罗飞用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鼻子,自言自语般地说:“女鬼?我倒真的希望她也出现。” 老婆婆叹了口气:“唉,你别等啦。我知道你是个警察,可你也抓不住她的。她只是挂念自己的儿子。等过两天那个孩子走了,她也就不会出来折腾了。” “你说哪个孩子?”罗飞原以为她也只是个看热闹的村民,现在听她的话说得并不简单,一下子警惕起来。 “就是跟你一块来的那个孩子啊。我听孙发超说,他是王成林的儿子?唉,走了就走了,干吗又回来呢?闹得岛上这两天又不清净了。” 罗飞心中腾地燃起了一股希望:“你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不就是因为孩子他妈总是离不去吗?”老婆婆眯起眼睛,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那会付玉柱说看到黑影是个抱婴儿的女人,岛上别人都不信,可我心里却雪亮的。带着婴儿的女人,除了王成林的老婆,还能有谁呢?她虽然被海水淹死了,但心里却放不下大儿子,所以才会在山坡上往村子里看,不想离开。后来我就跟王成林说了,他带儿子离开了海岛之后,那鬼影不就再没出现过?现在他儿子回来了,做妈妈的当然也就跟了出来。我昨天把这话给付玉柱说了,他连连点头呢。” 罗飞失望地挠挠头皮,对方说的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不过他还没有死心,又问道:“你和王成林一家很熟悉吗?” 老婆婆摇摇头:“他们那会住的山坳是岛上最低的地方,海啸一来就全给淹了。除了王成林那天不在岛上之外,山坳里的人就活了那孩子一个。所以跟他们家熟的人都已经见了阎王爷罗。不过海啸那会我见过这孩子,所以印象比较深。” “哦?”罗飞又来了精神,“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老婆婆抿着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片刻后,她用一种怜悯的语调继续说道:“那时我逃到了一个山尖上,看到这孩子坐在常建的筏子里。唉,一个劲的哭,喊着要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啊,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见了都心酸,孩子她妈又怎么割舍得下呢?” “常建?这个人还在岛上吗?”罗飞逮着个线索就不愿放过。 “在,不过现在出家当和尚了?” 一个名字几乎从罗飞嘴里脱口而出:“德平?” 老婆婆点头认同:“说起来,他还是这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呢。” “那筏子上还有其他什么人吗?”罗飞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细节。 “没有了,就他们两个。”老婆婆瘪瘪嘴,“那筏子小得很,本来也装不了太多人。” 此时罗飞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有了如此重要的发现,他顾不上一夜没有休息,直奔德平和尚处而去。 罗飞到达掩藏在灌木中的那座祭堂时,德平师徒正在第二间小屋内闭目打坐,那口棺材仍然停放在屋子中间,里面装着薛晓华残缺不全的尸体。 感觉到有人到来,德平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叫了声:“罗警官?” 罗飞微微一笑,直呼其名:“常建。” 德平对这个变化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他蓦地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微微叹息一声后,他转头吩咐身边的惠通:“你先出去吧。” 惠通答应一声,很听话地起身离去。他的脸上甚至有种解脱的表情,好像早就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德平此时已调整好情绪,恢复了沉着。 “是的。但我知道的还不够多。”罗飞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剩下的需要你来告诉我。” 德平却只是淡然一笑:“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好了。”罗飞没兴趣陪他兜圈子,“是你在海啸时救了蒙少晖,我要你告诉我,当年在蒙少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听了罗飞的话,德平却显得更加放松了,他淡淡地反问:“看来你是见过孙老太了?那我知道的东西,她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 罗飞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易对付的家伙,他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语句,却正试图在不知不觉中扭转交谈的态势,将自己引向被动。沉吟了片刻后,罗飞决定强行将形势拉回到自己控制的节奏中来。于是他单刀直入地奔向主题:“蒙少晖为什么会在你的筏子上?他应该和母亲在一起的,那时他母亲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德平仍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态度,“难道救人时还需要先考虑那么多问题吗?我发现蒙少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片木板在海水中挣扎,而他母亲的下落,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知道过。” 对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很难辩驳。罗飞决定暂且从另外一个方向下手:“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救蒙少晖的事实?你知道他来明泽岛的目的,为什么不告诉他?这对他难道没有帮助吗?” “可这样的帮助有什么意义?”面对罗飞的责问,德平也板起了面孔,正色回答,“你是一个警察,有着追寻隐秘,探索真相的天性。可我对此不感兴趣,作为一个出家人,我关心的只是世人的疾苦。罗警官,你见过一个悲伤的孩子吗?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一种悲伤是刻骨铭心,难以承受的?” 罗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先沉默不语。 德平则越说越是动容:“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那就是和母亲的生死分别。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惨痛?更凄凉?我见过他哭泣的模样,那个场面让我至今心酸不已。如果他已经忘记了这一切,我们为什么还要让他想起?让他再次遭受心灵的煎熬?” 罗飞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换了种语气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希望这是你心底的肺腑之言。可现在岛上接连发生了命案,我必须查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根本没有凶手。”德平轻声说着,但语气却不容辩驳,“那只是她在保护自己最疼爱的人。” “你是说那个‘女鬼’?难道你认同这种说法?”罗飞讶然看着德平。 “你忘了,我是个出家人,为什么不认同鬼神的说法?而且,除了这种说法,对一些发生过的事情,你能有更好的解释吗?”德平一边说,一边看向屋外的孤独矗立的墓冢,嘴角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的确无法解释,那只是因为我们了解到的东西太片面,或者我们被一些假象迷惑了。只要经过仔细观察和严谨的分析,答案终究会浮出水面。”罗飞坚持着自己科学的信仰,并界举例说明道,“就在刚才,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这个发现可以解答一些迷惑。” “是什么?”德平微微眯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罗飞。 “有关‘鬼望坡’的一个秘密。”罗飞顿了一顿,然后将话题展开,“在传说中,‘鬼望坡’上的黑影只在夜晚出现,白天则不见踪迹,也许这只是一个正常的现象,和鬼神的说法毫无关系。” “你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说出来其实很简单,那只是山坡上的藤蔓在作怪。这些藤蔓会随着海风的方向倾摆。根据风向的不同,它们有时会遮住一些东西,有时又会将遮住的东西显露出来。不久前,我亲眼观察到摆动的藤蔓是怎样把一棵树杈遮住的。如果在夏天,藤蔓上枝叶茂密,遮住一个人也不成问题。” “哦?” 罗飞继续解释:“岛上海风很大,而‘鬼望坡’处在一个山谷口,山壁上的植物承受着更大的风力。那些纤细的藤蔓无力与海风相抗,所以它们的枝条组织非常柔弱,可以大幅度的摆动,从而在狂风中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昨天夜里,我曾到山中采集了一些藤蔓标本,以验证我的猜想。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坚持守候到早上太阳出来之后,直到亲眼目睹我期待的现象发生。” 德平专注地听着,目光中逐渐出现一丝敬佩,或许还夹着点畏惧,不过他并没有轻易作罢,而是继续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象你所说,完全是风的力量,那怎么会控制得如此精准?而且白天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不同?” “这就是海陆风。”罗飞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这种风发生在海陆交界地带,正是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的一种大气局地环流。你常年生活在海岛上,应该比我更有生活经验;而我,我了解科学,所以我能够理论性地解答一些东西。从气象学上讲,海陆风是由于陆地和海洋热力性质的差异引起的。陆地因为热容量较低,所以气温的变化要比海洋快得多。白天,在太阳的照射下,陆地升温比海洋快,于是在海陆大气之间形成了温度和气压的差别,使地空大气从海洋流向陆地,形成海风,高空大气从陆地流向海洋,形成反海风,它们同陆地上的上升气流和海洋上的下降气流一起形成了海陆风局地环流。同样,夜晚的时候,陆地比海洋降温快,海陆之间便产生了与白天完全相反的温度和气压差,因此也就形成了风向完全相反的局地环流。我不知道你是否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这就是科学。令人迷惑不解的诡异现象其实不过是海风和我们玩的一个游戏。” 德平愣了半晌,罗飞的解释事实理论面面俱到,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即使不太甘心,他也只能岔开话题,从其它方向提出疑问:“可山坡上的抱婴儿的女人又怎么解释?她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出现?而且中间还相隔了十八年?如果她是人,那她是谁?这十八年中她又去了哪里?” “这些事我暂时也无法说明。”罗飞坚定地看着对方,“但我终究会找到答案的。” “好吧。”德平叹了口气,放弃了和罗飞的对峙,“我们面对着同一件事情,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今天晚上,我会做一次法事,祭祀墓冢里的亡灵,希望他们能够就此安息。” 第37节 “我表达我对死难者的尊重。但是,”罗飞直话直说,“我并不认为这会是有效的方法。” “还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无效呢?也许今晚过后,这一切便会结束了。”德平悠悠地说着,若有所思。 第十六章 迷画知音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罗飞回到了住处。 孙发超已经开始准备午饭,见到罗飞回来,他连忙从厨房中迎了出来:“唉呦,罗警官,您这是去哪儿了?害我担心了一夜……气色怎么这么差?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蒙少晖听见动静,也来到了院中,虽然没有说话,但两眼紧盯着他,目光中也充满了关切。 罗飞见两人感情诚挚,也禁不住有些感动,打起精神回答:“没事没事,只是发现了一些线索,所以没顾得上回来休息。” “一夜没吃东西吧?我把早上的稀饭给你热一热,你先垫一点。好家伙,哪个人都不是铁打的,这怎么受得了?”孙发超一边说着,一边利利索索地忙碌去了。 “罗警官,你刚才说有些线索?是什么?”蒙少晖陪着罗飞坐到饭桌前,带着期待询问道。 罗飞略一沉吟:“这样吧,你先回屋里。我一会去找你,咱们详细说。” 蒙少晖点点头,先行离去。不一会,孙发超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罗飞就着咸菜喝了一通,只觉得一股暖流渐渐泛遍全身,体力也恢复了很多。 罗飞没有立即回答蒙少晖的问题,确实也是受到了德平和尚的影响。他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蒙少晖,也许这能帮他解开心结,但也有可能会令他更加痛苦。一番权衡之后,罗飞仍有些左右为难。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和蒙少晖之间,也许还需要有一次更为深入的心灵交流。 带着这样的想法,将一碗热粥喝完之后,罗飞来到了蒙少晖的屋子里。 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致地做着什么,甚至连罗飞进屋都没有察觉。罗飞轻轻来到他的身后,只见他摊着左掌,右手几个指头正仔细地把左掌中的一块红薯捻成细小的碎末。 蒙少晖此时感到罗飞的存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指指桌上放着的一个汤盆,对他说道:“你看,这是我做的,怎么样?” 罗飞顺势看了过去,不禁也莞尔一笑。汤盆内仔细整齐地垫上了层干草碎枝,成了一个人造的鸟窝。昨天蒙少晖带回来的那只小海鸟正闭眼躺在鸟窝中,不时地伸伸脖子蹬蹬腿,一副惬意的模样。 “这是我一早给它做的,应该很暖和吧。”蒙少晖说着,搓起一点红薯末送到鸟儿嘴边,小家伙立刻歪着脖子轻轻地啄食起来。 蒙少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鸟儿柔弱的身体,神情动作间充满怜爱。 “你挺喜欢小动物的?”罗飞问道。 “我很同情它。”蒙少晖悠悠地回答,“这么小,妈妈就不要它了,多可怜……你知道卡卡吗,它曾经也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罗飞见蒙少晖说话时颇为伤怀,突然心念一动,意识到他的这种心境多半是有感而发。果然,说完这些后,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目光中隐隐泛出了泪花。 罗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床头的案子上,摊着一幅画卷,上面记录的正是蒙少晖所描述过的那个梦境。 罗飞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那幅画卷上,他知道,这是在蒙少晖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一个场面,他几乎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情,唯独这个片断却始终无法磨灭。可是,在失去了前后关联记忆的情况下,谁又能解读这个片断究竟说明了什么呢? 罗飞对绘画懂得不多,但他相信这幅画从创作功力和艺术造诣上来说,具有很高的水准。因为画面上虽然线条不多,但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了人物的动作和神态。左侧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是幼年的蒙少晖,他正伸出双臂,竭尽全力往前探着身子,看样子是想要扑对面的女子,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正在呐喊着什么,他的眉头悲伤地纠结在一起,乌黑的眼睛也闪动着凄凉的波光。他的表情是那样传神,以至于罗飞在注视他的时候,耳边竟恍惚响起了令人心悸的哭泣声。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在罗飞的心头蓦然闪过:当孩子扑向自己母亲怀抱的时候,他的神情却为何如此的悲伤? 罗飞稍许移动目光,转而看向画面右侧的那个女子,希望从她身上能找到一些答案。这就是蒙少晖的母亲吗?从画面上看不到她的面容,是因为作画者已将其遗忘了吗?她的左手虚环在胸前,是的,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婴儿,但作画者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不愿把他画出来。女人的右手向前探出,指向左侧的孩子,她是想把对方揽入怀中吗?从整个画面看来,这种设想应该是最合理的,可罗飞皱着眉头,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 罗飞久久地盯着画中的场景,思维也越来越投入,渐渐地,他似乎也融入了画卷中,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画中的那个孩子,他从那个孩子的角度看过去,其他的一切在瞬间仿佛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只手——母亲的手。 那手就在他的面前,离他仅有咫尺之遥,可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期待温暖的感觉,反而充满了悲哀和绝望? 也许是太过投入的原因,罗飞的身体竟然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他感到一种某名的恐惧,几乎与此同时,一些谜团在他心中解开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从虚幻的画境中挣脱出来,然后他看着蒙少晖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蒙少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不可能!你会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罗飞知道对方比自己更为清楚,只是心中不愿接受罢了,所以他毫无保留地阐明自己的看法:“手,你母亲的手!你为何把它画得如此软弱无力?它的指缝是并拢的,指节弯曲,甚至手腕也是往下垂着。这与你自己张开五指,充满力度的手部形态完全不同,为什么?” 蒙少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打起了哆嗦,显然罗飞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处。 “因为你的母亲并不是要拥抱你,相反,她的手刚刚从你身体上拿开,而且在渐离渐远。你的母亲,她……她是在离你而去……”虽然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部相干的事情,但不知为何,罗飞心中却感到一阵心酸,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艰难地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蒙少晖此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脸庞埋在了双手中,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同时喉口迸发出一阵沉痛的呜咽。 罗飞走上一步,轻轻抚着他的肩头,待对方的略微平定之后,才用一种尽量柔和的语气询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离开你?” “我……我不知道。”蒙少晖抬起头看着罗飞,被对方说中心事之后,他的目光中反而多了一份信赖和想要倾诉的欲望,“是的,你说的没错。在那个梦里,我母亲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了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孤独和黑暗中,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是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我不顾一切来到这个小岛,就是想寻找其中的答案。” 罗飞沉吟片刻,宽慰对方说:“不,你母亲是不会抛弃你的。她爱你,这一点不用怀疑,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你,那也肯定是有什么不得以的原因。就象……就象你前几天离开了自己的女友,可你仍然深爱着她,是吧?这并不能算作抛弃。” 罗飞最后举的例子看起来很有效果,想到女友,蒙少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眼中甚至还流露出些许笑意。然后他颇有感触的说道:“你和她的说法一样,你们俩有的地方还真是很像。” “我们俩?你指谁?”罗飞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梓菲,就是我的女友。你们俩似乎都有一种能力,可以看到我内心的东西。”停顿片刻,蒙少晖又补充说,“而且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俩能看出我画中隐藏的涵义。” “是吗?”罗飞并不感到特别的奇怪,虽然他和叶梓菲只有一面之缘,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感觉敏锐的女子。她和蒙少晖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有些东西应该比自己更为了解。不管怎么样,既然谈到这个人能抚平蒙少晖的情绪,罗飞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她是怎么看出的?也是通过那只手吗?”他问蒙少晖。 “应该是吧。她比你还要厉害一些,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她便看出了。”蒙少晖凝目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中,“那应该是三年前的夏天了。我在青岛举办了一个画展,这幅画也是展出的作品之一。不过很少有人会在这幅画面前停留,呵,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他们也许只会觉得奇怪吧?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来了。其实她刚一出现,我就注意到了她。当然,象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我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淡绿色的裙子,脑后绑着蓬松的马尾,显得既清新又俏丽。我被她迷住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更别说追女孩子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我们可能到现在也不会认识。” 听着蒙少晖娓娓讲述,神情中充满对幸福的重温和向往,罗飞竟不忍心打断。对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段往事,心中泛起一阵夹杂着青涩、悔恨和无奈的复杂感觉。 蒙少晖却没有看出罗飞内心的微妙变化,继续往下说着:“她在展厅中走走停停,随意赏看着我的作品,但一直没有哪幅画能引起她特别的关注。可当她来到这幅画面前的时候,她却长久地停下了脚步。我的心顿时‘怦怦’地乱跳起来,那时的心情真是非常矛盾,一方面,我期待她能看出点什么;可另一种感觉却在逃避、躲闪,盼着她赶紧从画前离开。 可她就一直定定地站着,两眼牢牢地盯在画上。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了,有时其他观赏者从她身边经过时,会很奇怪地看着她,发出一些议论,可她全都浑然不觉。这样过了足有半个小时,我终于按捺不住,鼓足勇气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惊讶地发现两行清亮的泪珠正从她的脸颊上滑过。是的,她哭了,她居然在哭!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感受到了我的过去,而且为此感怀流泪。刹那间,一股暖流从我的心底直冲而上,顶得我眼圈发红,鼻子发酸。她则很有礼貌地冲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轻声说了句:‘这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声音,我心中的感情防线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地崩塌了,泪水奔涌而出,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先是惊讶,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就象你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一样,这个动作让我心中安定了很多。后来我告诉她我就是这幅画的作者,不仅如此,我还告诉了她我的梦境、我的恐惧,几乎我所有的一切。她则静静地倾听着,我能感觉到她完全融入了我的情感之中,陪我一同承受着种种迷惑、恐惧和悲哀。从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38节 随着这段讲述落下帷幕,屋子里陷入了寂静。蒙少晖仍在回味着那些动人的时刻,罗飞则思绪漂移,眼前出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良久之后,他悠悠地长叹一声,说道:“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也许就不会把你带上明泽岛。” “为什么?”蒙少晖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能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你,分担你所有的感受,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幸福,也非常难得的事情。如果你找到了这样的人,就不应该轻易分开。”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只是这样的道理,你往往要等到失去后才能明白。” 第十七章 中毒 “笃笃笃,笃笃笃。”清脆地敲门声已不停歇地响了好久,罗飞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他腾地坐起身,揉揉睡眼,只见窗外天色发黑。可能是乏意还未散尽,他竟迷迷糊糊地,恍然有些时间错乱,不知身在何时。 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伴着蒙少晖的叫声:“罗警官,罗警官?” 罗飞使劲摇摇脑袋,这才想起吃完午饭后,自己抵不住倦意,便回到屋中蒙头大睡。看看表,已近晚上六点,这一觉睡得可真不算短。 蒙少晖仍在屋外呼唤,罗飞一边应声,一边快速地穿戴整齐,然后上前打开了屋门。 “不好意思。”门外蒙少晖带着歉意,“打搅你睡觉了。” “没关系,我也该起了。”罗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问道,“怎么了,你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是这样。你午饭时不是说过,德平和尚晚上要做一个法事,祭祀海啸中的死难者吗?我也想过去,一同悼念一下。” “哦。”罗飞想起来了,中午自己是提到过这件事,他是很随意的,并没往心里去,因为本身他对这些东西既不相信,也没有兴趣。不过蒙少晖的母亲也在海啸中遇难,而这次祭祀又与他母亲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所以蒙少晖比较关注,倒也可以理解。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一趟。”罗飞略作考虑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因为岛上接连出现案件,情况未明,罗飞在中午特别关照过蒙少晖,以后天黑之后不要一个人外出。现在他主动登门告知,既是对自己话语的遵从,先体现了对自己的信赖,罗飞心中多少也有些欣慰。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出门沿着山脚小路向北而去。岛上夜色落得很快,此时天已全黑,山路上透着一种别样的黑暗和寂静。两人路上走得挺顺,可接近目的地时,因为天色幽暗,寻找那条隐藏在灌木中的小路却颇费了番周折。好不容易觅得正途,在树丛中一阵穿行后,那座祭堂终于出现在眼前。 “七点多了。”罗飞看看手表,“只怕我们来得有点晚。” “先进去吧。”祭堂前屋的门大开着,蒙少晖略微有些心急,也不打招呼就一头扎了进去,罗飞见此情形,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通往后屋的门却紧闭着,屋内点着盏昏暗的油灯。小和尚惠通正一个人坐在油灯下发楞,见突然闯进两位不速之客,他连忙站起身,右手连连摆动,阻止他们继续往前走,左手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出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罗飞会意,迎到小和尚身前,压低声音问道:“你师父呢?” 惠通用手往后屋方向指了指,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们正在做法事呢。你们可小点声,莫要惊动了墓冢里的亡灵。” “他们?”罗飞奇怪地挑起眉毛,“除了你师父,还有谁在?” “金村长,还有开溶洞的臧军勇。” “他们俩也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状况让罗飞多少有些意外,以使他对参与这次法事多了几分兴趣。他转头看了蒙少晖一眼,蒙少晖倒没多想,上前对惠通说:“我们也是来参加法事的,你去向你师父说一声吧。” “说不得。”小和尚连连摆手,“祭祀那些亡灵的现场是不能说话的,岛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那你师父经常要祭祀,有急事了怎么办?你和他总得有个联络的方法吧?”蒙少晖不甘心地追问。 “有时我们会用纸和笔来交流,反正祭祀现场是不能说话的,否则便会被鬼魂缠身了。”小和尚瞪着眼睛,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蒙少晖却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那你就进去写个条子说明一下,也不会很麻烦。” “不不不。”小和尚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我才不去那个地方,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那怎么办?你不能不让我们参加法事吧。”罗飞见小和尚胆小怕事,索性唬他一下,“我们都是和你师父约好了的,只不过来晚了一点,你不让我们进去,你师父回头肯定饶不了你。” 这么一说,小和尚倒真犯了踌躇,尤其罗飞,他已经见过两次,知道这个人是个警官,连师父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如果得罪了他,也真不好交待。 小和尚忐忑地问了一句:“你们真是和师父约好的吗?” 罗飞点点头,蒙少晖似乎不习惯撒谎,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 小和尚犹豫了片刻,终于作出了让步:“那好吧,你们喝一杯净心茶,自己进去吧,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净心茶?那是什么东西?”罗飞和蒙少晖对看了一眼,都不太明白。 “去祭祀现场参加法事的人,都得先喝一杯净心茶。否则你的心不清净,很容易被孤魂怨鬼迷惑,我师父他们都喝了的,你们要进去,也得先喝了它才行。”小和尚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桌旁,然后提起桌子上的一只茶壶,往两个空杯子里各倒出一杯茶来。 既然是既定的规矩,两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他们走上前,各自端起一杯茶。罗飞下意识地用左手扶着桌沿,却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只见桌沿处沾了不少茶水,下方的地面上也印着一片水渍。 “这孩子,做事毛手毛脚,倒了两杯茶,却泼出来这么多。”罗飞心中随念一想,但也没有说什么,抬手把茶杯端到了嘴边。 那茶水颜色微绿,闻着有一股淡香,但尝一尝,味道却是极苦。罗飞原本就不爱喝茶,见水温已凉,索性仰脖一口气灌下了肚,也不去细细品味了。 旁边蒙少晖也跟着把一杯茶喝完,然后看向惠通:“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我得给你们写个条子,向师父说明一下情况。”小和尚一边说,一边拿出纸笔,写了一通后,就近交到了罗飞手里。 罗飞凑着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师父,这两人说和您约好参加祭祀,非要进去。我已经把相关事宜告诉他们了,也让他们喝过了净心茶。 小和尚指了指通往后屋的那扇门:“你们自己开门吧,进去后把纸条交给我师父。” 木质的屋门经年已久,表面已斑驳不堪。罗飞双手抵住门环,微一使劲,随着“支嘎”的轻微怪响,木门向两边缓缓分开,露出门后一片幽暗的世界。小和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神色惊疑不定,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从门缝中蹿出来。 罗飞和蒙少晖走进后屋,顺手把屋门重新关好。灯光就此隔断,整个后屋笼罩在一片阴暗中,停放在中央的棺材闪着幽幽的微光,气氛诡谲。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片刻后来到了通往墓冢的门前。打开这扇门后,户外的月光洒了进来,光线反而明亮了一些。 在屋外荒凉的空地上,三个人正面对高大的亡灵冢席地而坐,姿态庄重肃穆。中间一人光头缁衣,正是德平和尚,金振宇和臧军勇分坐在他两旁。听见门扇响动,三人同时转过头来,用讶异的目光看着罗飞二人。 罗飞虽然不信鬼神,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也不禁感到一丝敬畏和压抑。他轻步走上前,首先把惠通写的那张纸条交到了德平手中。 德平凑着月光把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罗飞二人。突然间他皱起了眉头,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紧接着,他的嘴角开始抽搐,双手也打起了哆嗦。那张纸条也从他手指间滑落,在山风的席裹下,荡悠悠地向坟头飘去。 罗飞不明就里,又不能开口询问,正迷惑间,只见一旁的金振宇也有了变化,他的脸庞扭曲着,双手按在小腹部位,显得痛苦不堪。 见到这幅情形,臧军勇似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顾不上祭祀时的规矩,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第39节 德平挣扎着站起来:“先……先扶我们出去……” 罗飞等人不敢拖延,扶着德平和金振宇一路来到了前屋。正在等待的惠通见到这番变故,惊慌失措地询问:“师父……您,您这是?” “快,快去把……李冬大夫叫来!”德平几乎是竭尽全力挤出了这句话,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渗出。金振宇也紧咬着牙齿,看起来情况比他还不了多少。 惠通听了师父的吩咐,急匆匆地夺门而出。罗飞此时定了神,看着两人的症状,隐隐意识到什么,说道:“你们这是中了毒,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得赶紧先把胃子里的残留物呕出来!”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金振宇立刻把中指伸入嘴里,刺激喉口的舌根部位,不一会儿,只见他脖子前倾,同时张大了嘴,将一堆秽物吐到了地上。旁边德平也跟着如法炮制,罗飞顾不得肮脏难闻,蹲下身抚着他的背部以帮助他呕尽。 正在这时,蒙少晖突然也捂着肚子,脸上出现慌张的神色,说道:“坏了,我好像也感觉有些不对。”罗飞正待询问,忽觉一股绞痛从肠胃处发起,顿时冷汗直冒,浑身也失去了力气。 “我们都……都中毒了!”高大健壮的臧军勇此时也痛苦地弯下了腰。 罗飞强忍疼痛,焦急地催促众人:“快,快呕出来!”还没等他说完,蒙少晖和臧军勇已经把手指伸向嘴里,不一会儿,小小的屋子里呕声不绝,五人吐成了一片。 第十八章 死里逃生 每天吃完晚饭,李冬都会静下心来,在灯下仔细钻研医学书籍,这是他向薛大夫求学时养成的好习惯,阅读过程通常会持续两至三个小时。今天他正看到专注处,门板突然被人急促地敲起,同时有人在慌乱地叫喊:“李大夫!李大夫!” 李冬心头一凛,知道是有人急病投医,连忙赶过去开了屋门。出乎他意料的是,门口站着的却是和德平一同守护着亡灵冢的惠通小和尚。 “李大夫,您快去看看吧!我师父他们出事了!”小和尚慌慌张张地把前后经过讲了个大概。既然是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同样的症状,李冬立刻意识到食物中毒的可能性非常大。他收拾好药箱,带上解毒药品,跟着惠通疾步向事发处奔去。 在惠通的叙述中,只有德平和金振宇出现了异状,可当李冬赶到小屋的时候,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五个人或躺或卧,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秽物吐得遍地都是。最严重的德平和金振宇两人已经脸色蜡黄,双目微闭,连呻吟声都没了力气。 李冬知道情况危急,立刻抢上前,把手搭在了德平的脉上,同时焦急地询问:“你们刚刚都吃过什么?”解毒最重要的就是对症下药,因此首先找出致毒源变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虽然身体正在遭受痛苦的折磨,但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罗飞已经在心中对中毒致因有了大致的判断,他用手指着桌上的那个茶壶,提醒李冬说:“那里……那个‘净心茶’!”德平已非常虚弱,但听到罗飞的话,他尽力睁大眼睛,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李冬连忙来到桌边,反手把剩余的茶水和茶叶都倒在了桌上。然后他紧锁眉头,在泡得透烂的茶叶中细细翻看着。片刻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脱口而出:“对了,对了!就是它!” 罗飞和蒙少晖对看一眼,知道有望获救,目光中均有一分欣喜。德平和金振宇已是气息衰弱,无力反应。唯有臧军勇一边哼哼着,一边却用双眼上下打量着李冬,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李冬已急匆匆地打开药箱,取出了一支注射器和几瓶药水。然后他单膝跪地,依次给德平、金振宇、蒙少晖、罗飞和臧军勇注射了解毒剂。然后他又提起油灯,快步走出了屋外。 小屋内顿时黑暗一片,只听见五个病人的呻吟和喘息声此起彼伏。惠通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那一针解毒剂倒的确有效,没过多久,罗飞便觉得腹内疼痛稍减,但身体仍软绵绵地提不上力气。又过了一会,只见油灯闪烁,李冬从灌木丛中折了回来。 一进屋,李冬把油灯放到桌上,大声吩咐惠通:“赶快去烧一壶热水,还有,准备几个干净的茶杯!” 惠通答应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忙碌。李冬则把左手攥着的一把植物凑到灯光下,眯起眼睛细细甄选。虽然外头夜温寒冷,但他额头上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并且夹杂着几道污迹泥印,看来采集这些植物颇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时值冬季,植物上的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光的枝条和一些干瘪的豆荚状组织。李冬正细心地把一个个豆荚剥开,取出里面的扁圆形颗粒果实,集中放在油灯旁的桌子上。 当惠通把热水烧好后,李冬的工作也显示出了成果:收集的小颗粒已经聚成杯盖大小的一堆。他轻轻地吁了口气,看看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人,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这边惠通找出几个干净茶杯,摆放在桌上。李冬拿起一个杯盖,用光滑的背面把那些颗粒一一压成了粉末,然后他又将粉末均匀地分成五份,分别放到茶杯中。 做完这些后,李冬从火炉上提起水壶,将滚开的热水冲满五个杯子。然后他招呼惠通一起,将这五杯“热茶”分端到中毒的五人面前。 不待李冬开口,众人已知道他的用意,纷纷接过茶杯,虽然水温滚烫,但他们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整杯水都灌到了肚子里。 李冬此时才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感慨地说:“好了。你们几个人的性命,这下才算是保住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么厉害?”罗飞刚略微恢复一些,便又显出了警察的天性,他知道,答案早已在李冬心中。 李冬到桌前那堆残茶中翻拣了一阵,然后端着油灯又回到罗飞身边,摊开左手在灯光下展示。只见他的掌心中贴着两片茶叶,都是椭圆尖头的形状,宽五毫米,长约两公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现出深褐的颜色。 “左边的这片植物在海岛上很常见,当地人叫做苦香草,常常被人采来添加在茶叶中,这样泡出的茶水闻起来有股特殊的清香,虽然入口时味道苦涩,但回味无穷,很多人非常喜欢,当然,也有人很讨厌。” 罗飞回忆自己喝“净心茶”时的情形,确实闻着香,喝起来却极苦,只是自己也没细细品味,便大口直吞了下去。不过他知道这苦香草决不是致毒的原因。 果然,李冬又继续解释道:“右边的这片植物则很少见,一般只在山谷中背影潮湿的地方才会生长。岛民中知道它的人恐怕也不多。我跟随薛大夫学医的时候,师父曾经给我详细地讲解过这种东西。它的俗名叫做‘美人眼’,属于苜蓿类。普通人很难辨别它和苦香草只之间的差别。” 罗飞凑近仔细观察,发现这两片叶子间果然有细微的不同。苦香草的叶子边缘呈细小的锯齿状,而“美人眼”则相对平滑,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毒性就是这‘美人眼’造成的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李冬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因为‘美人眼’本身并没有毒性,但它叶子里所含的成分在高温时会和茶叶中的氨基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剧毒的物质,足以致人死命。我学医的时候,就有人发生过误服中毒的事情,当时我跟着师父学会了如何解毒。注射的针剂只是起了镇痛和强化生命机能的作用,真正起解毒作用的是我后来采集的草药——也就是你们喝下去的那杯水。说起来,你们也真是命大。这种毒性非常厉害,如果你们没有及时呕吐排毒,只怕就很悬了。” 罗飞想想,自己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禁不住有些后怕地说:“这么说,有可能是制茶者误采了‘美人眼’,险些酿成大祸。”其实他心中也在猜测是否有人故意投毒,但情况未明,就没有直接说出来,以免引起众人的恐慌和胡乱猜疑。 李冬低下头,心里似乎有所盘算,然后他问转头问德平:“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德平看起来中毒最深,此时仍很虚弱,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目光看了看惠通。 小和尚畏缩缩地说道:“这……这是我今天一早从王阿婆那里买来的。” 说到王阿婆,在座的除了罗飞和蒙少晖,都知道这个人。她经营着一些小本零碎的买卖,其中一项就是在茶叶中加上自己采摘的苦香草,卖给喜爱喝这种茶的岛民。 “如果这样的话,我得赶快去王阿婆那里,看她剩下的茶叶是否也有问题。”作为一名医生,李冬对岛上居民的身体健康有着一种职业性的责任感。在临走之前,他嘱咐那几个尚未完全复原的中毒者:“你们几个,最好静养一两天,要尽量多喝水。对了,罗警官,你如果找我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过两个小时之后,到我家里来找我。” 罗飞注意到李冬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中颇有深意,心中了然,但表面上仍是若无其事。李冬走后,惠通自然忙着打扫一片狼藉的屋子。五人慢慢恢复,过了约半小时,连中毒最深的德平也能够坐起来了。 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着颇多蹊跷之处,罗飞此时开始整理思绪,试图解答其中的一些谜团。 “你们俩怎么也来参加祭祀了?”他首先对金振宇和臧军勇提出了疑问。 “我是村长,最近岛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无法安神。听说德平和尚要作个法事,我就过来了,唉,也是求个心安吧。”金振宇说完自己的情况后,又指指臧军勇,“他是因为薛晓华死在溶洞里,所以也来了,想去去晦气。” “早知道我才不来呢。差点把一条命丢在这里。”臧军勇看起来有些忿忿的样子,“越来越晦气。祭祀死人有什么用?现在我重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事啊,都是活人作的怪!” “你对亡者毫无敬畏,迟早要遭报应。”德平对臧军勇的话冷冷地回应到,“这次大家死里逃生,又未尝不是冥冥中的一种警告?” 金振宇此时也不满地看向臧军勇,似乎对他的言行颇有微辞。 第40节 “什么冥冥不冥冥的?我的命我自己掌握着,我才不信这些东西!”臧军勇却毫不妥协,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哼”了一声之后,这个号称岛上最勇敢的人,竟自顾自地离去了。 小屋陷入一种尴尬地寂静中,良久之后,德平叹了口气,反问罗飞:“罗警官,说说你们吧,你这个对鬼神之说丝毫不信的人,怎么会也来了?” “是我要来的。”蒙少晖主动回答,“我想来祭祀一下在海啸中遇难的母亲。” “哦。”德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后,或许是因为中毒初愈的疲惫,或许是感到某种无奈,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中。 第十九章 可疑的头发 一场慰祭亡灵的法事却演化成一幕集体中毒的险剧,这样的变化令罗飞也有些始料未及。好在自己应急得当,而李冬又恰好具有解毒的经验,众人才涉险过关。继臧军勇先行离去后,剩下的人略休整了片刻,也各自散去。 罗飞先把蒙少晖送回住处,安排他睡下。这个文弱的年轻人经历这番身心的双重折磨,早已有些支撑不住了。而罗飞尚无法安心休息,李冬从小屋离开时曾给他一个暗示,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罗飞独自一人往李冬家中赶去。 李冬也没关门,似乎正在等待罗飞的到来。罗飞径直走进屋内,开门见山地直问:“李大夫,有什么情况?” 李冬稍稍客气了两句,招呼对方坐下后,首先说道:“我刚刚去了王阿婆那里,查看了她家里的茶叶。那些茶叶——”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全都没有发现问题。” “哦?”罗飞完全明白李冬话中的潜台词,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那就是说,后来投毒的可能性很大?那会是谁呢?惠通?或者是德平?”可他又自己摇了摇头,惠通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没有任何理由和迹象表明他会投毒;而德平是现场中毒最深的人,把他认定为投毒者同样于理不容。 “要将一把‘美人眼’的叶子加到茶壶里面,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一定是小屋主人才有可能完成。” “嗯?你有什么想法?”罗飞意识到李冬的话里还有隐言,立刻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对方。 “有一个情况,刚才我在现场的时候不方便直说,所以我暗示你来找我。”李冬舔舔嘴唇,然后很郑重地说道:“臧军勇,他并没有中毒。” “什么?”这可是个重大的发现,罗飞加重语气反问,“你敢肯定吗?” 李冬点点头:“虽然他在伪装,但一个人有没有真正中毒,是逃不过医生的眼睛的。在注射针剂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明他感觉到了针尖扎入的疼痛。这对一个身中剧毒,肠胃中正犹如刀绞般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所以我特别留意了他的眼睛,瞳孔完全正常,而你们,全都出现了瞳孔放大的症状。” 罗飞低头沉思,一些点滴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汇集:臧军勇应该是和德平、金振宇同时喝的“净心茶”,但“毒发”时间却晚得多,而且他也恢复得最快,的确很有可疑之处。再往深里想时,罗飞突然心中一亮:对了!自己喝茶时曾发现桌子边缘被茶水打湿,当时以为是惠通倒茶时泼出来的,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臧军勇偷偷倒掉的茶水,他并没有喝那杯“净心茶”! “你提供的情况非常有价值!”罗飞很坦诚地看着李冬,表达了自己的赞许,“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对你表示感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立即去做。” 李冬非常理解地笑了笑:“你尽管去忙你的。我想,你马上要去的地方应该是臧军勇的家,对吧?” 罗飞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和这个小伙子之间有种难得的默契,这不禁使他怀念起了在南明山派出所时的好搭档——周平,这两人至少具有下列几个相同点:热情,有正义心和责任感,做事情认真负责。 臧军勇的家就住在溶洞附近,罗飞以前虽然从未去过,但在村子里稍一打听,就找到了目的地。因为这间房子本身就非常扎眼,高门阔瓦,墙壁上整齐地贴着高档的马赛克,显示出房屋主人在海岛上不同一般的财力。 面对罗飞的突然造访,臧军勇显得毫无心理准备。他足足愣了有五、六秒钟,才恍然回过神来,然后换上一副客气的笑脸,把罗飞让到了屋内。 “怎么样?身体恢复了吗?”罗飞见桌子上摆着酒菜,知道对方刚才正在自斟自饮,便故作关心地说道:“喝上了?刚解了毒,可得注意身体啊。” 臧军勇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转头招呼自己的老婆去泡茶,然后问罗飞:“罗警官,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情?” 罗飞暂且不说什么,待接过臧军勇老婆端来的茶后,却没有饮用,而是沿着桌沿倒在了地上。 臧军勇立时变了脸色:“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飞“哼”地冷笑一声:“什么意思?我来就是要问你这个问题!” 臧军勇低下头,额上隐隐泛起青筋,片刻后,他心知瞒不过去,索性仰起脸,满不在乎地坦承:“没错,我是没喝‘净心茶’,那又怎么样?我最怕喝那苦不拉几的东西了,而且什么心不清净,便会被鬼魂迷惑,我根本不信那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假装中毒?”罗飞咄咄逼人地追问。 臧军勇两手一摊,无奈地撇撇嘴:“你们都中毒了,我不中毒行吗?那我不成了最大的投毒嫌疑人了?我没那么傻,我才不背这个黑锅呢。” 罗飞见他说得坦然,不像撒谎的样子,而且这种解释倒也合乎清理。不过他随即脑子一转,又发现了另一个疑点:“既然你根本不信鬼神,连‘净心茶’都不喝,那为什么还要去参加这次祭祀?” 臧军勇踌躇着,似乎这个问题颇不好回答。思来想去一番后,他终于咧嘴一嗮,说道:“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德平这个家伙很不对劲,所以想看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去的时候我就多了个心眼,那杯茶是我故意不喝的。” 罗飞眼睛一亮,紧盯着对方:“你的意思是说,就是德平和尚在茶里下的毒?而且你预感到他会下毒?为什么?” 臧军勇躲闪着罗飞的目光,似乎心中有什么顾虑,他开始有些吞吞吐吐:“这个……这个……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不正常,岛上没死人的时候,买什么棺材?好像他知道薛晓华会死似的。” 他这么一说,罗飞倒想起当时德平师徒给薛晓华收尸的时候,臧军勇就曾用语言挑过对方。德平在没人死亡的情况下进了棺材,多少有些奇怪,但若以此推断就是他杀了薛晓华,那未免也太牵强了一些。罗飞此时反而对臧军勇心生疑窦,他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敏感,莫非某些事情令有隐情? 罗飞决定用言语刺刺对方,斟酌片刻后,他问道:“你好像对德平和尚很有成见?为什么,你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吗?” “我害怕?笑话,我会害怕什么!”臧军勇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居然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动手臂大声嚷着,“谁都知道,我是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一百多米深的天坑都吓不倒我,我还会害怕吗?!” 罗飞不动声色地坐着,冷眼旁观。臧军勇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正常的范畴,这恰恰说明自己刚才的话正刺中了对方的痛处。在他心中,应该藏着一些秘密,可是,怎样才能让他开口呢? 臧军勇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悻悻地坐回到椅子上,只是仍在大口地喘着粗气,显得气息不定。 罗飞决定换一个话题,再作试探。 “你对‘鬼望坡’上出现的黑影是怎么看的?就是那个传说中抱着婴儿的女人。”罗飞一边问,一边凝目仔细观察对方可能出现的神态变化。 臧军勇的脸部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不过这次他很快掩藏住自己的情绪,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人死如灯灭,什么女鬼不女鬼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情,这一点稍有文化常识的人都知道,我臧军勇更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感到害怕了。” 罗飞暂不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对方。这目光似乎具有一种魔力,胆怯的人会从中感受到勇气,沮丧的人会从中感受到鼓励,悲伤的人会从中感受到宽慰,而心中有鬼的人,则会有一种针刺心肺、坐立不安的感觉。 臧军勇似乎承受不住对方给的压力,片刻后,他终于败下阵来,决定说出一些东西,以便把这种压力引到别的方向去。 “我认为那个女鬼就是德平和尚装扮的。”他咬咬牙,突然从嘴里迸出这么一句话来。 “为什么?”罗飞显然对此极感兴趣,探过身急切地追问。 “我在他的身上见到过有女人的头发。”既然已经引出了话题,臧军勇就不再隐瞒,“就是给薛晓华收尸的那天。我站在他旁边,看得很清楚。在他衣服的领口部位,有一根很长的头发。你想,他一个和尚,身上怎么会留有这样的头发呢?肯定是他假扮女人的时候留下的!” 罗飞陷入沉思,如果臧军勇说的话属实,那倒的确是一个大大的疑点! “既然你这么想,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片刻后,罗飞又问对方这个问题。 “当时……”臧军勇费力地满腹搜刮,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犹豫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往下说道,“那时只死了薛晓华一个人,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事会和什么女人有关。对,后来是知道了……可后来……后来你不也没问过我吗?要我主动找你汇报?我可没那个闲心,谁爱干嘛干嘛,反正我可不怕,我倒看谁能动得了我!” 第41节 这番解释显然是牵强的,不过罗飞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要从对方嘴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只怕非常困难。现在自己该怎么做呢?再去找德平和尚?可是凭什么呢?就凭一根尚无法证实其确实存在的女人头发吗?他已经和德平有过一次交锋,知道对方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贸然前往,只会自找没趣。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和线索。 “希望你所说的都是事实。”沉吟片刻后,罗飞决定以退为进,暂且不要把话语说绝,但又必须给对方足够的威慑力,“不过,你得清楚现在的状况,即使你有所隐瞒,我也一定能查出真相。如果那样,你会明白,现在你的行为只会弄巧成拙。” “我会为我自己负责的。事实上,也只有我才会真正为我自己负责。”臧军勇的态度看起来依旧坚决。 “好吧,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会再来找你的。”说完最后这句话,罗飞起身告辞。 第二十章 第三个死者 回到住处,罗飞立刻进屋躺到了床上,经过这一连串的折腾和奔波,他太需要好好地休整一下了。 只是他的心情却一时无法平定。种种迷惑和疑团正充斥着他的大脑,在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他已经能嗅出其中的一些端倪,却又不能真正地看个分明。那种感觉就象隔着浓浓的迷雾观察某样东西,你隐约能看到它的存在,但对它的具体轮廓却无法掌握,当你伸手想要触摸它时,又往往会因为实际位置的模糊而扑个空,空有一番气力却无从施展。 从火灾、薛晓华的死、周永贵的死到今天的集体中毒,每一件事情都充满了疑点;从蒙少晖、德平和尚、付玉柱,到臧军勇,甚至金振宇,或者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人,他们似乎都在隐藏一些什么,要破解其中的秘密,罗飞需要一个突破口。 可这个突破口在哪里呢? 不管怎样,罗飞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显然,这个对手在竭力阻止一段隐秘的揭露,他张开一副看不见的大爪,严密控制着与此事有关的所有人,使他们要不缄口不言,要不便成了无法开口说话的死者。这个对手到底是谁?了解隐情的其他人是否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也和前两个死难者一样,可能遭受到死亡的威胁? 如果把臧军勇默认为知情者之一,那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显然他感觉到了这种威胁的存在。他为什么不把实话说出呢?他在害怕?害怕什么?还会有什么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难道他们是在害怕一些神秘的,无法描述的东西?那“鬼望坡”上的黑影,抱着婴儿的女人,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罗飞决不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超出现实力量的对手。虽然有一些现象,自己现在确实无法解释;甚至发生过的所有案件,都无法确认是由“人力”所为,但他相信,那只是因为自己尚未看到事情的全貌,尚未找到联系所有谜团的那条最为关键的脉络。 一番思前想后的过程中,倦意袭了上来,罗飞的思绪逐渐混乱,最终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当罗飞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穿戴完毕,打开窗户站在窗前,感受着早晨清新的海风,好让自己的思维细胞尽快地活跃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习惯性地把手插入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的右手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他掏出那样东西,放到眼前——也许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他却因为这个动作而突然间怔住了。 这是火灾现场时陈春生给他的那张欠条,也就是薛晓华写了一半又废弃的便笺。罗飞曾经根据它推断出薛晓华勒索周永贵的情节。根据他当时的分析,薛晓华要勒索的对象绝非周永贵一人,而且其中的一个对象会具有某种不寻常的特征。为此,他曾经询问金振宇岛上是否有聋哑人,可惜对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条线索也就此中断。 可现在,一个合理的推测却跃然出现在罗飞的脑海中,是的,这是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判断!他几乎要责备自己怎么会将如此显见的线索忽略。此时,他没有理由再作任何的停留,必须立刻顺着这条线索去寻找隐藏其后的事实真相。 罗飞再次来到了隐藏在山间小路后的那座祭堂。 德平和惠通师徒正在前屋吃着早饭,作为出家人,他们的食谱非常简单:稀饭和红薯。 德平似乎已经料到罗飞会来,脸上没有出现一点惊讶的表情,他看看自己的徒弟,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赶快吃完,然后去砍些柴禾回来吧。” 惠通点点头,很听话地三两口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一个字也不说,便出去了。 “罗警官,坐吧。”德平很随意地招呼着,“有没有吃过早饭?这粥还热腾腾的,喝到肚子里很舒服。” “早饭就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一些问题。”罗飞在德平对面坐下,然后拿出那张纸条,“你看看这个。” 德平接过纸条默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到桌子上,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好像是一张便条,不过还没有写完吧?” 罗飞凝目看着对方:“是没有写完,我就是要问问你,这便条后面,还有一些什么样的内容?” 德平却笑了起来:“这条子一直在你手里,我怎么会知道后面应该是什么内容?” “这张便条是薛晓华写的,只不过写了一半就作废了。他后来又重新写了一张完整的,而那一张——应该就在你的手中。”罗飞声音不大,但语气却非常肯定。 “为什么?”德平不甘示弱地反问。 罗飞知道要让对方服输,必须有切实的论断才行,于是他详细说道:“薛晓华知道了某些秘密,所以用这种无赖的方法去勒索那些想要隐瞒秘密的人。这种勒索并不是匿名的,而是在一种完全公开的状况下进行。他的勒索对象之一便是周永贵。那天晚上,他径直来到了周永贵的家中,当面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成功地索要到四千元钱,这些从郭桂枝等人的叙述中都可以得到证实。按照这种模式推想其他几起勒索事件,他似乎并没有必要写一张纸条,除非在他勒索的对象中,有一个人是无法用语言交流的,比如说,聋哑人。” 德平摊摊手:“明泽岛上从来就没有过聋哑人。” “是的,所以这个问题迷惑住了我,让我一时无从下手。”罗飞略微顿了顿,口气一转,“可是昨天,我发现了有些人虽然不聋不哑,但也需要用纸条来传递信息。只是突然发生的中毒事件分散了我的思维,使我没能及时抓住这条有用的线索。” “嗯。”德平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看起来完全赞同罗飞的分析,然后他坦然说道:“罗警官说的那个人看来就是我吧?昨天晚上你把惠通写的便条交给我的时候,我就估计你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薛晓华的那张便条就是写给你的。他知道那会应该是你做法事的时间,所以才会把情况写下来,让惠通代为传报。这件事情你无法否认,因为至少存在着惠通这个证人。”罗飞有理有据,步步紧逼。 “不需要证人了。”德平淡淡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这就是你说的那张便条。” 罗飞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3000元,让我告诉他以前的那些事情,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得出一个比他更高的价钱。薛晓华,即日。” 一切与罗飞此前的推测完全吻合,他的嘴角忍不住浮出些许笑意。而一个确切的知情人就在眼前,谜底的揭开似乎仅剩一步之遥。 “好了,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接触到正题时,罗飞立刻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隐瞒。” “整个事情?”德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罗飞,“难道你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手笔?你错了,而且,你未免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 “那你就先说说薛晓华借以勒索你的那个秘密吧。”罗飞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开口,必须步步为营加以攻克,“还有,为什么在你衣服的领口,曾经出现过女人的长发?还有,昨天的那起中毒事件,你又怎么解释?” “女人的长发?”德平蓦地一愣,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查看了一遍,然后他又轻松地笑了,“我怎么没有发现?这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别人所说?如果它真的存在过,那可能是海风一类的偶然因素造成的,当然,那也许只是一根黑线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昨天的事,难道你会认为是我下的毒?我自己可是中毒最深的人,并且积极叫来了李冬大夫,我们也因此得救。你以前一定处理过不少案件,曾经见过我这样的下毒者吗?依我看,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误服事件。至于那个秘密——”他突然很专注地看着罗飞,“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个秘密?” 为什么要知道?这难道也需要问吗?罗飞被这个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噎得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德平已抢先又开了口。 “是因为你天生的好奇心?还是你作为警察的职业本能?或者是基于要铲除邪恶的正义感?”他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等待对方的选择。 罗飞不清楚对方问这些话的目的,但他还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应该说,各方面的因素都有,甚至还包括与潜在对手交锋时的刺激。但是,会让我寝食难安的最重要的因素,仍然是对罪恶的痛恨,也就是你所说的正义感吧。我必须找出凶手,使罪恶受到惩罚,并且保护无辜的人们不再受到伤害。这是我的性格,同时,也是职业赋予我的使命。” “和我猜想的一样。”德平点点头,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种赞赏,“罗警官,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对你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事情的存在,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甚至知己。你有很多优点,正直、勇敢、细致、敏锐。确实,你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已无法阻挡你最终把这个秘密揭开了。” 罗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知道对方这些话只是一段引言,自己所关心的内容还在后面。 果然,德平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个秘密,你会后悔的。你找不到你要摧毁的罪恶,你会发现当你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后一击的时候,那个假想中的对手却并不存在。你只会看到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我向你保证,那是一段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去接触和了解的经历。事实上,那件事情的当事人直到现在也仍然生活在自责和恐惧中,无法解脱。甚至象我出家近二十年,也仍然无法消除那段心魔。” 听着德平的话,尤其是了解了他出家的真正原因,罗飞也不免有所触动,但他还是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没有罪恶的存在,可就在我们的眼前,罪恶正在发生。两个人的死亡,还有昨夜险些酿成的大惨剧,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况且,如果不是当时犯下了罪恶,你们的自责和恐惧又从何而来?” 第42节 “你不了解真相,是不会明白的。”德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有些东西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与罪恶无关,这也许是我们作为人类必须承受的一种悲剧。罗警官,请你仔细想一想,在你心中,就不曾为某件事感到深深的悔恨和愧疚吗?这件事的发生与罪恶无关,但却造成了令人心碎的后果。这件事成为你终身的阴影,你不愿触及它,但却无法回避它的存在。” 罗飞的心“砰”地一缩,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脑海中,音容笑貌,虽宛在眼前,却已遥不可及。一种酸楚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来,并且很快显示在了他的面庞上。 德平捕捉到了罗飞情绪上的变化,他会意地笑了笑,说道:“你有过这种感觉,对吗?那你该知道,对待这样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再也不要触及。你甚至会希望将它彻底忘记,那是一种无法达到的幸福。” “不,你错了。”罗飞突然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有些事情是无法忘记,也不该被忘记的。发生过的事,就必须有勇气去面对。隐瞒,又会导致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告诉我真相,我必须阻止,不能再有死亡和其它的悲剧了!” “你这么想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德平似乎对罗飞的执迷不悟有些愠怒,不过他很快平息下来,仍然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试图说服对方,“你没见到过那种悲伤,那是无法想象的,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比它更加违反人伦呢?它只能被深深的隐藏,绝不可再次提及。而你的探询,阻止不了任何事情,恰恰相反,它会导致一些负面状况的发生。请你相信我,这是一个长者对你忠告。” 面对德平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说,在某个瞬间,罗飞确实产生了一丝犹豫。这对他来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状况。但这种感觉随即便消失了,对真相的探求欲和一种天生的责任感很快又在他心头占据了上风。 “不管怎样,事情不可能就此结束。至少已经发生过的案件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而现在的状况,我是岛上唯一的警察,我必须对此负责!”罗飞看着对方郑重地说道,语气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德平轻轻地叹息一声,看来自己也只能放弃努力了。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你给我点时间吧,我需要静静地想一想。” “可以。我就坐在这里等你。”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寸步不让,这一向是罗飞办案时的风格。 “好吧。不过我要去屋后的亡灵冢,我需要做一次法事,与那里的亡灵交流,征求他们的想法。”德平很认真地说。 “与亡灵交流?”罗飞瞪眼看着对方,这个说法在他看来无疑是荒诞不经的。 “所以你根本不了解状况,你以为这件事只和活人有关吗?”德平的语气异常郑重,一点不象胡说的样子,“我需要至少半个小时,请你暂时不要来打搅我。” 说完这些,德平站起身,独自走向了后屋,连接两间屋的屋门也随即被他关上了。 罗飞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但又无计可施。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限制德平的行动自由。不过这祭堂他已经来过好几次,对地形了然于胸。屋后只有一块小小的墓地,并不其它出路,倒是不用担心对方会借此机会插翅而飞。 所以,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静静地等待了。 半个小时过去后,仍不见德平出来,祭堂内静悄悄的,竟似除了罗飞自己,便不再有任何人一般。罗飞渐渐有些按捺不住,正在此时,忽听前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惠通挑着一捆柴禾回来了。 “我师父呢?”见到屋内的情形,小和尚有些奇怪地询问。 “他到后面做法事了。” “做法事?我师父从来不在白天做法事的呀?”小和尚一边纳闷地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推了推通往后屋的房门,“怎么还把门给别上了?” 罗飞皱起眉头,决定不再坐等,他起身上前,用力敲了敲门:“德平,德平和尚?” 后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罗飞又叫了两声,感觉到不对劲,后退一步,然后憋足一口气,冲开了房门。 后屋内空无一人,通往墓地的屋门门闩在屋内,因此不用费力去撞开。罗飞快步开门,然后走进了墓地。 墓地中的景象让罗飞惊讶地愣在了那里。德平和尚并没有消失,他静静地端坐在亡灵冢前,只是他的脑袋已毫无知觉地垂落着,而一根布条状的东西正紧紧地勒在了他的颈部。 “师父!师父!”在惠通惊慌失措地叫喊声中,罗飞回过了神,他连忙走上前,将手指搭在了德平的口鼻间。 虽然手指接触的皮肤仍带有体温,但此时的德平早已没有了气息。毫无疑问,他已成了短短的几天内,在明泽岛上出现的第三个死者。 第二十一章 墓地鬼影 惠通在罗飞的吩咐下,用最快的速度跑下了山,先后去请岛上的大夫李冬和村长金振宇。 罗飞一个人呆在墓地中,利用这个时间,详细地勘查了案发现场。 死者面向高大的无字墓碑而坐,整体形态仍然保持着做法事时的盘腿坐姿。身上衣物完整,未见明显外伤。其面部肌肉扭曲,两眼圆睁,往外凸出,从相关状况看,附和窒息而死的特征。 致其死亡的应该就是缠绕在脖颈处的那根布条。布条约三公分宽,长一米左右,边缘平滑整齐,两头呈三角尖形,应该是出于某种用途而制成的带状纺织物。从成色上看,它已十分陈旧,而且肮脏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因腐朽而导致的毛絮。 墓地不大,面积超不出五六十平方。除了水泥墓冢和墓碑下的石制底座外,全部都是荒芜的杂草地。此时冬季天寒,地上密布着枯黄的草根,地表冻得坚硬,很难在上面找到脚印一类的踪迹。 墓地正南方向面对的是祭堂后屋,正北方向则是一座悬崖,山壁陡峭,高度足有四五十米,这个方向上绝不会存在通往外界的道路。 墓地东西两向则是杂密的灌木丛,从后屋墙壁两侧开始,两道一人高的竹篱笆将墓地和灌木丛隔绝开来,直达悬崖边际。篱笆扎得很密,当初的目的应该是防止山中的野兽闯入,骚扰到墓穴中安息的亡灵。此时的篱笆完好无损,没有倒塌或被扯开的痕迹。而竹篱笆的强度,也不可能承受一个人从上面翻越。 种种迹象表面,在这样一个空间内,若有人出入,必须通过那两间小屋,而罗飞一直在前屋端坐,寸步未离。 那么,是谁勒死了德平和尚,难道是会是他自杀吗? 不久后赶到的李冬大夫坚决否定了这个假想。 “一个人如果自杀,上吊、撞墙、跳崖、割脉都可以做到,但象这样自己把自己勒死,是决不可能的。因为人在窒息过程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超出人体忍耐极限的,没有人能将这样的事情完成,也就是说,在中途,你肯定会由于生理上的极度痛苦而失去继续行为的能力——要知道,把自己勒死也是要用很大的力气的。所以,德平和尚的死,毫无疑问是他杀。” 罗飞非常赞同李冬的论述,但这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勒死德平的人是怎样进入这块小小的墓地,又是怎样离去的呢? “还有一个地方也是令人迷惑的。”李冬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德平和尚虽然不是自杀,但似乎死得心甘情愿。” 罗飞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更愿意听一听专业医生的意见,于是他用目光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从死者的姿势看,他在被勒死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的挣扎。他似乎便一直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如果具备必死的决心和坚韧的毅力,倒是也有实现的可能性。”李冬一边说,一边和尸体对视着,仿佛能从死者的眼中读出对方临死前的心理状态。 “不错,不管是谁杀了他,他确实没做一点反抗。可这是为什么呢?”罗飞低声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懊悔,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恼怒。 自从岛上的迷案一桩桩发生以来,这应该是罗飞最接近谜底的一次调查了。他已经把德平逼得无路可退,那个隐藏多年的秘密看起来触手可及。可就在这个时刻,那个神秘的“黑手”却再一次将线索掐断了,更可恼的是,这样的变化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而自己却毫无察觉。本来已经被自己掌握的局面在这一回合的交锋之后,又变得异常被动,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罗警官,从尸体状况看,德平应该是刚刚死亡不久,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难道就没有发现一点关于凶手的线索吗?”李冬显然没看出罗飞心头的郁闷,自顾自提出了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我不仅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甚至可以说,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现场。”罗飞把案发前后的情况告诉了李冬,然后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而这个凶手,却是来去毫无踪迹,便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么?有这样的事情?”李冬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凶手是眼看秘密将被揭穿,所以急着杀人灭口?可他总不会凭空从地里钻出来吧?就算他先前就躲在了后屋或者墓地中,那他行凶后又去了哪里?难道说,他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或者从悬崖上飞下去?” 李冬的话突然提醒了罗飞,他回忆起在枯木寺的案件中,顺平将小和尚顺德吓死之后,正是从屋顶逃遁,让人一时看不出任何踪迹。这次的凶手会不会如法炮制呢? 不过罗飞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与枯木寺的僧人宿舍不同,祭堂后屋不仅建得高大,而且冲着墓地一侧的墙体上并没有可供借力的窗户或其它结构。要想攀上屋顶,必须得有梯子才行。 第43节 罗飞正在皱眉沉思,忽听前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随即便见到惠通和金振宇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又死一个?”金振宇脸上的焦急和惶恐显而易见,已毫无那晚在火灾现场时指挥若定的风采。 罗飞首先把案发经过向金振宇又讲述了一遍,金振宇一边听,一边在死者周身上下打量着,脸色越变越苍白,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尸体脖颈处的那条布带上,颇为担忧地询问:“这条带子是什么?” 罗飞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然后他问一旁的惠通:“你以前见过这条带子吗?” “没见过。”小和尚非常肯定地回答,“这不是我们祭堂里的东西。” “不是祭堂里的?那就是凶手带来的了。”李冬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我估计他是从哪里随处拣来的,这样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们看这布条,又脏又旧,好像是在土里埋了十多年,刚刚挖出来的一样。” 李冬很随意的一句话,在金振宇听来却好像霹雳一般,他居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如此夸张的反应自然逃不过罗飞的眼睛,后者立刻警觉地询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金振宇神情有些恍然,思绪不知去了哪里,“我瞎想的,不,绝不可能,全是我在瞎想,自己骗自己。” “你想到了什么?”罗飞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 金振宇很难堪地苦笑了一下:“我……我想到了地下的……死人。” 这个想法也未免太离奇了。罗飞和李冬对看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摇摇头,作为一个村长,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有些不得体。 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却显然和罗飞、李冬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小和尚惠通听了金振宇的话,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个后院的确不干净,闹鬼。” “哦,闹鬼?”罗飞炯炯的目光立刻冲着对方射了过去,“你倒说说看,怎么个闹鬼法?” “一到晚上就闹鬼。”相关的回忆本来让小和尚很是胆怯,但罗飞的关注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他的话语渐渐变得顺畅平和,思路也连贯了起来,“我和师父一向都在前屋睡觉。以前都很正常,可这几天晚上,每当晚上夜深之后,后屋方向常会传出悉悉嗦嗦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我睡觉轻,所以很容易便被吵醒了。前天晚上,那种声音又出现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便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外后屋方向看去,结果,我看到了一个鬼影!” “什么样的鬼影?” “一个女鬼。那时后屋和墓地之间的门没关,我隐约看到月光下,有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地悬崖边,似乎正往山下眺望。那个影子背对着我,我只记得她一头长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分明是一个女鬼!” “后来呢?” “我吓坏了,一下子倒退好几步,差点跌到地上,并且还叫出了声。这时我师父也醒了,我把自己见到的情形告诉了师父,他便要带我到后院查看。我说什么也不敢去,于是师父一人打开门过去了,我则躲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过了一会,我听见师父叫我,说根本没有什么鬼,我这才壮着胆子下了床,来到了后院墓地。果然,那里空荡荡的,除了墓冢之外,什么都没有。师父让我不要瞎想,继续回去睡觉。可我却越想越害怕,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看到的东西,转眼就没了踪影,这不是鬼是什么?” 小和尚的一席话说得有板有眼,联想到与“鬼望坡”有关的新旧传言,不由令人心声寒意,此时一阵海风刮过,墓地两侧灌木丛哗哗作响,虽然是白天,却也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一个女鬼?”罗飞却似乎嫌这气氛还不够浓重,沉吟片刻后,他又追问了一句,“那她有没有怀抱一个婴儿?” “这个我就没看清楚了。因为她背对着我,而且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退了回去。”小和尚本来已经说完了,但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到,“不过,我好像听到后院传出过婴儿的哭声。” “你能肯定吗?”罗飞眯起眼睛,一边问,一边思索着什么。 “听得不是很清楚。”小和尚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觉的有什么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听起来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来,那声音正是婴儿在啼哭。” 听到这番阴森可怕的描述,连李冬的后背都不禁有些发毛,金振宇更是紧张地咬着嘴唇,两眼四下不停闪动,似乎有什么鬼怪立刻便会从哪里钻出来一样。 难怪这孩子会对后院显得如此忌惮。罗飞想到昨夜惠通的表现,前后对应,小和尚倒不像在说假话。 可是,难道真的会有女鬼存在吗? 诡气森森的墓地陷入了一片沉寂,每个人都闭口不言,他们都在被这样一个相同的问题困扰着。 另一边,臧军勇在得到金振宇捎来的口信后,没做任何停留,立刻带着照相机往祭堂赶去。一直在路上,他都不相信德平真的死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认为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德平搞的鬼,如果他也死了,那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他来到现场之后,才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德平不仅死了,而且确凿无疑地是死于他杀。 在罗飞给死者拍照的过程中,臧军勇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注视着眼前的尸体,思绪一刻也未曾停过。 现场勘验和相关羁旅完成之后,怎样处理德平的遗体成了一个问题。德平在明泽岛上已无亲人,让惠通小和尚承担这个责任显然有些强人所难。该如何妥善解决呢? “不如先和薛晓华的尸体装在一块吧。”琢磨了片刻后,金振宇给出了一个提议。 “也好。”罗飞首先表示赞同,“我看那副馆材不小,放进两具尸体应该不成问题。” 既然罗飞都发了话,众人当然都不会再有异议。于是罗飞首先将作为凶器的布条从死者脖子上解开,然后由李冬和臧军勇负责抬起尸体,一行人向着后屋走去。 那口馆材仍旧停在屋子正中,不知德平和尚在购买它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这馆材竟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甚至成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金振宇和罗飞走在前头,两人合力推开了馆材的盖板。薛晓华的尸体仰面躺着,与他对视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可罗飞此时却偏偏眯起眼睛,极为专注地看着薛晓华那张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脸,为了更长时间清楚地观察,他甚至挥挥手,示意李冬二人暂且不要将德平的尸体放进来。 众人停下手头的动作,略带诧异地看着罗飞,不知他是何用意。 不过他们很快便知道了答案:只见罗飞伸出右手,在薛晓华尸体耳后的部位轻轻一拈,找出一根头发来。 这头发乌黑柔顺,细细长长,显然是来自女人的躯体。头发的某些部位留着干涸的血迹,看来正是因为这些血渍的粘性,才使得这根外来的头发一直与死者的身体相伴。 “你曾经在德平身上看到过的头发,和这根一样吗?”罗飞转头问臧军勇。 “应该差不多吧?”臧军勇犹豫片刻,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确实,只要是女人的长发,相互间又能有多大区别呢? 不过罗飞却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发现和臧军勇的回答都很重要。然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小心地把这根头发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满意地吩咐道:“好了,把尸体装进去吧。” 第二十二章 岛民的反应 德平和尚的死讯对蒙少晖的情绪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从罗飞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他压抑不住脸上震惊和悲哀的表情,甚至有好几分钟没有说出话来。虽然相互间的接触不多,但德平给蒙少晖的印象是深刻的,这不仅因为对方那种儒雅稳重的风度和气质,更重要的原因来自于相处时的一种感觉。对于蒙少晖来说,罗飞和德平已成了他在这座孤岛上最为信赖的两个人,但这两种信赖却截然不同。罗飞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正一步步地带着他接近自己正在追寻的真相;而德平从未试图解开自己心中的迷雾,但他却总能给人带来一种释然的感觉,舒缓着自己心头的压力。 比如德平送给他那只小海鸟,蒙少晖并不清楚对方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但他却很喜欢和那鸟儿呆在一起,他细心地照顾着那个小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他总能感到自己的心灵平静了很多。 可现在这个人却突然离去了,蒙少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并且,他很自然地为下面这个问题担忧,说话时也因此带着明显的愧疚:“德平和尚的死,是不是也和我要追寻的那些事情有关?” 第44节 “有可能吧,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定。”罗飞含糊其辞地回答对方。对于德平死亡前后的细节他也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会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带来更大的困惑和压力,在不确定是否有必要之前,还是先保守行事为好。 “德平和尚,那可是个好人啊。”孙发超也在一旁发出了自己的感慨,“在出家之前,他就是岛上有名的热心人,谁要有个困难找他,从没有有过推脱的。出家之后,更是一片菩萨心肠,十多年来,岛上哪家哪户没有请他做过法事?他都是认认真真,根本不在乎什么酬劳。唉,这样一个人,谁会去害他呢?可怜他帮别人超度了半辈子,这一朝归了西,谁来帮他超度啊!” “德平的尸体还在祭堂吧?我应该去看一看,哪怕给他烧柱香也好。”孙发超的一番话勾起了蒙少晖心绪,他向罗飞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行。”罗飞决然摇了摇头,“你这几天最好都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蒙少晖对这个要求多少有些不解。 “我担心你现在有危险。”罗飞考虑了片刻,还是觉得把实话说出来比较好,“如果已经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凶手确实是为了阻止你知道以前的一些秘密,那他也许会想到采取一种更直接的方法,一劳永逸。” 蒙少晖并不笨,他立刻明白了罗飞话语中隐藏的涵义:“你是说,他有可能杀了我?” “不错。”罗飞郑重地点点头,“如果我是凶手,至少我会这么考虑。” 一股凉意从蒙少晖的脊梁骨蹿了上来,可随即他又摇着头自我安慰:“可光天化日的,杀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如果有你和我一起去呢?” 蒙少晖言语中无疑透着对自己的信任,罗飞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略有些惭愧。如果对方知道德平几乎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勒死的,不知他又会作何想法?不管怎样,必须让对方了解事态的严重性,罗飞想到一个现成的实例。 “你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吗?那个暗藏的凶手比你想象得可要厉害得多?” “你是说中毒的事?难道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毒死我们?”蒙少晖惊讶地瞪大眼睛,这简直太可怕了! “只是一种猜测,但小心谨慎还是必要的。”罗飞也不想把年轻人搞得过分紧张,于是又顺带宽慰了他几句。 蒙少晖默不作声,看起来,他已经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罗飞回到了自己的屋内,与早晨离开时那种兴奋的相比,现在他的心情无疑是沮丧的。一条重要的线索又被掐断了,通往谜底的道路重新笼罩在一片迷雾中。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又因此而感到一丝轻松。 当罗飞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感觉时,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每当他感到茫然无绪时,岛上就会平静片刻;反之,最近两起凶案都是发生在自己找到了线索,想要顺藤摸瓜的关键时刻。如此看来,到目前为止竟是对手在掌控着事态发展的大局,而自己虽屡有突破,却逃不脱步步受制的被动局面。 罗飞不得不承受这样的现状,这令他有些愠怒,不过这并不会妨碍他的思维,只会更加激起他的斗志。 来吧!下一个回合已经开始了!他这样暗想,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在向对手宣战。 午饭后稍事休息了一会,罗飞决定到外面转一转。迷雾重重的时刻,一个人闷想有时作用不大,他需要与岛民们交谈交谈,在放松大脑思维的同时,也希望能从中嗅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德平和尚的死讯早已在这个不大的海岛上传开。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岛民的慌乱,而“鬼望坡”的黑影在十八年后重新出现,又给这种慌乱蒙上了诡异恐怖的色彩。 对于那些年长的岛民,当年的海难给他们留下了深切的记忆和悲痛,此时的恐慌也就更加实际一些。他们普遍接受的一种看法是:某种原因打搅了安息在亡灵冢里的海啸死难者,因此鬼魂再次现身,向得罪它的人施以惩罚。鉴于薛晓华平时的品行,加上他是第一个死亡者,家中又遭受了火灾,很多人认为他就是惹恼亡灵的罪魁祸首。对于周永贵和德平的死,则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解释,尤其是德平,平日有着极好的口碑,他的死去最让人迷惑和惶恐。 后来有人得知了德平是毫无挣扎地接受了死亡,于是另一种说法开始出现:德平死在亡灵冢前,其实是一种殉葬的行为,目的是为了超度那些无法安息的鬼魂。这种说法无疑带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因此迅速在岛上传播开来。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尤其是年轻的岛民,他们对鬼神的说法嗤之以鼻。有人认为这根本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连环杀人案,就象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岛上一定是出现了心理变态但智力极高的杀人狂魔;也有人认为这根本都是巧合,薛晓华摔死,周永贵心脏病发作,德平圆寂,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至少在他们眼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三人是死于他杀。“鬼望坡”的黑影传说似乎并不在年轻人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当年黑影出现时,他们还小,对此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新近出现的黑影?那只是付玉柱的一面之词,岛上并没有第二个人见到过。 令罗飞颇为专注的事实是,在他与近十个村寨的数十岛民交谈的过程中,极少有人将这次系列死亡事件与蒙少晖的到来联系在一起。只有个别人提到了“抱婴儿的女人”和蒙少晖的关系,但也言之不凿,细问之下,原来也是从孙老太口中听来的信息。 这说明岛上几乎无人知道发生在幼年蒙少晖身上的那段往事(当然,不排除有人知道但故意隐瞒)。因此,要想通过广泛打听的方法追寻迷案的线索就变得有些困难。罗飞还得从案件本身入手,在揭开多年前隐秘的同时,去破解这系列事件中的种种谜团。 罗飞一直转悠到天色渐黑才回到住处。他看了看表,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傍晚六点,也并不算很晚。可回来的路上,岛民们都已早早地关门落户,极少在外面看见行人。无疑,一系列的事件已经对人们的正常生活产生了影响。 出于恐惧中的人总是会害怕夜晚的到来。 算起来,这将是罗飞在明泽岛上度过的第五个夜晚了。今夜,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 夜半婴啼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刚刚睡了一个饱觉,或许是因为有某种不安的预感,总之,罗飞这天晚上睡得一直都不太踏实。所以当院门外传来响动的时候,他立刻便醒了过来。 有人正在的敲门,声音杂乱而急促,罗飞心中一沉,意识到:肯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在穿衣起身的同时,他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这个半夜到来的访客会是谁呢? 院子里响起了主人孙发超的声音:“谁呀?” “是我,惠通!我……我找罗警官!”回答者声音隐隐发颤,显然正处于恐惧的状态中。 孙发超打开院门,惠通一头扎了进来。他脸色发白,满头都是汗水,同时激烈地喘息着。他的额头和双手都沾着泥土,衣服也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狼狈不堪。这一切,加上他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惊恐表情,使罗飞禁不住猜测: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曾经追赶过他,让他不顾一切地逃到了这里。 “罗……罗警官。”见到罗飞从屋子里出来,惠通的情绪略微稳定了一些,喘息着说道,“出……出事了!” 罗飞眯目凝神:“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有……鬼!”小和尚想到刚才的情形,又变得慌慌张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那个……那个婴儿,连臧军勇都被它吓跑了!” “好了,你不要着急。”罗飞见他是这个状态,走上前搭着对方的肩头,“我们先到屋里去,然后再说。” 暖和而明亮的屋子给了惠通很大的安全感,孙发超倒了一杯热水,让小和尚端在手中。隔壁的蒙少晖听见动静后,也起了身,来到罗飞屋中,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到了这里就不用害怕。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在哪里?你怎么又会遇见了臧军勇?”罗飞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询问道。 “就在……祭堂里。”惠通双手紧握着温暖的水杯,定了定神后,开始从头讲述,“臧军勇是昨天吃过晚饭后来到祭堂的。他说怕我晚上不敢睡觉,所以特地来陪我。我当时很高兴,后屋停放着尸体,院子里又是一块闹鬼的墓地,我一个人确实非常害怕。有人陪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我连忙收拾好床铺,把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生怕他变卦反悔。我们早早躺下了,但没有立刻睡觉,臧军勇总是找我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 “都是些什么问题?”罗飞皱起眉头,追询着其中的细节。 “基本上都是关于我师父的事情。有的问题很奇怪,他问我师父有没有女人的假发什么的,还问师父是不是和哪个女人有来往,真是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无礼。”小和尚脸上露出忿忿的神色,看来德平虽然死了,但他心中仍然保持着对师父的尊敬。 这些倒没有出乎罗飞的意料,他点点头,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有些生气了,就不太理他。他也渐渐停了口,又过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小和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瞳孔收缩,双手则下意识地搓着手中的杯子。罗飞立刻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竖起耳朵等待着。 惠通把杯子凑到嘴边,用力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接着说道:“睡了有好几个小时后,感觉已经到了深夜,我突然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些响动。睁眼一看,发现臧军勇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正打开通往后屋的房门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蹑手蹑脚,肯定是不想让我发觉。可他不知道我睡觉一向很轻,稍有些动静就会醒来。等他走出去稍有一会后,我也悄悄下了床,猫在门边,透过门缝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开始我担心他会对师父的遗体有所不利,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他从棺材旁经过,丝毫未停,直接来到了后院的墓地中。他先是站在墓碑前想了些什么,然后他突然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 第45节 此时众人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惠通,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一般。小和尚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开始描述臧军勇的那个动作:“他把双手抵在了墓碑左侧,然后弓着腰,蹬起腿,开始发力,象是想把墓碑推倒。” “什么?”孙发超忍不住插话,“那墓碑只怕得有七八百斤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 蒙少晖也不解地摇摇头,他见过那个墓碑,完全赞同孙发超的观点。 罗飞却不动声色,仍旧炯炯地看着惠通:“说下去。” “开始我也觉得纳闷,甚至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些疯了?可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墓碑被他用力推了一会,居然真的动了!” “好!”罗飞猛地一拍巴掌,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即他向前走了一步,连连追问:“那墓碑是怎么动的?动了多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墓碑并没有倒下,好像是……转了起来,转了得有六七十度吧?然后臧军勇停下来,探头似乎想看些什么。突然,从那个墓冢里,传出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这一下连罗飞也觉得匪夷所思,怔在了那里。 “没错,婴儿的啼哭。”说到当时的情形,惠通虽然咬紧了牙齿,但身体还是在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而且这就是我前几天在夜里常常隐约听到的声音,原来……它是从墓冢里发出来的,怪不得总是若有若无,这一次,臧军勇肯定是把墓冢打开了,所以那哭声清晰地传出来,就是现在也好像仍在我耳边回响呢!” 臧军勇是推开了一扇通往墓穴的暗门,这一点,不光罗飞,就是孙发超和蒙少晖也大概意识到了。可这突然出现的婴儿啼哭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发毛,蒙少晖脸色惨白,反应尤为突出。 罗飞此时只顾看着惠通:“那啼哭声是什么样的?你能描述一下吗?” “只能说非常的可怕。那不是婴儿正常的哭闹,那哭声极为凄厉、悲惨,一下一下地拉着人的心,不管谁听到了,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蒙少晖额头渗出冷汗,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孙发超注意到他的异常,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 “就是觉得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求助地看着罗飞。 罗飞想起蒙少晖梦中出现过的婴儿,斟酌片刻,对孙发超说道:“你先扶他回自己房间吧。” 等孙蒙二人离开后,罗飞继续询问惠通:“后来怎么样?” “我被那声音吓傻了……不光是我,臧军勇也被吓傻了。他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他爬起来,没命地往外跑,好像墓穴里随时会有鬼怪追出来一样。他这么一跑,我更加害怕了,只顾跟着他往屋外跑去。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没命地奔逃,跑出好远了,那凄厉的哭声似乎仍然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臧军勇跑得比我快多了,渐渐他就不见了踪影。我跑几步摔一跤,吃尽了苦头,因为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最后就来你这儿了。”小和尚堪堪说完,又接连喝了几大口水,似乎这有助于抚平自己心头的恐惧。 听完惠通的讲述,罗飞的心情难以平静。首先,他感到一阵阵的冲动和兴奋。对于频繁发生的诡异事件,他毫不畏惧,事实上,每当这样的事件发生之后,他总能找到一些连接真相的线索。根据他的预感,这一次的发现尤为关键,许多困惑将迎刃而解。对于他来说,现在要做的便是亲自去了解第一手的情况,而他面对着两个选择:去找臧军勇或者前往亡灵冢实地考察。 片刻的思考之后,罗飞做出了决断:必须首先找到臧军勇。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线索刚刚露头,而相关人随即便遭遇不测。而且,作为一名警察,保护人们的生命安全,始终都是自己的首要职责。想到这里,他让孙发超先安置惠通休息,自己立即起程,向臧军勇家中赶去。 一路疾行,半个小时后,罗飞来到了那扇高墙阔门前,他抬手在门板上重重地敲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急急从屋内赶出,打开了院门。罗飞认出来人正是臧军勇的老婆,只见她脸色焦虑,看着自己愣了一下:“罗警官?你怎么来了?” “臧军勇在吗?”罗飞顾不上解释,一边问一边往院子里走。 “在!”臧妻引着罗飞走向东边的堂屋,那间屋子亮着灯,屋门也没关,窗户上人影浮动,看起来里面不止一人。 罗飞快步进了屋,只见与屋门相对的墙角处摆着一张床,臧军勇闭眼躺在床上,似乎已陷入昏睡。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垂手站在床前,从他的相貌神态判断,应该是臧军勇的儿子。另有一人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正在专心地给臧军勇把脉。见到此人在场,罗飞心中不禁一宽——他正是岛上的大夫李冬。 直到一脉把完,李冬才转过脸,冲罗飞点头打了个招呼:“罗警官,你也来了?” 罗飞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指着臧军勇问道:“人怎么样?” “刚才有些发烧,神智模糊,说胡话。我给他打了退烧针和镇静剂,先让他睡一觉。”李冬伸手在病人的额头上感觉了一下体温,又说道,“温度退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一旁的病人家属听到这话,松了口气。罗飞却要接着询问:“病因是什么?” 李冬看看臧军勇的妻子:“你先把我来之前的情况给罗警官说一遍吧。” 女人点点头,然后一五一十地从头叙述:“今天吃完晚饭,我们家老臧说是要到祭堂帮德平和尚守灵,我也没多想,就让他去了,反正我们家的事,一般也都是他说了算。而且德平救过老臧的命……” “等等!”罗飞立刻打断了她,“你说德平救过臧军勇的命,什么时候?” “就是海啸那回啊。我们两口子被大水冲散了,我运气好,抱着一个木头柜子活了下来,老臧是被德平划着一个筏子救起来的。” “周永贵,他也是被德平救的,对不对?”虽然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罗飞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某些人物之间的联系。 “是啊。”对方的回答证实了他的判断。 “除此之外,他还救过谁?”罗飞毫不停歇的追问。 “金振宇。另外,好像还有一个小孩,那孩子我就不熟悉了。” “没有别人了?” “没有。”女人很肯定的回答,“我后来也漂到了他们避难的那个山包,被德平救下的人都在那里呆着,就是他们几个。” 对了!这几个人之间终于具备了某种合乎逻辑的联系,德平、臧军勇、周永贵、金振宇、蒙少晖,他们在海啸时曾呆在一起,他们共同见证了那段被隐藏的往事! 虽然还窥不到事件的全貌,但真相已经有了浮出水面的趋势。罗飞告诉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让女人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往下叙述。 “老臧走了以后,我们娘俩早早就休息了。大概两个小时前,他突然从外面跑了回来,把院门捶得山响。我赶紧起身给他开了门,只见他脸色惨白,浑身大汗,跑得都快虚脱了。我被他的模样吓得不轻,连忙扶住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哆嗦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儿子听见响动出来,帮我一起把他搀到屋里躺下。躺下后他就开始瞎嚷嚷,说一些胡话,我觉得不对劲,一摸他的额头,烧得吓人!于是赶紧让我儿子去把李冬大夫请了过来。” 女人刚刚说完,不待罗飞发问,李冬已紧接着补充道:“我来了有将近一小时了吧?刚到的时候,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并且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我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后,才让他平息下来。根据他当时的表情和说的话来看,多半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他都说了些什么?”罗飞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很零乱,东一句,西一句的。”李冬回忆片刻,总结了一些,“有时候他显得很恐惧,说什么‘别跟着我!’,有时候他又一种愧疚和懊悔的语气说‘我没错,不能怪我……’,嗯,还有什么‘我不怕你!’,可他只是嘴上说不怕,语气却非常绝望。” “那他发高烧也是因为受惊吓的缘故吗?”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他从外面回家时的那段奔跑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且,这个过程中,他还受到了风寒。不过,像他这种状况,精神上的因素应该说是最主要的,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他是被吓成了这样。” 听着李冬严谨的分析,罗飞感到非常满意。臧军勇的老婆和儿子互相看看,脸上的神色既惶恐,又尴尬。他们不明白,自己的亲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怕的经历,居然被吓出了毛病,而这种事发生在“明泽岛最勇敢的人”身上,无疑更增添了一分讽刺的意味。 以臧军勇现在的状况,当然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什么。好在他已经回到了家中,有亲人看守照料,倒不至于出现意外。罗飞下一步的行动自然是赶往祭堂后院,去弄清楚在那个墓地中,到底埋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 “你需要在这里陪伴病人吗?”罗飞问李冬。 “暂时不用。他高烧已经退了,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估计他至少得睡到天亮才会醒来。” 第46节 “那好。我现在要到祭堂去,你去叫上金振宇,立刻来祭堂和我会合。”看到李冬脸露迷惑,罗飞又补充了一句,“等你们到了后,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探墓 夜色凄冷,山径迷幽,间或有一两声野兽的悲嗥传来,或远或近,难觅其踪,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赶路,罗飞心中也难免泛起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山间的那座祭堂此时笼罩在惨淡的月色中。通往屋后墓地的三扇门依次大开着,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罗飞走进屋子。前屋里仍然保持着惠通和臧军勇入睡时的景象:被子摊开,一盏油灯就放在惠通床头的小桌上。 罗飞找到火柴,点亮了那盏油灯,昏红的光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黑影,反而渲染了一种诡谲难测的气氛。罗飞将油灯拿在手里,往后屋方向走去,与刚才赶路时的快步流星相比,此时他的脚步显然轻慢了很多,是不是生怕吵醒了沉睡在黑暗中的某些东西呢? 停放在后屋中的棺材在油灯下闪着黑红的微光,薛晓华和德平静静地躺在里面,虽然他们早已没有了气息,却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也在关注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罗飞没有在后屋做任何停留,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后院的那块墓地,那个安息着数千海啸冤魂的亡灵冢。 正象惠通描述的一样,那块高大的墓碑逆时针转出了七十度左右,露出墓碑底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罗飞站在墓碑旁,一股霉湿的阴气的扑面而来。他手中的油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应,灯火突然摇摆闪烁起来,难道它也会因为害怕而颤抖吗? 罗飞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洞口,即使这里真的通向可怕的地狱,他也要一探究竟!他首先跪伏在地上,弯腰探头,将油灯伸入洞口,试图看看里面的情况。可这样他只是看见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大约有一米多深,随即通道便拐了弯,通向墓冢的方向。墓内寂静一片,对外界的响动和窥探没有任何反应。 罗飞决定直接下到洞里去。洞口并不宽敞,仅能容纳一个人勉强出入。他把油灯放在洞口,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把下半身探了进去,当洞口边缘快接近胸口位置时,他的脚底一硬,踩到了洞内的地面。 罗飞把油灯拿到洞内,然后蹲下身,整个人猫在了通道里。此时他看清了墓碑的结构,它的底座实际是由两块石头构成,与墓碑相连的部分是一个圆形,这块圆形的石头又嵌套在埋在地表的方形石座中。罗飞曾经在外部观察到石座上的圆形纹理,但并没有想到这会是两块彼此分开的石头,并且可以推动。 在通道内与石碑相反的方向上,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方形洞口,显然是通往墓穴内部的。罗飞蹲着往前挪动了两步,头顶突然没了地面的束缚,整个空间豁然开朗,他已经进入了墓穴! 因为罗飞的身体一直处于移动的状态中,所以油灯的火光也晃动的厉害,一时看不清墓穴内的情形。他先站起身,然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片刻后,灯光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映入罗飞眼中的是正中位置的一口棺材,事实上,除了这口棺材,这个并不算小的墓穴空间内,再也没有摆放任何东西,更不见有人活动的踪迹。 那么,屡屡在夜半传出的婴儿啼哭,就是从这口棺材中发出的吗? 棺材色泽黯淡,表面的油漆已基本落尽,边缘处甚至已出现了腐朽的痕迹,看起来,它停放在墓穴中已有不少年头。罗飞慢慢地走到棺材前,把油灯换到左手,右手抵在棺材盖板的边缘,然后沉肩发力,随着“咯吱”一声怪异的轻响,盖板缓缓向外侧滑开。 盖板一头挪动了有半米左右,罗飞停了下来,他把油灯凑到已打开的豁口上,向棺材内部探望。 棺材内的情形立刻与之前出现过的诸多传言联系在了一起。罗飞的第一印象是:他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以及她怀中紧抱着的那个婴儿,早已死去多年,他们的尸骸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了灰白的骨骼。 罗飞是从残存的衣物判断棺材内的死者是一名女子,她当年所穿的外衣应该是一条长裙。婴儿的骨骼则蜷缩在一个腐朽破烂的襁褓中,他的姿态显得非常的痛苦和无助,尚未长出牙齿的小嘴竭力张开着,似乎正在发出令人心悸的悲啼。女人则紧紧抱着那个襁褓,两个空洞的眼窝和罗飞对视着,虽然现在已无法猜测她想诉说些什么,但可以想象的是,直到临死前的一刻,她也不愿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虽然罗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眼前出现的情形和“鬼望坡”的传说以及夜半婴啼的传言相结合,仍不免让他产生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女鬼,婴儿。难道,这就是他要寻找的答案吗? 略定了定神后,罗飞把油灯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棺材的另一头,将整个盖板完全推开,斜靠在棺材的一侧,以便更清楚地看清棺材内部的全景。 经过一番仔细的勘查,棺材内除了这两具尸骸,并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就在罗飞准备将盖板重新归到原处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尸所穿的长裙腰部留有一圈腰带扣,但却不见腰带的踪迹。他猛然想到什么,暂时停止了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了曾经勒在德平脖颈上的那根布条。虽然灯光昏暗,但仍可明显地看出,无论从成色和材质上来看,这根布条和尸骸身上的长裙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笨的人此时也会明白:用以勒死德平的布条,正是曾经扎在女尸身上的裙带! 罗飞愣了片刻,然后将盖板重新盖好。接下来,他又举起油灯,在墓穴内其它地方细细搜索。 这次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他并不沮丧,这个墓穴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事情,虽然这些事情的表象是如此的诡异,一时间带给他困惑甚至恐怖的感觉,但他相信,静静地做一番分析之后,自己必定能从其中找寻出有意义的线索。 现在,他还需要完成一个实验,墓穴中的工作就该告一段落了。 罗飞又来到了入口的通道处,在嵌套的底座下,石碑仍延伸出约二十公分长的一截。他双手抵住这延伸出来的石头,用力推动,地面上的石碑跟着转动起来,通道入口随之慢慢闭合,把凄迷的月色隔断在了外面的世界。 推动石碑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在嵌套的底座之间,应该有石制滚珠一类的设计。实验的结果让罗飞感到满意:这个入口在墓穴内外都可以自如控制。 洞穴关闭之后,油灯的火光突然变得闪烁不定。这个现象立刻引起了罗飞的注意,他来到油灯前仔细观察,只见火苗间歇地闪动着,向着侧上方某个固定的方向吐着舌头。 罗飞意识到这是微小气流造成的效果。他把油灯举在手中,根据火苗闪动的幅度来寻找求流的来向。很快,他便有了发现:在东南方向的墓穴顶壁上,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圆孔,透过圆孔可以隐约看到一点黑蓝色的夜空,显然,这个孔洞是和外界相通的。如果熄灭了油灯,也许还会有一丝冷冷的月色从空洞中射进来,正映在棺材的头部。 完全封闭在这样一个阴暗诡谲的空间中,很快罗飞便感到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和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出去透上一口气了。 罗飞刚刚把墓碑入口重新推开,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他连忙爬到地面上,只见李冬和金振宇远远退在一旁,脸色惨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别怕,是我!罗飞。”他连忙报出了身份,同时把油灯提在手里晃了晃。 “罗警官?你……这是怎么回事?”李冬按照罗飞的吩咐,叫上金振宇赶到祭堂,却并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他正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时,墓碑突然转了起来,然后从墓穴中爬出一个黑黝黝的“怪物”,一下子吓得他的心脏都快从喉口蹦出来了。现在发现这个“怪物”原来是罗飞,恐惧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迷惑。 “怎么回事?那可得从臧军勇患病开始说起了。”罗飞眯起眼睛,把惠通的经历以及自己下到墓穴后的所见所得向两人细细讲了个明白。两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脸上不时出现惊疑不定的表情,在某些细节发生时,李冬甚至会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罗飞,但对方郑重的样子又全然不似在开玩笑。 罗飞讲完之后,墓地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呼而过,似乎要把这恐怖的气氛也吹得冻结起来。终于,李冬按捺不住,摇着头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已经成为骨骼的婴儿还会啼哭吗?而且,岛上谁都知道这亡灵冢只是一座祭祀用的空坟,里面怎么会出现一对母子的尸骸?”说话的过程中,他两眼紧盯着那黑黝黝的墓穴洞口。目光中既有恐惧,更透出一种强烈的揭开谜底的欲望。 罗飞却把面孔转向了金振宇,突然说道:“有些问题,恐怕就得由金村长给我们解答了。” 金振宇正处于恍然的状态中,听罗飞这么一说,他似乎毫无心理准备,脸上肌肉抽动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这个秘道的存在?” “我怎么会知道?”金振宇调整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这个亡灵冢当初是德平一手建造的。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他在看管,我虽然是村长,但并不过问这方面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德平搞出来的名堂?那臧军勇怎么会知道有秘道存在,你们之间难道没有某种联系吗?”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许是有什么秘密。你应该问臧军勇才对,为什么问我?”金振宇此时看起来既不解,又无辜。 罗飞见他一直装糊涂,索性直来直去,正面交锋:“好吧。那我就问你一个你肯定知道的问题。海啸的时候,德平和尚——当时他的名字叫常建,是他从海水中救了你一命,对不对?” 金振宇闭起眼睛长吁一口气:“不错,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也不否认。” “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提起?你在隐瞒什么?” “这有什么好说的?”金振宇摊摊手,显得有些无奈,“我受了别人的恩惠,会一直记在心里,有机会自然报答。而不像有些人,总是挂在嘴上,那样其实反而没有意义。” 第47节 “可是德平还救了蒙少晖?这也没有意义吗?周永贵、臧军勇也是被德平所救,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薛晓华用来威胁你们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罗飞抓住事情的要点,寸步不让。 “我不知道什么秘密。是,我们都是德平救的。可德平是先救了我们几个,然后又去救了蒙少晖,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德平清楚。蒙少晖的母亲为什么会遇难?‘鬼望坡’上的黑影,还有墓穴中的尸骸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一样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金振宇一一应对,并不慌乱。 罗飞皱起眉头。不错,根据孙老太的说法,德平救出蒙少晖的时候,筏子上确实没有其他人。那么倒是无法认定金振宇等人一定知道其间的详情。可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臧军勇、周永贵都与此事有关,金振宇一人独身事外显然是不合逻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让对方开口呢? 明泽岛上的一系列案件在罗飞面前似乎形成了这样一个怪圈:他并不缺少破案的线索,可线索那头的当事人却总在有意隐瞒一些东西。他们给你相应的说法和解释,你能发现其中的疑点,但又没有确凿的理由去推翻。而且他们在持续发生的案件中,只是潜在的受害者,即使作为警察,罗飞也无法实施强制性的措施。这些成了此案中最令他头疼的难题。 所有的人都在刻意保守一个多年前的秘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解开其中的谜团,看来也只能靠自己了。 罗飞用灼人的目光看着金振宇,但却没有再继续提什么问题。 他已经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指望通过询问得到任何的收获。 第二十五章 风波再起 罗飞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微微有些发白。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随即上床休息。一夜的奔波折腾得他够戗,他确实有些累了,这会影响到他的思维和分析能力。现在,他需要好好的睡一觉。 这一觉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罗飞看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多。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闭目开始想一些东西。这是他比较喜欢的思考方式之一,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外界事物的干扰,全神贯注于相关的思维。而且,处于一种刚刚从梦境中恢复的状态时,头脑里可能会蹦出一些意外古怪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往往会给自己某种意外的提示。 就象现在,也许是睡意未尽的原因。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并没有形成什么具有严密逻辑性的思路,出现的只是一幅一幅的画面,并且天马行空地跳跃者,来回冲撞。 忽而,他看到了蒙少晖梦中出现的那个场景,母子分别,泪流成雨;忽而,他似乎又回到了阴森恐怖的墓穴中,久久凝视着那副尸骸;忽而,他仿佛又与付玉柱易位而处,在望远镜里目睹那个‘女鬼’以诡异的姿势盘旋而上,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这时,他突然瞪大眼睛,一下子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刚刚脑子中闪过的画面瞬间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他又呆呆地坐了有一二十分钟,相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这是两条线,跨越时空,互不干扰而又彼此联系。 很多事情似乎都可以说通了,当然,更多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探索和验证。 事不宜迟,他立刻穿戴整齐,连早饭也顾不上吃,直接出门而去。 按照昨晚探墓前的思路,今天一早,他应该首先去找苏醒过来的臧军勇,询问一些情况。但现在罗飞改变了主意。根据他之前的经验,臧军勇未必会乖乖地透露些什么,倒不如顺着自己的思路先走一走,等有了切实的论据之后在行询问,无疑是将被动化为主动的一个好方法。而且,根据他现在的判断,臧军勇呆在家中,并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罗飞首先找到了老胡,自从登岛以来,两个人还没见过面。现在他有些问题需要老胡来帮助解答,因为对方作为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无疑是明泽岛上对水最为了解的人。 见到罗飞到来,老胡显得非常的客气,两人寒暄了几句后,罗飞把言语引向正题。 “老胡,你也经历过十八年前的那次海啸吧?” “那当然。我的水性好啊,那样的海啸也没能奈何得了我。”老胡先是自豪地说了几句,然后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悲悯,“不过这明泽岛可就惨罗,全家都死绝了的,也有不少呢!” “那你说死难者的尸体有没有可能被冲得很高?”罗飞斟酌了一下,怕老胡吃不透他的意思,干脆直接明了地问道,“我的意思是,那‘鬼望坡’上的黑影会不会就是挂在树上的死难者遗体?” “不会的。岛民都是住在山脚下的村寨里,被淹死后首先会沉入水底,等尸体泡开后才会浮上来,那时候海水已经退了,所以遇难者尸体不可能跑到那么高的地方。”老胡的解释和孙发超前几天说的一样,看来这个道理对于这些常年居住在海边的人来说是个很基本的常识。 罗飞点点头,然后又提出了自己的一个设想:“如果遇难者本身就是在高处被淹死呢?那尸体在下沉的过程中是不是就有可能被树木挂住,从而在海水退却时留在山坡上?” 老胡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道:“这倒是有可能。可是海啸发生的时候正是凌晨四五点钟,谁会那么早在山上呆着?而且,如果已经在山坡高处了,被淹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啊。” 罗飞若有所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询问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德平和尚,就是常建,听说他在海啸中救过一些人,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过。德平可是个好人啊,唉,只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他给死难者守了十八年的灵,最后却不明不白的死了,真是让人为他不平呢。”老胡说到这件事,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和悲伤。 “他救人用的那个筏子,你见过没有?” “当然见过,就是一条木船嘛。那船小得很,只能在海岸边飘一飘,吊吊鱼、摸摸贝壳啥的。” “依你看,那船上能坐几个人。” “两三个差不多了吧。” “才两三个?四五个人坐不了吗?” “四五个人?”老胡撇撇嘴,“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坐,可那就是玩命,船就是不沉,也随时有翻倒的危险!” 老胡的一番话正好能和罗飞的某些设想相印合。后者此时满意地站起身,简单的道别之后,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二十分钟后,罗飞来到了周永贵生前经营的那个小超市,这是岛上唯一一家零售各种杂货商品的地方。因为周永贵的去世,郭桂枝这两天都没有过来,只有小伙计一人在店里打点着。 见到罗飞到来,小伙计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询问:“罗警官,您有什么事?还是要买点什么?” 罗飞废话不说,直入主题:“我问你点事。最近几天,德平有没有来买过东西?” “来过啊,应该是四五天之前吧。” “都买了些什么?” “就是些吃的喝的。什么饼干、面包、矿泉水之类的,加起来有不少呢。” 罗飞点点头:“嗯——好了,你忙着吧。”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难道他辛苦跑这一趟,就是要问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吗? 罗飞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事情的一些轮廓,包括十八年前的隐情和新近发生的种种诡谲现象,虽然一些具体的细节仍不清楚,但此时的他完全有把握去面对臧军勇和金振宇,戳穿他们的谎言。 时机已经成熟,着一切该有个结果了! 相较而言,罗飞还是觉得臧军勇要更容易对付一些。因此他的下一站目标就是到溶洞附近,去寻找臧军勇。 从小超市去往溶洞,得穿过正东方向的村子,然后翻越“鬼望坡”旁的山路,到达岛屿的西半部分。这个村子罗飞已经来过多次,非常熟悉。可今天他刚刚踏进村寨,便感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氛! 只见众多村民正急匆匆地从家中赶出,往着西南边的空地跑去,且脸上大多带有惶恐的神色。他诧异地拉住一个年长的妇女,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鬼望坡’!那个女鬼又出现了,赶紧去烧柱香吧,求女鬼早日投胎,不要再祸害岛上的居民了。”妇女战战兢兢却又煞有介事地回答。 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大大出乎了罗飞的预料,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连忙跟着众人快步来到那片可以直眺“鬼望坡”的空地上。果然,抬头望过去,就在那块鹰嘴状岩石的上方,一个人影面朝村寨方向静静地坐着,从身形看,依稀正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 空地上,不少村民都在驻足观望,更有人点起了香火,正在虔诚跪拜! 罗飞先是蓦然怔了片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向着不远处的付玉柱家跑去。 第48节 付玉柱当然也听说了鬼影现身的事情,但他没有勇气再看,和老婆惊慌不安地瑟缩在家中,见到罗飞到来,他也只是茫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脑子里不知在胡乱想些什么。 “望远镜呢?快,给我望远镜!”罗飞焦急地说道。 付玉柱的老婆还算正常,她明白了罗飞的用意,赶紧把那个望远镜翻了出来。 “不,不能看她!不能看!”付玉柱仍然沉浸在自己的那段恐怖回忆中,瞪起眼睛茫然自语。罗飞顾不得搭理他,接过望远镜冲出了屋子。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他调整焦距,准备一睹那个“鬼影”的真面目时,对方却突然闪身晃动了一下,凭空从陡峭地悬崖上消失了!这一幕立刻又在惶惶不安的村民中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 有了亡灵冢的前车之鉴,罗飞此时心中雪亮。在“鬼望坡”的峭壁上,一定存在着某个隐秘的通道,多半是山洞之类的东西,只是,这个山洞另一端的入口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疑问在深深地困扰着他,他皱眉伫立在原地,苦苦思索:为什么?怎么会在白天出现?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她想要做什么? 罗飞一时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在心中隐隐预感到有些不妥。也许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向臧军勇家中赶去。 到了臧军勇家,只见院门大开,他的儿子正在门口四下张望。罗飞一边疾步往院内走,一边大声询问:“你父亲醒了没有?” 听见罗飞的声音,臧军勇的妻子从内屋迎了出来,抢在儿子前面回答:“一早就醒了,这身体还没恢复,又跑出去了!” “什么?”罗飞语气中掩饰不住焦急,“那他去了哪里?” “刚才东村传言过来说‘鬼望坡’上出现了女鬼,他就急匆匆地跑出去看了。” 去东村?那倒不会有什么危险。罗飞略松了口气,可迷惑仍在:“我刚从东村回来,怎么一路上没见到他?” “我爸没有去东村,我看见我爸是往溶洞方向走的。”臧军勇的儿子接茬说道。 罗飞的心蓦然一紧,额头居然渗出了冷汗。此时他意识到,在这一回合的交锋中,自己多半又要输了! 第二十六章 诡异的毒杀 罗飞几乎是一路飞奔,跑到了溶洞中,可他看起来还是晚来了一步。 臧军勇正从与天坑相连的那个大窟窿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的姿态就象喝醉了酒一样,随时有可能摔倒不起。 天坑出口所在的石阶离地面有三四米高,并且没有人工的阶梯可供上行,虽然壁体两侧石块错落,攀爬也不是很困难的事,但现在情势危急,罗飞来不及多想,只能站在石阶下大喊:“你怎么了?小心脚下!” 臧军勇似乎听到了罗飞的声音,他愣了片刻,然后用嘶哑着嗓子喊道:“她说我是胆小鬼……我贪生怕死,我不是,我……我是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可怖,带着呜咽的感觉,既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哭诉,但有一点很明显,这个号称“最勇敢的人”,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 “危险!你先呆着别动,等我上来!”罗飞一边说,一边来到石阶旁,做好了攀爬的准备。 可臧军勇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他又恍恍忽忽地向前走了两步,终于脚下一空,向着地面直摔下来。 罗飞抢上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去阻挡这个从天而降的沉重躯体。随着“扑”地一声闷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骨骼几乎都快散架了。 半晌之后,罗飞才缓过神,将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轻轻推开,然后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幸好衣服穿得厚实,否则只怕肋骨也要被撞断两三根,饶是如此,现在各关节处也痛得不轻。不过他吃的这番苦似乎物有所值:坠下石阶的臧军勇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受到明显的外伤。 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壮硕的汉子现在却紧闭着双眼,失去了神智。罗飞赶紧把手探到他的鼻下,似乎仍有气息。见此情形,前者只能放弃对现场的第一手考察,架起臧军勇,挣扎着向溶洞外走去。 臧军勇身高体沉,又处于完全昏迷的状态,架着他行走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罗飞一路奔波,体力原本就不足,苦挨到溶洞洞口,已累得快要虚脱一般。好在这时,他看见李冬正沿着山路快步赶来。 李冬原本是来给臧军勇诊断病情的,结果听说臧军勇和罗飞先后去了溶洞,他心中不放心,就跟过来查看,果然遇上了异常的状况。 “罗警官,这是怎么回事?”他快步来到洞口,忐忑不安地询问。 “先……先别问那么多。”罗飞大口喘着粗气,“你快……看看,他还……还有救没有?” 李冬简单地把了把臧军勇的脉搏:“还有气息,但已经很微弱了,我的药箱留在臧军勇家,得立刻抬过去抢救。” “那就赶紧吧!”罗飞咬牙撑起身子,和李冬一前一后把臧军勇抬了起来,好在臧家离溶洞并不远,没几分钟,两人就抵达了目的地。 臧家的母子二人发现不对,早迎了上前,众人七手八脚,把臧军勇抬到了东屋的床上,李冬立刻打开药箱,取出诊疗设备展开急救,罗飞则累得惨兮兮的,瘫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来。 从李冬的表情看,状况似乎越来越严峻,他忙碌了有五六分钟,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垂手让在了一旁。 臧妻意识到什么,木然地看着李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道:“李大夫,你得救救他,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 李冬却只能黯然回答:“人已经去世了……我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李冬和罗飞都在忙于安抚悲痛的家属。好不容易把母子二人劝离了现场,他们终于能够静下来对案情进行一些分析。 “死亡原因是什么?”这是罗飞最先关心的问题。 “中毒。”李冬很有把握的回答,“而且致毒物质就是岛上用来灭鼠的毒药——毒鼠强。” “你能肯定?”罗飞诧异地看着李冬,这么快对死因作出如此精确的判断,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非常肯定——不过,这并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事实就在眼前。你来看这里。”在急救的过程中,李冬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的现象,现在又向罗飞一一指出,他首先用一个镊子撑开了死者的鼻孔,“看到里面的鼻毛了吗?上面沾着白色的粉末,虽然不多,但还是很明显的。再看这里,胡须上,甚至嘴唇上也有,这些粉末我很熟悉——而且刚才我也做了简单的药物鉴定——正是毒鼠强。” 罗飞点点头,对李冬的分析表示认可,然后他不解地捏着下巴:“毒鼠强的粉末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鼻孔和嘴里呢?难道是有人强迫他吞服?” 很快,罗飞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以臧军勇的体格,要想强迫他服毒,只怕一两个人是难以办到的。 李冬也纳闷地直挠头。按理说,不管是误服还是被人投毒,毒药都得要溶解在水里或者掺在食物中,总之该让服毒者难以察觉才对。致毒物质如此明显地出现在死者的口鼻处,这样诡异的中毒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罗飞带着疑问,凑到尸体面前仔细观察,很快,他又有所发现,指着死者的袖口等处对李冬说:“你看这里,还有他的前襟,膝肘关节,这些地方也都沾过毒鼠强,只不过因为衣服的颜色,不太明显。嗯,我们刚才搬抬他的时候,也会碰落了很多。不过,细看还是能发现端倪的。” 的确,在罗飞指出的那些位置上,隐约也残留有毒鼠强粉末的痕迹。 “奇怪了,那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难道他曾经趴在一大堆的毒鼠强上面?”李冬说话时带着自嘲的苦笑,这个推测虽然和毒物残留情况相吻合,但是也太夸张了,完全不合逻辑。 罗飞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看来要想找到答案,一定得到现场去看一看了。” “现场?现场在哪里?” 罗飞目光闪动,一连说出了两个地名:“天坑,鬼望坡!” 第49节 不久前“鬼影”从“鬼望坡”上消失的时候,罗飞已经怀疑会有某个隐秘的山洞和“鬼望坡”相连,但其中更加详细的情况当时却无从猜测。得知臧军勇前往溶洞之后,罗飞立刻意识到,连接“鬼望坡”的通道入口就在溶洞中。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个“鬼影”在白天出现的用意:臧军勇作为溶洞的主人,必然知道通往“鬼望坡”的秘道,当他得知“鬼影”出现的消息,很可能会前往查看,这就给了对方下手加害的机会。 虽然罗飞推出了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一切还是按照对方的设想完成了,这令他感到极度的懊恼。他本以为自己已控制了局面,胜券在握,可正是这种轻敌的心理让对方再次得手。从这一点上来说,臧军勇的死亡无疑会让罗飞陷于一种深深的自责。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对手表现又让罗飞暗暗钦佩。到目前为止,这个神秘的“鬼影”不仅步步先机,一次又一次精准地掐断罗飞正在追寻的线索,而且其手段不可谓不巧妙:针对受害者各自不同的心理弱点,方式各不相同。这次现身引诱,也只有臧军勇会贸然前往,而这些都被其准确算中,思维之缜密,令人生畏。 不过今天的举动也令对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她暴露了太多的东西。她为了阻止真相的暴露,几乎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力在支撑者她? 懊恼、敬畏、迷惑,种种这些情绪对罗飞都只会起到一个效果:更加激发他的斗志。他安排李冬继续研究尸体,自己则带上一只手电,前往溶洞内的天坑,实地探询那些难解的谜题。 进入天坑的入口之后,罗飞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除了一条笔直往上的通道外,坑内还有两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好在罗飞的方向感一直不差,他静下心细细地判断了一会,觉得右手边的洞口更有可能通往“鬼望坡”的方向,于是便探身走了进去。 洞内蜿蜒曲折,时陡时缓,但总能感觉到有个向上的坡度。罗飞一路前形,困难时手脚并用,速度倒也不慢。走出了约有两三百米之后,通道慢慢变得狭小,开始尚可弯腰行走,后来便只能跪地爬行,再往前,只见有一小段洞穴只有井口般大小,要想通过,看来只能匍匐前进了。 这样的困难当然吓不倒罗飞,他把手电叼在口中,俯下身便往洞内钻去。爬了两步,只觉得膝肘处隐隐生痛,脸颊也不自主地擦碰到冰凉的石壁。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意识到什么东西,并且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对方毒杀臧军勇的方式,也救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臧军勇不是趴在一大堆毒鼠强上面,而是爬过了一堆毒鼠强! 他的膝肘、前襟、口鼻等沾有毒鼠强的部位,也正是现在自己与石壁相接触的那些身体部位。可以想象,毒物就是在类似的爬行过程中与受害者产生了接触! 罗飞连忙屏住呼吸,拿手电在附近的石壁上搜索。很快,他发现就在自己额头前方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撒着一片白色的粉末,这些粉末显然已经被人触动过,有向两端扩散的痕迹。 罗飞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暗暗说了声:好险!那堆白色粉末自然就是致臧军勇死地的毒鼠强了。如果自己不是事先有所警惕,一路径直匍匐过去,必定也会将大量致命的毒粉吸入口鼻! 把毒鼠强撒在这样的必经之道上,让焦急的前行者在呼吸过程中将其吸入,这样的下毒方式的确高明。可以说,臧军勇踏入了这个洞穴,也就迈进了鬼门关。而罗飞自己,也是堪堪地死里逃生。 不过惊心之余,罗飞现在倒可以确信走对了道路。他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将那些粉末小心地搜集起来,接着深吸一口气,屏息爬过了那片“危险地带”。此后的洞穴又渐渐开阔,走了一阵,隐约感觉有凉风吹过,罗飞心中一喜,知道接近出口了。 果然,在拐过一个弯后,洞内出现了些许亮光,再走一阵,光线越来越强,洞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罗飞走到洞口处,只见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片陡峭的山壁,探头望去,正看见山脚下的东村。而洞口下方不远处,那块鹰嘴状的岩石赫然在目,这里的确就是“鬼望坡”! 一棵老树扎根在洞内,但蜿蜒生长,顽强地探身到了洞外的日光下,显然,这就是“鬼影”刚才呆过的树杈了。 洞外海风呼啸而过,岩壁上生长的藤蔓随着风势扭曲着,现在恰好遮住了那棵老树。眼前的一切都在验证着罗飞此前的猜想。 只是那个鬼影却未见踪迹,根据臧军勇最后的话语来看,他倒曾经和“鬼影”有过遭遇,那这个神龙见收不见尾的家伙现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罗飞想到了天坑入口处的另一个洞口,显然,不到那里去探寻一番,他是不会甘心的。 半个小时后,罗飞已出现在了另一个洞穴中。 与通往“鬼望坡”的洞穴相反,这个洞穴的坡度却是一路往下,且始终宽敞易行。途中甚至还出现了几个象房间一样的“溶厅”。有的“溶厅”内又会出现一两个岔道口,罗飞也没有细细考虑,总是随便选择一条路继续往下走,这样七拐八弯,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间眼前开阔,竟又来到了一个硕大的溶洞中。 罗飞先是一阵惊讶,等定下神仔细一看,却意识到这仍然是臧军勇发现的那个溶洞,只不过自己转了一圈,从溶洞的底部又钻了出来。再环顾四周,溶洞的山壁上,类似的洞口足有十几处之多,罗飞呆呆地怔了片刻,终于在心中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在这座山体内部,以臧军勇发现的大溶洞为中心,不知有多少条通道和小型溶洞四通八达,相互连接,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自然地理奇观! 要想在这样的世界中寻找一个躲藏着的“鬼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罗飞紧紧锁起了眉头,他必须想出更好的方法才行。 第二十七章 宿命难逃 “鬼望坡”上发生的怪事也传到了蒙少晖的耳中,只是他去得晚了,未能亲眼目睹那个抱着婴儿的“女鬼”。不过站在“鬼望坡”下,远眺那片凄寒陡峭的石壁,蒙少晖心中却产生一种莫名的压抑。恍惚中,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人正和自己对视着,那眼神是如此复杂,充满了悲伤、凄凉、无奈和绝望。 回到住处,蒙少晖把自己关在屋内,然后拿出了那幅画。画中的情形让他又回到了梦境中的那个场景,他在里面挣扎着,感受着痛苦和恐惧,但却无法解开其中的迷惑。 渐渐地,泪水渗出他的眼眶,扑簌簌地落在纸面上,他痛苦地闭起眼睛,十指叉入了头发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蒙少晖抬起双眼,只见罗飞正站在自己身边,并且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我还是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东西……是关乎你内心的感觉,希望你不要隐瞒,如实地告诉我。” 蒙少晖无声地点点头。 “那个在你梦中出现的婴儿,当你想到他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我说过,我非常讨厌他。” “有多讨厌?”罗飞眯起眼睛继续询问,“讨厌到憎恨的地步吗?你不把他画到纸上,是不是希望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蒙少晖的眼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虽然他没有回答什么,但这样的态度无疑便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罗飞轻轻地叹息一声,转身想要离开。 “罗警官。”蒙少晖突然叫住了他,但却欲言又止。 罗飞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回头说道:“放心吧,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蒙少晖点点头,然后他似乎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和金振宇约好了,要谈一些事情。” 罗飞没有骗蒙少晖,他确实托李冬约了金振宇单独见面,地点便是在接连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的溶洞中。 罗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宁愿在那里多等一会,也不愿意再看到什么意外的状况发生。 金振宇来得也不算太晚,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服,显得格外精神。走进溶洞后,他径直来到罗飞面前,两人相对而立。在这种状况下,客套话似乎已不再需要了,他们都在注视着对方,揣摩着彼此的心理。 片刻后,金振宇首先打破了沉默:“罗警官,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见面,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 “因为我想问你一些问题,而问题的答案,可能是你不希望向别人提及的。”罗飞不动声色地回答。 金振宇挤出一丝笑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吗?” “不是隐私,是丑闻!”罗飞突然提高了嗓门,“一起足以拷问你的良心和道德,让你十八年来,一直无法摆脱愧疚感的丑闻!” 第50节 金振宇似乎被罗飞如此具有爆发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安地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尴尬地说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好吧。那就让我来解释给你听。”罗飞用目光逼视着对方,“从哪儿说起呢?对了,我是因为‘鬼望坡’的传说而来,我们就先谈谈这里面的秘密吧。那个在十八年前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鬼影’,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金振宇象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的,两眼猛地一缩,然后反问道:“你说那是什么?” “尸体,一对母婴的尸体!那对母子被挂在‘鬼望坡’前的树杈上,不得安息。多么悲惨的场面,不是吗?尸体虽然已经被海水泡得变了形,但母亲的眼睛却圆睁着,记录下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情感。你见过那眼神吧?直到现在,它是不是仍然会出现在你的梦中?”罗飞用尽全身力气描述着那副可怕的场面,溶洞内甚至产生了嗡嗡的回声。 “我没见过……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尸体。”金振宇显得有些慌乱了。 “你见过,不只你,还有周永贵、德平、臧军勇。因为就是你们收的尸!付玉柱从望远镜中看到了这一幕。‘女鬼’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盘旋而上,那不正是有人在用绳索把尸体往上拉吗?当时溶洞还没开发,没人知道通往‘鬼望坡’的秘道,否则,你们倒大可不必费那么多的周折。”罗飞略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道,“帮人收尸是一件善举,可你们为何又做得如此鬼鬼祟祟?为了掩人耳目,甚至特意修盖了一座亡灵冢?岛民们都以为那是一座空坟,实际上呢?你们留好了暗口,目的就是为了安置这对母子的遗骸。” 金振宇难以置信地瞪着罗飞,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也不知是说那些事不可能发生,还是认为罗飞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多。 让对方毫无思想准备,一举攻破其心理防线,这正是罗飞想要达到的效果,他毫不停歇地步步紧逼:“其中的原因你当然不会讲出来,还是让我来回答吧。因为这对母子的死亡正是你们造成的!你们的自私、懦弱是那么的可耻,那么的可悲!你们根本不敢让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将使你们遭受无情的唾弃!” “不,不是我造成的……他们的死,不是我的错……”金振宇摇着头辩解,他的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如此无力,显得毫无底气。 罗飞用锐利的目光紧盯住对方的眼睛:“不是你的错?当那个筏子超载,需要有一个人下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逼着母子间生死分离——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碎的事情吗?” 金振宇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弯腰蹲了下去,罗飞的话语无疑击中了他心底的要害,而对方如怒吼一般的音量更是让他瑟瑟发抖,无处躲藏。 “好了,该是你忏悔的时候了。告诉我那些细节,告诉我,当时究竟还发生了什么!”罗飞蓄足力气,展开了最后一击,同时他竖耳凝目,似乎关注着溶洞内即将发生的某件事情。 金振宇突然抬起头,愕然看向罗飞身后高处的岩壁,一脸惊讶的神色:“那……那是什么?” 罗飞心中一声轻呼:她来了!随即他转过头,顺着金振宇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可岩壁光秃秃的,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罗飞正微感诧异,忽觉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对罗飞施以重击的正是金振宇。前者咄咄逼人的话语已让他实在无路可退,而他又无法接受让那段极不光彩的往事暴露于众的局面,那样几乎会使他失去所追求的一切。多年来,他小心谨慎,处处留意,终于在岛民心中树立起一个正直、果敢、热情的个人形象。后来大家选他为村长,他苦心经营,明泽岛各方面的建设已初具规模。现在,正是他要大施拳脚,实现宏图壮志的关键时刻,可如果那段往事被揭露出来,他立刻便会威信扫地,所有的抱负理想也都只能化为泡影了。 所以,当罗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完全出于一瞬间本能反应的爆发,他选择了反击。 岩壁上原本就没有出现任何东西,他只是想引开罗飞的注意。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地上了当,这让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趁着罗飞毫无防备的时候,金振宇捡起一块笋石,砸向了他的后脑。 看到罗飞倒下,金振宇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笋石也落在了地上。显然,他也被自己冲动下的行为吓坏了。但仅仅片刻之后,在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亡命心态下,他重新把笋石捡起,眼中露出凶光,向着昏迷中的罗飞走去。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溶洞内的某个石阶后冲了出来,气愤地呵斥:“住手!你……你不能再害人了!” 金振宇吓了一跳,凝目看去,只见来人身形削瘦,面白体弱,正是多年前那起事件的中心人物——蒙少晖。 金振宇愣了片刻,随即脸上出现一丝怪异的笑容,沉着嗓音说道:“我不是害人,我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帮你……相信我,杀了他,对我们都有好处。” “不!我不允许你伤害他。”蒙少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再不停手,我要出去叫人了!” “那你就去叫吧。”金振宇阴森森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没有了任何退路,索性举起笋石,向着蒙少晖一步步地逼了过来。 蒙少晖见到这副情形,心中暗暗叫苦,深悔自己现身前没有观察好退路。现在金振宇已经把通往溶洞洞口的道路封死。而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要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性命相博,简直是毫无胜算。情急之下,他突然转过身,紧跑几步,一头扎进了岩壁底侧的一个洞穴中。 这下金振宇倒怔住了。他知道这些岩壁上的洞穴蜿蜒曲折,四通八联,贸然闯入,很可能会有迷路的危险。但眼前的状况容不得他多想,他只能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往洞穴内跑了没有多远,眼前已是黑暗一片,只听见蒙少晖慌乱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金振宇定定神,换了种口气说道:“你别再跑了,里面黑得很,有危险。你出来吧,我保证不伤害你们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也可以告诉你。” 可蒙少晖根本不上他的当,听得出来,前者正在竭力往着洞穴深处摸索而去。 金振宇在心中暗暗咒骂了几句,也只能扶着岩壁继续往前追赶。没走几步,额头突然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痛得他直咧嘴。他心头火起,狂乱地挥着手臂,不顾一切地疯跑了一段,途中几次磕碰摔倒,也全不在乎。 可他这么一来,反而乱了方寸,等他重新停下脚步时,才发现已听不见蒙少晖的动静。他暗暗叫苦,心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拖的时间一长,等罗飞苏醒过来,那就全完了。权衡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回到溶洞中,把罗飞解决掉再说。 然而往回走了一段,却始终见不到溶洞内射来的亮光,道路反而越来越崎岖狭窄。金振宇心中猛然一惊,依稀记得追蒙少晖时走的路便是下坡,现在仍然是下坡,显然,这并不是回去的正途! 金振宇强定住心神,辨别方向,摸索前行。又走了一会,忽然脚下淅淅哒哒,响起了水声。开始他还并不在意,但两三分钟后,脚下的水越来越多,竟已没过了脚踝。 金振宇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唰”地一下,浑身上下都渗出了冷汗!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顺着洞穴来到了地下,而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地下水位也跟着上涨,很快就会将这片洞穴淹没。 这下金振宇完全乱了分寸,他扔掉手中的笋石,象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的洞穴中乱闯乱扎,但反反复复,却始终找不到一直往上的路。水位越来越高,渐渐没过了他的腰部,此时他的行走已变得非常困难。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后,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也泯灭了,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等待末日的到来。 水冰凉冰凉的,往上漫过。这使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十八年之前,同样是冰凉的水,同样是面对死亡威胁时的绝望和恐惧。一切象是一场宿命的轮回,他终于还是无法逃脱。 十八年前,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那后来的事情又会怎样呢? 他已经无力去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水已经没过他的脖颈,开始渗入他的口鼻。 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感觉,就是那满嘴海水的苦涩滋味。 罗飞从昏迷中醒来,后脑处仍在隐隐作痛。他咧咧嘴,恍然四顾,只见自己身处溶洞之中,旁边则是蒙少晖那张关切的面庞。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罗飞的思绪回到了遇袭前,可他还不太明白到底是谁给了自己这一击。 “你是被金振宇用笋石打晕的。”蒙少晖向对方解释到,对于后一个问题,他多少有些尴尬,“我……我是偷偷跟着你过来的。” 罗飞隐隐明白了什么:“你跟踪我?” “我很想知道那些答案,所以……就跟着你过来。你一开始在溶洞内转来转去,我趁你不注意跑进来,躲在了一块石阶后面。”说到自己的这些举动,蒙少晖脸竟有些微微发红,看起来颇不好意思。 罗飞挣扎着坐起身,摸摸脑后的伤处:“是金振宇打的我?他人呢?” “他是个很坏的人。他好像想杀你,后来还想杀我呢。”蒙少晖露出气愤的神色,然后指指不远处的石壁,“我逃到了那边的洞穴里,他跟着追我,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我想可能是迷路了吧,那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蒙少晖这么一说,罗飞对当时的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禁不住苦笑了一下。自己本来是想引那个人出现,谁知道把金振宇逼得太急,竟节外生枝地出了这么一挡子事。而蒙少晖会跟踪自己,更是让他大为意外。不过说起来,也是蒙少晖救了自己一次呢。 “你没有在里面迷路吗?”即使是出于礼节,他现在也应该关心一下救命恩人的安危。 “当然也迷路了。不过——”蒙少晖转过头,脸上显露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好在有卡卡帮我。” 罗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蒙少晖身旁不远处,那只消失已久的黑猫正半伏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和一颗圆溜溜的石块玩耍。 第51节 罗飞诧异地皱起眉头:“卡卡?你怎么和它在一起了?难道——”他及时停住了口,心中暗暗否定:不可能,不可能的。 蒙少晖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当时我在洞穴里越走越深,已经完全辨不清方向。四周黑暗一片,因为害怕金振宇找到我,我又不敢大声呼救。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瞪着我。开始我吓了一跳,后来听见熟悉的叫唤声,才意识到那双眼睛居然来自于我一直在寻找的卡卡。” “后来你就跟着卡卡找到了出来的路?” “对啊,卡卡可是只聪明的猫咪。我说怎么老找不着它,原来它一直在溶洞里玩耍呢。而且这么巧,今天正好救了主人的命。”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把卡卡亲昵地抱在怀里,用鼻子蹭着它的脑袋。 罗飞却心中雪亮,卡卡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不过有些事情,还没到向对方言明的时候,同时,他还必须关心另一个问题:“金振宇有没有向你说些什么?” “没有。不过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蒙少晖有些黯然地垂下了头,“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什么时候能把前后一切都告诉我?” “先不着急吧,有些细节我还没有弄得太明白。”说话间,罗飞已站起身来,“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我已经感觉到有些憋闷了。” 傍晚时分,罗飞和李冬组织了一些岛民,带着照明工具在那些洞穴中对失踪的金振宇进行了搜寻。不过那里面的通道结构实在过于复杂,七弯八联,枝蔓几乎延伸遍整个山体,并且还有相当一部分位于地下,现在正被海水淹没。大家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毫无收获,只能暂且作罢。 罗飞非常担心金振宇也遭遇了不测,那意味着对十八年前的往事,最后一个知情的当事人也消失了,要想彻底解开尘封的秘密将更加困难。而那个屡屡作恶的“鬼影”,也就圆满达成了她的目的。 入夜之后,罗飞得到消息,海岸边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情况,他立刻向事发地点赶去。 第二十八章 案件的真相 夜色已深,溶洞内寂静一片。 因为主人刚刚逝世,这个溶洞目前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洞壁上悬挂着的彩灯一直亮着,发出各种颜色的幽暗迷眩的光芒。 忽然,一些响动打破了洞内的寂静。细细听来,那似乎是人的脚步声,拖沓悠缓,没有一点生气,显然,发出这声响的人刚刚遭受过某种沉重的劫难。 声音是从溶洞周边石壁上的一个洞穴中传来的,并且越来越清晰,显示出来人也离溶洞越来越近。终于,随着昏暗的灯光下黑影一闪,一个人走出洞穴,来到了溶洞中。 只见此人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头发散乱地搭在苍白的面庞上,一身青衣青裤,赫然竟是在黑暗洞穴中迷失方向的金振宇! 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方法从灌满海水的洞穴中死里逃生的,但不管怎样,此时的金振宇已经精疲力竭,饥饿、寒冷、恐惧都在折磨着他。他微微打着哆嗦,弓腰垂首,似乎连将身体站直的力气也没有了。对他来说,每向前行走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 金振宇就这样挣扎着,想要往溶洞出口走去。可没走出几步,他便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可能是灌了太多海水的缘故,他两手扶着地面,开始大声地呕吐起来。那痛苦的声音在溶洞内回响着,任何人听见,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怜悯。 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音惊动了,随着一阵悉索的轻微细响,一个黑影出现在北面偏上方的洞穴入口处,她默默伫立,观看着溶洞内新近发生的一幕。 金振宇呕了足有两三分钟,这一番折腾似乎把他残存的体力全都消耗殆尽了。上身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后,他终于伏倒在地面上,看样子是晕了过去。 这个在下午时分还凶神恶煞,分别要对罗飞和蒙少晖施展杀手的汉子,现在便这么静静地趴着,即使是刚刚学步的小孩要对他不利,他也毫无抵抗之力。 岩壁上的黑影沉不住气了,她悄无声息地爬将下来,慢慢地向着昏迷中的金振宇走去。片刻后,她在男人身旁蹲下,然后亮出了右手中紧握的一把尖刀! 这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并不算特别锋利,却也足够将一个无法抵抗的人致于死地了! 黑影抬起右手,刀尖闪着寒光,然后她猛地挥手,将水果刀向着男人的脖颈处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已半天没有知觉的男人却突然一翻身,异常敏捷地握住了黑影的右手手腕,他的五指象铁爪一样用力,立刻让对方动弹不得。 黑影惊呼一声:“啊!怎么是你?” “正是我,没想到吧?可我却早已知道是你了,叶梓菲!”男人一边说,一边剥开散乱在额头上的湿发,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却是罗飞。 而这个神秘的黑影,曾和罗飞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在黄坪县和蒙少晖吵架分手的叶梓菲。 此时的叶梓菲一脸惊愕的神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而罗飞却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泰然感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与几天前在邮局中相比,此时的叶梓菲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也见憔悴。她头发蓬乱,衣服上满是污渍,但脸庞却仍然干净白皙。因为在黑暗中呆得太久,她的肤色显得有些病态,身上也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她天生的艳丽容貌和那股卓然不群的迷人气质。 面对罗飞的目光,叶梓菲反而恢复了平静,她用一种淡淡的,却又不容侵犯的口吻说道:“对不起,请你把我的手放开。” 罗飞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便应允了对方的要求。眼前的状况下,这个女人和她手中的小刀实在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终于还是上了你的当,输给了你。”叶梓菲站起身,揉着被捏得生痛的手腕,苦涩地一笑。 罗飞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知道下午溶洞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逃过你的眼睛。卡卡也是你放出去给蒙少晖带路的。金振宇已经淹死在洞穴中了,那洞穴和海岸相连,他的尸体入夜时被冲了上来。于是我换上了他的衣服,来这里引你上钩。你苦心积虑地要掩藏住那个秘密,金振宇不死,你始终无法安心。所以当我假扮金振宇晕倒时,你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下手机会的。我说得对吗?” “你不用说那么多,这些谁都想得到。而且你既然已经抓住了我,我要向你隐瞒什么也没有意义。”叶梓菲冷冷地回答,不过她的脸色很快有所缓和,“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怎么会知道是我?” “头发,还有猫。” 叶梓菲挑挑眉毛,显然不明就里。 “我在装殓德平的尸体时,在薛晓华的耳后发现了女人的长发。”罗飞详细解释到,“要知道,薛晓华的尸体我是仔细勘验过的,这根长发当时绝对没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头发原来就在棺材里,然后才因为血渍沾到了薛晓华的尸体上。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推断了:在这口棺材装尸体之前,曾有一个女人在里面躺过。此时岛上出现一个神秘的女人,没人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因为她乘坐棺材而来,并且从没公开出现过。她躲藏在亡灵冢里,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活动。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德平和她是同谋,他负责提供水和食物,并且传达一些外界的信息,他甚至还在墓穴上特意开了通气的小孔。当然,只凭这些我还不能肯定这个女人就是你,但是亡灵冢里出现了猫叫,加上这个线索,那就足够了。” 叶梓菲略带迷惑地看着罗飞:“你怎么知道是猫叫?很多人认为是婴儿的啼哭,连臧军勇都被吓跑了。” “很简单,因为这个岛上没有婴儿。对我来说,没有的东西就是绝对不存在的。但这个岛上有一只失踪的猫,猫在恐惧和焦急的状态下,叫声和婴儿的啼哭非常相似。所以我在听说有婴啼出现的时候,立刻就联想到了猫,这正好也解释了卡卡的失踪。卡卡对陌生人是很不友好的,它愿意呆在墓穴里,那在里面陪伴它的多半就是它的主人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带着卡卡呢?就是要让它假扮怀抱中的婴儿吗?” “因为它实在太敏感了。我在船上棺材中,还有你们第一次来亡灵冢,它都有异常的表现。那天晚上,我去路上截住薛晓华的时候,它居然跑来找到了我。这么下去我迟早会因为它而暴露的,所以我只好将它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最后还是这只猫暴露了你。不过——”罗飞又说到,“如果不是它突然啼叫,那次臧军勇也许就发现你的秘密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叶梓菲冷冷地瞪了罗飞一眼,“如果不是卡卡坏了我的好事,臧军勇只会死得更早。” 罗飞露出无奈的苦笑,他相信对方并不是在说大话。 “那些贪生怕死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叶梓菲的脸上此时也出浮现出无奈的表情,“只是你的出现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若不是你,蒙少晖本不会来到明泽岛;若不是你,这岛上也没必要死那么多人。” 罗飞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周永贵等人本身也不愿那段往事被暴露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自己锲而不舍的追查刺激了对方杀人灭口的念头。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你是没有错的。”见罗飞神情有些尴尬,叶梓菲主动安慰起对方,“岛上几天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薛晓华才是真正的始作俑着。他从那封信上认出了父亲的笔迹,然后找到了当年的病案记录,并凭此实施肮脏的勒索行为。以他的品性,这种勒索会是无止境的。所以除了懦弱的周永贵,其他人无一例外拒绝了他的要求。” “于是你决定用你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薛晓华愿意跟你走,那他和你应该比较熟悉?” 第52节 “当然。这个岛上的人都认识我。所以我才无法公开陪着蒙少晖上岛。”从叶梓菲的语气看,她显然觉得罗飞的这个问题有些多余,然后她又说到,“开始我并没有一定想要杀了他,我试图向他说明一些事情,求得他的理解。可他居然提出了无耻的要求,还动手动脚——他是自寻死路。” “周永贵看到了你和薛晓华一同离开,这一点你没想到吧?嗯,你抱着卡卡,周永贵本来胆小,那会心神又慌乱,在夜晚的情况下把你联想成抱婴儿的女人,倒也合情合理。” “这个无能的家伙给你留下了太多的线索。薛晓华死的第二天,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哼,他们一边互相猜疑,一边想要把事情的真相隐瞒过去。可我知道,如果周永贵活着,他肯定过不了你这一关。” “他们一定讨论了很长时间,所以直到深夜,周永贵才踏上回家的路。你利用他的心理,装扮成他最害怕的东西,造成他突发心脏病而亡。不过,你躲在墓穴里,怎么能及时知道最新的动态,早早便在‘鬼忘坡’上等着他?”这是罗飞未曾解开的疑问之一。 “我父亲提前就离开了,他根本没兴趣参与那无聊的讨论。要知道,在整个事件中,只有我和他的所想是一致的,我们俩之间的商量才是有意义的。” “是的,德平就是你的父亲。”罗飞对这个问题并不惊讶,“当我推测出墓中人是你之后,曾经询问过一些岛民,知道德平有个女儿,不过几年前便离开了明泽岛。” “我成功地吓死了周永贵——臧军勇竟怀疑是我父亲在假扮女人,真是可笑!本以为这下事情便无从可查了,可我们还是低估了你。你不仅有敏锐的洞察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而且具有一种罕见的信念和毅力。你在寒冷的海风中苦熬一夜,解开了‘鬼望坡’上物体消失的现象,那时我们才意识到,你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面对叶梓菲的这番“夸赞”,罗飞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心态,不动声色地说道:“然后你们就策划了那次祭祀,想将所有的知情人都毒死,一劳永逸,我说的没错吧?” 叶梓菲轻轻摇头:“这件事完全是我父亲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不过那的确是个很好的计划。可你和蒙少晖却不请自来,使他不得不中途放弃。” “有一点你可能并不知道——”罗飞提醒对方,“臧军勇当时并没有喝那杯加了‘美人眼’的净心茶。” “是吗?”叶梓菲微微显得有些诧异,随即她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浅笑,“可最后因为中毒而死偏偏就是他一个,世上的事,因果轮回,还真是说不清楚。” 虽然经受了好几天的辛苦磨难,此时又身处困境,但叶梓菲说话实或颦或笑,仍然散发出令人难以抵抗的魅力。罗飞心中不禁暗自感慨:只怕臧军勇等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致他们于死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美貌文弱的女子。 想到臧军勇的死亡,有件事罗飞稍稍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会知道那条通往‘鬼望坡’的隐秘洞穴?”根据他的了解,臧军勇对这个秘密隐藏得很好,一方面,他把天坑当作了自己辉煌事迹的一种象征,不允许别人分享;另一方面,那洞穴与“鬼望坡”相连,也确实犯了他心底的某种忌讳。 “那也是卡卡的功劳。我把薛晓华推下高台,第一次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那种滋味是不好受的。我足足恍惚了五六分钟,这个过程中,卡卡挣托我的怀抱,蹿入了那个洞穴。我跟着它一路穿行,最后发现竟来到了‘鬼望坡’上。当时我简直象傻了一样,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中也许真有天意。” “那你的父亲呢?你亲手把他勒死,难道这也是天意吗?”说到这件事情,罗飞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叶梓菲看了罗飞一眼,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慌乱,然后她平静地说道:“你还是不了解状况。这么多年来,我父亲早已看淡了生死,如果能够弥补当年犯下的那个过错,死亡对他来说甚至会是一种解脱。其实他在茶水中下毒时,已经有了死意,你后来对他进行逼问,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那他为什么不自尽,要由你来动手?”罗飞还是不太理解。 “我们是想制造出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加上‘鬼望坡’的传说,这会吓住一些人,也希望能够阻挠你继续调查。” “可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罗飞似乎颇为对方遗憾,“你们这样做非但吓不了我,反而会刺激起我的兴趣,而且,也留下了更多的线索。” “是的,你始终都是我要面对的最大的麻烦。”叶梓菲很坦然地承认,“有时我甚至会感到绝望:当你下定决心要解开某个秘密的时候,似乎没么什么能阻止得了你。” “即使我没有抓住你,岛上这几天来发生的连环案件,我也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但对于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却仍然有一些关键的地方想不清楚。现在,就请你告诉我答案吧,蒙少晖母亲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鬼望坡’上?这里面的细节,也就是你们父女俩苦苦想要隐瞒的东西吧?”罗飞的双眼此时又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让人无法躲避。 叶梓菲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目光而心生震慑,她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胜利感:“那件事情的当事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费尽周折要隐瞒的东西,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呢?” “你也是当事人?”罗飞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了,你是德平的女儿,所以虽然你也在现场,但是臧军勇的妻子并不认为德平‘救’了你。这样倒是更好了,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情况,还怕你转述不清呢。” “对,我知道一切,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叶梓菲被罗飞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激怒了,瞪着眼睛说到,“我宁可象我父亲一样死去,也要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值得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付出那么多生命的代价?”罗飞摇着头,多少有些不解。“如果你连死亡都无所畏惧,还有什么样的往事无法面对呢?” 叶梓菲“嗤”地冷笑了一声:“你根本不了解状况,你只是看到了一些表面的东西。你以为我们父女苦苦隐瞒,是为了自己?” 叶梓菲骄傲地抬起头,目光中露出不屑的神情,似乎讨论这样的话题本身便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罗飞心中一动:“那是为了谁?蒙少晖?” 听到这个名字,叶梓菲的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是的。我爱他,我为他做了那么多,虽然他不会知道,但我仍然很高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要让他过得好,这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蒙少晖曾向我说起过你,他也非常非常的爱你。” 叶梓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你说,而且你不会明白我们相爱究竟有多深。因为我们在心灵的最深处有着如此强烈的共鸣。在那场海啸中,我们都失去了母亲。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母子分别时的情形,我了解他内心的一切,我多么希望能一辈子守在他的身边,呵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她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起初完全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幸福中的女人,可随着回忆的出现,她的表情又开始变化,露出明显的悲伤和怜悯。 罗飞也禁不住被对方的情绪感染了,可他很快就挣脱了出来,警察天生的正义和使命感重新在他心中占据了上风。他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进入实质性的话题。 “你可以守住那个秘密,可你能守住这几天来犯下的罪恶吗?蒙少晖知道你杀人的行为后,他又会怎么想?他能原谅你吗?你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又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呢?”罗飞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这一连串的问题却咄咄逼人。 叶梓菲显然被戳中了心底的要害,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泪水也随之滚落。仅仅是一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孤弱无助的女人。 “不,不能让他知道这些……”她哀求着哭诉,“我无法向他解释……” 罗飞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发酸,这是他第一次对施恶者产生同样的情绪。他叹息了一声:“可现在已经晚了……你做过的事,没有办法再挽回。” 叶梓菲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偶尔发出两声压抑不住的轻微抽泣。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心中正有情感在激烈地冲突着,同时,她也在艰难地做着某些权衡。 罗飞相信,事情会走向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果然,叶梓菲最终拿定了某个主意,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对罗飞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我的目的,是希望你在了解了这一切之后,能够帮我将其中的秘密继续隐藏下去。也许我现在提要求会让你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天真。但我已没有别的退路了,只盼望你会向我们父女一样,对一个孩子的悲惨遭遇产生足够的同情。然后你会作出相应的让步或者妥协。我父亲说过,你是有正义感的人,你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是吗?” 叶梓菲睁大黑亮的眼睛看着罗飞,那双眼睛中泪光闪动,充满悲哀和祈求。即使是铁人在这样的目光下也无法不软下心肠。 罗飞没有说话,他只是竖起耳朵,开始倾听对方的讲述。 第二十九章 人伦惨剧 让我们随着叶梓菲的讲述,把思绪转到十八年前,转到海啸发生的那一天。 当岛上绝大多数人仍然处于睡梦中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已经向他们袭了过来。冰凉的海水将村寨整片整片的淹没,数以千计的岛民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生命之火就被无情地浇灭了。侥幸躲过了第一波劫难的人多半居于岛上地势较高的地方,他们有的蜷居在屋顶,有的则抱着飘浮物在海水中挣扎,而此时水位仍在不断上涨,磨灭着他们求生的信心。在这样的天灾下,人力显得如此渺小,生命亦如此脆弱,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只能瑟瑟地祈求老天的垂怜。 就在一周之前,王成林的妻子刚刚产下了一名男婴。由于婴儿的存在,母亲在晚上总无法睡得踏实,这使得她在海水灌进寨子前便发现了异状,于是她怀抱婴儿,和幼年的蒙少晖一起及时登上了屋顶,从而避免了在睡梦中被海水吞噬。 王成林去县城购买育婴用品,因为有事耽搁,未能当天赶回海岛,反而躲过了这一劫。同时,带着两个孩子求生的重任也压在了一个孤弱女子的肩头。 王成林的妻子——即蒙少晖的母亲——当时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屋顶上无助地等待。海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期待着有人会来救他们。刚满七岁的蒙少晖一直紧紧地拉住母亲的衣襟,这是一个孩子排解心中惶恐时最简单的方式。 第53节 只有那个婴儿此时仍酣然而睡。对于这个懵然不知世事的小生命来说,母亲的怀抱便是一切,在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似乎都与他毫不相干。 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常有抱着漂浮物的落水者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早已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生存的希望非常渺茫。 屋檐下恰巧有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蒙少晖的母亲把它取了下来,以此为工具试图营救那些靠得比较近的落水者。历尽艰难后,她把三个人救上了屋顶,这三个人正是金振宇、周永贵和臧军勇。 常建所在的村子几乎处于海岛的最低处,他家中的房屋很快就被海水完全吞没。常建仗着良好的水性,拖着与蒙少晖同龄的女儿游了出来。这时恰巧有一只小筏子被冲到他们面前,两人由此死里逃生。 但常建的妻子却在海水中失去了踪影,他划着筏子,焦急地到处寻找。但却一直没有发现妻子的踪迹,他只能调转方向,冲着安全的山脉高地处划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恰巧经过蒙少晖的家,发现了被困在屋顶上、岌岌可危的众人。 救人心切的常建立刻赶了过来。早已失魂落魄的众人争先恐后地抢上筏子。孤母弱子当然无法和三个青壮年的男子相争,等金振宇三人全都坐定后。母亲才找到机会把蒙少晖抱上了筏子,可是当她抱着婴儿想上来时,筏子却因为无法承受过多的重量而出现了下沉的趋势。 “不能再上了,筏子小,吃不消,会沉的!”周永贵第一个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女人只好先撤回到屋顶,然后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常建,她知道,对方是这个筏子此时的主人。 常建心软了,他与筏子上的另外三个男人商量:“你们谁先下去一下,把这个女人换上来,她怀里还有孩子呢。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立刻就回来接你。” 三个男人此时却全都别过了脸,默不作声。他们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出来,触手可及的死亡已剥夺了他们作为男人的勇气和责任感。半晌之后,才听见臧军勇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也是男人,你为什么不下去?” 常建气得脸色发白。的确,他也是男人,若在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对母子换上筏子,可现在筏子上坐着自己的女儿。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之后,这个已经失去母亲的孩子该怎样去面对今后的危险和磨难。而对方说出如此不讲道义的话语,常建恨不得立刻把他掀到海水中。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克制,在这个时候,如果发生冲突,结果只能是玉石俱焚。 “谁等也都是等。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金振宇此时也开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蒙少晖的母亲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她看着安坐在筏子上的那三个男人,眼中闪动着愤怒和逼视的火焰。 “我真不该救了你们!”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金振宇等人只是低头躲过女人的目光。在他们心中对生存的渴望此时已超过了一切,他们抛弃了尊严和廉耻,实在没有勇气再回到那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蒙少晖的母亲看出了当前的局势,要想母子三人一同离开是不可能的了。她咬咬牙,把怀中的婴儿向常建递过去:“那就求你先把他带走吧,我在这里等着。” 婴儿突然离开了母亲温暖的怀抱,立刻大声啼哭起来。但常建却没有伸手去接,他为难地说道:“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他只能和你在一起,否则他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女人心中一凛,这其中的道理再明白不过:如果母子分开,婴儿没了母乳,同样活不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孩子带在身边,或许还能有别的生机。 女人只好把孩子又抱回怀中,想到这个刚刚出世的生命只能和自己一样等待未卜的命运,她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蒙少晖此时站在筏子上,他的手仍然紧紧拉着母亲,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这时,常建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在那一刻,他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合理的,但这个想法造成的后果却让他此后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这样吧,你先带着婴儿上来,把这个大孩子留下。”他说道,“这样至少可以多保住一条性命。” 女人愣住了,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但现在必须将其中的一个留在危险的境地,听起来,舍弃蒙少晖确实是更加有利的做法。可她又如何能狠下心来呢? 在女人的左右为难中,筏子上的另外几个乘客失去了耐心。 “我看这个方法挺好,就先这么办吧!”臧军勇一边说,一边把蒙少晖抱下了筏子,“你快上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蒙少晖象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上了筏子,然后又被抱下来,毫无选择的权利。 女人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船上众人的催促和怀中婴儿的啼哭促使她下定了决心。她俯下身,把蒙少晖紧紧搂在怀中,泪流如雨:“孩子,你在这里等着,妈妈一会就来接你……” 蒙少晖已朦胧预感到了什么,带着哭腔大喊:“不,我不要留下……”直到母亲上了筏子,他仍然死死地拉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撒手。 女人此时已肝肠寸断,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那几个男人面前,泣不成声:“求求你们了……不要让我们母子分开……求求你们!” 可她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常建默默地长叹一声,硬起心肠,划动了筏子。 蒙少晖声嘶力竭地哭着,但他和母亲之间的联系终于被冰凉的海水隔断了。母亲无奈而悲哀地看着他,这一幕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永生难以忘怀。 女人的悲泣、婴儿的啼哭、蒙少晖的嘶喊,这些声音交杂,构成了人世间最让人心悸的悲曲,这声音在若干年后仍然会在船上众人的耳畔响起,拷问着他们的灵魂。 抵达安全的山地之后,常建立刻一人划着筏子,回去接蒙少晖。此时天色已发白,房屋早被上涨的海水淹没。幸运的是,蒙少晖抱住一棵飘浮的树干,幸免于难,只是额头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痕。常建将他救上了筏子,暗自庆幸母子终能团聚。他绝不会想到,更加凄惨的人伦悲剧尚在后面等待着他们。 在筏子上,蒙少晖一直哭喊着要妈妈,那哭声足以让任何人心碎。可当常建把他带上高地,真的见到母亲的时候,他却不哭了。即使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脸上也只是出现一种木然的表情,两眼毫无生机,象是笼罩着一层寒冰。 儿子的变化让母亲感到不安,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一切,她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经历已经在蒙少晖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这一番的折腾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后,他们放松了下来,或倚或躺,各自休息。蒙少晖的母亲给婴儿喂了奶,把他哄睡之后,自己也进入了梦乡。蒙少晖则坐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婴儿身上时,里面开始闪现出一些令人心寒的光芒。 他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明白事理。在他心中,这个婴儿夺走了母亲对他的关爱,他知道,在刚才生死分别的时刻,正是因为婴儿的存在,才使得母亲最终抛弃了自己。 他眼中闪动着嫉妒和悲哀,还有本不该在这个年龄出现的深深的憎恶。 当母亲睡着之后,他悄悄起身,将婴儿抱了起来。 大家都很疲倦,没有人关注到他这个不正常的动作。 他来到了山崖边,海水已经没至了陡峭的山壁,然后他两手一松,把婴儿扔了下去。 蒙少晖刚刚把婴儿抱走不久,母亲特有的敏感就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顺着婴儿的啼哭声望过去,正好看见了那可怕的一幕。 女人悲鸣一声,冲到了山崖边,只见婴儿的襁褓在水中漂荡着,随时有可能沉下去。 女人发出一阵非人的呜咽,她看向身旁的蒙少晖,孩子仍是一脸木然,充满了陌生感。她的心在瞬间被撕碎了,她明白,自己已经同时失去了两个儿子。 此时,常建等人发觉到异常,纷纷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常建惊讶地询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用目光扫视着面前的这些男人们,那目光透着彻骨的寒意,像两把锐利的刀子一样,在他们的心头依次剜过。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山崖下方的海水中。 她在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孩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母子俩的遗体在下沉的过程中,挂在了山崖的树杈上。 第54节 这片山崖,就是日后的“鬼望坡”。 蒙少晖从此变得不言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的一生都会被可怕的阴影笼罩着。好在他父亲回来之后,带他找到了医术高超的薛大夫,经过好几个月的治疗后,蒙少晖忘记了很多东西,然后父子俩离开明泽岛,隐姓埋名,过起了全新的生活。 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懦弱和自私以及因此造成的可怕后果成了悬挂在金振宇等人心头的一柄利剑,在后来的岁月中,倍受良心煎熬的同时,他们又处处隐瞒,生怕让世人知道当时丑陋的一幕。 常建更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出于好心的建议却导致了惨痛的悲剧,这让他无从解脱。他只能出家遁入世外,常年陪伴着那对母子的孤坟,以求心灵的慰籍。 常建的女儿也目睹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刚刚失去母亲的她对蒙少晖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和同情。此后,她便一直忘不了那个男孩,忘不了他眼中的无助和悲哀。 若干年后,王成林写给薛大夫的信带来了父子俩的消息。女孩告别了父亲,外出寻找那个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影子。为了避免刺激起对方的回忆,她隐瞒了真实的身份,并且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做叶梓菲。 这便是在我们这部小说开篇前发生过的故事。 了解了这一切之后,罗飞的心变得异常的沉重,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落难的男人们背叛了施出援手的母子,母亲抛弃了儿子,哥哥溺死了弟弟,这就是发生在那场天灾中的让人心悸的人伦惨剧。 他想起了德平死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个秘密,你会后悔的。你找不到你要摧毁的罪恶,你会发现当你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后一击的时候,那个假想中的对手却并不存在。你只会看到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我向你保证,那是一段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去接触和了解的经历。” 是的,他确实在后悔,他恨不能自己从来就没踏上过明泽岛,从来都没遇见过蒙少晖和叶梓菲,他也就不用去体会那种让人无法承受的悲伤。 “你该明白,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让他能够快乐和幸福。对我父亲来说,这是解开痛苦心结的唯一途径,而对我,‘爱’便足以解释一切。绝不能让蒙少晖重新接触到当年的记忆,那会完全毁掉他今后的生活。”叶梓菲幽幽地说道,“现在,你能答应我保守住这些秘密吗?” “可我怎么保守?”罗飞痛苦地摇着头,“不管怎样,你杀了四个人,这些必须有个交待,这是我的职责。” “是,我杀了人,罪犯必须得到惩处,这是法律。你的职业让你无法违抗它。”叶梓菲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泪眼对罗飞说道,“可是,如果那个罪犯已经得到了惩处,她已经死了,这一切不能就此结束吗?” 罗飞蓦然意识到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叶梓菲手中的小刀已经扎在了咽喉上,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 尾声 县里调来破冰船,清理了码头附近的冰面,明泽岛和大陆间又可以通航了。 蒙少晖站在海边。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怕水,心头轻松了很多。因为他知道,母亲并没有抛弃他。 罗飞告诉了他很多事情:当年筏子太小,母亲为了保全自己,抱着弟弟留在了险地,最终不幸遇难。留在他脑子里的的确是母子分别的记忆,可那种分别是出于母亲对自己的关爱。 岛上发生的怪事也有了结果,那是金振宇为了掩盖当年的丑闻,所以施展毒手,将知情人一一杀死。 他终于解开了纠缠自己多年的心结,这都得感谢把他带上明泽岛的罗飞。 “罗警官,你在想什么?”见到对方一直愁容不展,似乎颇有心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在离开之前,应该去亡灵冢前好好地祭拜一下。” “那当然。那里安息着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他们都是为我而死的。”蒙少晖颇为感怀地说。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里现在还躺着另外一个人,同样也是为了他而死。 “你带我去亡灵冢吧……让我陪伴他的母亲和弟弟,他如果知道,应该……应该会高兴的。”这是叶梓菲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罗飞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脸,让海风去把那泪痕吹干。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爱的人离开了你,很可能她是有着迫不得已的原因。即使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即使她已在另外一个世界,但她对你的爱,却没有减弱分毫。” 良久之后,罗飞用明亮的目光看着那年轻人,这样说道。 后记 2004年9月1日,恐怖分子占领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第一中学,并劫持了大批学生、学生家长和教师作为人质。人质事件持续到3日,共造成331人死亡,其中186人是儿童。 遇难者让人心痛,幸存的人也未必幸福。 事件进行过程中,经谈判,恐怖分子同意释放一批妇女儿童,但只允许每个母亲带走一名孩子。 有一个母亲偏巧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六岁吧,刚刚懂事,小的那个还只是抱在手中的婴儿。 不知是否经过痛苦的选择,反正母亲最后仅带走那个婴儿。 事件结束后,大女儿也活着回到了母亲身边,可她对母亲的感觉已完全变化了。 我在新闻中看到这样的镜头:女儿在家中院子里荡秋千,她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自己还在喃喃地唱着歌。可她的母亲来到她身边,呼唤她名字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两眼毫无生机,象是笼罩着一层寒冰。” 这就是小说《鬼望坡》最初的创作出发点。 (全书完) ============================== 《恐怖谷》 出版名《摄魂谷:雅库玛的诅咒》 作者:周浩晖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9年3月) 刑警罗飞系列之三 ============================== 简介: 圣女百年诅咒,只为守护一朝信仰。将军一念之差,亦是恶魔亦是英雄。 第55节 古老的神秘部落哈摩族圣物——封禁着恶魔的血瓶离奇失踪,几个月后出现在龙州并被失手打破,放出了封存已久的恶魔,之后离奇命案接连发生,寂静的校园,热闹的婚礼中,多人在极度恐惧中死亡,这些人究竟看到了什么? 平和中突现毛骨悚然,无辜的人离奇死亡,这一切仿佛都印证着古老恶魔的传说。 与此同时,三百年前封禁此血瓶的神秘部落哈摩族也怪事频出,似乎预示着恶魔的即将到来,恶魔的复仇激发了哈摩族的斗志,并誓将恶魔重新封于血瓶。 刑警罗飞根据线索欲深入原始丛林中的哈摩族揭开恶魔的秘密,却不想丛林中的路途竟是如此凶险,剥皮实草、拔舌、钓尸一路跟随着他们,究竟谁是黑暗中的对手? 在层层迷雾下罗飞依靠强大的分析力在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最终揭开了那段发人发省的历史真相! 楔子 傍晚时分,夕阳已落,但电灯又未曾打开。窗外树影遮蔽,使狭长的走廊内光线更加幽暗。走廊的顶棚和两侧墙壁都被刷成了惨白的颜色,配以灰暗的水泥地面,使整个空间中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哒哒”的脚步声突然划破了原有的寂静。伴着这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子从楼梯口拐入了走廊。也许是刚刚从外部进入的原因,她一时有些不适应这昏暗的环境,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同时睁大眼睛努力观察四周的情形。 一个身着白衣白帽,大夫打扮的老者紧跟这女子走了进来,并且很快超越到她的身前。老者显然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他毫不停留地向走廊深处走去,同时低着嗓音说了声:“请跟我来。”他的脚步又快又轻,竟没有发出丝毫的声息。 女子的双眼此时已能看清周围的事物,可走廊的那一头由于距离的关系,仍是黑乎乎的一片。 在那黑暗中,会隐藏着些什么呢? 女子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忐忑。见老者和自己的距离渐拉渐远,她才连忙快步跟了上去,高跟鞋敲击着坚硬的地面,又响起了一连串的“哒哒”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渐渐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一扇紧闭的木门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老者拿出钥匙,却不急着开门,而是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似乎在示意什么。女子多少有点紧张,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对老者点点头。 老者把钥匙插进锁孔内,发出一声轻响。这响声极其细微,但屋子里却立刻产生了巨大的反应。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轻而易举地穿门而出,那叫声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直刺入听者的耳膜最深处。女子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老者却似早已见怪不怪,他若无其事地转动手中的钥匙,然后拉开了紧闭的木门。 木门后还有一道铁门,但只是栅栏模样,无法阻挡昏暗的光线射入屋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蜷在屋角,全身因为恐惧而打着哆嗦。那撕心裂肺的叫喊正是他发出来的。 老者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屋内的日光灯随之跳亮。光亮使得屋角的男子略微平静了些,他止住叫喊,瞪大眼睛看着门外的来客,目光中仍然惊恐不已。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迸出了一连串发音极为古怪的话语。 老者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转头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女子。 女子点点头:“不错,这的确是哈摩族的土著语言。” 老者双眼放出了光芒:“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子絮絮不休,一直在重复着什么,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音调也越来越高。 女子皱起眉头,侧耳细听,看得出来,她在分辨对方的话语时也很吃力。片刻后,她露出奇怪的表情,喃喃说道:“恐怖谷……恶魔将到来?” “恐怖谷?恶魔?”老者费解地询问,“什么恶魔?” 女子摇摇头,然后她看着屋内的男子,用哈摩族的土语问道:“恶魔?你说什么恶魔?” 男子蓦然站起身,一步步地向着门口走来,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双眼象刀子一样,死死地盯在了女子的脸庞上。 老者激动地直挫手,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太好了,他听懂了你的话,你可以和他交流!” 此时,男子已经来到了铁门边。女子和他隔着栅栏相望,等待着他的回答。可男子却突然把双臂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直向女人抓来! 老者反应迅捷,拉着女人向后退了一步。男子的双手从女人的脸颊上划过,夹着丝丝的冷风。女人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俏丽的面容变了颜色。 男子抓了个空,回手紧紧地攥住了栅栏门上的铁条,然后他目光迷离向远方,发出一声直让人魂飞魄散的叫喊:“雅-库-玛!” 那简直不是人类可能发出来的声音!似乎全世界的恐惧、绝望和痛苦全都浓缩在了这一声叫喊中,那种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人摧毁! 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力量! 老者和女子全都在这力量中颤抖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惊恐。 恶魔! 他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恶魔的到来! 第一章 狂奔至死 当事情刚刚开始的时候,罗飞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 报案者是龙州市理工学院资源与环境工程系32班的三名学生。因为市公安局离龙州市理工学院很近,这天恰巧又是罗飞值班,所以案件直接报到了罗飞这里。 领头的男生邹文斌是这个班的班长,与他同来的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他们报案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根据他们的描述,事发经过是这样的: 当天晚上八点十分左右,资环32班的学生正在教室中集中上晚自习。一名叫做余自强的男生突然大叫着冲出了教室,还没等其他同学明白过来,他已经消失在夜幕中。直到夜间宿舍楼熄灯锁门,他也没有回来。打他的手机也没人接听。邹文斌身为班长,放心不下,于是便叫上了余自强的舍友张洪和关心此事的女生徐婷一同来公安局报案。 “这种情况,我们现在还无法立案。”罗飞实话实说,“这类案件,必须在当事人失踪48小时后才能进入程序。你们还是先发动周围的同学多方寻找打听一下。或者等一等也行,没准明天他自己就回来了。” 既然罗飞这么说了,三个学生当然也没有其他办法。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尤其是那个女生,似乎总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和那两个男生一块离开了。 罗飞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首先,他是按照法律的规定在办事;其次,报案者所说的情况也确实无法引起他的重视:余自强是自己跑出去的,原因虽然不明,但现在的大学生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法太多了,你要是一本正经地跟着他们折腾,那非把自己累死不可! 可事态却很快变得复杂起来。第二天一早,晨练的老人在城东玉带河的北堤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身上存有的证件表明,死者正是余自强。 第56节 接到报告后,罗飞立刻带着法医张雨等人赶赴现场。玉带河是环绕龙州市区的一条河流,事发处属于较为偏僻的一段,河堤两岸都是未经修整的土路,也没有安装路灯,在夜间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 死者面朝下俯趴在河堤上,体态自然,无死前痛苦挣扎的迹象。衣衫完整,现场既无血迹,也找不到其他可疑的抛弃物。 拍了一组照片之后,罗飞和张雨戴上手套,将尸体翻转了过来。当死者的面容呈现的他们眼前时,两人禁不住疑窦顿生。 死者龇牙咧嘴,面部的肌肉扭曲僵硬,使得鼻子看起来也似乎歪到了一边。不过让人感到深深不安的,无疑还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它几乎已经瞪成了圆形,露出了大片的血丝遍布的眼白,浑圆的眼珠向外凸兀着,象是要从眼眶中爆裂出来一样。即使是罗飞,在和这样的双眼对视时,后背也难免产生丝丝的凉意。 “你怎么看?”罗飞深知张雨是尸体勘验方面的专家,所以他首先征求对方的意见。 张雨在死者身体的几个关键部位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说道:“尸体的表面完好无损,没有遭受暴力侵害的痕迹。从口鼻分泌物的状况来看,也可以初步排除中毒的可能。总的看来,他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至于具体的死亡原因,那还要等待进一步的勘验和分析——也许是突发某种先天性的疾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死亡时间呢?” “嗯,距离现在应该在九到十一个小时之间。也就是昨夜八点到十点之间。”张雨捏了捏死者的右手腕,根据其僵硬程度作出了上述判断。 罗飞也如法炮制,攥起死者的另一只手腕,然后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昨天夜里八点四十七分。” “什么?”张雨有些不明白罗飞的意思。 “我是说死亡的具体时间。”罗飞又强调了一次,“昨天夜里八点四十七分。” “怎么能这么精确?”张雨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我从事法医这么多年了,这是不可能的!” “我的专业知识不如你,但我有自己的方法。”罗飞一边说,一边把死者的手腕翻转过来,露出手背上戴着的一块运动手表,“你看这块表,在死者倒地时受到撞击,表盘严重损坏,指针也因此停止了走动,而这恰好记录下了我们关心的时间。你给出的时间范围虽然大了一些,但可以印证我的推测。” 张雨笑了笑,很显然,他对罗飞的分析非常认同。 罗飞却已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另外一个问题。片刻后,他吩咐一旁的助手小刘:“你现在就去本市的出租车公司,请他们配合调查一下,在昨天夜里八点至九点之间,有没有司机曾在理工大学门口搭载过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小刘受命离去,罗飞向张雨解释:“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死者是在昨夜八点十分离开理工大学的,而这里距离理工大学有至少十公里的路程。” 张雨立刻明白了罗飞的意思,从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七分,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内,一个人要出现在十公里开外的地方,显然需要借助某种交通工具。此地偏僻,不通公车,对出租车进行调查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清晰自然的思路。 接下来的工作也是顺理成章的:张雨负责尸检方面的工作,罗飞则前往理工学院,了解余自强出走前后的详细情况。 资环32班的同学和老师对余自强的死讯都感到非常的惊讶和悲痛。据介绍,死者品学兼优,和周围的人相处都非常融洽,社会关系也非常简单。罗飞掉阅了他入学时的体检表,发现他不仅本人身体状况良好,而且直系亲属中也不存在重大病史。 事发时,现场的大部分同学都在专心自习。直到余自强的惨叫声打破了教室内的宁静,他们才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随即余自强便冲出了教室,奔向自己生命的终点。 “教室里其他人都好好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那么激动?” “大家都再各忙各的,此前没人和他说话吧?也许他自己做了些什么?” “会不会是收到了什么特别的手机短信?所以受到了刺激?” “他跑得可快了,叫声也特别瘆人,手舞足蹈的,象疯了一样。我现在想想,还觉得有些害怕呢。” 现场同学七嘴八舌的说法并没有提供太多有价值的线索,直到那个叫做徐婷的女同学找到了罗飞。 昨晚报案时,罗飞就注意到徐婷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此时这个女生特意要求和罗飞单独谈谈。 这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的近视眼镜,显得老实而文静。上自习的时候,她就坐在余自强的身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女孩的目光中立刻闪动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和不安。 “我一直以为只是错觉……其他同学都很正常,那应该是我自己有问题。可是余自强……他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死了?我现在……很……害怕。” “害怕?你为什么会害怕?”罗飞嗅到了一丝端倪,立刻顺着这条线索追了上去。 “昨天晚上,出现了某种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能看见它……”随着这些话语,女孩陷入到一种紧张的情绪中,她瞪大眼睛看着罗飞,似乎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一些勇气。 罗飞蹙起了眉头:“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话。” 徐婷在焦虑中来回搓动着自己的双手:“我知道这很难理解。如果我告诉我的同学,他们肯定会取笑我的,但我现在必须对你说。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飘荡在教室的空气中,也许藏在窗外的黑夜里。总之,我有一种强烈的恐惧和压迫感,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我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女孩的描述无疑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但她的最后一句话却提醒了罗飞,后者立刻询问道:“你的意思是,余自强也产生了和你同样的感觉?” 徐婷用力点了点头:“是的,他的感觉来得比我早,而且更加强烈。我先是看到他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感染,我也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在身边。” 罗飞感觉自己象是在听一个鬼故事,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后来余自强突然转过了头,盯着我看。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也许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隐藏在我身后的东西。但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变的越来越可怕。我自己也吓坏了,浑身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余自强终于发出那一声惨叫,我才回过了神。”说到这里,女孩深深地喘了口气,“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余自强发疯一样地跑出教室,再也没有回来。” 在目前的情况下,罗飞只能暂且假设徐婷没有撒谎,他郁闷地摇摇头,又问:“那你自己呢,后来怎么样了?” “余自强冲出教室后,我的感觉就好多了。那种恐惧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跟着余自强一起离开了吧?” “那东西?”罗飞终于忍不住“嗤”地一声,表达出心中的置疑,“什么东西?当时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余自强,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没人能看见它,但它确实存在,我真的感觉到了!”面对罗飞的责问,在恐惧中压抑了一夜的女孩终于爆发了,她扯起嗓子高声叫喊着,“它一定是在追赶余自强,否则余自强为什么要逃跑?!又为什么会死?!” 罗飞无法再说什么,他握住女孩的手,帮助对方平静下来,心中暗自思忖:自己有必要到教室里去查看一下了。 对教室的勘验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间教室都再普通不过了。课桌、讲台、墙壁、黑板,毫无特别之处。唯一能引起罗飞注意的是朝北的那几扇窗户。窗外长着一排茂盛的梧桐,在黑夜里,摇曳的枝叶也许会在玻璃上映出诡异的影子,使人产生鬼怪存在的联想。可即时这样,最多也就是让胆小的人在不经意间吓一跳,绝对无法达到徐婷所描述的那种恐惧程度。 罗飞又寻访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想看看还有没有出现过与徐婷相同的感觉。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恐惧?听说余自强死了以后有一点点,但当时肯定没有。只是有些惊讶,他怎么会那样一边叫喊一边跑出去了。” “没感觉到。相反,昨天晚上我的心情格外的好,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也很舒适,怎么会有恐惧呢?” “有令人恐怖的东西存在?不会吧?反正我是没发觉,也许是我看书太入迷了?昨晚我学习的状态特别好,如果不是余自强那声大喊,几乎没有什么能干扰到我。” …… 所有其他同学的说法都和徐婷的描述大相径庭。罗飞真的开始怀疑这个表面上惶恐无助的女孩其实在故弄玄虚。可下午张雨带来的尸检结果却让他陷入到了更深的迷茫中。 罗飞离开理工学院后,找个小馆子吃了份盒饭,再回到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张雨早已在等待着他。 第57节 “罗队长,我想你早晨的判断出现了一些错误。”张雨开门见山地说道,“寻访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可以先停一停了。” “为什么?” “死者并没有乘坐过任何交通工具。”张雨显得很自信。 “你怎么知道?”罗飞纳闷地看着对方,“不借助交通工具,他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走过那么长的路程。” 张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写好的尸检报告递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吧。” 罗飞接过报告,目光娴熟地直接瞄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栏:死亡原因——心力耗竭。 “心力耗竭?”罗飞喃喃自语,多少有些不解。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还是第一次在尸检报告上看到这四个字。 张雨料到了他的疑惑,认真地解释道:“简单说吧,这个人是自己跑死的。他从理工大学出来以后,就一直处于近乎疯狂的奔跑状态,中间没有任何停歇,直到他的心脏无法承受这样的负荷,最终倒地猝死。” “你的意思是,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他跑出了十公里多?”罗飞难以置信地咧着嘴。 张雨点点头:“不错,这种运动负荷完全超出了他自己的身体极限,最终导致死亡,毫不奇怪。” “可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自己跑死?” 张雨无奈地把两手一摊:“解答这个问题就属于你的工作了。” 罗飞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余自强为什么会这样奔跑?他实在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难道真如徐婷说的那样,有一个无比恐怖的恶魔在身后追赶着他? 第二章 恐惧的鸵鸟 今天中午在金华大酒店举行的这场婚礼有些特别。 新人是一对朝鲜族的青年男女,婚礼仪式因此带有浓郁的民族风情。坐在大厅最前端的两桌直系亲属全都穿着一水的朝鲜族服饰,红绿缤纷,甚是惹眼。 酒过三巡之后,会场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在宾客们的鼓动下,新郎新娘走上了前台,和着亲友们的歌声,手挽着手翩翩起舞。这歌声和舞姿似乎具有极强的感染力,不多时,又有好几对同族的客人起身离桌,在新人的身旁起舞相伴。欢快的情绪扩散开来,洋溢在整个会场中。 在座的汉族宾客们见惯了恶俗的婚宴游戏和恶作剧,在这样的婚礼气氛中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愉悦的感觉。他们虽然不像朝鲜族的男女那样能歌善舞,但各自端杯畅饮,谈笑风生,也是其乐融融。 每个人都很高兴,他们的身心状态似乎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好过。 人们或歌、或舞、或笑、或饮,大家都在纵情欢乐,除了陈斌。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他是新郎的大学同学,因为出差来到龙州,恰好赶上了这场宴席。此时他正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环顾着周围的人群,气息急促不定。 他并没有喝太多的酒,但不知为什么,心口却有一种压抑的感觉。这种感觉正逐渐强烈,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再呆下去可能会失态。陈斌撑起身体,快步向着卫生间走去。 参加婚宴的人相互之间本就不太熟悉,又处于那样一种喧闹的气氛下,没有人关注陈斌的离去,也没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 两个小时后,婚宴结束,宾客散尽。酒店后勤人员在打扫卫生间的时候才又发现了陈斌,此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接到金华大酒店的报案资料时,罗飞正在办公室里盯着余自强死亡现场的照片发呆。听说又发生了一起诡异的死亡事件,罗飞立刻叫上张雨等人,马不停蹄地直奔案发地而去。 酒店的经理早已在卫生间门口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警方的到来。见到罗飞众人,他忙不及地迎上前:“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他连连晃动着肥大的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罗飞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他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谁是第一目击者?” “我。”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中年男子应了一声。 “你跟我们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着。”罗飞一边说,一边率先走进了卫生间。 清洁工跟在最后,他指着紧里端的那个隔间说道:“人就在那里面,你们自己看吧,挺瘆人的。” 罗飞走上前,轻轻拉开了虚掩的木门,一副诡异的场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个男子半跪在隔间内的坐便器前,他的双手紧抱着坐便器的边缘,浑身的关节和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似乎正在用尽所有的力气要完成某件事情。 从他的姿态很容易猜测到他想要做什么,可答案却又是让人无法理解的。 罗飞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张雨,发现对方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疑惑。 “难道……难道他想钻到坐便器里去?”片刻之后,张雨喃喃地自言自语。 张雨的话听起来荒谬无比,可这又确实是现场留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男子俯着身体,屁股高高厥起,脑袋则深深地扎入了坐便器中,他的肌肉虽然早已僵硬,但很显然,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扎得更深! 此时,那个清洁工开始讲述自己发现死者的过程:“下午两点左右那帮办婚宴的客人就散了,我随后过来做清洁。这个小间的门当时从里面反锁着,我以为有人在使用,把别的地方都打扫完了,然后守在门口等着。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也不见有人出来。我有些纳闷,就过去试着敲门,里面没人答应。我就趴着从门脚下面往里看,发现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这时我知道出事了,连忙把门踹开。这个人当时的姿势就和现在一样。我想把他拉起来,可他钻得死死的,一个人根本拉不动。后来我们经理过来了,跟我说:别拉了,人早都死了,还是赶快报警吧!” 清洁工说这段话的时候,罗飞虽然一直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却在敏锐的四下扫动。首先他关注的是隔间木门的搭锁。这是最普通的插销式门锁了,只能从内部开关。隔间四周的围板有一人多高,而围板附近又没有可供踩踏的物体,似乎难以攀爬。这些现场状况结合清洁工的描述,也许可以排除案发时隔间内有其他人员存在的可能性。 助手小刘不等吩咐,早已把现场情形仔仔细细地拍了照片。这一步骤完成后,罗飞和张雨进入卫生间,来到了死者的身旁。 死者的头颅完全扎进了坐便器里,所以他直接暴露在外的身体部分就只有双手了。单是这双手便足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虽然肌肤早已冰凉,血液也停止了流动,但那十根手指却仍然紧紧地扣在坐便器的边缘。手背上关节凸起,青筋浮现,那种蕴藏着的力量似乎足以把任何握于其中的东西捏得粉碎! 其实不仅是他双手,他的全身都充满了一种可怕的力量,即使他已经死去多时,那力量仍然没有消失,它使得死者的遗体与坚硬的坐便器牢牢地连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不要说那个清洁工了,罗飞和张雨合两人之力,累得满头大汗,才终于使得这个僵硬的躯体有了一些松动。 第58节 慢慢的,慢慢的,随着躯体的翻转,死者的头颅逐渐显现了出来。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坐便器底部的积水中,死者面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衬得那双圆睁的眼睛分外血红! 极度外凸的,布满血丝的双眼,记录了死者留在人世间最后的情感。坐便器中的污水顺着额头的发际滑过眼眶,给人一种死者正在哭泣的错觉。 罗飞的目光在这面庞上久久停留这,他似乎依稀能听见死者临终前的呜咽,那是一种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非人声音。 在罗飞与死者进行情绪交流的同时,张雨正在初步勘验死者的死亡原因。 刚接到报案时,罗飞和张雨曾经推测这是不是一起因酒醉而引起的意外事件。就事发地点和现场环境来看,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一种假设。因此张雨特意带有一个便携式的酒精度测定仪,此时派上了用场。 经测定,死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为12mg/100ml,相当于正常酒量的人喝了一杯啤酒或者八钱左右的白酒。很显然,这样的饮酒量远远没有达到让人迷醉的程度。 不过致死原因却并不难判断,死者的口鼻部有蕈形泡沫,眼结膜下有点状出血,结合现场的情形,张雨给出了初步的结论:“这个人是溺死的。” “溺死?”这显然有些出乎罗飞的预料。 “是的。他拼命地往坐便器里钻,整个面部浸到了水面之下,并且最终导致了自己窒息死亡。”张雨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他很清楚自己描述的场面简直可以用“荒诞不经”四个字来形容。 可案发现场的种种情状又确确实实地把这荒诞的一幕重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到底想干什么?”张雨喃喃地自言自语,然后又自嘲地苦笑着,“难道这坐便器里面有金子吗?” 罗飞微微低着头,双眉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左臂横置胸前,右肘搭在左手手腕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张成一个“八”字,轻捏着自己的下巴。熟悉罗飞的人都知道,这表明他正陷于深深的思考状态中。 张雨和小刘等人全都默不作声,生怕打搅了他的思路。一片寂静中,众人焦急地等待着。 良久之后,罗飞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死者的脸庞上,然后他轻缓但郑重地吐出一个词:“鸵鸟。” “什么?”张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鸵鸟。”罗飞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恐惧的鸵鸟!” 屋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仍然无法明白罗飞的意思。 “当危险来临,而自己又无法躲避的时候,鸵鸟会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土里。这种自救的方法,无疑充满了悲哀和绝望。”罗飞轻轻叹了口气,折回正题,“这个人,就象是一只恐惧的鸵鸟。” 张雨明白了罗飞的意思:“你是说,他是遇见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在无路可逃的情况下,极度的恐惧使他把自己的脑袋扎进了坐便器里?”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把整个身体都钻进去的。”罗飞的淡淡地说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寒意。 在场众人的头皮都隐隐有些发麻,在他们的面前,死者的面庞扭曲着,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气氛正从他的圆睁的双眼中弥散开来,浸入每个人的心间。 “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张雨茫然地四下环顾着。 这也是罗飞正在思考的问题。在这个密闭的狭小空间内,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可怖场面,使得一个年轻的男子直到窒息而死,也不敢将自己的头颅暴露出来? 现在的卫生间里,除了那具尸体之外,似乎看不到任何奇怪的东西或反常的迹象。可是那诡异而恐怖的气氛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空间的每个角落中! 第三章 魔鬼之足 离开金华大酒店后,张雨带着助手把死者的尸体送回法医鉴定中心,进一步确定死亡的细节。罗飞和小刘等人则分头去寻访那些在婚宴中曾和陈斌同桌的客人,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陈斌?我不认识啊……哦,你说的是那个剃平头的小伙子吧?我还真没留意他,只是开席的时候大家一块喝酒,碰过一次杯吧。他怎么了?” “对,他是坐在我旁边,我们聊过几句。他不是本地人。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反正是提前走了。有什么异常?不应该吧?当时大家都特别高兴。” “陈……陈斌?有……有什么认识不……不认识的?都……都是哥们!你叫他来……我们再……再喝几杯……谁喝多了?你……你才喝多了呢!” …… 在那一桌客人中,竟没有一个之前和陈斌熟识,也没有人注意到陈斌是何时因何原因离开的宴席。所有人当时都沉浸在婚宴现场的欢乐气氛中,甚至当罗飞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上仍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愉悦和兴奋。 罗飞的状态则和他们完全相反。一整天徒劳无功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晚饭后,他略略小憩了一会,精神和体力才得到了些恢复。他开始努力思索这一天内发生的两起怪异事件,但却很难找到什么头绪,这让他有些心烦气燥。 罗飞感觉到自己糟糕的状态后,决定把案子先放一放,静下心来换换脑子。他打开窗户,感受了片刻扑面而来的清新晚风,这让他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让后他负着双手,在屋子里悠闲地漫步起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最后停在了屋角的书橱前。在这琳琅满目的书脊中,一部大块头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分外引人注目。 这本书从罗飞的中学时代起就一直跟随着他,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了。甚至可以说,正是这本书里的故事让罗飞迷上了刑侦探案,并最终报考警校,走上了后来的道路。此时罗飞把这本全集从一排书中抽了出来,放在手中轻轻地抚摩着封面。 他的动作轻柔无比,显得对这本书极为爱惜;而他的神情又是如此专注,似乎正在与书中那个充满传奇的人物做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交流。 忽然,他的双眉微微蹙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滞了。然后他侧过脑袋,处于休闲状态的思维系统又飞快的旋转起来。 显然,他是想到了什么,片刻之后,他给张雨打了电话,约对方立刻到自己的办公室会面。 张雨和罗飞合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他这样的做事风格已经习惯了。半个小时后,他就赶了过来,此时,罗飞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着他。 罗飞给了个手势,示意张雨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情况?” “基本上还是那样。陈斌的死亡原因可以确定就是溺死,而且正如你所说,他和余自强一样,在临死前受到过巨大的惊吓。” “嗯。”罗飞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我认为,这两起死亡事件可以并案侦查。” “从法医学的角度来说,的确可以。”罗飞首先表示了些许赞同,但随即又话锋一转,“但从刑侦学的角度来说,要并案面临着太多的问题。首先是两个死者,一个是理工学院的学生,一个是从外地来的出差者,无论从社会角色或人脉关系上来说,两人都没有任何相似或关联的地方;再看案发地点,理工学院和金华大酒店的现场环境无任何相似之处,距离也非常远;而作案动机?这更加让我琢磨不透。可以说,两案目前唯一可以产生联系的地方,就只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一点:死者在生前都遭受过惊吓。” “可这一点,又恰恰是最让人感到迷惑的地方。”张雨苦笑着摇摇头,“我干了这么多年的法医,什么恐怖可怕的场面没有见过?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把活人吓成那样。” “确实很难想象。”罗飞抬起头,一边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茬一边思索着什么,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与案件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看《福尔摩斯》吗?” “福尔摩斯?”张雨略愣了一下,“看过一些吧,并不完整。” 第59节 罗飞向前倾着身体,目光闪闪地看着对方:“《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最后致意》中的第八篇,篇名叫做《魔鬼之足》,你还有印象吗?” 张雨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罗飞挑挑眉毛,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他靠回到椅背上,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后,开始向对方讲解在那篇名作中曾经出现的一些情节。 “在柯南道尔的小说里,‘魔鬼之足’是一种生长在非洲的奇特植物。这种植物的根部一半象人脚,一半象羊脚,因此得到了这个奇怪的名字。当然它的可怕绝不是因为名字。这种草根在燃烧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有毒的烟雾,这中烟雾能够使吸入者产生异常恐怖的幻觉。在小说中,凶手正是利用这一点将受害者惊吓致死。” “幻觉?”张雨领悟到了什么,“你认为案子里的两名死者受到惊讶也是因为出现了幻觉?” “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罗飞的语气中多少透着些无奈。 “幻觉产生的原因呢?魔鬼之足?那只是小说中的情节啊。”张雨被带起了思路,各种迷惑也接踵而出,“如果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么动机又是什么?而且当时现场都有很多人,为什么单单他们出现了恐怖的幻觉?” 面对张雨这一连串的疑问,罗飞反而坦诚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事实上,我约你来,还是想获得你的帮助。毕竟你是学医的,你好好想一想,小说里的情节,在现实中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如果可能,那么,通过什么途径,使用哪种药物,产生幻觉的精神学机理是什么?这些都是我迫切想了解的。” 张雨把两手一摊:“我是没有能力帮你解答这些问题。”不过他沉下头琢磨了片刻,又说道:“我倒想起一个人,也许你应该去请教请教他。” “谁?”罗飞显然对张雨的推荐很感兴趣。 “周立纬。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副院长,国内著名的精神病学专家。”张雨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尊敬。 罗飞虽然不是医学界的人,但对周立纬这个名字也早有耳闻。留美博士,龙州大学的招牌学者,市人民医院精神科首席专家,这一系列的头衔足以赢得任何人的尊敬。 “你和他熟悉吗?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越快越好。”罗飞有些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以前办案的时候有过几次接触。”张雨一边说一边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这样吧,我先和他联系一下试试,不过今晚要想见面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嗯,先试试吧,尽量把情况说得清楚点。” 张雨点点头,拿出手机,调出周立纬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振铃响过四五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疲惫。 “是周老师吗?” “对,你哪位?” “你好,我是公安局的张雨。” “哦,张法医,你好。” “打搅了。是这样,今天市里发生了两起命案,案子比较蹊跷,死者在临死前似乎都受到了惊吓……” “不用再说了。”电话那头的周立纬打断了张雨的话头,“你带上尸检报告和死者的相关资料,现在就来找我,我在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办公室,你认识的吧?” “哦,认识。” “那你赶紧过来,我等着你。” 周立纬似乎非常忙碌,两人刚说完这些,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夜色已深,办公室里的环境静得很,罗飞又是个耳目聪敏的人,对双方电话里聊的内容大致听了个明白。不等张雨转述,他已经站起了身:“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呵。”张雨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周立纬今天是怎么了?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好像比你还性急呢!” “很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什么。”罗飞一边说,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张雨也不再多言,起身跟上。 半个小时后,两人驱车来到了龙州大学医学院的大楼前。整栋大楼此时已近乎全黑,只有三楼的一件办公室还亮着灯光,孤零零的分外醒目。显然,周立纬此时就在这间屋子里了。 大楼入口处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正要往里走时,恰好看到了罗飞驾驶的警车。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等待观望。 罗飞二人下了车,渐行渐近,很快已走上了楼前的台阶。此时那个小伙子迎上前,热情地打着招呼:“你们是公安局的吧?来找周老师?” 罗飞点点头,见对方手里拿着钢笔和记录本,便猜测着问道:“你是他的学生?” “我叫刘云。”小伙子笑呵呵地自我介绍完,又主动在前面引路,“正好,我们一块上去楼吧。”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办公室门外。刘云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屋内立刻传来男人的声音:“进来吧。” 刘云轻轻推开门,三人依次而入。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屋子,左右两侧靠墙都有一排书柜,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专业书籍。紧里面窗前的位置摆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对面是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除此之外,屋子里并无其他的陈设。 周立纬正坐在办公桌前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直到三人进屋,他的目光才从桌案上离开,然后他站起身,向上迎了两步:“张法医,你们到了。” 这是一个干练的中年汉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虽然个子不高,但却显得很精壮。可能是由于连续工作的时间太长,他的双眼有些发红,露出一些疲态,不过他走动时的步伐却既稳又快,给人一种抖擞有力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周立纬的形象与人们传统观念中的学者有较大的差别,罗飞禁不住凝起双目,在他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周立纬在离众人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感受到了罗飞对他的关注,微笑着问张雨:“这位是?” 张雨连忙给二人做了介绍。得知了罗飞的身份,周立纬也略微显得有些惊讶。刑警队长的深夜造访很明显地预示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周立纬的招呼下,张雨和罗飞坐在了沙发上,刘云则搬过一张凳子,独自坐在一边。 周立纬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切入主题:“好了,说说你们遇见的情况吧。” 张雨首先把尸检报告、现场照片等相关资料递给了周立纬,然后把两起死亡事件案发前后的相关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包括罗飞对“魔鬼之足”的相关猜测和疑惑等等。 周立纬神色郑重,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看得非常认真,以致于张雨一开始会怀疑对方是否能把自己所说的东西完全听进去。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只要自己稍有表述遗漏或语义不清的地方,周立纬便会抬起头,提出精准而及时的追问。 即时是罗飞,此时也不禁对此人的缜密的思维能力暗自钦佩。 在这个过程中,刘云始终一言不发地在带来的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张雨讲完之后,屋子里暂时出现了寂静。罗飞待周立纬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始补充阐明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周老师,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对这两起事件给出一些指导。死者究竟是不是产生了精神上的幻觉?如果是,那产生的原因是什么?会不会是有人恶意而为?” 第60节 “我现在只能对你的第一个疑问表示谨慎的赞同。”周立纬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两个问题,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罗飞脸上出现迷惑的表情:“难道你早已知道了这两起死亡事件,你是从什么渠道听说的呢?” “不,我并不知道你们事情。同样,你们也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周立纬转过身,从自己的书桌上拿起一叠资料,表情愈发凝重,“张法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刚从市人民医院赶回来,现在的事态,也许比你们所掌握的还要严重很多。” 罗飞心中一沉,伸手接过周立纬递过来的东西。他粗粗地翻阅了一下,心中越来越惊愕。 那时一叠病历,总计有十多张,全是这两天新发的精神分裂病症患者,而在致病原因一栏中,无一例外地填着四个字:“过度惊吓”! “这么说,最近两天来,龙州市区遭受到恐怖惊吓的人并非余自强和陈斌两人。只是这两人死了,所以案件报到了我们刑警队,而更多的案例其实掌握在人民医院的精神科。” 罗飞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和不安。张雨还是第一次见到罗飞出现这样的情绪,在他的印象中,对方素来是个睿智、勇敢且充满自信的人,很多别人无法下手的难题往往在他的谈笑中便迎刃而解。不过这一次,事件是如此的诡谲离奇,足以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不仅罗飞,在医学界声名赫赫的周立纬此时同样一筹莫展:“我详细分析过这十多份病例资料,从病理学的角度来说,我无法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人民医院收治的第一例病案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吴姓女子。昨天下午两点多,她在万盛商场购物,进入试衣间后不久,突然发出叫喊声,营业员连忙进试衣间查看,她已经因极度的恐惧而神志不清。第二例病案则是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是个社会闲散人员,昨天傍晚时分和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个小歌厅里吸毒。其他人正在high的时候,他却象见了鬼一样狂吼乱叫,四五个保安过去才将他制服。原以为他是磕药磕过了头,但我见到他时,他浑身发抖,目光游离,显然是在害怕什么。今天早晨的一个病例则更加奇怪,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病发时正在公园里和一群老友练剑打拳,在那样的祥和气氛中,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给人造成如此大的刺激……总之,病例上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职业各不相同,事发时的时间、空间环境也没有什么规律可循。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遭受了巨大的惊吓,这种惊吓在极短的时间内使他们精神紊乱,造成了可怕的后果。不过这个共同点恰恰又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大多数病案发生的现场都有很多目击者,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异常,谁也不知道让病者出现恐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周立纬的讲述与罗飞此前了解到的死亡案情是相吻合的。现在,疑问集中在了一个焦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些可怜的人遭受了巨大的恐惧? 屋内暂时出现了寂静,所有人都在低着头沉思。 “恶魔!恶魔选中的祭品!”进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云此时突然轻轻地说道。 荒谬!罗飞立刻抬起头,反感地瞪了他一眼,这些话实在不应该在严谨郑重的气氛中出现。不过考虑到对方是周立纬的学生,他不便加以责备。 周立纬也在看着刘云,目光中露出诧异的神色。刘云却只顾他兴奋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唰地快速书写,看起来对自己刚才的猜想颇为得意。 罗飞摇摇头,转过来对周立纬说道:“周老师,这些病历我能不能复印带走?有些相关的情况我想派人去详细调查一下。” “这样最好了。”周立纬爽快地回答,“我也希望能获得那两个死亡者的详细信息。这件事需要大家协同配合,因为它看起来确实不那么简单。” 原本来的目的是想获得对案件有益的指导或启发,可出现的结果却是事件变得越发严重和复杂,这个局面毫无疑问是出乎罗飞预料的。当然他更不会知道,一段恐怖惊心的险程此时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章 神秘的预言 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罗飞的脸色却是阴沉沉的,和明朗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正端坐在办公桌前,皱眉看着不远处的电脑屏幕。 今天一早,在国内某著名门户网站的新闻首页上出现了这样一条醒目的标题:“隐形恶魔惊现龙州多人吓疯情况不明”。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内,这则新闻稿的点击量已经上万,回帖近千。罗飞得到消息后,立即打开电脑,浏览了这篇正在网路上火热传播的文章。 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的文笔和结构都非常出色,作者用极具渲染力的文字详尽描述了近两天来在龙州市发生的诸多恐怖事件,其中最让罗飞惊讶的无疑是下面这段话: “……13日夜间,龙州市刑警队的罗飞队长赶往龙州大学医学院,求助著名的精神医学专家周立纬。两人就各自所掌握的情况进行了认真的分析。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病案中的受害者感到如此的恐怖?而现场的其他人为什么又能不受影响?目前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解答这些疑问。难道在龙州市中,真的出现了一个恐怖的隐形恶魔,而这些人,都是它所选中的祭品吗……” 很显然,肯定有昨夜在场的人向外界透露了消息。罗飞很快在心中确定了最大的嫌疑者,然后拨通了周立纬的电话。 一听罗飞提及网络新闻的事情,周立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对,我知道了。已经有好几个记者打电话要来采访我,真是够乱的。写文章的人是怎么知道那些内情的?” “当时在场的就那几个人。我怀疑是你的那个学生把消息传播了出去。”罗飞不绕圈子,直话直说。 “我的学生?”周立纬的声音听起来很茫然。 “对啊,就是叫刘云的那个。什么‘恶魔’、‘祭品’,这些不都是他的话吗?” “你说昨天晚上的那个小伙子啊?他可不是我的学生。”周立纬郑重的反驳,“他不是跟你们一块来的吗?我还以为他也是刑警队的人呢!” 听到这话,罗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当时是我先入为主,把他认定为你的学生。我们双方都不了解,被这个人钻了空子。”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还用问吗?”罗飞苦笑着回答,“多半是个记者。他了解一些病案的事情,所以来采访你。正好遇见我们过去,他就顺势跟着进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听去了。这条新闻当然也就是他写的。” “这事可有点麻烦。”周立纬忧心忡忡,“先不说会影响我的工作,有些事情传播开了,必然会在社会上引起恐慌。” 罗飞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言。不要接收任何人的采访。如今的记者可不得了,你说什么,他都能添油加醋地炒作一番。” “对。”周立纬完全认同罗飞的说法,“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恐慌的情绪还是无可避免地传播开来。龙州并不算一个很大的城市,市民们相互打听,很快就发现新闻中所提及的那些恐怖事件并非空穴来风。越来越多的电话打向了市人民医院及公安局的刑警队,询问事态的原委和发展情况。 罗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最大限度地调集起刑警队的人手,投入到事件的调查工作中。近二十名警员被分散至城市的各个角落,就每一起发生过的病例进行详细的走访和探查。 另一边,周立纬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对病患人员的诊查和病理分析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好在人民医院精神科拥有全国一流的科研诊疗设施,使得他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淋漓尽致地发挥出自己的所学和才华。 傍晚时分,外出的警员陆续回到了队里。罗飞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个案情的通报会。 大家的工作应该说是既认真又细致的,众人汇总起来的走访笔录在罗飞面前攒成了厚厚的一摞。不过发言时,每个人却说得非常简短,因为他们实在没有寻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而事态似乎还在变得更糟。截止到下午四点,类似的病案又今天又新发了四例。另外,有一些市民反映,他们也曾出现过莫名其妙的恐怖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并不十分强烈,而且也没有延续很长时间。 这自然使罗飞想起了那个叫徐婷的女生,她当时的描述和这些人的感觉是相符的。这是一种虚幻而抽象的感觉,没有人能说出当时让他们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但他们又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种压迫和恐惧感。 罗飞略倾着身体,右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张开食指和拇指轻捏自己的下巴。他并没有急于去翻阅那些笔录,要从那么多的资料中剔拣出有价值的信息,那必定是一件需要大量时间和足够耐心的工作。而在目前这种茫然一片的状态下,作为刑警队长,最重要的事情是给下一步的工作指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警员们也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罗飞,会场内一时寂静无声。 正在这样的气氛中,会议室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罗飞办公室的秘书张成林走了进来。 “罗队长,有你的一个电话。” “谁?有什么事情?我正在开会。”罗飞因为思路被打断,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从云南打过来的长途。说是看到了网上的新闻,有线索要提供。” “云南?”那可是距离龙州千里之外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提供线索?虽然是一头雾水,但这个不寻常的电话还是引起了罗飞的极大兴趣,他立刻站起身,离开会场,向着办公室快步走去。 电话听筒闲搁在办公桌上,来电显示中出现的果然是来自云南的区号。 第61节 罗飞拿起听筒:“你好。我是罗飞。” “你好。我叫许晓雯。”出乎罗飞的预料,柔和悦耳的声音显示:站在电话另一端的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你在云南?”罗飞首先点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是,我在网上看到了龙州发生的事情,这些……这些都是真的?”自称许晓雯的女子反问罗飞。 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来意,罗飞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许晓雯立刻捕捉到了罗飞的情绪:“你不用顾虑,我并没有猎奇心理,更不是无聊的记者。” 对方的敏锐和直率打动了罗飞,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坦言:“文章当然是做了渲染,但基本的事实,确实是存在的。” “它居然真的发生了,不可思议,我真是无法相信。”许晓雯急促地说道,虽然相隔千里,但罗飞还是能够想象出她说话时那种激动的表情。 而对方话语中的潜台词更是引起了罗飞的关注,他立刻追问:“怎么?你此前就知道它会发生吗?” 似乎是不知怎么开口,许晓雯在听筒那端犹豫、沉默着,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地,用一种刻意保持出来的平静语气说道:“下面我给你讲的,是我半年前经历过的一件事情。它听起来会很荒谬,尤其是现在的状况下。不过,我可以用人格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你,会相信我吗?” 虽然未曾谋面,但罗飞心中却产生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是真诚且值得信任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回答:“你说吧,我相信你。” “谢谢。”对方很有礼貌地表达出对这种信任的感激,然后她开始讲述那段在自己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记忆。 “我是云南省民族大学语言专业的研究生。在云南境内有很多少数民族,我学习的主要内容就是他们日常使用的那些土著语言。大约半年前,我接到省城一家精神病院的求助……” “精神病院?”罗飞不解地插了一句,他想不出这和许晓雯所学的专业有什么联系。 “对。这家精神病院收治了一个奇怪的病人,他的病症……我想你应该能够猜到了。” 罗飞脱口而出:“过度惊吓造成的精神分裂?” 许晓雯“嗯”了一声,以示肯定:“院方在给他做治疗的时候,遇到了难题。这个病人说着一些令人无法听懂的话,因为一直是几句在来回反复,大夫判断这并不是无意识的胡言乱语,而很有可能是某种少数民族的土著语言。” “所以他们请你过去,就是想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 “是的。” “那你听懂他的话了?”罗飞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一些非常关键的东西就隐藏在这个人的话语中,他屏息静待对方的下文。 “他说八月份,恐怖谷的恶魔将来到龙州。”许晓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八月份?现在正是八月份!罗飞呆呆的怔住。 他原本满怀期待,以为能得到一些与致病原因相关的线索。可谁知道这个远在云南的病人说出的居然是一句预言。 神秘的、诡异的,让人无法理解但又极为准确的预言! 第五章 恐惧症讲座 结束了许晓雯的通话后,罗飞挂了个电话给张雨,向他讲述了大致情况,并询问有没有最新的尸检结果。一聊之下,才知道周立纬也正在法医中心和张雨一同进行尸检的工作。感觉电话里说话费劲,罗飞干脆也动身向法医中心赶去。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虽然是八月盛夏,但停尸间内扑面而来的冷气还是让罗飞打了个寒噤。 “呵,这里面可真够凉的,能有二十度吗?”罗飞倒抽着气,抱起双臂,用手掌抚摩着裸露的胳膊。 张雨迎上前,递上了一件长袖白大褂,然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并冲着停尸台方向努了努嘴。 周立纬正站在停尸台前端,俯身面对着余自强赤裸的尸体。他双目炯炯有神,毫不斜视,对罗飞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正专注与某项重要的工作中。 罗飞轻轻走上前,这才发现死者的头发已经被全部剃光,头顶左侧的一块颅骨也拿掉了,象是做手术一样被打开了一扇“天窗”。周立纬左手拿着一只电筒,右手将一个细长的金属器物从“天窗”伸入了死者的脑颅中。 “左脑上六区,这是控制人体产生各种情绪的部分。”张雨把嘴附在罗飞耳边,轻声解说。 罗飞点点头,只见周立纬手中的金属物在死者脑颅中停留了片刻后,又缓缓地退了出来,金属物的头部是一个小小的扁勺,里面盛着少许死者的脑组织。 周立纬放下手电,拿起一个玻璃小瓶,然后将刚取到的脑组织存放进去。这一切都完成之后,他才长长吁了口气,对罗飞点头打着招呼:“罗队长,你好!” 罗飞注意到他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来刚才的那番工作颇费心力。 “我以为你们做医生的只对病人感兴趣,没想到你对尸体同样也很有研究。”罗飞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作为自己的开场白。 “那你的想法可有所偏颇了。”周立纬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说,“医治病人永远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在我看来,预防病症的发生其实更为重要。” “对!”罗飞赞叹了一句,颇有遇见知音的感觉,“这一点上,医生和警察这两种职业倒是有相关的地方了。执法者需要做的工作绝不仅仅是去捕捉罪犯,更重要的是避免犯罪行为的发生。” 周立纬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所以我下午四点多就来到这里了。要预防病案的发生,必须进行病理学方面的研究。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尸体比病人具有更多的研究价值,因为在死者的身体上,各种病症要素无疑都是最充足的。”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发现吗?”这是罗飞最关心的问题。 周立纬晃了晃手中的玻璃小瓶:“还需要进行详细的生化分析。” “生化分析?”罗飞饶有兴趣地看着瓶中那些灰白色的脑质,“精神上受到的刺激难道也会留下可供追循的痕迹吗?” “那当然。在你的大脑里,任何思维,任何情绪,其实都是由化学反应来控制的。由腺体分泌出来的各种化学物质对脑体进行刺激,进形成了人体各种各样的精神反应。举个现实点的例子,你知道抑郁症吧?” 罗飞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很多抑郁症病人否认自己生病,拒绝吃药或进行相关治疗,他们认为心理上的东西只要自己想开就行了。这是完全错误的,从病理学上来说,抑郁症其实是一种脑部的病变,突出表现为中枢单胺类神经递质,特别是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的功能减低,而这两种物质在人的大脑中起调节和稳定情绪的作用。所以面对这类精神性疾病,单纯的心理辅导是不行的,必须结合药物治疗。”周立纬侃侃而谈,将一个复杂的医学知识深入浅出的讲了出来。 罗飞悟出了些名堂,亮着眼睛追问:“那具体到现在的案子呢?你的分析有可能带来怎样的成果?” “我的目标就是尽力分析出死者脑质中指标异常的化学成分,这些成分将是和死亡原因相关的。这样我们就具备了病理分析的根基。”周立纬简短地回答说。 罗飞皱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有些不明白。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人死亡的起因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作为一名精神科的专家,你应该清楚哪些化学物质刺激大脑会让人产生恐惧的生理反应吧?” 第62节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明白你的疑问在哪里:既然已经知道致恐惧的化学成分是什么,那我接下来的分析还有什么意义呢?”周立纬用炯炯的目光看着罗飞,“罗队长,我很佩服你思维的主动性和逻辑性,如果你从事科研,一定会有所建树。” 罗飞笑笑:“这也得归功于你的讲解,条理清晰且重点突出,我现在迫切地想了解更多的知识。” “嗯。”周立纬沉吟着,然后他放下那个小瓶,搓了搓双手,“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给简短地讲一节课,关于恐惧的病理学知识。” 罗飞竖起耳朵,认真恭听。一旁的张雨此时也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恐惧,是大脑中的一种连锁反应,它开始于外界的刺激,以生理上的各种强烈反应而结束。”周立纬开始了他的讲解,“这些生理反应包括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肌肉紧张等等。外界的刺激则多种多样,可以是一只从屋顶滑下的蜘蛛,一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匕首,一扇突然打开的房门,或者任何未知的,会让你感到遭受威胁的神秘事物。” 周立纬踱步到死者前方,用手指了指尸体头顶的那个“天窗”:“恐惧情绪由大脑中一个杏仁状的结构控制,该结构称为杏仁核——大概就在这个位置。当然不在表面,而在很深的地方,我必须使用专门的工具才能触及。那个瓶子里就是我刚刚采集出来的杏仁核样本。它接收大脑多个区域传来的信息,权衡其重要程度。在情况足够可怕时,杏仁核通过中央部位的‘输出神经元’启动自动恐惧反应,从而造成生理上的变化。 科学家通过对脑部的切片的研究,仔细观察了中央杏仁核神经元用来传递恐惧信号的过程。结果发现,一种由脑部腺体分泌的激素——后叶加压素,可增强中央杏仁核某一区域输出神经元的活动。也就是说,后叶加压素就是能使人类大脑产生恐惧反应的化学物质。” “那么在这些样本中,后叶加压素的含量一定很高了?”罗飞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玻璃小瓶里的脑体,似乎仅凭肉眼就能发现很多玄机。 “很可能是这样的。”周立纬微微一笑,话锋却又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出现一些有意思的情况。” “嗯?”罗飞明白到了关键的地方,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对方。 “如果脑体样本中并没有指标异常的后叶加压素,但是却有大量的其他化学物质,这些物质对杏仁核的刺激作用与后叶加压素类似,但并不是由人的脑部腺体分泌产生的……” “我知道了!”罗飞兴奋地一拍巴掌,“那也能使人产生恐惧,但这种恐惧却不是由现实的事物造成的,而是一种外来的化学刺激,也就是——幻觉!” “魔鬼之足!”张雨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立刻想起了罗飞说过的那个和福尔摩斯有关的故事。 “不错。这样搞清楚这种化学物质的成分和来源,我们就能掌握近两天来致多人极度恐惧的病理学原理,从而进行相应的治疗或预防病案的再次发生。”周立纬一边说,一边又把那个小瓶拿在手里端详着,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那么,既然有刺激杏仁核的激素,有没有那种物质能够抑制杏仁核的活动呢?”罗飞摸着下巴,思维跳转到另外一个问题上。 周立纬的目光中已经不仅仅是赞赏,甚至透出些惊讶:“罗队长,我不得不承认,你思路的每一步都命中了问题的要害!人脑的腺体还可以分泌另一种激素,叫做后叶催产素,它能够抑制杏仁核中神经元的活动。” “也就是说,如果能合成后叶催产素,就找到了缓解人体恐惧情绪的方法,甚至可能治愈那些因为恐惧而精神分裂的病人?”这一下连张雨的双眼闪起了亮光。 “后叶催产素是无法用人工合成的。不过,可以有一些化学上的替代品。巧得很,近两年来,我一直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而这个,就是我的成果。”周立纬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白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剂纸袋,可以看出,那里面装着一些粉末状的物质。 “既然有了成果,你为什么不去救助那些病人呢?”罗飞不解地问道。 “这只是实验室的成果,还远没有到临床应用的程度。我们只知道它有抑制恐惧的作用,对其他可能存在的副作用并不清楚。要投入使用,必须经过漫长的药物试验过程。这很无奈,是吗?作为一个医生,明明有把握治疗某种病症,但却不能操作。罗队长,就像你们警察即使知道某人犯了罪,但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这种尴尬是相似的。” 罗飞又笑了一下,对方的话语在问题的切入点上同样非常到位,这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非常容易。 张雨原本也算学医的,周立纬的这番讲解在他听起来更是受益匪浅,他啧啧地赞叹:“现代医学的成就真是令人惊叹,看起来无法解释,无法处理的难题,听周老师这么一说,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眉目。” “不,事情远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罗飞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我下午接到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会让你们非常困惑的。” “什么电话?”张雨睁大眼睛,显得既好奇又担忧。 周立纬并不像张雨那样激动:“你是说从云南打来的那个电话吧?” 罗飞一愣,随即明白:“她也打给你了?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那个预言。” 周立纬神色忧沉地点点头。 “你怎么看?”罗飞征询对方的意见。 作为一名留学归来的大学教授,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多半会被看作无稽之谈吧? 可周立纬的回答却有些出乎罗飞的预料。 “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一早便会飞往云南。”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第六章 第一例病人 云南,昆明机场。 虽然是盛夏时分,但春城的气候仍然清爽怡人。罗飞穿过停机坪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几口当地湿润的空气,这使得他被长途飞行搞得昏沉沉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很多,两天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 周立纬走在罗飞的身前,挺胸昂首,步伐坚定有力。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早已习惯了飞行生活的忙碌人士。在他的引领下,两人快速地走向机场出口,一路行径笔直,没有任何偏移。 与其他或悠然、或疲惫的旅客们比起来,这两个人的身上无疑带着一种卓然不群的气质,出口处那些等着接站的人们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首先射在了他们的身上。 “您是周立纬周教授吧?”一名老者挤出人群,伸出手迎了过来。虽然身为长者,但他的语气和神情中都充满了恭敬,这种恭敬源自于对知识和权威的尊重。 他知道,自己正在迎接的是精神病学领域国内屈指可数的专家之一。 周立纬客气地和老者握了手:“您是刘医生吧?” 罗飞斜站在周立纬身后,对这两名同行之间的寒暄并不感兴趣。他的视线被跟着老者走来的那个年轻女子抓了过去。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南方姑娘,皮肤白皙,脸庞秀气。她穿着tshirt和牛仔裤搭配的运动装扮,虽然身形纤弱,但却透出一股掩盖不住的青春活力。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又带着几分文静的学生气质。 见罗飞正盯着自己打量,那女孩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罗警官吧?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罗飞本来已对女孩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时一听声音,更是确凿无疑。他也礼貌地回以微笑:“你好,我应该称你为……许晓雯同学?” “就是你打的电话?”周立纬此时也转过头看向了女孩,蹙眉说道,“你说的情况如果属实,那真是令人难以解释。” “我可以证明这些都是实情。”姓刘的老者抢在女孩之前帮她回答,“半年前,我把晓雯请到昆明市精神病院的时候,她现场就翻译出了病人说的土语。不过我们当时都认为这只是病人一些疯话。昨天从网上得知龙州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们肯定是最惊讶的人了。周教授,罗警官,你们一个是精神病学专家,一个是探案解迷的高手,希望你们能给出合理的答案。” 罗飞和周立纬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表达了相同的想法:“先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精神病院距机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刘医生讲述了收治这个神秘病人的前后过程。 “这个病人的真实身份我们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今年一月份的时候,省电视台的一个摄制组到边境附近的丛林里拍摄科普类节目时发现了他。他在丛林里神出鬼没的,经常偷吃摄制组携带的食物。开始摄制组还以为遇上了传说中的‘野人’,跟了他好几天,才最终把他捉住,结果发现他能够熟练的使用现代社会的工具,应该是一个迷失在丛林里的现代人类。让大家不解的是,他始终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状态中,似乎精神上存在很大的问题。于是摄制组把他带回昆明,送到了我们精神病院。因为不知道病因,相应的治疗很难展开。我们试图与他交流,但都没有成功。从某些迹象上来看,他应该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但却从不做任何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反复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语。按照常理来说,这些话语中应该藏着他发病前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东西。” “不错。”听到这里,周立纬赞同地点点头,“而且这东西很可能就是致他发病的原因。” 第63节 “这是非常合理的推想。不过我们当时却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后来请来了晓雯同学,这个问题才得以解决,但那些话的含义却把我们带入了更深的迷惑中。”刘医生无奈地摊着手。 “现在罗警官和周教授来了,我相信答案很快就会揭开了。”许晓雯说这句话时,虽然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但目光却一直盯在罗飞身上。 罗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自我解嘲地说道:“你对我们这么有信心吗?可听了现在的情况,我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你肯定行的。”许晓雯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用一种略带神秘的语气说道,“我可是听说过你以前的故事。” 罗飞心中一动,难怪在机场刚见面的时候,对方的神态目光中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自己办过的案子从没有公开渲染过,她怎么会有所了解呢? “你听说过什么?”罗飞忍不住追问。 许晓雯却笑而不答,这时恰好车已在精神病院的楼前停了下来。刘医生招呼大家下车,话题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因为病人的症状诡异,精神状态极度的不稳定。所以他被收治在医院一座偏僻的小楼里。这座小楼是专门为危险难控的重症病人准备的,已经多年没有好好拾掇过,透着一种古旧阴暗的气氛。 一行人上了二楼,向着走廊尽头的小屋走去。许晓雯回想起半年前那幕令人心惊肉跳的场面,后背不禁隐隐有些发寒。她瑟着脖子往罗飞身边紧贴了两步,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安全一些。 刘医生在小屋的木门前停下,然后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动……门后发出了悸人的惨叫,充满恐惧和绝望。许晓雯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罗飞微微皱起眉头,周立纬的眼角也跳动了一下,只有刘医生见怪不怪,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木门被拉开,屋内的灯也点亮了。病人瑟缩在墙角,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浑身上下颤抖不已,一副惊恐不已的样子。 “哎,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刘医生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说道。 病人止住叫喊,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在灯光下,人们终于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这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虽然胡须拉喳,头发蓬乱,但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能尚不到三十。他脸形清瘦,五官端正挺拔,如果好好清洗收拾一下,应该是个惹人喜爱的英俊小伙子。可现在,他却无法带给人任何愉悦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他凌乱肮脏的形容,更是由于他目光中隐藏着的某些东西。 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极度压抑的复杂情绪,恐惧、绝望、愤怒、仇恨,等等等等,似乎人世间所有丑恶的感情都夹杂其中,令人不寒而栗。 带着这种情绪,那个小伙子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四个观望着,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话语。 罗飞的耳朵抽搐了一下,目光也蓦然收缩。是的,小伙子说的显然不是汉语,但其中有两个字的发音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longzhou! 这是地名,不管用哪个民族的语言说出来,发音都不会变的。龙州!他果然提到了龙州! “这就是你曾经听到过的话吗?”明知答案是肯定的,出于天生的谨慎态度,罗飞还是问了许晓雯一句。 许晓雯点点头:“他在说,八月份,恐怖谷的恶魔将来到龙州。” “恶魔?你有没有问过他,什么恶魔?” “问过。” “他怎么说?” 许晓雯没有直接回答罗飞,她看着小伙子,用哈摩族的土语再次提及了那个问题:“什么恶魔?” 病人的目光被许晓雯的话语引了过去,他挪动脚步,死盯着许晓雯的面庞,向着门边走来。 许晓雯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侧了侧身子,躲到了罗飞身后。 病人的目光失去了追随的目标,他的眼神茫然而绝望,随即他的喉咙口咕噜着,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低嚎声:“雅库玛!雅库玛!” “雅库玛?什么意思?”罗飞连忙转过头,询问身后的许晓雯。 许晓雯却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刘医生和周立纬也皱眉沉思着,艰难地揣摩这三个字中可能代表的含义。 在这个过程中,病人已经来到了栅栏边。 “小心。他会把手伸出来的!”许晓雯连忙提醒站在前面的罗飞和周立纬。 周立纬一直紧贴着栅栏,凝目观察着病房内男子的一举一动,神情极为专注,忽然听到许晓雯的话,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正要撤身时,却已经迟了。 病人的双臂已从栅栏中伸出,猛地一抓,紧紧攥住了周立纬的前襟! 周立纬促不及防,对方巨大的力量使他无法抗拒,整个人被扯得紧紧贴在了栅栏上。饶是他平时沉稳干练,此刻也禁不住出了一头的冷汗! 男子紧紧地瞪着周立纬,两人的脸几乎都快贴上了,然后他又发出那声让人魂飞魄散的叫喊:“雅-库-玛!” 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声音让罗飞也不禁头皮发麻!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与刘医生一同抢上前,使劲去掰病人的手掌。 对方的力量大得出奇,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加上周立纬自己的拼命挣扎,这才终于从对方的十指中挣脱出来。 周立纬退开两步,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通红。片刻后,他才稍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说:“精神失控的人往往能爆发出几倍与正常人的力气,我今天算是亲身体验了这个理论的正确性。” 病人回手紧握住栅栏,口中仍在呜呜地咆哮着。 罗飞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系列恐怖病症的第一个受害者,同时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却觅不到一点端倪! 栅栏内是形容可怖的精神病患者,栅栏外则是四个深陷与迷惑和不安感觉中的人。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四个人都不说话,显然,他们分别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良久之后,终于还是罗飞先开了口,他问周立纬:“周老师,对这件事情,你现在怎么看?” “我只能说,根据我的判断,许晓雯并没有说谎,那个病人的症状也确实和龙州这几天的病症患者相同。”沉吟片刻,周立纬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许晓雯瞪了周立纬一眼,带着些不满的口吻说道:“那我得谢谢您的信任呢。” 罗飞没功夫理会女孩的小脾气,不过他对周立纬的含糊其辞也不满意,紧接着往下追问:“那病人的预言呢?还有他在丛林中的经历,这些问题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你认为病根在丛林里?”周立纬敏锐地捕捉到了罗飞话语里的潜台词,他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我也这么想过。可是丛林和龙州有什么关系?难道龙州的那些病人都有过前往云南丛林的经历吗?” “不。”罗飞很坚决地摇摇头,否定了周立纬地猜测,“我的侦查员对所有的病人亲友做过详细的走访,如果有这么重要的线索,绝对不会从警方的视线中遗漏掉。” 第64节 “那还有什么可能呢?有人把病根从丛林带到了龙州?可是这个病人一直在昆明呆着,根本就没有到过龙州啊。”刘医生也插入了两人的交谈中。 “不,不一定是这个病人。”罗飞眼中明显有光芒闪烁了一下,“他只不过是第一个受害者,同时,他极有可能也是一个知情者。所以,他才能说出如此准确的预言!” “照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人为造成的了?”周立纬咧咧嘴,似乎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那是谁干的?怎么做到?目的又是什么?” 罗飞摇摇头,对方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也是毫无头绪。 许晓雯看看罗飞,似乎很为对方着急。随即她又转头看向栅栏内的病人,自言自语道:“如果他能够恢复神智,也许就有答案了。” 许晓雯的话提醒了罗飞,后者眼睛忽然一亮,然后看着周立纬,用充满诱导的语气说道:“先把这个病人治好,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立纬立刻明白了罗飞的用意:“你是让我把新研制的药用在这个病人身上?不,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罗飞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 “这违反了一名医生的职业道德,即使我愿意这么做,昆明的精神病院方面也绝不会答应。这种药还在试验阶段。”周立纬态度鲜明地回答。 “不错。”刘医生听出了大概意思,跟着附和,“处于试验阶段的药,从制度上来说,也是绝对不能用于临床的。” “如果我们就把它当作一次药物试验呢?”罗飞换了一个角度试探,“有没有可能用在这个病人身上?如果有可能,应该怎么操作,才能够不违背制度和你们的职业道德?” “这倒是可行的。”周立纬的眉头跳动了一下,似乎罗飞的话给了自己很大的提示,“不过,我们必须找到病人的家属。” “找到家属?” “是的。”周立纬严肃地说,“病人必须了解并愿意承受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药物试验才能够进行。而现在病人丧失了神智,得由他的直系亲属出面签订试验的相关协议书,否则万一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也担当不起。” 罗飞点点头,对方的话说得既清楚又合理,可是怎样才能找到病人的亲属呢?他已经丧失了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而身上又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 罗飞一边沉思,一边和栅栏内的病人对视着。男子的面部因恐惧而产生了扭曲,但大致容貌还是能轻易地分辨出来。如果他的亲朋能看到他就好了。罗飞这样想着,忽然心中一动,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第七章 疯狂的学术 作为一名网站的社会新闻记者,刘云整天工作的重点就是去搜集那些奇怪的、热闹的、难以理喻的或者是耸人听闻的新闻线索。这是一个躁动的社会,人们需要刺激。 前两天龙州市接连发生奇怪的恐惧病症,这眼皮底下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刘云灵敏的嗅觉。而他将错就错,冒充医学院的学生,居然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有关怪病的第一手资料。这些资料在网站上发布后,反响极大。他兴奋之余,心中未免也有一些忐忑,毕竟那天的当事人之一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如果对方真的生气急眼,自己只怕是吃不消的。 这天上午,罗飞真的找来了。 刘云坐在会客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神情严肃的警察,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嘿嘿,罗警官,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回报以锐利的目光。刘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打着哈哈:“罗警官,上次的事情,我想,应该是一次误会。” “你别紧张。”罗飞却突然放松了面部的表情,很随和地说道,“你写的报道我看了,内容很详尽,文采也很好,你是个做记者的料子。” “嗯?”刘云被罗飞的态度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罗飞不再和他兜圈子,直说道:“我这次来,是希望你做一篇后续的报道。” 刘云露出迷惑的神色:“后续报道?什么样的后续报道?” “关于病症起因的后续报道。我刚从昆明回来,当地有一个症状相同的患者,但他半年多之前就发病了,我希望你把这个消息在网上发布出来。” 见对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刘云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向前探着身子:“那我需要详尽的相关资料。” 罗飞“哧”地一笑,把一个文件夹甩到桌子上:“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包括这个病人的清晰的照片。” 刘云激动地舔着自己的嘴唇,但却没有急于去拿那些资料,他搓搓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反问罗飞:“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罗飞心中暗笑了一下,这小伙子的头脑倒确实是灵得很。然后他坦然回答:“警方现在需要查明这个人的身份。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所以,我希望能利用媒体的力量。” “那你可找对人了。”刘云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网站的受众面是传统媒体无法比拟的。我会把这个人的照片张贴在新闻网页的头条,你很快就能体会到网络的巨大力量!” “但愿如此。”罗飞淡淡地说道。他心中明白,网络虽然覆盖面很大,但局限性也是明显的。如果这个病人出自偏僻的山村,那网络上的寻找作用就几乎为零。不过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姑且一试吧。 罗飞确实没有想到,反馈这么快就到来了。 相关新闻是第二天一早在网站上发布的,中午,罗飞就接到了陌生人的电话,很容易听出,电话那头是一个充满了激动情绪的陌生男子。 “是罗警官吗?我今天上午看到了那则新闻,在网络上,天哪,我真不敢相信!网络,真是太神奇了,它改变了我们的世界!” “对不起。”罗飞觉得对方的话语有些跑题,便打断了他,“你认识照片上的那个人吗?” “当然!网络使他找到了我,现在又让我找到了他,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是他的什么人?朋友吗?” “朋友?可以这么说吧,也许称知己更合适一些!我太激动了,也许有些词不达意,但相信我,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以前你们对我的说法不屑一顾,现在你们必须认认真真地听我讲述,我会让你们目瞪口呆!哈哈,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听着对方纠缠不清的乱语,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忍耐不住,径直问道:“请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你想来找我吗?”对方发出一阵咯咯地怪笑声,“不,不必了。我刚刚从龙州飞机场出来,你知道,看到这样的消息,我是一刻也等待不了的!还有半个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对了,你最好把那个周立纬也叫来。哈哈,科学家,这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扬眉吐气地面对他们!” 罗飞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对不起,我这么问可能有些不太礼貌——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以前有人说我是疯子,也有人说我是骗子。但我是个学者,我的名字叫岳东北,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人都必须正视我的身份!好了,一会见吧!” 在一阵忘乎所以的笑声中,对方挂断了电话。 接到罗飞的通知后,周立纬很快便赶了过来,未等坐定,他先开口说道:“岳东北,我来之前,去网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还真有一些信息。他以学者自居,本来是学历史的,后来又涉足玄学。因为宣扬的理论具有浓厚的迷信色彩,所以在学术界遭到封杀。最近两年在网络上活动频繁,通过网络这个开放的媒体大肆发布自己的所谓研究成果,也颇有一批追随者。” “嗯,那应该就是这个人了。”罗飞点点头,然后看着周立纬,“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对他很不感冒?” “我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和迷信是坚决对立的。”周立纬认真地回答,随即又说,“这个人和怎么会最近的病案有联系呢?这倒真是有些蹊跷了。” “别着急,先坐一坐吧。”罗飞做了个礼让的手势,“等他来了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了。” 第65节 岳东北并没有让两个人等太久,大约十分钟后,他在小刘的引领下走进了罗飞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子,头顶光秃油亮,没有一根头发,下巴上也不见胡须,使得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肉丸子。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紧紧地绷在肚皮上,扣子似乎随时都会有弹飞出来的危险。 “你是罗警官?而你,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周立纬周教授了?”岳东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依次扫过,大咧咧地说道。然后不待别人招呼,他自己踱到会客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立时,他的半个身体似乎都陷在了沙发里,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你就是岳东北?那个网络学者?”周立纬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讽刺口吻。 “你仇恨网络,是吗?”岳东北阴阳怪气地反击,“当真理被你们这些人压制的时候,网络给我们提供了最后的战斗平台。” “真理?”周立纬哑然失笑,“你那套迷信的东西也能称做真理吗?” “迷信?”岳东北针锋相对,毫不退让,“什么叫迷信?盲目的、痴迷的、甚至毫无理由的相信某种事物,称之为迷信。你们这些以科学家自诩,高举着反对迷信旗号的人,却不知道在当今的社会中,科学已经成了最大的迷信!你们顽固地控制着学术领域,容不得任何与你们的信仰相悖的东西存在!即使出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你们也坚决不接受其他的理论。科学界,已经在事实上成为当今学术领域的宗教裁判所!” 岳东北挥舞着胖胖的拳头,越说越激动,似乎正在宣泄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怨气。 周立纬冷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罗飞在一旁摆摆手,制止了他。 “好了,我们不要把话题扯远。”罗飞看着岳东北说道,“告诉我关于那个病人的事情。” “你们必须接受我的理论,有些东西你们平时是坚决抵触的。但现在,你们必须听我讲述,否则我们将无法交流。”岳东北抱起双臂,一副倨然的神情。 罗飞点点头:“那我们洗耳恭听好了。” 周立纬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屑。但现在的局面,他也不能再反对什么,只好耐着性子听岳东北开始讲述。 “我知道你们很难认同我是一个学者。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是实实在在地学历史出生,我的历史知识,绝不会逊于国内的任何一名专家。只不过我对于有些历史的钻研实在太深了,难免会发现一些埋藏许久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往往又是难以用现代的科学知识解释的。我试图破旧其中的谜团,于是旁征博引,涉猎了很多偏门知识,最后忽然发现自己迷上了玄学。从此,主流的学术界就没有我这号人了。”说到这里,岳东北的眉宇间隐隐现出些忧伤,不过这忧伤转瞬即逝,当他的话题触及到自己的“学术领域”时,立时便换上了一脸沉醉的表情。 “我将要给你们讲的,是明末清初的一段历史。公元1644年,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身亡,很多人以为明朝的政权也就此消亡了。这是大错特错的。当时中国南方的大部分地区仍然在朱明王朝的控制之下,史称南明。南明对满清的反抗一直持续到公元1662年,当时南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就是永历帝朱由榔,他手下最著名的将领叫做李定国。” “你说的这段历史稍有知识的人都了解,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周立纬冷冷地插言,“南明军队一直退守到云南边境。1659年,永历帝流亡到了缅甸境内,李定国不甘寄人篱下,仍然在云南边境坚持抗清,直到1662年才溃败身亡。” 罗飞不通历史,听两人突然扯起了这个话题,一时有些茫然,直到周立纬提及“云南边境”四个字,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竖起耳朵倾听。 “这些写在书本上的历史,自然是人人都知道了。”岳东北不屑地撇撇嘴,“我问你,李定国退守云南边境的时候,兵力不足万人,面临满清、缅甸和当地土著多方势力的合围,却支撑了三年之久,这不奇怪吗?” 周立纬泰然应对:“这有什么奇怪的?李定国早年跟随张献忠,是起义军出身的悍将。手下的士兵也都是身经百战,骁勇异常。” “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在我面前,却只是皮毛而已。”岳东北尽力把那眯缝的双目睁大,瞪了对方一眼,“照你这么说,南明王朝早就应该把清兵赶回关外去了。他们兵多将广的时候节节败退,最后孤军被困丛林,皇帝流亡国外,人心浮动,却在三年大小数百次战斗中保持不败,这解释得通吗?” 周立纬知道自己的历史知识肯定不及对方,干脆转攻为守,反问:“我倒想听听你的理论。” 岳东北得意地怪笑两声,然后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缓缓说道:“李定国当年驻守的那片边境山林,现在有个名字,叫做‘恐怖谷’!” “恐怖谷?!”罗飞和周立纬同时轻呼出声,一脸惊愕的神色。 “你们已经听过这个名字了,是吧?是他告诉你们的。”岳东北对两人的反应显得非常满意,“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有据可查的书籍都记载说,因为当年战斗惨烈,死尸遍地,又没有人收敛,场面恐怖,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嘿嘿,纵观历史,这样的谎言数不胜数,有多少真相就此被掩埋。” 话题说到这里,周立纬和罗飞都已经插不上话,他们只能迷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将信将疑地继续听对方讲述。 只见岳东北清了清嗓子,挺起身板,郑重其事地说道:“据我考证,恐怖谷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驻守此地的李定国已经成了一个可怖的魔头,他控制了恶魔的力量,所以能够屡战屡胜。” 听了这番言语,罗飞连连摇头,周立纬更是直言斥责:“荒谬!” 岳东北却不慌不忙:“做学问,考证历史,得讲究证据。我当然不是信口胡说。” 说完,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的硬皮文件袋,然后起身把文件袋展示在两人面前的办公桌上。 罗飞二人凝目看去,只见文件袋中夹着一缕约一尺长,一寸宽的布条,那布条看起来腐旧不堪,但上面暗红色的一行繁体字迹却依稀可辨: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这就是当年李定国手下的士兵战斗时,扎在头上的布条。几年前,我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了这个宝贝,也正是从它入手,我才解开了历史中这段鲜为人知的秘密。你们看看这句话,意思很明确了。李定国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的手下:我已经掌控有恶魔的力量,顺从我的人,将得到欢愉,而背叛我的人,将被恶魔拖入恐怖的地狱!”岳东北挥舞着手臂侃侃而谈。 周立纬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只不过是古代将领激励士兵的一个惯用伎俩而已。义和团当年不也号称神明附体吗?事实又是怎样呢?” “事实?坐在家里翻书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事实是什么!”岳东北翻着白眼,怪声怪调地说道,“我是一个学者,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得到这个布条之后,我立刻动身前往云南边境,在恐怖谷附近走访探询。嘿嘿,真相终究是隐藏不住的,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李定国遗部的后人。他们家族传说中所描述的一些东西,竟和我的猜想极为吻合。” “怎么个吻合法?”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且不论这番讲述的真实性,至少他有点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根据他们代代相传的说法。当年李定国溃败到云南边境后,军心散乱,人心惶惶,局势岌岌可危。此时,李定国突然显示出了恶魔般的强大力量。凡是听他号令,与他齐心作战的人,全都可以获得无穷的勇气,据说,即使战斗到死,脸上也挂着愉快的笑容。而懦弱畏战的人,便会受到恐怖恶魔的惩罚,他们的下场,不是被吓疯,就是被吓死!在这种状况下,三军将士人人拼命,才能创造出一个孤军绝境,苦撑不败的奇迹!” “你说是苦撑不败,可最终李定国不还是兵败身亡了吗?如果他真拥有恶魔般的力量,这又怎么解释呢?”罗飞抓住了岳东北“学说”中一个致命的漏洞。 “问得好!”岳东北却反而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这才是我这套理论的关键,也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而且,它还能解答你们最近所遇见的种种怪事!” 罗飞二人沉默不言,静待他继续讲述。 “李定国据守丛林,连年征战,不但清兵胆寒,周围的土著也受到连累,苦不堪言。此时的李定国已经被传为恶魔的化身,他的基地也有了恐怖谷的名号。后来当地土著的一个老祭司设下计谋,通过一些另类的方法,终于断送了李定国的性命。”岳东北说到这里,闭目摇首,显得颇为遗憾。 “另类的方法?那到底是什么方法?”罗飞不放过任何一个含糊的细节。 “这个我也不知道。”岳东北摊开双手,脸上第一次出现无奈的神色,“我是一个学者,说任何话都必须有确实的根据。我只能告诉你,最后是由土著中最英勇的战士砍下了李定国的头颅,随即,在缅甸军队、清军和土著战士的合围下,李定国的军队土崩瓦解。但是恶魔的威慑力仍然存在,战斗的获胜者担心恶魔的报复,忧心忡忡。后来祭司施展了神奇的法术,终于压制住恶魔,使众人安下心来。” 周立纬立即质疑道:“这些难道都是有根据的说法?” “当然有根据了,而且是史书的记载!”岳东北洋洋自得地晃着自己的圆脑袋,“不过不是中国的史书。历史是胜利者纂写的,满清的文吏当然不会把这段尴尬的记录写进史册。我查阅的缅甸方面的史书。” “缅甸的史书?”罗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胖子,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那他在学术上的钻研精神倒确实让人佩服。 “不错。我调阅了大量的缅甸文史资料,终于找到了关于这次战斗的记录。不过缅甸军队并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谋划,他们只是参与了战斗,并见证了李定国的死亡和祭司最后压制恶魔的法术。所以他们的记录是含糊不全的。” “你没有去寻找那些土著的后代吗?这可不符合你的学术精神!”周立纬讥讽地说。 “如果我有能力,我早就去了。可惜我去不了。”说到这里,岳东北多少有些黯然,“哈摩族,包括恐怖谷的旧址,他们早已隐藏在丛林的深处,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到达的丛林深处。必须有强健的体魄和专业的野外生存技能,才有可能找到他们。我只好把我的研究成果在网络上发布,希望能找到志同道合而且又有能力的人,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那个病人,那个小伙子!”罗飞猛然警醒,脱口而出,“他就是你找到的人!” 第66节 “你的思维非常敏锐。”岳东北赞许地瞟了罗飞一眼,“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找到了他,而是他找到了我。他对我的学术极感兴趣,主动上门,详细地向我请教了很多东西。然后在我的指导下,他出发了。我知道他会成功的,因为他天赋过人,而且具有坚韧的性格和强烈的好奇心。”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这是罗飞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他是一个职业探险家,名字?我不知道。”看着罗飞诧异的眼神,岳东北满不在乎地咧着嘴,“名字重要吗?我觉得毫无意义,关键是他最终找到了血瓶,真是了不起的,令人激动的成就!” “血瓶,那是什么东西?” “哦,我还没有跟你们说。祭司最后通过法术,把恶魔封存在了血瓶中。只要血瓶完好,恶魔便无法在施展他可怕的力量。”说到激动处,岳东北满面红光,他快速移动到沙发边,从包里又翻出一个资料夹,扔到罗飞面前,“你们看看吧,在缅甸的文史中,不但有血瓶的文字记载,还有画像,我特意复印了一份。” 果然,资料中夹着一张复印纸,上面的图像正是一个小小的瓶状物,那物体像是一个被截去了一角的纺锤,上部是尖顶,底部则是平面,说是“瓶”,但它又四面圆滑,似乎是个封闭的整体,不见有开口。 罗飞的脸色突然一变,他蹙起目光,紧紧地盯着岳东北:“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找到了血瓶?” “哈哈哈。”岳东北放肆地怪笑着,“这还用问吗?他不但找到了血瓶,而且已经打碎了它!因为恶魔,三百多年前被封闭的恶魔,如今再次出现了!可怜的年轻人,他成了第一个受害者,不过为了让真相走到阳光下,给那些死抱科学的顽固分子一记耳光,这种牺牲无疑是值得的!我只是不明白,恶魔为什么又会来到龙州?这真是有意思,值得我好好地研究一番。” 罗飞盯着那张复印纸,似乎有些恍然,片刻之后,他非常努力地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对岳东北正色说道:“对不起,你的这些理论实在让人很难接受。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张图留在这里。” “我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没关系,在事实面前,你们终将会向我,不,向真理低头!”岳东北说完这些话,傲然昂起头,大步离去。 “疯子,无稽之谈,哗众取宠!我看他无非是想利用这件事情让自己出名!”周立纬看着他的背影,口气终充满厌恶,见罗飞仍在盯着复印纸发呆,他忍不住说道,“罗警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下,难道你会相信他这些疯狂的学术?” “不是我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沉默良久,罗飞喃喃地说道,“这个血瓶,不久前确实在龙州出现过,而且,它已经被打破了!” 第八章 血瓶的秘密 如果不是那幅复印图的出现,罗飞多半也会把岳东北当成一个走火入魔的迷信疯子。可图上记录的“血瓶”却时他的思路不得不转向另外的方向,这个方向看起来是如此的荒诞,你根本无法想象它会和怎样的答案相连。 罗飞很理解周立纬此时的惊讶和迷惑,所以他略作联系之后,立刻带着周立纬赶往龙州市文物鉴定中心。 在路上,罗飞把“血瓶”在龙州出现时的相关情况向对方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大约四个月之前,公安局刑警队接到线人的举报,有一场涉外的文物走私活动将在本市的西缘宾馆内进行。因为透露出的案情较为重大,罗飞亲自部署并参与了现场的抓捕行动。 行动一开始显得非常顺利。在内线的配合下,埋伏好的警察冲进交易地点,不费一枪一弹便控制了现场的局面。除了线人外,买卖双方共四人。出货者是龙州当地恶名累累的文物贩子老黑和他手下的两个马仔。接货者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东南亚一带的人士,后来审讯证实,此人来自缅甸。 警方进入时,交易已经完成,文物已转移到缅甸男子带来的皮箱内。警方责令该男子打开皮箱,以进行现场的取证工作。谁知意外便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 缅甸男子打开了皮箱,皮箱内部进行了精心的改装,具有极好的固定和防震功能。很显然,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护箱子装着的货物——一个形状独特的瓶子。 瓶子像是截去了一角的纺锤,并不是很大,高十公分,直径最粗的地方也就三四公分左右。它通体圆润光滑,材质看起来非常特殊,既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 罗飞等人都不知道这个瓶子是什么东西,于是便讯问在场的犯罪嫌疑人。可几个人却都沉默不言,就在僵持的时候,那个缅甸男子突然抓起瓶子,从宾馆房间的窗口跳了出去! 因为交易的房间位于15楼,所以警方对他的这个举动毫无预料,当然也没做相应的防备。等罗飞赶到窗口,才发现在宾馆12楼和13楼之间有一个突出的平台,男子正是跳到了这个平台上,企图逃窜! 罗飞没做任何犹豫,立刻跟着跳了下去,但着落的时候不慎扭伤了脚踝。那个缅甸男子却伸手矫健,落地一个翻身便跃了起来,向这13楼一扇打开的房间窗户奔去。 眼看男子就要进入窗户,罗飞又无力追赶,只好鸣枪报警。男子并不理会,在这个情况下,罗飞瞄准他的腿部扣动了扳机。 男子发现罗飞对他开枪,立刻就地翻滚躲避。等他再次起身后,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罗飞一瘸一拐地来到男子面前,只见他一脸震愕的表情,双眼充满了恐惧,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殷红的鲜血正从他紧攥着的手掌中渗了出来。 几秒钟前还在亡命奔逃,可此时男子全身的力气却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木然半晌之后,他的手掌一松,刚才的那个瓶子“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瓶子在腰部裂开了一个缝隙,竟有鲜血从里面不断的汩汩而出! 又有两个警察来到了平台上,他们从两边夹住了男子的胳膊。男子似乎突然醒悟过来,他发出一声悸人心魄的叫喊,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扭曲挣扎着。两个警察促不及防,竟被他挣脱开去,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在场的人极为诧异。 男子并没有逃跑,他只是猛烈地甩动自己的右手,然后又把手掌在地面上反复擦拭。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动作是如此疯狂,似乎手掌上正附着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罗飞本来还以为他手中弹负伤了,此时才发现并非如此。他的手掌完好无损,只是沾了很多从瓶子中涌出的鲜血。 男子嘴里嚷着一些话语,虽然无法听懂,但惊恐的神情显而易见。而这种惊恐无疑正来自于那些鲜血。罗飞甚至相信,如果现场有刀的话,男子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右手砍下来,使这些鲜血尽快离开自己的身体。 罗飞等人并不知道瓶子是什么,更不明白瓶子破裂后怎么会涌出鲜血。他们只是尽到警察的责任,把瓶子作为物证保管好,并把犯罪嫌疑人带回公安局审问。 缅甸男子的情绪始终不稳定,一直在惊恐地反复相同的话语。经翻译,这些话语的中文意思主要有两句。 一句是:“它破了!” 另一句是:“恶魔会复活!” 因为男子具有外籍身份,简单的处理之后,便被遣返回国。罗飞等人主要的讯问工作是针对老黑进行的。 老黑的罪行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但有一些谜团却无从解开。 首先是提供货源的上家。据老黑说,这个神秘的供货者始终没有出现过,他们之间的联络一直通过电话和网络进行。供货者先是提供了货物的照片和录像资料,并且告诉老黑在缅甸一带寻找下家。在他的指点下,老黑顺利地找到了有意购货者,即那个黑矮的缅甸男子。一个小小的瓶子,缅甸人居然开出了一百万美元的价格,并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老黑立刻接受了供货者五百万人民币的开价。然后双方仍然通过不见面的方式完成了物款交接。所以直到被捕,老黑不但说不出供货者的真实身份,甚至连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都说不清楚。 另外的谜团便是关于那个瓶子的。瓶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值那么多钱?瓶中的血液怎么解释?缅甸人的恐惧源于何处?这一切老黑都毫不知情。罗飞只能把瓶子送往文物鉴定中心,期待能通过专业人士找到其中的答案。好在这些并不会影响到案件的定性,老黑很快便受到了法律的公正裁判,罗飞在繁忙的工作中也渐渐忽略了对这些细节的追寻。 可现在,罗飞却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些问题。因为他清楚的记得,那个破裂的瓶子,和岳东北提供的“血瓶”图样,从外观上来看是完全一致的。 最近的几个月里,对这个“血瓶”研究最多的人,无疑便是文物鉴定中心的朱晓华副主任。接到罗飞的电话后,他就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待对方的到来,和罗飞相比,朱晓华此时的心情无疑是非常愉快的。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有人要赶上门听你讲述研究成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美妙的事情吗? 罗飞和周立玮到达之后,三人间没有做太多的寒暄,很快进入了正题。 朱晓华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体形微微有些发福;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透出几分憨厚的神态。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玻璃盒,里面盛放的正是罗飞刚刚提及过的那个瓶子。 朱晓华把玻璃盒拿起来展示了一下,笑容可掬地说道:“罗警官,你们俩就是为了它而来的吧?这几个月来,我在它上面可费了不少心呢。” “我可以看一看吗?”周立玮走上前,指着盒子说道。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神秘的瓶子,目光专注而锐利。 “请随意。”朱晓华大大方方地把盒子递了过来,“这个东西是看不坏的。它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材料制成,极为坚固,即使被子弹击中过,也只是裂了一条缝而已。我们把它放在玻璃盒子里,完全是为了存放时的方便。” 周立玮把盒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果然,瓶子仅在子弹击中处出现了凹塘和裂纹,整天形状仍然保持着圆润的纺锤形,并且闪烁着一种黝黑的神秘光泽。从外形上来看,这的确和岳东北留下的复印纸上的那个瓶子是一模一样的。 第67节 “如果我判断的没错,您的研究应该是有所成果了吧?”在周立玮蹙眉思索的工夫,罗飞对朱晓华说道,对方看起来是个直肠子的人,心中的喜怒哀乐全都能在脸上看个清清楚楚。 “是的。”朱晓华兴奋地回答,“这是一件非常难得的文物。从时间上看,它应该是制造于三四百年之前。” 罗飞和周立玮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和岳东北的叙述是吻合的。 朱晓华没有注意到听者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着:“它在很多领域都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这些领域包括历史、文化、民族,乃至巫术、铸造等等。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那一枪,它真可算得上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考古发现了。” 朱晓华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的遗憾之情是显而易见的。罗飞受到他的感染,禁不住有些愧疚:“当时事发突然,我仓促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瓶子出现了破损,确实非常可惜。” 朱晓华不以为然地摇起了头:“不,不,破损倒是其次。其实这瓶子只是一个容器,它里面盛放的东西才是最值得关注的。嘿嘿,来自数百年前的高度保鲜的人体血液,这将在医学、考古、生物等领域引起多大的震动啊!” 虽然亲眼见到过从瓶子里渗出的“鲜血”,但终于从专家口中得到印证,罗飞心中还是多少有些震愕:“是吗?那些鲜红的液体真的就是血液吗?那又怎么可能保存到现在呢?” “这就是这个瓶子的神奇之处了。它的材质和铸造方法也许将成为不解之谜。但可以确定的是,瓶子铸造完成后,形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真空,具有极好的保鲜功能。当然,瓶子破损后,这种功能也就完全丧失了。你们把瓶子送到我手中的时候,又耽误了一段时间,那些血液早已留尽干涸,各方面的价值都大打折扣了!” “可为什么要把血液封存在瓶子里?难道这血液里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罗飞把缅甸男子的表现和龙州市新近发生的奇怪病例联系在一起,很自然地产生了一些猜测:难道是血液里含有古代的致病物质?可他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这个猜测在很多地方是说不通的,最简单的一点:自己是龙州第一个接触到血液的人,可直到现在仍平安无事。 “可怕的东西?”朱晓华笑着回答,“不,没有那么玄妙,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一部科幻小说。这些血液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血,除了年头长一点,和你我血管中流淌着的液体并没有什么两样。至于它为什么会被封存在瓶子里?呵呵,这个问题也曾困扰了我很久。我花了将两个多月的时间,翻遍了各种资料、野史甚至是民间传说,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罗飞和周立玮此时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晓华。朱晓华对从他们的反应中获得了强烈的满足感,他得意地舔舔嘴唇,接着说道:“这种行为和某些民族流传的巫术有关,严格说起来,应该算是一种诅咒。” “诅咒?”罗飞挑了挑眉头,用期待的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的,诅咒。”朱晓华用力点点头,说话的神态像是在举行正式的讲座一般,“在我国西南边境的一些少数民族,包括东南亚某些小国,当地居民会有这样一种迷信的认识:人在死了以后,他全身的肉体、血液、毛发等等,必须全部回归尘土,这样才能够获得投生转世的机会。” “哦。”罗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顺着朱晓华的思路猜测着说道,“如果把某个死人的血液封存在这个瓶子里,不见天日,那这个人也就永远不可能超生?” “对,他的灵魂将永远飘荡阴阳两界之间,无所依托。当然,这只是迷信的说法。” “的确是很恶毒的诅咒。不过,这样的方法,在历史上似乎并不多见?”罗飞根据“血瓶”的稀有性作出了这个判断。 “这有两个原因。”朱晓华解释说,“其一是‘血瓶’的制作非常困难,方法只在某些少数民族的祭司中世代相传,其二这种诅咒因为太过邪恶,是被严格禁止的。只有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得到部落首领的允许才会使用。” “比如说,整个部落对某个人的极端憎恨?” “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情况则是对某人极端的恐惧。” “极端的恐惧?”罗飞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这些民族信奉宿命论的观点。人的生生世世是有恩怨相报的,如果某个人生前非常凶恶,人们会害怕他投胎转世后继续为害,也有可能在他死后对其加以诅咒。” “嗯。”罗飞点点头,朱晓华帮他揭示了与“血瓶”有关的诸多奥秘,但他还有一个关键性的疑问需要对方解答,“那这个瓶子里装着的,究竟是谁的血液?” 朱晓华撇撇嘴,无奈地失笑:“这我就无法回答你了。你只是送来了这么一个瓶子,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 罗飞也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他犹豫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李定国这个人。” “李定国?”朱晓华愣了一下,“知道啊,是明末的抗清将领吧?” “有人认为,这个血瓶可能和李定国有关。” “谁说的?”朱晓华首先关心这个问题。 对于岳东北,罗飞觉得颇有些难以措辞,踌躇片刻后,才说道:“一个……专门研究历史的人。” “我也研究过大量的历史,怎么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发现?”朱晓华立刻提出了质疑。 “他自称是研究了缅甸的史书。”周立玮此时终于忍不住说道,“可我认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面对朱晓华询问的目光,罗飞把不久前岳东北的那套理论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荒谬,无稽之谈!”朱晓华听得连连摇头,随后,他似乎想到什么,诧异地问道,“罗警官,你怎么认同这样的说法呢?周教授,关于你,我也早有疑惑,你是研究精神医学的,为什么也跑到我这里来了。” 罗飞苦笑了一下,向朱晓华讲述了这几天来龙州市诡异的病案经过。 朱晓华平时忙于钻研,与外界的接触很少,竟是第一次听说这起事件。他惊讶地张大了嘴,沉默良久后,突然说道:“这一切肯定是人为的阴谋!那个岳东北,我认为他非常的可疑!” 周立玮转过头来,然后收缩目光看着罗飞,显然,他非常赞同朱晓华的观点。 第九章 恶魔的力量 朱晓华的办公室此时静悄悄的,两个在各自领域有着显赫声名的学者全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罗飞。这个刑警身上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质,尤其是他的双眼,常能射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光芒。在如此诡谲离奇的事件面前,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揭开重重迷雾,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下吧? 不过在这个瞬间,罗飞的目光中却也现出了深深的迷离。他看着桌上的那个血瓶,思维却在一个异常广阔的时空中来回穿梭:南明的云南,八月的龙州,数百年前的将领,神秘的男子,狂妄的玄学家……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元素,现在却被这个横空出现的小小血瓶联系在了一起。罗飞努力想要顺出更加清晰的脉络,把这些杂乱的头绪规成整齐的一绺,但这项工作是如此的艰难。半晌之后,他终于摇了摇头,似乎是暂时放弃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这表示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状态中。 “我给岳东北打个电话。”罗飞一边说,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我是罗飞……我们找到了血瓶……现在文物鉴定中心。”罗飞与对方的通话非常简短,挂断手机之后,他看着朱晓华和周立玮二人,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他马上就过来。他听起来非常地激动。” 果然,三个人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岳东北已经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他甚至顾不上打个招呼,便挺着大肚子匆匆地闯了进来。见到他的模样,朱晓华和周立玮才明白“非常地激动”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这个矮胖男子光溜溜的头颅已经完全涨成了紫红色,他双目圆睁,口鼻中急促地喘着粗气。显然刚刚经历过剧烈的运动,他满脸都挂着硕大的汗珠。此时虽然已赶到了目的地,但他却丝毫没有要擦拭一下的意思。 “血瓶!血瓶在哪里?”岳东北很没有礼貌地大声嚷嚷着,语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屋内三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桌上的那个目标。随即,他那肥硕的身躯爆发出令人惊讶的迅捷,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跳到了桌旁,一把将那个玻璃盒子攥在了手中。 朱晓华瞪着眼睛看着岳东北,对他这种无视主人存在的行为颇为不满。可岳东北却毫不在意,他用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盒子里的那个血瓶,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片刻之后,他才略微平定了一些,用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盒壁,唏嘘着说道:“血瓶,真的是血瓶!我这么多年的研究,终于得到了实物的印证!”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环视着罗飞等人,竟是满脸的沧桑感慨,眼角甚至还泛起了泪花。 罗飞心中蓦地一怔,对方如此的表现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周立玮和朱晓华也露出讶然的表情,敌意散去了不少。 第68节 “它真的是破了。原来它就在龙州!难怪恶魔会出现在龙州!可是,这里面原本是装着什么呢?”岳东北说最后一句话时,原本的激动变成了深深的迷惑和遗憾。 朱晓华看了罗飞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告诉对方。 岳东北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你知道答案!请你赶快告诉我吧!” 见朱晓华仍然皱起眉头犹豫着,岳东北板起脸,振振有辞地说道:“你应该告诉我!我们都是学者,我们在共同解开一个秘密,此时,你不该有任何的隐瞒!” 朱晓华轻轻笑了一下,显然对岳东北的“学者”身份颇不以为然。 罗飞出于某种考虑,对朱晓华点了点头,朱晓华这才把血瓶的相关秘密向岳东北讲了一遍。 岳东北瞪大眼睛仔细听完,兴奋地赞道:“是的!是这样的!非常的合理!与我所掌握的资料毫无冲突,难怪缅甸人的记载中会称它为‘血瓶’,几乎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称呼了!” 他把两手来回地搓动了好几下,然后又转头看向罗飞:“那这个血瓶为什么会出现在龙州呢?罗警官,这个问题多半得你来回答我吧。” 罗飞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讲述血瓶出现的前后经过。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紧盯着岳东北的双眼,对方任何细微的心理波动都难以逃脱过他敏锐的目光。 岳东北毫不顾忌地和罗飞对视着,他眼神中跳动着的情绪,除了兴奋,还是兴奋。罗飞的讲述刚刚完毕,他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是的,这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说通了。你们现在肯定很迷惑吧?哈哈,我能够解答你们所有的问题!” 看着他那副张扬的模样,周立玮和朱晓华都皱起了眉头,罗飞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就请你说说看吧。” 即使没有罗飞的邀请,岳东北也无法停下自己的嘴巴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当年哈摩族、清兵以及缅甸人合谋杀死了李定国。由于畏惧李定国恐怖的恶魔力量,哈摩族的祭司将李定国的血液封存在了血瓶里,使其永世无法超升。而那个年轻人,他在我的指点下找到了那个血瓶,并把它卖到了龙州。而打破血瓶的那个人,居然是你,罗警官!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当时肯定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打开了潘多拉的瓶子!你放出了恶魔!被封存多年的邪恶力量复活了,龙州因此而遭受劫难!哈哈,真有趣,你还在追查凶手,始作俑者就是你自己!”岳东北一口气说完上述的话语,讲到最后的得意处,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怪笑了两声。 罗飞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的表演,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语似乎并未引起他的不悦。一旁的周朱二人却早已对岳东北冷眼而视。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是吗?”岳东北早已见惯了类似的冷遇,而今天,他却有充足的理由要反击一把。他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提高嗓门说道,“你们以科学家自居,当然不愿接受我的观点。可是你们能提出一个更好的解释吗?关于龙州的诡异事件、关于那个血瓶!哈哈,你们根本是毫无头绪!事实正在一步一步地验证着我的理论。如果以前你们这些人是不屑于接受我的观点,那么现在,你们是不敢接受我的观点。因为你们已经败在了我的面前。可笑,你们这些号称捍卫真理的人,却连正视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事实?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某些人刻意经营的一个骗局,或者说,一场阴谋。”周立玮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严肃地驳斥道。 “你是说我在作假?”岳东北看起来被激怒了,额头上青筋凸起,“我是一个学者,我有着严谨的治学态度!我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是以史料或事实为依据的。你这么说,对我完全是一种人生攻击!骗局?阴谋?这恐怕是你们这些无条件信奉科学的人才会惯用的恶心手段吧?” “行了,现在不是互相攻击的时候。”罗飞挥了一下手,果断地给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叫了暂停,然后他把话题重新引向自己所关心的正途:“那个去寻找血瓶的年轻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 “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对他并不了解,我们只是通过网络认识的。”岳东北撇了撇嘴,似乎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他相信我的理论,有着出色的丛林生存技能,对血瓶的秘密充满了好奇心,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他的身份,我猜他是个探险家吧?目的,现在看来,似乎他就是冲着钱去的。” “难道他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吗?” “这我倒是问过他,当时他的回答比较奇怪。”岳东北想起了什么,用手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罗飞立刻追问:“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了八个字:‘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说到这里,岳东北抬眼看看周立玮,不怀好意地挑衅了一句,“周大教授,他倒和你还是本家呢。” 周立玮蓦地一愣:“他说他也姓周?”岳东北的挑衅似乎有了效果,他的神情显得颇为迷惑。 罗飞也略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百家姓中,排行为周’?”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他努力去揣摩说话人当时的心态和隐义,但一时也摸不出什么头绪,只好继续追问,“只是这一句吗?没有其他上下文?” “没有。”岳东北晃着他的圆脑袋,“其实,我们在现实中只见过一次面。而且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讨论对李定国的相关研究。我们聊得非常投机,根本无暇顾忌其他无聊的话题。” “讨论?”罗飞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语,“就是说他对李定国原本也有研究?” “是的。不过他之前的研究基本上只是浮于表面的。”说到这个话题,岳东北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可以想象,当他在网上看到我那些深及隐秘的理论时,该是怎样一种震撼的心情!所以他立即和我取得了联系。” “你真的相信你的理论?”罗飞并不掩饰自己的质疑。即使现在发生了很多难以解释的事件,岳东北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仍很荒谬。那么,在此之前,便已经有人接受他关于“恶魔”的说法吗? “当然!”岳东北瞪圆了眼睛,“他临走时还带走了我的一本学术专文。” “哦?学术专文?我可以看看吗?”罗飞颇有些奇怪的看了岳东北一眼,以他的性格,这样的东西应该早就拿出来炫耀了。 岳东北踯躅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简陋的装订本,递到罗飞手里:“就是这个,你看吧。” 所有的内容都在一叠a4打印纸上,大约有二三十页厚。首页用大号的字体制作了一个简单的封面,上面写着文章的正副标题: “揭密恶魔的力量——明末李定国人物解析”。 “恶魔的力量?”罗飞轻轻地念叨着,抬手翻开了扉页。 第二页是一段引言,内容如下: “李定国,陕西榆林人。字宁宇,或字鸿远。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汉族将领。 史书记载,李定国文武全才,以勇猛著称。1630年,此人十岁便随张献忠起事。张献忠对其钟爱有加,收为义子。1637年,十七岁的李定国统兵二万入川、鄂,射杀明朝大将张令。1641年2月21日,李定国率28骑用缴获的兵符骗开了城门攻破了襄阳,擒杀了襄阳王朱翊铭,迫使明朝的东阁大学士杨嗣昌自杀。从此人称‘万人敌’、‘小尉迟’。 清兵入关后,张献忠兵败,李定国率余部转而扶持南明末代皇帝永历。 1652年7月1日,李定国在严关大战清军主帅定南王孔有德(明末清初最著名的三藩之一)。双方冒雨血战,在雷电交加的恐怖氛围中,清军最终大败溃逃,李定国挥军掩杀,直杀到榕江边,直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孔有德退守桂林。7月2日,李定国马不停蹄地对桂林进行攻城,昼夜不息。4日,李定国部攻克了桂林,孔有德走逃无路,投火自杀。李定国又攻占柳州、悟州等地,占领了广西全境。随即又攻克湖南的永州、衡阳、长沙,前锋推进到岳州(今岳阳)。同时分兵东进,一直攻进到江西的吉安。只半年时间,李定国就攻占了二州十二府,辟地三千里,大军几乎势不可挡。 1652年11月,清政府派敬谨亲王尼堪领十万精兵向李定国发起反攻。两军在衡阳展开激战,血战四昼夜后,李定国于军中亲手格毙敬谨亲王尼堪,清军溃败,十万兵马全军覆没。 史书在记载李定国辉煌战功的同时,却未能尽析其背后的隐秘。据本人的数年的潜心钻研,李定国曾拥有‘恶魔的力量’。 早在严关战役中,便有幸存的清兵传言,在此一役中,李定国军动用了令人恐怖的神秘力量,据说此力量来源于云南边境。 更有人称,李定国本身就是恶魔的化身。他手腕毒辣,早在跟随张献忠的时候,便制造过四川大屠杀。后来抗清,对待俘虏更是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满清官员无不视李定国为恶魔凶煞,由下案例可见一斑: 清广西巡抚王一品因患病回京,幸免于桂林之厄。顺治十一年他已痊愈,吏部仍推荐他复任广西巡抚,王一品如临深渊,规避不前,行贿托人题免,发觉之后被清廷处以绞刑。 清军骇畏李定国尚可理解。奇怪的是,李定国的义兄,当时南明王朝实际上的统治者孙可望也对李定国心存芥蒂。在抗清形势大好之时,却中断了对李定国的支持。李定国转战两广,寻求与郑成功的联合,也受到了冷遇,其中原委,耐人寻味。 1656年,孙有望竟以‘灭魔’的名义,起兵16万征讨李定国,但亦难逃大败的命运。南明王朝的实力也因此大受损耗。1658年2月,清政府趁机以铎尼为统帅,兵分三路大举向贵州、云南进攻。北路为平西王吴三桂;南路为都统卓布泰;中路为洪承畴。4月,南明孙可望的旧部王自奇在永昌起兵反李,内外交困下,李定国溃败,遁入了云缅边境的丛林中。 李定国败军不过万人,在丛林里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三年未尝一败,其所居之地,后得名‘恐怖谷’,据称乃‘恶魔力量’的源泉。 1662年,似乎不可战胜的李定国却突然被清军、缅甸以及当地哈摩族联手剿杀,‘恶魔的力量’亦被封存,几百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关于恶魔的传说却在边境一带流传,并见载于缅甸的史书。 第69节 ‘恶魔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李定国辉煌战史以及莫名兵败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些都是本文将要探讨的内容。” 看完了这段引言,罗飞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缅甸人怎么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当时永历帝不是还躲在缅甸吗?” “缅甸人实际上是把永历帝软禁了。他们欺软怕硬,畏惧清兵的实力,甚至还想趁火打劫,抢夺李定国的军马。结果李定国大怒,整顿人马,命令进行反击,缅军主力据文献说有‘数十万’,在江对岸列阵,准备迎战。李定国军渡河进攻,仅百骑就击溃缅军,随后顺势掩杀,毙伤缅军万人以上。缅甸官员最后搬出永历帝,才勒令李定国退兵。经此一役,缅甸人对李定国畏若魔灵,据说缅甸的小孩听见李定国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啼哭。而李定国素来心狠手辣,缅甸人当然视其为心头大患。你刚才说过,那个购买血瓶的就是缅甸人吧?他一定是边境土著的后代,害怕血瓶破裂,恶魔复活。可见李定国给他们造成的恐惧到现在也未消除!” 朱晓华对历史也有所研究,此时在一旁轻轻点头。李定国击败缅军的事情,在正史上确实也有所记载。 罗飞一边听着岳东北的解释,一边翻看书稿后面的内容。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二十多页只是对引言的展开叙述罢了。他失望地合起书稿,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封面:“你在引言最后提出的两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给出解答。” “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答案。”岳东北显得略有些尴尬,“作为一个学者,这样的东西确实有些拿不出手……” “我倒觉得问题在于,这样的东西也会有答案吗?”周立玮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当然有。”岳东北毫不示弱地大声应答,“而且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了答案!” 罗飞立刻明白岳东北的意思:“你是说那个小伙子吗?” 岳东北点点头,神情突然变得很沮丧:“只可惜恶魔已经控制了他,他再也不能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了。” 罗飞轻轻用手抚摩着自己的下巴。自从投入到这起怪异的事件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刮过胡须了。密重的胡子茬扎在指尖,带来一种轻微的锐刺感,罗飞觉得这似乎有助于提高自己思维的敏捷性。 “他究竟是什么人?在进入丛林之后,他又遭遇到了怎样的事件呢?”罗飞轻声自语着。虽然整个事件依旧一团迷雾,但年轻人的某些行为无疑起到了触发器的作用。其实罗飞早已把调查的切入点聚焦在了这个神秘的病人身上。正是出于探询其身份的目的,他让刘云在网络上发布了相关的报道和照片,岳东北随之到来,并且抛出了一大堆令人瞠目结舌的理论。在兜了一个圈子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出发点。 “这是我们都关心的问题。”岳东北瞪大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兴奋光芒,“真相,真相就藏在其中,我们必须追寻到底。罗警官,你的目的就是揭开隐藏的秘密;而我,则可以完成这篇学术著作;至于你们两个科学家,嘿嘿,你们其实是收获最大的,因为这将帮助你们重建一个正确的真理观。” “追寻到底?”罗飞从他的神态中感觉到了什么,立刻抬起头看着他,“你已经有了什么计划?” “是的。计划!当你告诉我血瓶在龙州出现时,我就有了计划!”岳东北的双手得意地搓在了一起,“我将进入丛林,重访那年轻人走过的路程。我对他的每一步行踪了如指掌,因为他就是按照我的指引在前进。可以想象,这趟旅程对我来说有多困难,甚至,是非常危险的,但我绝对值得去这么做!年轻人的悲惨境地已经正是在印证我理论的正确性!现在,所有的秘密就隐藏在那片丛林里,等着我去解开。” 罗飞讶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个胖得连走路都会气喘的人,居然有决心要去进行这样一趟艰苦的丛林之旅。而后者随即说出的话,则更是出乎罗飞的预料。 “罗警官,两位科学家。现在我邀请你们一同参与这趟有趣的旅程。”岳东北闪亮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这邀请太过突然,罗飞三人禁不住都愣了片刻。然后罗飞笑了起来,反问:“为什么要邀请我们?” “人多嘛,可以壮壮胆。”岳东北似乎是调笑地说了一句,不过他随即又正色道,“我们虽然信奉的观点有很大出入,但是都有着出色的观察和分析能力,且各有专长。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 “好!那我就陪你走一趟。”罗飞素来行事果断,略一思考后,便做了决定,然后他转头看向周立玮和朱晓华,问,“你们俩呢?” 朱晓华率先摇摇头:“我不会去的。我的工作从来都只在办公室和图书馆中进行,现场勘查,那是考古部门的事情。” 周立玮却沉默着,屋中其他三人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似乎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周立玮终于开了口。 “好吧。我也参加。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了你的观点。恰恰相反,我是要用科学去推翻你的谬论。”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你探索的精神倒是让人尊重,在这个时候,我作为科学一方的代表,似乎也不应退缩。” “好的。”岳东北用一个微笑对周立玮表示欢迎,“路线图我已经设计好。我们分头准备一下,一周后出发!” 第十章 雨神的眼泪 仔细观察中国地图,在云南境内的最南端,大约北纬21度,东经100度左右的位置,有一个向南突出的小角。从行政上来说,这个地区便是隶属云南省西双版纳自治州的勐腊县。 勐腊县除北面连接中国整体版图外,西临缅甸、东南部则和老挝接壤,一向有“陆地半岛”之称,是通向中南半岛的自然国际通道,属国家一类开放口岸。 勐腊,意为产茶之地,腊即茶。普洱茶六大茶山中的五大茶山——曼洒、曼庄、易武、倚邦、革登,都在勐腊县内。 西双版纳是著名的旅游景点,拥有中国保存最为完好的热带原始雨林。而这些雨林百分之六十以上又位于勐腊县境内。勐腊的热带雨林由超过四千种高等植物构成,里面又生息着四千多种鸟类,五百多种陆栖脊椎动物。 可以说,这里孕育了无限的生机,当然,这里也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罗飞、周立玮和岳东北来到了勐腊县。 这三个人当然不是来旅游的,他们从勐腊县城出发,选择了一条普通旅游者根本不会问津的艰苦路线,向着西部的中缅边境而去。 崎岖的小路已经不容车辆前行,他们骑着马匹,走了足有半天,终于来到了这个叫做祢闳的村寨中。 这里无量山脚下的一块坝地,再往西,便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雨林。 勐腊县内的居民多是少数民族,常居的有傣、哈尼、瑶、彝等十余族。祢闳。也许是勐腊县唯一一个以汉族居民为主的村寨。 村民们说着汉语,以屯田务农作为生计的来源。他们身着的服侍虽然古旧,但也是明显的汉族遗风。 岳东北早已向罗飞和周立玮介绍了这个村寨的想关情况。 “据史书记载,李定国死后,他手下的不少将士迫于无奈,投降了清兵。但他们又不愿真心为清王朝卖命,领头的将领便向吴三桂请命,要求驻扎在云缅边境。吴三桂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个村寨中的汉族居民,就是当年那支驻军的后代。” 三人进入村寨时,天色已进黄昏。在向导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着寨子深处走去。 山寨里的居民素来习惯了早歇早起的生活,此时已鲜见在外活动的村民。偶有一两个村中男子与罗飞等人在小路上相遇,却也只是简单地一瞥,便又匆匆地自顾自而去了。 “这个村寨虽然地处偏僻,但村民们看到外来人似乎倒并不奇怪?”罗飞略有些诧异地说道。 “这个村寨是丛林探险者的营地。”来自勐腊县城的向导解释着罗飞的疑问,“因为这里是全县最接近丛林地区的村寨了。那些喜欢挑战和刺激的旅游者都会选择这里作为向丛林进发的大本营,并且雇佣村民作为向导。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每年总有那么几拨,所以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你们不也是要到丛林里探险的吗?” 罗飞三人互相看看,虽然谁也没有去接向导的话茬,但心中却各有感慨。说起来,他们也的确可以算是探险者,只是他们所面临的这段险程却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 祢闳寨的规模不算很小,里里外外也有好几百户。走到寨子的中心部位,向导指着不远处几间土砖砌起的房屋说道:“这片屋子的主人姓王。他家中有空屋,人也老实,外来的客人一般都住在他家。” 老王今年快六十了,是个独身的男子。老伴前年过世,两个儿女都去了县城谋生活。见到生人,他似乎不善言辞。把罗飞等人引到偏房之后,他和向导简单地说了几句,便离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住宿每人每天十元。伙食也是每天十元,不过明天中午不提供午饭。”向导把老王的意思转达给罗飞等人。 “为什么不提供午饭?”岳东北对这个情况似乎不太满意,昂着圆脑袋问道,“是不是要多加钱?” 第70节 “不是钱的问题。”向导陪着笑解释,“寨子里明天要举行仪式,去龙王庙祭拜雨神。” “祭拜雨神?”罗飞立刻想起寨子中那条干涸的河床,“这里是不是已经很久没下雨了?” “快一个月啦。”向导无奈地点头道,“在这个季节,那可真是要命了。再不下雨,全村人下半年的口粮可就悬了。” 这倒的确是实情,岳东北自知也不能再过刁难,只好悻悻地咽了口唾沫,冲向导挥挥手:“行啦行啦,那我们就自己解决吧。不过今天的晚饭可得赶快预备好,你去催一催。” 向导连声答应,一转身离开了偏屋。 岳东北一倒身躺在了屋子里的通铺上,肚皮高高挺起,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慨:“哎唷,今天可真是累坏我了。” “这就累了?”周立玮轻笑一声,“真进了丛林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不会输给你的。”岳东北阴阳怪调地回应着,不知是由于疲劳还是要显出对周立玮刚才那句话的不屑,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动一下。 罗飞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他习惯性地四顾观察着这间小屋。屋子的面积大约只有十五平米,陈设极为简单,只在西首靠墙处有一排通铺,除此之外,竟连桌椅都没有。 大约二十分钟后,向导过来告知,晚饭已准备好。奔波一天,三人早已饥肠辘辘,立刻跟着向导往隔壁主屋而去。 一进主屋,便闻到了一阵诱人的香味,更加勾起三人的饥虫,只见屋子正中的饭桌上摆开了几只大碗,碗里的主食却是一些切成菱形的白色片状物,似乎是加了肉片、鸡蛋、蔬菜等配料炒制而成。 “这是什么?”罗飞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对于不了解的事物,他总是不吝开口询问的。 老王仍是木呐不言,向导抢着回答:“这是我们勐腊县的特色,炒饵块。饵块用米做成的,细腻,口感很好。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大救驾’?” “大救驾?”周立玮的好奇心并不算重,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也忍不住询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向导早已预备好对方的这般提问,颇有些卖弄意味地解答起来:“这里有一个传说。当年南明的永历皇帝被吴三桂追赶,逃到了勐腊,又累又饿。南明大将李定国就命当地村民炒了一碗饵块给他吃。永历帝吃得赞不绝口,说:‘炒饵块救了朕的大驾。’从此炒饵块就又有了一个名字,叫大救驾了。” 三人都是一愣,蓦然听到“李定国”这个名字,原本轻松的传说似乎也带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神秘气氛。 罗飞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王:“你看一下,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 老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他在我这里住过,得有快一年了吧。” 照片上的男子自然就是昆明精神病院里的那个年轻人。岳东北得意地晃起了脑袋:“我说的没错吧?他的第一站肯定也是这个村寨,他是顺着我给他的指点去做的。” 罗飞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他住了多久?” “两天。他打听了怎么去‘恐怖谷’,然后就走了。” “他没有雇向导吗?” 老王摇摇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罗飞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如果年轻人请了向导,那从向导口中无疑可以获得大量的信息。可现在这个途径显然是走不通了。不过看起来年轻人的确是去了“恐怖谷”,他们的追寻方向并没有偏离。 向导从罗飞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怎么,你们也是要去‘恐怖谷’吗?” 罗飞不答反问:“你了解‘恐怖谷’。” “知道是知道,但没去过。哈摩族的人世代住在那附近。那里太深了,一般人进不去。不过哈摩族和寨子应该有些来往吧。老王,你给说说?”向导把话头转给了老王。 老王沉着声音回了一句:“那个地方,现在还是不要去的好。” 谁都听得出老王的话藏着一半,罗飞立刻追问:“为什么?” “那里现在不太平,最近半年,有不少族人都逃了出来。他们说恶魔回来了。”老王说话时紧盯着罗飞的眼睛。看来他虽然不善与人交流,但此刻却确实在为客人们的安全担忧。 “恶魔?什么样的恶魔?”岳东北向嗅到了气息的猎狗,兴奋地凑上了前。 老王摇摇头:“这是哈摩族人的秘密。” “秘密?”岳东北嘿嘿笑了两声,缩回身子说道,“秘密存在的意义,就是等着被人去解开。” 罗飞转过脸,和周立玮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各方面的事实似乎都在印证着岳东北那个荒谬的学术。 恐怖谷,恶魔回到了恐怖谷! 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段历程进行到底了! 吃过晚饭,看时间才七点来钟。向导明天要赶回县城,早早休息去了。罗飞等人却是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就算旅程疲惫,这个钟点也难以睡着。趁着晚风凉爽,三人便在院子里闲坐了一会,正觉得无聊时,只见老王收拾了一个大竹篮,拎在手中从屋里走出,看样子象是要出门。 罗飞简单地询问了几句,原来那篮子里装的都是要献给雨神的祭品。老王现在就去龙王庙,这样自己的祭品有机会摆放在靠雨神较近的好位置上,以便来年能获得雨神格外的关照。 “这龙王庙远不远?我们能不能一块去看看?”罗飞问道。 “就是一里半的地头。要说这寨子里,有点看头的也就这龙王庙了。以前的客人也都去看过,不过没有你们好运气,正好能刚上求雨。”老王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停下脚步,显然是等待罗飞他们一块出发。 罗飞三人立刻起身。主客一行出了院门,向着寨子的东首走去。 沿着山道而行,沿途房屋渐少,似乎已到了寨子的边缘。眼见越走越偏,罗飞心中正有些疑惑,忽然小路出现了一个急转,过后便觉得视野一宽,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块空地大小约有一亩左右,应该是被精心修葺过,表面甚至平整,有点小广场的感觉。在广场的东头,面南背北,矗立着一座庙宇。 庙宇虽然不大,但孤零零地立于空地中,也能显出一番独特的气势。众人很快走到近前,从建筑风貌和材质成色来看,庙宇应该已有不短的历史,不过由于维护得当,并无陈旧破败的感觉。 “这里就是龙王庙了。里面供奉着寨子里的守护神。”老王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极为恭敬虔诚。随后他放轻脚步,当先走入了庙宇中。 罗飞原先认为,祢闳寨虽然较为闭塞,但时至今日,所谓祭拜雨神多半也就是一种程序上的仪式,帮困境中的村民寻求些许心灵上的慰藉罢了。但看现在老王的表现,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或许是被老王的情绪所感染,罗飞进入庙宇时,心中也涌起一种肃穆的感觉。此时天色早已全黑,庙宇内所有的光线都来源于香案旁立着的两展长明灯。暗夜孤庙,烛光昏黄摇曳,气氛多少有些阴森。 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在香案上摆放了自家的供品。不过首先吸引众人眼球的,还是香案后那尊矗立的神像。 出乎罗飞意料,老王一直称这座庙宇为“龙王庙”,但庙内供奉的神像却不是龙王,当他定睛看清神像旁边的位牌时,虽然身处肃穆的环境中,也禁不住“啊”地轻呼了一声! 不光是他,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亦张大了嘴,一副讶然的表情。岳东北更是控制不住,叫了起来:“什么?这……这是李定国?!” 第71节 的确,在那硕大的牌位上,正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雨神李定国”! 老王并没有在意三位来客的异常反应,自顾自地拜倒在地,三叩之后,起身把篮子里的祭品恭敬地摆放到香案上,同时对罗飞等人解释说:“我们寨子是靠天吃饭的。雨神保佑了我们世代富足平安。” 罗飞脑子飞转起来。根据他已知的情况,这个寨子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人,把李定国供奉为神倒也不算特别奇怪,可有一个疑问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是龙王庙,为什么会供奉李定国?”罗飞寄望老王能给他一个答案。 “原本也是供奉的龙王,但龙王干吃供奉,却不给寨子降福。”这其中的原委本是寨子里时代相传的故事,老王自然知道,此时向罗飞等人娓娓道来。 原来李定国当年在溃败入丛林之前,曾率军在勐腊一带驻扎。那年干旱,村寨面临颗粒无收的危险。村民们成群结队到龙王庙求雨,但连日下来,却仍是烈日炎炎。李定国恰到村寨中巡查,知道这个情况,便到龙王庙中大骂,大致意思是:你身为龙王,掌管降雨,现在久旱无雨,黎民受难,你有失职责;我身为将军,担有保国安民的大任,现在,我就要替老天惩罚你! 骂完之后,李定国派人拆了龙王的神像,又做了自己的塑像,自封“雨神”,然后留下一员大将,让他每天带着村民叩拜“雨神”,并且留下话说,如果村民的诚心能让“雨神”感动落泪,则天必降大雨。 村民们开始都心存疑虑,但迫于李定国的军威,只能照办。结果连续叩拜了三天,“雨神”的塑像居然真的流泪了。当天夜里,大雨倾盆,村寨的旱情得解。 村民无不感恩涕零,从此供奉李定国为寨子的守护神,世代不移。 听闻了这段鲜为人知的传说,岳东北兴奋不已,连声感慨:“拆龙王像,自封‘雨神’,李定国的魔性尽显无疑!太好了,这一段值得大书特书,太好了!” 周立玮则完全是另外一番反应,他哑然失笑,反问老王:“雨神落泪,天降大雨?这可能吗?是传说也就罢了,难道你们现在还相信这些?” “当然相信。”老王说话的声音不大,仍然是一副老老实实的神态,但他的语气却又如此坚定,不容辩驳,“寨子里世世代代的村民,每人个都亲眼看到过雨神落泪。” 很自然,周立玮马上追问了一句:“你也见过?” 老王默然点点头,他的神色是如此平静,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周立玮难以理解地摇着头,然后看向罗飞,显然在询问对方的看法。 罗飞却没有做任何主观上的表达,他只是又问了一句:“那明天,我们能看到雨神流泪吗?” “我们的心很诚,而且只要是寨子白头领搞的祭拜,雨神从来都是显灵的。”老王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话语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了态度。 “那事情就简单了。”岳东北哈哈地笑了起来,“是真是假,明天就会有分晓!” 罗飞没有再说什么。他断然无法接受雨神显灵的说法,但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明天,事实会说明一切。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时,忽听得门口脚步声响起,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庙宇内。罗飞等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个子不算高,但看起来身体很是健硕。 小伙子显然没有料到庙里会有这么多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警觉地问道:“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这是住在我那里的客人,今天刚来。”老王连忙回答,看神情似乎对小伙子有些畏惧,“我来上祭品,他们想一块跟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小伙子的言辞颇不客气,他用敌意的目光在罗飞三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又看向老王,“明天一早就要开祭祀典礼,白首领不是说过吗,天亮之前谁也不能再打搅雨神!” “知道知道。”老王怯怯地解释,“现在不还没有过天吗?我们马上就走。” “嗯。”小伙子倨然地哼了一声,往里走上几步,让开了门口。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逐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老王陪了个讷讷的笑容,然后抬步向庙宇外走去。罗飞三人自然也不便逗留,跟着老王鱼贯而出。岳东北似乎对小伙子的态度颇不满意,在经过对方身边时,挑衅似地瞪了瞪眼睛。小伙子只是板着脸,对他并不理睬。 “这是谁啊,这么傲慢,一点不懂得待客之道。”刚刚出了庙门,岳东北就按捺不住地大声抱怨起来,全然不顾庙中人是否能够听见。 老王神色尴尬,冲着岳东北连连摇手,又走出好几步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他叫薛明飞,这是白首领身边的人,不能得罪的。” 罗飞看着老王畏缩的样子,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转念一想,心中又释然:在这个闭塞的地方,村寨头领的地位近似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在寨子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倒也正常。 其时夜色已深,偶有微风掠过,虽是盛夏,却也带着几分凉意。小小的广场上,树影婆娑摇曳,气氛诡异。罗飞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禁不住停下脚步,抬起头四下环顾。 “怎么了?”周立玮注意到罗飞的异常,不安地询问。 广场再往东,便是一片茂密的雨林了。那里面是否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呢?罗飞摇摇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即他又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庙宇。 薛明飞正独自站在雨神的塑像前。烛光微弱,在阴森的光线下,雨神的面容忽明忽暗,透出一种不详的狰狞! 第十一章 浴血重生 为了不错过“雨神落泪”这个传说中的奇景,罗飞三人第二天早早便起了身,跟着老王来到了庙宇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并且人数还在逐渐增多。龙王庙的门口站着两个精壮干练的小伙子,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神情甚是严肃。 已经到来的村民各自找到合适的位置,规规矩矩的站好,整个广场上人虽不少,却听不到一点杂音。罗飞心中暗暗称奇,轻声问身边的老王:“前头站着的那两个,有没有你们的白首领?” 老王摇摇头:“白首领还没有来。” 罗飞笑了笑:“那他们也是白首领身边的人了?” 老王默默点头,算是回答了。 对于这个尚未出现的白首领,罗飞现在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管怎样,能在村寨中竖立起这等的威严,这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此时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两千人,看似整个村寨的人都已到齐。献给雨神的供品在香案上堆摆不下,有的干脆就放在了庙外。 又过了片刻,忽然人群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众人纷纷转身,看向广场西头与寨子相通的方向。罗飞心中一动,暗想:这该是白首领来了。 果然,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子正绕过人群,向着龙王庙的方向走去。此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虽然比较瘦,但个子很高,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彪悍气质。他迈开长腿,不一会就来到了龙王庙的门前,那两个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然后对他说了些什么。 罗飞没有猜错,这男子正是祢闳村寨的首领白剑恶。两个年轻人则是他最贴身的手下吴群和赵立文。此时吴群正压低声音,略有些不安地告诉他:“首领,薛明飞到现在还没有来。” 白剑恶立刻皱起了眉头。这薛明飞可以算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了,吩咐的事情从来没有耽误过,难道今天在他身上会出什么差错?他一边寻思,一边背起双手,剑一般的目光往人群中迅速扫过。 三个气质独特的陌生人立刻进入了白剑恶的视线,他立刻判断出,这三人绝不是普通的来客。尤其是中间的那个青年男子,虽然神色平静,但眼神却极为犀利,似乎能看穿任何隐秘一般。 没有犹豫,白剑恶向着三人走了过去,人群自动分开,给他留出了一条通道。 第72节 白剑恶在三人面前停下了脚步,上上下下将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中间的青年男子身上,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青年男子当然就是罗飞了。白剑恶长了一双倒竖的鹰眼,普通人在他的注视下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但罗飞却毫不在意,他淡淡一笑,回答说:“有些事情我会和白首领详谈,现在还是不要耽误祭拜雨神的大事。” 白剑恶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几个人确实是为了某件事情而来。不过对方既然还不想深聊,自己勉强也没有什么意思。他也笑了笑,语气反而客气起来:“你们还是往旁边站一站,一会我们要行叩拜的大礼,你们站在人群中就不太方便了。” 他的要求毫不过分,罗飞三人没有多说什么,一同退出了人群,站在了西边与寨子相通的路口上静静等待。 白剑恶此时扫视着自己的村民,大声询问:“你们有谁见到过薛明飞?” “我见过。”老王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立刻恭敬地回答,“昨天晚上我来上祭品时见过他,他来了以后,我就回去了。” “嗯。”白剑恶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大手一挥,“不用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说完,白剑恶快步走到龙王庙前,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后,率先进入了庙里,吴群和赵立文紧紧跟随。 白剑恶来到雨神像前,郑重其事地一拜到地。吴群、赵立文和广场上的村民亦纷纷仿效,一时间,庙内庙外,祢闳寨的村民跪成了一片,只剩罗飞三人直挺挺地站在圈外。 白剑恶正跪在神像下的一块蒲团面前。他挺着身子,大声念道:“通天护法如意宝珠赤子三爷李定国尊神,祢闳寨已经断雨一个多月,再不降雨,今年整个寨子将颗粒无收!白剑恶率全体寨民五百四十三户一千八百三十二口乞求尊神慈悲落泪!” 说完,他一头便磕在了面前的蒲团上,这一下竟是使足了全身的力气,直叩得蒲团“咚”地一声闷想! 寨民们亦跟着齐声悲呼:“乞求尊神慈悲落泪!”随即纷纷叩首。 如此的念颂叩拜一共重复了三次,寨民们这才又抬起头,目光全都起刷刷地看向了龙王庙中的那尊雨神塑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罗飞三人自然清楚大家都在期盼着雨神落泪,可他们站的位置偏僻,却不能直接看到雨神像现在的情况,不免都有些心痒难熬。 忽然,庙宇内的白剑恶“咦”地一声,似乎非常惊讶。随即前排的寨民也有了反应,出现了一阵不可抑制的骚动。这骚动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众人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庙内雨神像的方向,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骇异神色。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老天爷呀!尊神,尊神在流血!” 这一声喊叫如同在骚动的人群中又投下了一枚炸弹,众人惊惶失措,议论纷纷。老王此时也看清了庙内的情形,吓得五体拜地,再也不敢抬头,口中颤声吟念:“尊神慈悲,尊神慈悲!” 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似乎胆子较大,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愕然地询问:“这,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一片恐惧和茫然的气氛笼罩了全场。几个年幼的孩童跪在大人中间,他们虽然看不到庙里的情形,但身边大人的反应也足以让他们吓得大哭起来。原本庄严肃穆的祭祀现场顷刻间变得混乱不堪! 罗飞三人自然是呆不住了,不用商量,他们几乎是同时迈动了脚步,向着龙王庙的方向快步走去,想要看一个究竟。 三人绕过人群,虽然离龙王庙距离近了,但视线角度却变得更小。眼见离庙门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了,忽然人影一闪,白剑恶挺身站到了门前,吴群和赵立文如影随形,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侧。 “全都跪好!都不要乱!”白剑恶宏亮的声音在广场中响起,这声音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气势,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连孩童也停止了哭闹。寨民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白剑恶高大的身形上,显然在这样的非常时刻,首领已经成了他们精神世界中唯一的救世主。 “你们三个也别动!”白剑恶此时又指着罗飞等人厉声呵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事情,你们不要过来!” 对方的态度极为坚决严厉,罗飞三人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毕竟他们在这里只是客人的身份,公然违背主人的意愿,不仅不妥当,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见局面以基本被自己控制,白剑恶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低头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寨民,大声问道:“薛明飞呢?薛明飞还没有来吗?” 众寨民面面相觑,但却没有一个应声的。一时间,偌大的广场静悄悄一片。就连罗飞也情不自禁地琢磨:这个薛明飞,到底上哪里去了? 而薛明飞的失踪,会和庙里发生的诡异事件有什么联系吗?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为相同的问题困惑着。就在这种情况下,薛明飞却自己出现了。 由于大家的注意力此前一直集中在龙王庙的方向,所以直到薛明飞走进广场后,才有人发现了他,发现者立刻大声喊出了薛明飞的名字,众人的视线都跟着这声呼喊转了过去。 薛明飞是从广场东边丛林的方向走过来的。他佝偻着身体,行动缓慢,脚步轻浮,显得极为虚弱,似乎随时都有摔倒在地的可能。 大家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迷惑。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过去搀扶他一把。 即使有人想到了,此时恐怕也不敢迎上前。 因为薛明飞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实在是太怪异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甚至连脚上都没穿鞋袜。他就这么赤条条地走来,露出一片惨白的肌肤。 在晨光的映衬下,薛明飞的肌肤白得瘆人,竟似没有一点血色。再加上他那迟缓的举止,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恰似一具刚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 他就这样慢慢地向前走着,也许不该叫走,用“挪动”来形容更加合适一些。他似乎根本听不见寨民们的议论声,也感觉不到聚焦在他身上的诧异的目光。他只是竭尽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着龙王庙的方向一步步的挪去。 罗飞三人正站在龙王庙的南角,眼看着薛明飞从他们身边挪了过去,在这个男人经过的瞬间,罗飞清晰地体会到了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感觉来自于那男人的双眼。 那双眼睛中凝滞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透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不过他的精神还没有完全崩溃,至少那寒光中仍然流动着一丝属于人类的生机。他紧盯着龙王庙的方向,每走近一步,僵硬的面庞上便多出一分期待。 这似乎是个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地狱的人,而龙王庙,就是他最后的救赎之地。 白剑恶显然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愕然地看着这个最得力的助手以一种如此怪异的方式向自己慢慢走来,直到对方已到两米之内时,才猛然回过神,喝问道:“薛明飞!你干什么?你这是怎么了?” 薛明飞对头领的问话不理不睬,如同是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他仍然只是一门心思地要往龙王庙内而去。 “你们快去扶住他!”白剑恶转头吩咐身旁的吴群和赵立文。 看着薛明飞的模样,吴群和赵立文也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发寒,但首领下了命令,他们只好上前,一左一右想要去搀扶那具惨白的赤裸躯体。 在他们闪身让看庙门的时候,薛明飞的目光失去了障碍,直直地钉在了庙宇内的雨神像上。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场面,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指着神座的方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怪笑:“哈哈……哈哈哈……我的血!那是我的血!他,他吸光了我的血!哈哈哈……” 那是一种恐惧到极点而爆发出来的绝望的笑声,嘶哑干涩,到最后已近似嚎哭,令听者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被这笑声和笑声中可怕的话语惊呆了,就连白剑恶也忍不住回过头,向着薛明飞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薛明飞的笑声嘎然而止,随即他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根煮熟的面条一般,软软地瘫倒了下去。 寨民们轰然大噪,这声音令白剑恶从恍然的状态中惊醒,他咬咬牙,脸上重新出现刚毅的神色,大喝一声:“都别慌!有我在!” 寨民们被首领的精神鼓舞,暂时恢复了平静。可眼见人命关天的事情发生在眼前,罗飞再也不能坐壁观望,他抢上两步,也来到了龙王庙前。岳东北早就按捺不住,立刻紧紧跟上。周立玮似乎自重身份,不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赶了过来。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白剑恶看起来对这几个陌生人存有极大的戒心,“快退回去!” “我是警察!”罗飞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指着已躺倒在地薛明飞说,“我有义务为这个人的安危负责。” 第73节 “什么警察不警察的,这里我说了算!”白剑恶瞪起眼睛,“把他们给我赶走!” 吴群和赵立文一闪身,拦在了罗飞三人面前。岳东北对薛明飞的安危本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雨神像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此时对方上前,又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原本就倨傲无礼,当下用手推了吴群一把:“让开让开,你们这也太霸道了吧!” 却不知这山寨中素来民风彪悍,岳东北这一把在他们看来已是极具挑衅意味。吴群和赵立文立刻变了脸色,俩人同时一抄手,不知从哪里各抽出一柄明晃晃的砍刀,比在了三人面前,一时间气氛紧张,竟似一触即发。 岳东北手足无措,涨红了脸:“这……这是干什么呢?” 罗飞怕岳东北有什么危险,连忙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诚恳地说道:“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现在,应该是救人要紧。” “白寨主。情况虽然混乱,但敌人朋友你还是要区分清楚。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是罗警官,这位岳先生也是很有学问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的周立玮此时上前一步,指着已方三人挨个说道,“而我姓周,是一个医生,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白寨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周立玮特别强调了“医生”两个字,白剑恶似乎有所触动,他凝起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周立玮毫不畏缩,和对方傲然对视。终于,白剑恶脸上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他冲两个手下摆了摆手:“你们退下吧,让他看看薛明飞到底是怎么了。” 吴群和赵立文收起刀,让到了白剑恶身后。周立玮俯下身,把薛明飞的上半身抱起,手指轻搭在他的脉搏上。罗飞也跟着蹲下来,关切地等待着。 很快,周立玮神色严峻地说道:“他的身体非常虚弱,随时有生命危险,应该是失血太多造成的。” “失血?!怎么失的血?”白剑恶对薛明飞的状况非常关注,只是当着寨民的面,不愿意屈尊下蹲。不过听到周立玮的诊断,他还是忍不住迷惑的叫出了声。 罗飞也觉得有些难以理解。薛明飞一丝不挂地躺在大家面前,谁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上下下,连一处微小的伤疤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失血过多呢? 薛明飞本来已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此时突然又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说道:“是他,他……吸光了我的血……”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很多。 白剑恶微微顷下身体,看着薛明飞的眼睛:“谁?是谁害了你?你说出来,我一定给你报仇!” 薛明飞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他那死鱼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却已没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报仇?是的……他来报仇……他复活了……用我的血液!恶魔!他……他不会放过我们,他在地狱里……等着我们!”薛明飞用一种令人窒息的口吻说完了这些话,他的神智已经模糊,目光空洞,毫无目的的四下扫动,但他的手指却牢牢指定着一个方向。 在他身边的人全都感到心头一阵阵发紧,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方向。 龙王庙中雨神李定国的塑像! 昨晚罗飞已经来过了龙王庙,但那时烛光昏暗,他也没有去留心观察那尊塑像。现在才算真正一睹“雨神”的尊容。只见那塑像所铸的乃是一个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他浓眉长须,高鼻剑目,身着金色的铠甲,右手按着一柄长剑,通体上下似乎弥散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感。 而此时,这种力量感无疑又被渲染出了十足的恐怖色彩,因为他全身斑驳淋漓,到处都在流淌、撒滴着殷红的鲜血! 尤其令人骇异的是,在他那圆睁的双眼中,鲜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汩汩而出! 在塑像血目注视的地方,薛明飞黯然咽下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息。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死亡见证着“恶魔”的浴血重生! 广场上寂静一片,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罗飞紧紧锁起了眉头,龙王庙——雨神——李定国——落泪降雨,他原本以为这些只是自己追寻龙州案件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可薛明飞最后的遗言却又引出了神秘的“恶魔”,这意味着什么呢? 周立玮无暇旁故,专心地对薛明飞的尸体进行检查。是的,对这起离奇的死亡事件来说,尸体是最为直接的线索。罗飞相信周立玮的专业水平和思维能力,他会有所发现吗? 祢闳寨所有的寨民全都默不作声,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使他们连议论的勇气也没有了。在他们视线的焦点中,白剑恶愣愣地站在龙王庙门口,他可以把身杆挺得笔直,但却无法掩饰眼神中的迷离。 只有岳东北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使劲伸长脖子往龙王庙内张望。如果不是刚才兵刃相向的一幕令他心有余悸,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要闯入庙中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团黑云悄悄地逼入了村寨上空,原本明媚的晨光渐渐地被遮蔽了,广场上显得更加阴森。 这变化似乎触动了白剑恶的某根神经,他蓦然警醒,往庙外踏了一步,指着薛明飞的尸体问道:“他……死了吗?” 周立玮非常确定地点了点头。 白剑恶的双眼略眯了一下,聚拢了一片精光,他的神情也随之重新变得刚毅起来。然后他面向广场上的寨民,大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尊神在泣血!我还可以告诉你们,薛明飞已经死了!” 寨民们跪的地方离龙王庙尚有一段距离,对庙门口发生的事情只能看个大概,此时才确知事态的严重,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 见此情形,罗飞和周立玮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奇怪。白剑恶的这几句话对现场局面的控制有弊无利,不知他是何用意。 只见白剑恶抬了抬手,广场上杂声渐止。随即他转过身,大步向庙内走去,经过门口时,轻声吩咐了一句:“你们俩把住门口,谁也不让进来!” 吴群和赵立文拔刀在手,面相庙外虎视眈眈。 白剑恶跪倒在神像前,朗声道:“尊神在上!我祢闳寨上上下下对尊神一片赤诚忠心,尊神今日泣血,白剑恶惶恐不已。何处冒犯,请尊神明示!” 说完这些话,他双手高举,一拜到地,头重重地叩在蒲团上,良久不起。 寨民们也连忙跟着拜倒,齐声悲呼:“请尊神明示!” 神像“李定国”双眼中仍有血液渗出,难道“他”还能再说出些什么? 罗飞隐隐感到白剑恶在搞什么玄机,可又猜不透彻。正迷惑间,忽见白剑恶翻身跃起,三两步抢到庙外,面沉似水,双目圆睁,显得极为愤怒。 “有谁不听我的吩咐,今天在天亮之前来到庙里,打扰了尊神?!”他面对着寨民,厉声喝问。 寨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应声。片刻后,人丛中老王忽然连连叩首,哆嗦着声音说道:“我……我来上过祭品,可确实过天之前,是……昨晚,不能……不能算今天……” 白剑恶两道剑一般的目光立刻向老王射了过去,追问:“那在你之后呢?还有没有人来?” “有,有。”老王如梦初醒,连声回答,“薛明飞,薛明飞在我后面来过。” “这就对了。”白剑恶长叹一声,抬头向天,露出悲悯的神色。然后他冲回庙中跪倒,大声念道:“薛明飞冒犯尊神,已经自食其果。乞求尊神宽恕怜悯,保佑祢闳寨风调雨顺,世代平安!尊神慈悲!” 众寨民跟着叩首、念颂。白剑恶的这番话无疑让他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块大石头算落了地。虽然心中仍有些不安,这一声“尊神慈悲”却叫的尤为整齐、响亮! 罗飞凝目看着白剑恶,心中已是雪亮。他暗暗点了点头:这个白寨主倒真是个厉害角色! 第十二章 百年神谭 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曲折之后,祢闳寨祭拜雨神的仪式总算完成了。寨子上空的黑云倒真是越聚越多,到了中午时分,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这对早已望眼欲穿的寨民来说自然是救命的一幕。大家冲入雨水中,高声欢唱,对雨神的“慈悲”感恩涕零。那个因冒犯了雨神而离奇死亡的薛明飞似乎早已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第74节 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地方,长期的信仰无疑会使人们失去独立思索的能力。 在祢闳寨中,白剑恶的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已经认定了薛明飞的死因,寨民们就没有必要,也没有胆量再去怀疑什么。或许在他们心中,一个人的死亡换来天降甘霖,还是一件颇为划算的事情。 至于泣血的雨神像,寨民们更没有兴趣去关心了。因为“尊神”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为高高在上了,高的他们更本无法去触及。与“尊神”交流,那是英明的白寨主才能完成的事情,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在白寨主的庇荫下享受安宁的生活。 所以白剑恶草草给薛明飞收了尸,并且封闭了龙王庙,寨民们没有一个提出任何异议。 不过罗飞三人却是清醒的,午饭后,他们聚在老王家的偏房中,话题自然离不开上午发生在龙王庙的怪异事件。 “居然动刀子!他们难道就不懂得尊重学者吗?”岳东北一边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一边摆弄着手中数码相机,“不让我们进庙。幸亏我带了这个,嘿嘿,这可是高档货,这帮野蛮人,肯定听都没听说过。” “拍到些什么没有?”罗飞对未能进庙内察看很是遗憾,没想到岳东北还留了这么一手,“一会让我也看看。” “那当然。搞学问,就得见缝插针,无孔不入,要不怎么能获得第一手的资料?”岳东北得意洋洋地调节着相机上的操作按钮,然后把屏幕贴到鼻子尖上仔细瞅了片刻,说道,“嘿嘿,你们看看,这流出来的还真是血呢。” 罗飞从岳东北手中接过相机,只见画面已经被他调到了雨神像眼部的特写。正有红色的液体从眼窝下方渗出来,附近的面颊上几道流淌着的液痕清晰可见。 罗飞从警十多年,对血液可谓在熟悉不过了,的确,照片上拍摄到的那些液体,无论从颜色还是质感上来看,都和血液毫无二致。 “周教授,你是医生,你也看看吧。”罗飞把相机又转递给周立玮。 周立玮认真看了会,点点头:“是血液的可能性非常大。” 罗飞低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又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在雨神像的面颊上,还有一点已经干涸的血痕?” 经罗飞这么一提醒,周立玮也发现了:左眼下方的三条血印中,两条长的显然尚在流淌,另一条很短,大约不到一公分,却是已经干涸了的。 岳东北此时也凑过来,抢着把显示屏的放大倍率调到最高,这下更清楚了,那道干涸的血印已经龟裂,边缘部位都翘起了。 “哈,百分之百是血液呀!”岳东北兴奋地拍了下巴掌,“泣血的神像,这个东西,科学怎么解释?” 罗飞知道岳东北又在挑衅周立玮,怕他们俩纠缠不清,连忙摆了摆手:“先不讨论这个话题。我问你们,你们怎么看待白剑恶最后的那番表现,就是指责薛明飞冒犯了雨神什么的。” “显然是在掩饰,安抚人心!”岳东北嘿嘿冷笑着说,“薛明飞死前说出那些话,白剑恶惊慌的样在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应变也确实是快,一见薛明飞死无对证,就立刻想出了这么个栽赃的方法。” “这番分析我倒是赞同。”周立玮接过话说,“而且这个方法确实很巧妙。当时的局面,不这么做,还真是没法收拾。弄得不好,寨主几十年积攒起来的威望便会毁于一旦。” 罗飞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似乎在自言自语:“那他想要掩饰的是什么呢?” “恶魔的复活呗。”岳东北翻着白眼,“薛明飞临死前的话你们又不是没听见。” “这就不对了。这样的话,你的学术里可有一个大大的漏洞。”周立玮忽然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岳东北。 岳东北却似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什么漏洞,你说吧,我给你解答。” “按照你的说法,这‘恶魔的力量’是和当年的李定国相依相存的,后来被封在血瓶中。现在由于血瓶被打破,这种力量又复活了。可它有什么理由在祢闳寨施虐呢?这些寨民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人,而且尊李定国为‘雨神’。” “你难道忘了他们都是降兵的后代吗?”岳东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李定国生前最不能容忍部属向敌人投降。所以他们虽然世代尊李定国为神,可李定国的阴灵却未必会因此而赦免他们。况且,这个姓白的……嘿嘿。” “姓白的怎么了?”罗飞见岳东北欲言又止,便追问了一句。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先祖应该就是李定国手下最得力的大将白文选。”岳东北说了两句,却又卖起了关子,“其他的就不多说了,因为只是我的个人臆测,作为一名学者,我必须找到更多的事实依据。” 罗飞对历史不熟,第一次听说“白文选”这个名字,不过他还是从岳东北的话里得到了一些启发,探着身子问道:“那么传说中李定国留在村寨中带领村民们叩拜‘雨神’的大将,会不会就是白文选?” 岳东北连连点头:“有可能,太有可能了!” 罗飞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相机再给我看看。” 周立玮把相机递到了罗飞手中。岳东北一共偷拍了六张照片,罗飞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时候他会把某个局部放大,钻研一番后又埋头思索。这个过程反复出现,开始他每次思索的时间很长,后来则越变越短。最终,他原本拧成一团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然后他笑着说道:“岳先生,我不认为白剑恶想要掩饰的东西是什么恶魔。即使向薛明飞临死前所说,恶魔真的存在,白剑恶也并不清楚恶魔是什么。他当时的眼神中,迷茫的情绪显然要远远超出惶恐。当然,我这么自信地反驳你的观点,更重要的原因还是由于我已经了解了真正的答案,这个答案是在一些事实的基础上,根据合理的推测而得出的。” 岳东北挠了挠自己的秃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罗飞,说道:“我很有兴趣听一听你的说法。” “首先,我的分析立足于一个前题,那就是龙王庙里的‘雨神’绝不会自己流泪,更不会双眼泣血。岳先生,虽然你相信玄学,在很多地方我们会有分歧,但我们都生活在现代社会中,基本的生活常识应该是认同的吧。”罗飞首先说出了这么一段开场白。 岳东北“嗤”地一笑:“玄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它研究的是那些我们尚不了解的领域,或者说是一些我们尚不了解的物质和生命的存在形态。它并不会违背基础科学所认同的物质规律。神像我们昨天都近距离的看过,只是一座石雕。如果石雕会哭泣,那不是玄学,那是江湖骗术!” 岳东北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态度坚决,颇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周立玮更是惊讶地看了看他:“哦?看来你倒也不是毫无理智。”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一名学者。我是在研究李定国和传说中的‘恶魔力量’,这也是一门学问!可你们总拿我当江湖骗子。”岳东北正色说道,语气中深含不满。 罗飞释然一笑:“这样最好了,我们的思路可以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现在我们都认同石雕不会自己哭泣,可上午又亲眼目睹了石雕眼中流出血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罗飞话中的潜台词已经非常明显,周立玮帮他说了出来:“有人在雕像上做了手脚。” 罗飞点点头:“不错。而且结合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手脚在李定国派人建造雕像时就已经完成了。他在雕像中暗留机关,并把操控的方法告诉心腹大将。大将只要了解识别天象的本领,然后伺机控制机关,让‘雨神’在天将大雨时‘落泪’,从此寨民们必然对‘雨神’尊崇备至,李定国也就达到了他收服人心的目的。” “如果这个传说中的心腹大将就是白文选,白剑恶又是白文选的后人,那他知道雕像的秘密也就顺理成章了。”周立玮结合罗飞此前的思路补充说。 岳东北也拍掌附和:“心腹大将就是白文选现在无从确定,但我却知道,李定国死后,带领一干降兵驻扎在祢闳寨的人正是白文选。这样看来,他的这个选择还是有目的的?” “几百年过去了,白家的势力在祢闳寨长盛不衰,显然也不是偶然的事情。”罗飞没有直接回答岳东北的问题,只是意味深长地补充了这么一句。不过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白文选在兵败后以祢闳寨为落脚点,正是因为他掌握了能操控寨民信仰的秘密,这个秘密在白家世代相传。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地方,白家也就一直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当这次祭拜出现了意外的情况后,白剑恶首先要掩盖的就是石像中的秘密。这是一个流传了数百年的神话,也是白家在祢闳寨的权力根基所在。”周立玮豁然开朗,叹道,“当时的情况如此被动,白剑恶还能在短时间内扭转乾坤,倒也难得。”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这种推断与事实相吻合,完全解释得通!我愿意接受。”岳东北颇为敬佩地看了罗飞一眼,然后又问道:“现在有趣的问题是,这一次祭拜,为什么雕像中会流出鲜血来?薛明飞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首先我们得知道薛明飞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去龙王庙。”罗飞一边说,一边递出手中的相机,“你们看看香案左侧角落里那个破碎的陶罐,对它还有印象吗?” 果然,在这张拍摄的照片中,罗飞描述的地方有一只破碎的陶罐,在香案布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周立玮先想了起来:“对了,昨晚薛明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着这么个陶罐!” 罗飞赞同道:“你的记忆一点不错。当时我还以为这是薛明飞拿来的供品,特意多看了两眼。可是他并没有把陶罐放在香案上,为什么呢?你们把倍率放大,看看陶罐里装过什么。” 相机的显示屏被调出了碎陶罐的近景特写,在倾倒的罐口附近,隐隐看出仍有残留未干的水渍,周立玮和岳东北同时叫了起来:“水!” 罗飞笑了笑:“祭拜的前夜,薛明飞带来一罐水,这显然不是祭品,那会是干什么用的呢?” 第75节 “加水!给机关加水!”岳东北脱口而出,周立玮亦点头赞同。的确,不管怎样,要想让雕像流泪,机关中必须有水源才行。 罗飞想做进一步的补充说明,所以他紧接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操控雕像流泪的开关会在什么地方?” “这一点我之前就想到了。”周立玮答道,“应该就是在神像前的蒲团下方。白剑恶磕头时,就可以触动开关。” “所以这个机关中,平时是不能有水的。否则寨民如果去叩拜雨神,便有可能露了陷。水只能在祭拜的前夜,由白剑恶的心腹偷偷加好,并且严厉禁止寨民们在祭拜前进入龙王庙。这一连串的布置可谓天衣无缝。薛明飞正是来做这件事的,所以白剑恶发现出了差错后,才会首先去找薛明飞。他的布置素来是天衣无缝的,”罗飞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只可惜昨天晚上,终于还是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话题终于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岳东北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罗飞。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薛明飞遭到了袭击。”罗飞摸着自己的下巴,边斟酌边说,“陶罐破了,袭击者将它藏到了香案下。然后袭击者在原本应该加水的机关中加入了血液,并且对机关进行了试验,这就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在神像的眼窝下看到已经干涸的血痕。” 岳东北和周立玮都默默点头,看来是认同罗飞的这些推测。 “那些是薛明飞的血吗?”岳东北紧跟着又问道。 “这个我就无法断定了。”罗飞转头看向周立玮,“周老师,你确定薛明飞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吗?” “有一半的原因吧,并不是全部。” 周立玮的答案听起来有些费解,罗飞挑了挑自己的眉毛,以示迷惑。 “我的意思是,失血是造成他死亡的一个重要因素,但还有一个很直接的原因也不容忽视。” “是什么?” “惊吓!”周立玮解释说,“薛明飞来到龙王庙门口时,虽然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还不致于立即毙命,求生的本能欲望仍然在支撑着他。可当他看到浑身血迹的‘雨神’像时,显然收到了极大的刺激,这种刺激使他的生存意志在瞬间崩溃了。准确一点形容,薛明飞的死亡,失血过多是生理基础,惊吓则是精神上的导火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罗飞用手指尖轻叩着自己的脑门,沉思了一会后,他目光一闪,“我有一些猜想,你们看看是否合理。薛明飞对自己的失血状况并不了解,但他受到了某种心理暗示:自己的血液已被‘雨神’吸走。他并不完全相信这暗示是真实的,所以他强撑着来到龙王庙,要看个究竟。当他发现雨神像果然流满了鲜血,想到这些血都是从自己身上吸走的,巨大的恐惧立刻将他击倒了。” “这种猜想倒是和薛明飞临死前的言行非常吻合。按照这个猜想,薛明飞竟不知道自己失血,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岳东北看着罗飞,语气像是在反问。 罗飞依然把问题抛给了周立玮:“你仔细勘验过薛明飞的尸体,失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周立玮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不知道。按理说这么大的失血量,身体上肯定会有严重的创伤。可我找遍死者的全身,连一个小伤口也没有发现。他身体里的血液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罗飞皱眉不语。薛明飞当时身无片缕,上上下下的情况一目了然,从外表看,确实是一切正常,更本不像受到过任何伤害。 岳东北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们终于遇到无法解释的地方了。你们得承认,在这个世界中,仍有很多神秘的东西不为我们所知,那种力量,你们没有见过,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周立玮冷着脸看了岳东北一眼:“又是你的‘恶魔’理论吗?” “是的。它复活了!它回来了!它要报仇!你们不记得薛明飞的话吗?浴血重生,多么具有象征意义的一幕!它不直接杀死薛明飞,就是要借薛明飞的嘴把这些说出来。在它展示可怕的力量之前,它首先要让人们感受到它的恐惧!”岳东北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闪动着异样的兴奋。 “不……”罗飞缓缓地摇着头:“不只是展示恐惧这么简单。这么做应该有着更明确的目的。” “是什么样的目的呢……”周立玮的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脚步纷踏,随即小屋门被推开,吴群、赵立文当先,六七个精壮的男子涌了进来。 第十三章 神秘男子 吴群等人突然到来,罗飞三人都多少显出了些惊讶。而且看对方的气势,这次来访似乎并不那么友好。 “我们白寨主想见见三位,请跟我们走一趟吧。”吴群上前一步,不冷不热地说道。他虽然用了个“请”字,但口吻却并不客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罗飞泰然一笑:“正好,我们也有事情,想和寨主聊一聊。”说完,他首先站起了身。 周立玮也没有太大异议,跟着站起。岳东北倒是满脸的不情愿,可见到两个同伴都已如此,只能无可奈何的嘟囔了一句:“走吧走吧,要见我们,自己不来,这样的待客之道倒是少见。” 到了屋外,雨势已大,老王送来蓑帽,给罗飞三人带上。一行人在雨中穿寨而行,大约一刻钟后,眼前出现几间高屋,正间的门沿下一人负手而立,正是白剑恶。 此时吴群和另一个汉子来到罗飞身边,引着罗飞向西首一间偏屋走去。其他人又自动分成两拨,分别引领着周立玮和岳东北走向不同的屋子。 “什么意思?怎么要把我们分开?”岳东北首先觉察到不对,大声嚷嚷了起来,“这是干什么呢?” “请不要见怪。”白剑恶淡淡说道,“我只是想和你们单独见面,分别问一些问题。” 罗飞原本也有些疑虑,听白剑恶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对我们心存芥蒂,想要隔离审查一番。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今天却要面对别人的“审问”,他不免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 “按他们说的做吧,不要想太多。一会白寨主问什么,我们照实回答就行。”罗飞对两个同伴嘱咐了两句后,跟着吴群坦然进入了西屋中。 岳东北被赵立文和另一个汉子带到了东首的偏屋,周立玮则直接去了白剑恶所在的正屋。一群人分三拨散尽,屋外变得空空荡荡,唯有雨势越来越是滂沱。 西屋内,罗飞静坐等待。吴群二人也不和他说话,只自顾自地守在门口。罗飞乐得有个清静,正好集中精神思索那些尚未想通的问题。 过了约二十分钟,只见白剑恶从正屋出来,走进了岳东北所在的东屋。看来他已经结束了和周立玮的交谈,而罗飞,却被他排在了最后一个。 罗飞注意到白剑恶进了哪个屋,原本守在屋子里的寨民便会退出来。很显然,白剑恶对交谈的私密性非常重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确实隐藏着某些不能让寨民们知晓的秘密。 又过了约二十分钟,白剑恶与出了东屋,来到了罗飞所在的西屋内。 不待寨主吩咐,吴群二人很自觉地便退出了屋子,并将屋门从外面关好。 白剑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在罗飞对面坐下,然后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一言不发。 罗飞知道这是一种试探,很多时候,目光的交流比语言能传递出更多的信息。他没有转移视线,但也没有展露过多的锋芒。他只是用柔和诚恳的目光和白剑恶对视着,显示出自己并不带有任何的敌意。 终于,白剑恶开口了:“你说过,你是一个警察?” 罗飞点点头:“我姓罗,我叫罗飞,我来自龙州。” “我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山寨里。我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兴趣。”白剑恶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祢闳寨来干什么?” 罗飞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希望能用简单的话语把事情说明白。然后他开始解释:“我在调查一个案子,这案子非常奇怪,我现在并没有太多的头绪。案子里有一个很关键的人物,他大约一年前曾去过‘恐怖谷’,正是这趟旅程引发了一连串难以解释的事情。因此我们准备去‘恐怖谷’追寻相关的线索。祢闳寨是我们的必经之地,其实一年前那个人也曾经在祢闳寨逗留,这是他的照片,不知道白寨主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白剑恶沉默了一会,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应该是接受了罗飞的解释。不过他并没有去接罗飞递过来的照片,大概地瞟了一眼后,他便摇着头说道:“我对这些过路客从来不关心,你应该去问问老王,如果他确实在村寨中住过,那十有八九是在老王家中。” 第76节 罗飞收起照片:“你说得不错,老王已经向我证实,这个人正是从他家出发前往‘恐怖谷’的。” 白剑恶的神色比刚进门时已平和了很多:“我刚才已经询问过你的两个朋友,你们的说法是一致的,看来我没有理由再怀疑什么。刚才请你们过来,包括上午在龙王庙前,如果有无礼的地方,还希望罗警官不要放在心上。” 罗飞心中暗想:现在该是我进攻的时候了。于是他大度地笑了笑,说:“可以理解。上午发生了那样不寻常的事情,换作是我,也会非常紧张的。只是白寨主的思路有些问题,我们刚刚来到山寨,和白寨主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根本没必要去做那些事情。” 罗飞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中却突然精光闪动,变得犀利无比。白剑恶被这眼神刺中,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警觉地问道:“做哪些事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寨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不妨坦诚些,不需要有所隐瞒。”罗飞忽然严肃起来,“雨神像中有什么秘密,那是你们寨子内部的事情。我并不关心,更没有必要去戳破什么。我们心中各自都有难解的谜团,互相交流一下所了解的事情,应该对双方都有好处。” 白剑恶怔怔地看着罗飞,片刻之后,他才“嘿”地一笑,然后说道:“罗警官不但是个明白人,还是个爽快人。好吧,那你先说,你了解什么?你又想知道些什么?” 罗飞懒得再绕圈子,话语直入要害:“薛明飞的死,根本不是因为昨晚冒犯了‘雨神’。是有人害死了他,而且依我看,这个人的矛头是对向你的。他不仅知道雨神像的秘密,而且还苦心积虑,在如此重要的祭拜典礼上,给了你沉重的一击。” 白剑恶咬起牙,额头上隐隐泛起青筋。回忆起上午的那一幕,他现在仍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自己随机应变,让倒霉的薛明飞背了黑锅,当时的场面还真不知该如何收拾。不过他很快压住情绪,开始专注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在龙王庙前的广场上第一眼见到罗飞时,白剑恶便感觉到此人非同寻常。但没想到他的洞察力竟然如此敏锐,短短半天的时间,便已看透了这么多事情。如果这样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对手,那确实是非常可怕的! 不过现在,他也许倒可以帮一些忙呢。白剑恶这样想着,也不再掩饰什么,直接开口问道:“那依罗警官看,这个人会是谁呢?” “应该是寨子里的人,你可以想想,如果雨神像的秘密被揭开,受益最大的人会是谁?” 出乎罗飞的意料,白剑恶断然否定了他的猜测:“不,不会是寨子里的人!我的寨民没人敢挑战我的权威,而且,除了薛明飞之外,村寨中所有的人上午都在祭拜现场,他们怎么可能去遥控薛明飞的行动呢?” “所有人都在?”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一点他确实没想到。如此看来,袭击薛明飞的还真不应该是祢闳寨的村民。 难怪白剑恶会对已方三人产生怀疑,可这件事又绝对不是我们干的呀?罗飞在心中寻思了片刻,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寨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外人?” “我刚派人查点过。现在除了你们三个,还有一个小伙子。不过他是今天中午刚刚到达的,这个有陪他前来的县城向导作证,绝对不会错。所以也没有必要怀疑他。” 罗飞苦笑了一下:“那还会是谁呢?” 白剑恶此时显得更为迷茫,忽然,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真会有什么‘恶魔’?” “恶魔?”罗飞诧异地看着白剑恶,“你也相信‘恶魔’的说法?” 白剑恶回过神来,他尴尬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指东屋的方向:“关于‘恶魔’的所有说法,我都是刚刚听你那个朋友说的。” 罗飞无奈地摇摇头,其实很容易想到,以岳东北的脾气,刚才肯定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地所谓学术给白剑恶灌输了一遍。 “那你对他的那套理论怎么看?”罗飞问道。 白剑恶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还真是第一次知道李定国居然就是哈摩族人所说的‘恶魔’。我们祢闳寨世代奉李定国为‘尊神’,自然和‘恶魔’的说法截然对立。” 罗飞“嗯”了一声,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疑问:“薛明飞临死的时候说过‘恶魔复活’之类的话,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当时是很奇怪。”白剑恶斟酌着说道,“不过近一年来有些哈摩族人逃出丛林,经过村寨时,说起过‘恐怖谷’中‘恶魔复活’的事情。寨民们也曾把这当成闲时的话题。虽然详情没人知道,但不排除有人利用这些传说,故意布下迷阵。” 罗飞正在琢磨这样的分析是否有漏洞,却听白剑恶话锋一转:“好了,罗警官,你一直在试图帮我解决难题,现在说说吧,你从中还想知道些什么?” 罗飞笑了笑:“我倒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可能是警察的天性吧,这里虽不属我管辖,但出了这种离奇的命案,我还是很想查个明白。另外,坦白的说,我也很想和白寨主有良好的关系,眼前一些事情难免会请你帮忙。” “哦,哪些事?” 罗飞直言:“我们很快会出发去恐怖谷,到时我们需要一个懂得哈摩语言的向导,还请白寨主帮忙物色。一定要是最得力的人选,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这个没问题。”白剑恶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即他起身离位,打开屋门走了出去,在门外等待的吴群等人立刻恭敬地面向他站了过来。 “好了,送这几位客人回去吧!”白剑恶大声吩咐着,吴群等人不敢怠慢,连忙备好雨具,把罗飞三人分别从屋中请了出来。 众人正要离去时,白剑恶忽然又抬了抬手:“等一等。” 罗飞三人回过头,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罗警官,你不是要请向导吗?”白剑恶说道,“我已经想好了人选。” 罗飞笑问:“是吗?谁?他人在哪里?” 白剑恶正色道:“就在你面前。我,白剑恶!”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不光是他们,寨民们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白剑恶却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论智慧,论勇气,祢闳寨谁比得了我?所以要去恐怖谷,我就是最好的向导。而且我还会带上两个助手,吴群、赵立文,你们到时候和我一起去。” 周立玮意味深长地看着白剑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样的话,我们可是雇佣关系。白寨主,说得难听点,你可就成了我们的仆人。” “放心吧。”白剑恶认真地回答,“我知道怎样成为一个称职的向导。我们各自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三天后前往恐怖谷。”周立玮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显出了些教授的派头,“定下计划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白剑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然点点头,然后便退回了屋内。 “三位请放心吧。我们寨主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你们只要在住处耐心等待就行!”吴群一边说,一边走到头前,摆出了引路的姿态。 祢闳寨并不算大,罗飞三人来回走过几趟,对寨内的路径已大概熟悉。他们婉拒了吴群等人相送,自行向着老王家走去。 “哈哈,这个姓白的肯定是相信了我的理论。”走出没有多远,岳东北便得意洋洋地自夸起来,“你们想,他一个堂堂寨主,怎么会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呢?他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揭开‘恐怖谷’中‘恶魔’的秘密!” 周立玮不置可否地看了岳东北一眼,然后转而去咨询罗飞的意见:“罗警官,你怎么看?” “他的这个举动倒确实有些奇怪。”罗飞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先不管他有没有别的目的吧,这个人确实智勇双全,有他陪我们一起前往恐怖谷,总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周立玮点点头,岳东北则在一旁“嘿嘿”干笑了两声。三人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似乎各自在沿着自己的思维揣摩着什么。 雨是越下越大,沿途经过村寨中的住户时,人们脸上都是喜形于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歌颂雨神的慈悲,夸赞寨主的英明。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恶魔’来袭的气氛。是的,他们深信薛明飞的死是雨神对冒犯者的惩罚,谁也不会把世代敬奉的“尊神”和“恶魔”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早晨还干涸见底的河床现在已经有了涓涓的细流。这孕育生命的水正滋润着祢闳寨饥渴的大地。雨花在天空中飞舞,不时有水点突破蓑笠的遮拦,落在罗飞裸露的面庞上,带来丝丝凉意。虽然时值盛夏,但这凉意还是让罗飞觉得很不舒服,他心里似乎怪怪的,有一种难以名述的不良预感。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三百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同样的一场大雨,曾引发过怎样一场充满悲欢血泪的故事。 第77节 这故事是否至今仍没有结束? 或者,这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善恶轮回? 三人一路冒雨而行,由于雨大,沿途极少见到外出活动的寨民。眼看离老王家已不过半里之遥,忽见山间小路上,正有一人迎面走来。 此人埋着头,步履极快,片刻后便已来到了三人面前。只见他身穿一件黑色的户外防雨服,连衣的帽子翻罩在头上,帽沿低低垂下。似乎是害怕雨水溅落的脸上,他的右手紧攥着雨帽的下端,这样他的一张脸除了眼睛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裸露在外的部位了。 罗飞三人的目光起刷刷地聚在此人的身上。看他的打扮,显然不是当地的寨民。罗飞想起白剑恶说过寨子里中午新到一个客人,料想便是他了。同在异乡为客,罗飞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想同对方打个招呼。 可那人却脚步匆匆,不等罗飞开口,他已一侧身,从三人的间逢中钻了过去。因道路狭窄,半个身子还与躲避不及的岳东北撞在了一起。 “着什么急啊?这么大雨,蹭了人一身的水!”岳东北不满地抱怨起来。 那人略一迟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又迈开脚步,向着小路远端而去,竟似要刻意躲着他们一般。 “什么人啊?怎么有些神神叨叨的?”周立玮看着那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略带迷惑地说道。 “白剑恶说刚来了一个客人,中午到的,有可能是这个人。”罗飞的语气并不是很肯定,“难道他也住在老王家里了?” “得了得了,管他呢。赶紧走吧,这雨大的。”岳东北不耐烦地催促着。 眼见那男子的背影已消失在一片雨幕中,三人转过身,继续向着不远处的老王家而去。 刚回到屋中,老王便跟了进来,说道:“有个客人来找过你们,刚刚走了不久。” “找我们?”罗飞立刻想到了在路上遇见的神秘男子,“是不是一个穿黑色衣服,帽子把脸遮住的人?” “对。” “他说有什么事吗?” 老王摇摇头:“没说。” “那他呆了多久?” “约摸一刻钟吧。”罗飞问什么,老王便回答什么,似乎连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 罗飞的目光在屋内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地面上,那里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看得出有人刚在屋中来回走动过。 “那个人进我们屋了?”罗飞警觉地问道。因为并未携带贵重的物品,又有老王照看着,所以三人离去的时候没有锁门。 老王被罗飞的神态搞得有些惶恐,他愣了一下,然后解释说:“我……我以为你们认识的。” “行啦行啦,不认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偷。”岳东北大大咧咧地在床位上坐下,两脚一错,把鞋子蹬了下来,“呵,你们看看,又是泥又是水的,里外都湿透了!” 老王上前把岳东北脱下的鞋拣了起来:“你们都把鞋给我,我给你们放到灶房的炕上烘一烘去。” 罗飞笑着说了声“谢谢”,和周立玮一道坐下把鞋脱了,心想:“这老王不太爱说话,干活倒是主动勤快。” 老王把三双湿鞋拿走,又取来拖鞋给三人换脚,然后才退了出去,开始忙碌众人的晚饭。 “你们说刚才那个人到底来干什么的?如果来找我们有事,刚才在路上遇见的时候,怎么又什么都不说?”周立玮还在惦记那个神秘的男子,想来想去,终于又忍不住问了起来。 “罗警官不是说了吗?就是个新来的游客。”岳东北把自己摆倒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道,“他来找我们,可也不一定认识我们啊。也许是想和我们搭伴同行?嘿嘿,他可不知道,我们是要往‘恐怖谷’去的。” “这事是有些奇怪。我们的装束气质和当地人有明显的区别,按理说他至少该停下来询问一下,如此来去匆匆……”罗飞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等明天打听到他的住处,直接过去拜访一下。” 晚饭过后,雨势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竟似天漏了一般。罗飞原本希望九点前大雨能缓上一缓,但天不随人意,到了八点半左右,他也只好硬起头皮,准备冒雨出发了。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周立玮也将跟在他身后,远远随行。 老王见罗飞二人来到东屋门口开始穿戴蓑笠,在自己屋中扯起嗓门,大声嘱咐了一句:“这个天,可得离河道远一些。” 因为雨声的影响,罗飞没有听清,不过老王的语气显然非常郑重,他连忙追问了一句:“什么,你说什么?!” “雨大,小心山洪!离河道远点!”老王走到主屋门边,大声重复了一遍。 见老王神情关切,罗飞不禁想起了南明山派出所的门卫郑师傅。那个雪夜,自己要独自上山的时候,老郑也是颇为担忧。还有在明泽岛时的房东孙发超,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的善良和淳朴赋予了自己每次历险时的意义。 心中一股暖流慢慢涌起,但罗飞在这种心情下向来不善多表达什么,他只是做了个明白的手势,然后打亮手电筒,一头扎进了滂沱的大雨中。 天色早已大黑,没有一点亮色。仅凭手电筒的微光在泥泞的山路上前行,小心谨慎自然不用多说。河道似乎就在离山路不远的地方,可以清晰地听见“哗哗”的水流奔涌声。这一片山上的雨水最后都汇集入这条河道,水势自然不小。 沿途没有遇见到一个人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罗飞忽然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间或回头看看,身后一两百米的地方隐约有光亮闪烁,罗飞知道那是周立玮在远远跟随,心中的孤寂感才稍稍排遣了一些。 接近西边的寨子口,罗飞才明白临行前老王为什么会刻意嘱咐那句话。从地形上看,这里有一段正处于山坳的夹隙中。山路在山坳的口部分成两条,一条穿过山坳,几乎与河道贴在了一块,而另一条则往上盘过,紧挨着高出的一片梯田。 有了老王的提醒,罗飞自然选择了往上的路途。再往前走便出寨子了,这里应该就是约定的地点。罗飞站在路边,把手电对着来路的方向。这样那个男子从寨子里过来,很容易便会发现他的所在。 过了片刻,周立玮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和罗飞打招呼,直接走向了梯田深处。走出有三四十米,大约是找定了蹲守的地点,他手中的电筒熄灭了,身形也随之陷入了黑暗,再看不到一点踪影。 罗飞看看手表,离九点还有八九分钟的样子,那个人应该很快也会到了吧? 可事情并不像罗飞想象的那么顺利,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山路上却是黑乎乎一片,始终不见人迹。 很快,时间已经过了九点,罗飞皱起眉头,在心里暗暗念叨:“这家伙搞的什么名堂?难道要失约吗?” 正在迷茫间,忽听得远处山脉间隐约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动。 那声音闷沉闷沉的,虽然音量尚不算大,但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恰似有千军万马正从天际奔腾而来。罗飞先是一愣,侧耳倾听片刻后,猛然明白过来,心中一惊:山洪果然爆发了! 倏忽之间,那声音已大了很多,气势汹汹的逼向了山坳。罗飞虽然处在高地,在如此阵势下,还是情不自禁地往背离河道的方向连退了好几步,同时举起手电,向河道上游照视着。那河道中雨水奔流,初时还不见异常,随着“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突然间,平地爆出一道白光,一堵硕大的水墙从天而降,向着山坳处狠狠地砸了过来! 罗飞虽远在数十米开外,但仍被这洪水惊人的气势压的几乎窒息。大约一两秒钟过后,只听得脚下的山坳中“轰”的一声巨响,水花飞溅,回声萦绕良久,终于重归平静。 罗飞却仍未从这骇人的阵势中恢复过来,直到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蓦然警醒。 “罗警官,你没事吧?”说话的正是周立玮。想必他也是被山洪的气势所震撼,再加上约定的时间已过,所以按捺不住从暗处走了出来。 第78节 罗飞“吁”地长出了一口气,感慨道:“好厉害的山洪!”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山坳边走上了几步,抬起手电照看山坳下的河道。 不出所料,原本贴在河道边的山路已经完全被大水淹没了。此时周立玮也跟了过来,两人互视了一眼,心中均暗暗后怕。如果没有老王事先提醒,两人又倏忽大意,在山坳下等待的话,此时只怕已经魂归天外了。 良久之后,周立玮似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罗警官,时间早就过了,我们还等吗?” 罗飞摇了摇头:“他如果有心失约,我们等多久也没有意义,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他抬头看向黑暗的远方,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第十四章 夜约 因为今天起得很早,三人此时都感到颇为疲倦。换去湿衣服后,纷纷躺在炕上准备小憩片刻。谁知这一躺倒,竟沉沉地睡了过去。等罗飞第一个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看看手表,快到晚上八点了。 屋外仍是雨声淅沥。经过这一觉,倦意大解,腹中的饥虫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罗飞来到屋门口,直喊了一声老王,老王便及时地赶了过来,这次不待罗飞开口,他已主动说道:“醒了?晚饭早就做好了,看你们睡着,就没叫你们。” 此时周立玮和岳东北也醒了过来,三人齐声叫好,下床跟着老王向主屋走去。 晚饭是热腾腾的番薯粥,老王又炒了几个鸡蛋,此外还有两三样山间野菜,虽不丰盛,倒也清爽可口。罗飞三人狼吞虎咽之余,免不了夸赞几句。主人已提前吃完,此时陪在一旁满脸憨笑,客人吃得香甜,他自己也分外高兴。 忽然,周立玮手里的碗筷停在了半空,然后他皱起眉头,也不说话,只是双眼在屋子里警惕地四下巡视着。 “怎么了?”罗飞见他举止怪异,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周立玮收回目光,但表情仍显得有些疑虑。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幽幽地说道,“似乎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周立玮这么一说,罗飞和岳东北也无心吃东西了。抬眼四望,幽暗的烛光昏黄摇曳,屋角忽明忽暗,的确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就在大家都不说话,沉寂无声的时候,忽然窗户“喀”地一响,竟自己往里打开了。众人同时一惊,岳东北更是怪叫起来:“谁?” 窗外是一片黑暗的世界,除了风雨声之外,似乎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老王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了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句:“没什么……是风刮的……”然后他关上窗户,对罗飞三人说道:“你们先吃着吧,我再上外面看看去。” 看来只是一场虚惊,罗飞三人重新拿起碗筷,不过这晚餐的气氛,却因此大大地打了折扣。 老王已走到屋门边,突然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要去‘恐怖谷’?” 相处已超过一天,这还是老王第一次主动向他们提问。罗飞微笑着点头:“是。” 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埋头向屋外走去。 “那个地方,真的是不太平啊!”片刻之后,他的这句感叹才从黑暗的雨幕中传来。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旅程,其中的凶吉坎坷,现在又有谁能够预料得到呢? 位于雨林的边缘,山寨中最不缺少的资源恐怕就是柴禾了。因此寨民们灶房里的火种一般的都是不熄灭的。即使在夜间,炉膛里也会塞上几根半燃的木炭,以免去早起引火的麻烦。 老王临睡前把罗飞三人的湿鞋码在炉膛口,借着炉温烘烤。天亮后他去取鞋时,却发现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有一只鞋的鞋底居然被木炭灼穿了。 老王对自己的这个失误极为内疚,他一脸沮丧地把鞋捧到了西屋,说明情况后讷讷地站在一边,一副听候发落的可怜模样。 经辨认,被烤坏的那只鞋是周立玮的。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老王计较,反而大度地宽慰对方说:“没关系,这鞋已经穿了很多年,原本就该扔了。” “还能穿呢,好好的鞋,被我糟蹋了。我还特意把木炭尽量往里拨了,谁知道还是有一块拉在了炉膛口。”老王深为惋惜地说道,看起来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哎呀老王,真的没事。”周立玮一边说,一边拉过自己的行礼包,从里面翻出一双崭新的登山鞋来,“你看,我还带着一双新鞋,准备进丛林之前换上,现在不过提前让它发挥作用了。” 见周立玮这么说了,老王才稍稍宽下心来:“你们先洗洗,我这就去预备早饭。” 吃完早饭,罗飞征询周立玮和岳东北两人的意见:“我想去会会昨天来找我们的那个人,你们有兴趣吗?” 周立玮笑了笑:“素不相识的,一下子去三个人会不会吓着对方?其实我倒是计划往白剑恶那里走一趟,督促他尽快开始筹备。” 罗飞点点头:“分头行动也好,倒是没必要都拴在一块。岳先生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哪也不去。”岳东北懒洋洋地说道,“过两天就得进林子了,我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罗飞和周立玮也不勉强,他们原本和岳东北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甚至有些乐得少了一个总是喋喋不休的话篓子。 稍事休息之后,罗飞先行出发。此时雨仍未停,不过雨势比起昨日要小了很多。罗飞略微打听了一下,很快得知新来的客人住在寨子偏北的孙头家。 一路找到了目的地,其间并没有费太大的周折。但不巧的是,那个客人却在罗飞到来前十分钟左右独自出去了。 房主老孙也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至于那人的来历,到祢闳寨的目的,老孙更是答不上来。罗飞坐下来等了个把小时后,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还是先回去,下次再来拜访。 往回走时没了念想,一种雨中独行的落寞感便涌了上来。罗飞有好几次甚至停下来前后四顾,希望能找到一两个同行闲聊的人。但寨民们不是在家中避雨,便是去田间劳作了,山路上总是空旷旷地不见人迹。如此走了约十来分钟,才看见有人从前面的一个岔口处拐了出来。 虽然双方都带着蓑笠,但罗飞还是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周立玮,再看那岔口处,连接的果然是通往白剑恶家的小路。 “这么巧啊。”罗飞笑着迎上前,“你见到白剑恶了吗?” “正在全力筹备着呢。这人做事倒是真不含糊,他说明天上午会主动来找我们的。”周立玮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眼神往罗飞身后撇了一下,问道,“怎么样?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罗飞苦笑了一下:“嗨,他出去了。等了半天也没等着。” “没等着?”周立玮似乎不明白罗飞的意思,“他不一直跟在你的后面吗?” “什么?”罗飞诧异地叫了一声,然后蓦地转过头,果然,在他身后山路的视线尽头,一个人影正远远地伫立着,向着这边眺望。 那人一身黑衣,衣帽几乎遮住了整个脸庞,不论从身形还是穿着上来看,正是昨天和罗飞三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男子。 “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干什么?”罗飞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自己等了那么久,此人一直不出现,现在往回走了,他又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实在是令人生疑。 “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周立玮从罗飞的神情上看出了些端倪,然后他果断地一拍罗飞的肩膀,“走,我们一块过去问个究竟。” 第79节 罗飞点点头:“也好!”随即,两人一同迈开脚步,向着男子站立的地点走去。 那男子见罗飞和周立玮冲着自己走来,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开了。由于他本来就是站在山路的尽头,这一跑,转眼就钻进山坳中不见踪影了。 “嘿,还跑!”周立玮甩开胳膊,作出要追赶的架势。 罗飞伸手把他拦住:“算了,山路复杂,他如果刻意躲着我们,我们很难找到他的。还是先回去吧。” 周立玮收缩眼瞳,露出一丝狠劲:“这个人太可疑了。不弄个明白,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不用着急。他既然跟着我,那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现在目的没达到,他还会再来的。我们只要耐心地等待就行。”罗飞微笑着说完,调过头来,向着归途悠然而去。 周立玮也笑了起来,他快赶几步,跟上了罗飞的步伐:“呵呵。那好吧,我就遵从罗警官的高见。” 罗飞的判断一向都很准确,这一点在傍晚时分得到了印证。 老王今天去自己的田地中忙活了一下午,六点多天色渐暗的时候才回到家中。脸都顾不上擦一把,他就直接找到了罗飞:“罗警官,我下午遇见昨天来过的那个人。他托我给你说一声,今天晚上九点,他在西边的寨子口等你。” “哦?”罗飞立刻来了精神,同时略有些自得地看了周立玮一眼。 周立玮会意地一笑:“呵呵,他还果真找上门来了。不过……为什么单独约见你呢?” “那家伙什么意思?”岳东北也诧异地说道,“还非得约在夜里,而且是那么个偏僻的地方。” 西边寨子口?罗飞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寨时曾经过那里。那是寨子的最外缘,周围除了河道,就是田地。寨子里最近的住户距那里也有半里地的路程。可以想象,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那个地方肯定是杳无人迹的。 “他不会有什么歹意吧?要不我陪你一块去?”周立玮主动提了出来。 “还是算了吧。”罗飞斟酌片刻后,回答说,“他约了我一个人,我们去两个人,未免显得有些不够大气。而且对方没准还会有什么疑虑呢?只要我小心提防,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呵,难道你们忘了,我可是干警察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是非之地,能做到万无一失才好。”周立玮低头想了会,有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吧。你单独去赴约,我呢,找个隐蔽的地方远远看着。这样既不会让对方不舒服,有什么意外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上忙。” “我看这样最好!”岳东北跟着附和,这两人难得有了意见一致的时候,“眼看就要进‘恐怖谷’了,这时候可不要节外生枝,搞出其他麻烦来。” 见两个同伴都这么坚持,罗飞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第十五章 磨盘山史事 这是众人在祢闳寨逗留的最后一天了,根据计划,明天他们即将出发,前往丛林深处的恐怖谷。 早晨时分,雨水终于小了一些。因为与白剑恶约好了要开个临行前的准备会,所以三人起得并不算太晚。 罗飞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早饭,然后对两个同伴说道:“我先往北边跑一趟,随后直接到白剑恶那里会合吧。” “北边?是去找昨天约你的那个人?”岳东北猜测道。 罗飞点点头。 周立玮略一沉吟:“那你快去快回。这边很多事情,都得你在场才方便。” “放心吧。”罗飞一边应着,一边已快步出门而去。 到了老孙家,正遇见主人从屋内出来,似乎准备锁门离开。看他的一身行头,应该是往地里去。 “那个客人又不在吗?”罗飞见偏屋也都上了锁,有些失望地问道。 “客人?”老孙愣了一下,“哦,他已经走了呀。” “走了?”这一下大出罗飞的预料,“去哪里了?” 老孙木然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既然来到这个地方,那应该是去林子里了吧?” 罗飞继续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老孙草草回答了一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罗飞尚埋头思索着,老孙已在一旁催促:“没别的事吧?我地里还忙着呢。” “哦,你忙去吧。”罗飞无奈地撇了撇嘴,虽然有很多疑惑,但现在也无从深究,只能先放一放了。 转头又往白剑恶处而去,到了目的地,却见白剑恶、吴群、赵立文、周立玮、岳东北五人都已聚齐,众人围在一张方桌前,或坐或立,看起来就在等他了。 “你来啦。”白剑恶冲罗飞挥挥手,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就开始吧。” 罗飞走到方桌前,和其他人一样,都看向白剑恶,等待着他的下文。 白剑恶把目光挪向窗外的天空,凝神看了半晌后,说道:“也许我们该改变一下计划,推迟出发的时间了。” “为什么?”岳东北立刻诧异地问道,他是最积极想要出发的人。 “这两天一直在下雨,一箭峡很有可能被大水淹没,而那里是通往恐怖谷的必经之路。所以我建议大家等雨停了之后再出发。” “计划既然制定了,就应该去执行,改变计划只是无能的表现。”周立玮看着白剑恶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准时出发,即使你说的地方真的被水淹了,你也得想出别的办法来。” 白剑恶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是老天爷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既然如此,你当初就不该定下出发的日期,定下了又更改,我最讨厌这样的做事风格。”周立玮毫不退让,白剑恶一时无话可说,场面有些尴尬。 “只要雨停了,一箭峡就会畅通吗?”罗飞插了一句。 “照这样的雨势,要等峡谷中大水退掉,至少得在雨停了一天之后。” 罗飞又问:“我们走到一箭峡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明天一早出发的话,那后天下午差不多能够到达。” 第80节 罗飞略一思索:“那这样吧,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准备。如果明天雨势不减,就暂缓一缓;如果明早前雨停了,那就出发。” 白剑恶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立玮虽然还有些不满,但罗飞表了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那就请白寨主继续吧。” “食物和清水我已经准备好,出发的时候每人一份。我们三个人会适当地多背一些。从这里到恐怖谷,距离大约在百里左右。全部是在丛林中穿行,没有任何现成的道路,所以行程会非常艰难,这一点你们要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说到这里,白剑恶看了岳东北一眼,似乎对他的前景颇不看好。 岳东北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昂起脸,傲然说道:“放心吧,我就是累死,也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那你估计需要走多长时间才能到达?”罗飞问白剑恶。 “如果我们自己走,两天就够了。加上你们三个,得要三至四天的时间吧。” “我们自己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呢?” 白剑恶不答反问:“你们现在有什么?” “嗯。我们每个人都带了冲锋衣、登山鞋、登山包、水壶、指南针,还有一些食品。”罗飞细细数来,“比较大件的是一个帐篷和三个睡袋。” “那足够了,剩下的东西我们会准备。”说完这句,白剑恶回头冲吴群挥了挥手,“你去把地图拿来吧。” 吴群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屋子。白剑恶又对罗飞三人解释说:“虽然是由我们全程引路,但你们还是得对地形有个大致的了解,这样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自己也能有个应变的能力。” “不错。”罗飞赞同地点点头,他本也有这个想法,现在对方先一步主动提出,那是再好不过了。 没过多长时间,吴群已折回了屋中,他手中多了一个半尺来长的长方形匣子。 那匣子看起来沉甸甸的,颜色灰白,竟似以纯银制成。匣子的外貌构型古色古香,且用金丝镶刻着兵马图案。 “这匣子里装的,就是李定国当年使用过的云南兵马地形图。”白剑恶见罗飞等人神色诧异,便笑着解释说。 “哦?”岳东北原来对看地图没什么兴趣,此时立刻来了精神,“那可是极具价值的文物了,快让我们见识见识。” 吴群把匣子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揭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大卷毛皮状的东西,交到了白剑恶的手中。 “这是……”岳东北的眼神紧紧相随,突然变得一亮,“羊皮!对了,对了!古时的作战地图为了防水、耐用,都是画在羊皮上的!” 白剑恶没有搭话,把那卷毛皮打开,略翻找了一下,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来,摊在了桌上。 果然是一张白色的羊皮,虽然因年代久远,皮质已经明显发黄,但用朱笔绘在羊皮内侧的地图仍然清晰可见。 “你们来看看吧,这就是从祢闳寨往恐怖谷去的地形图。” 其实不待白剑恶招呼,罗飞三人已凑到了地图前面。吴群和赵立文却不为所动,仍在原地站着,想必是对这地图早已熟悉了吧。 “这里是祢闳寨,这里则是我们则是我们的目的地——恐怖谷。”白剑恶先后指了指地图上两个标记明显的红色圆点,向罗飞等人讲解道。 “嗯。”罗飞看着地图角落上的方向标记,判断着说,“从图上看起来,恐怖谷应该在祢闳寨正东方向偏南十度多一点的位置上。” “准确地说,是十一点五度。”白剑恶赞许地看了罗飞一眼,然后继续在地图上指点,“我们顺着这条路前进,依次会经过磨盘山、一箭峡、清风口这几个地方。” 白剑恶刚刚说出的这三个地名,都在地图上用篆体小文明明白白地标注着,反倒是祢闳寨和恐怖谷没有显出地名。不过这是合乎逻辑的。“恐怖谷”是后人根据李定国的传说起的名字,“祢闳寨”则是靠李定国的残部支撑起来,这两个地名显然不可能出现在李定国所使用过的军事地图上。 “这代表什么?”罗飞发现地图上有一条很粗的实线,这条线先是绕过了磨盘山,然后在一箭峡与通往恐怖谷的路径相会,最后共同经清风口,到达恐怖谷,并继续向东边衍去。 “这就是寨子里那条河道的下游。”白剑恶解释道,“最终是要汇入澜沧江的。” 罗飞思索着点点头:“这么说,恐怖谷从海拔上来说,必祢闳寨是要低的?” “不错。其实要去恐怖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沿着河道顺流而行。不过那样就饶得太原了,这主要是因为中间隔了一座磨盘山。所以我们首先要往东翻过磨盘山,然后再顺流而下。” “这么看起来,磨盘山倒像是横亘在恐怖谷前的一道天然屏障呢。”罗飞看着地图,颇有感悟地说了一句。 “厉害,厉害!”岳东北突然拍拍手,冲罗飞伸出了大拇指,“当年李定国正是据磨盘山之险,与吴三桂的追兵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正面交锋!如果不是小人泄漏了军机,吴三桂只怕就已葬身在磨盘山的草木丛中了。” “是吗?”罗飞一时也来了兴趣,“请岳先生详细说说。” 岳东北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卖弄学识的机会,他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演说开来:“那是1659年,也就是顺治十六年的二月。李定国率领残军向西南边境一带溃败,吴三桂的清兵步步紧逼。李定国估计清军屡胜之后必然骄兵轻进,决定在磨盘山草木丛中设下埋伏,以泰安伯窦名望为第一道伏兵,广昌侯高文贵为第二道伏兵,武靖侯王国玺为第三道伏兵。部署已定,清军果然骄横,逍遥自在地进入伏击区。正在这一决定胜负之际,明光禄寺少卿卢桂生叛变投敌,把李定国设下埋伏的机密报告吴三桂。吴三桂大惊,立刻下令已进入二伏的清军前锋后撤,向路旁草木丛中搜杀伏兵。明兵因为没有得到号令不敢擅自出战,伤亡很大。窦名望迫不得已下令鸣炮出战;二伏、三伏军从也应声鸣炮,冲入敌军,双方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清将固山额真沙里布等被击毙,明将窦名望等也战亡。李定国坐镇山阜之上,听见号炮次序不对,知道情况有变化,派后军增援,才终于把清军击退。” 说罢,他还得意洋洋地看了白剑恶一眼:“怎么样,白寨主,我说的可有什么错误?” “确实如此,岳先生倒真是学识渊博。”白剑恶显得有些惊讶。对历史感兴趣的人知道磨盘山战役倒不奇怪,但岳东北能把双方的统率将领说得一字不差,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罗飞想象着当年那场惊心曲折的大战,不禁有些心驰神往,忍不住又问道:“那这场战斗,李定国一方究竟算胜还是败呢?” “这还真是不好界定。”岳东北踌躇了片刻,“也许用‘惨胜’两个字形容比较贴切。” “惨胜?怎么讲?” “首先,李定国击退了清兵的追击,从战略目的上讲,应该是达到了效果;另外,明军在这一战中,沉重打击了占有明显优势的清军。清廷因损兵折将,大为恼怒,后经诸王、大臣会议后,于来年六月惩罚了多名统兵将领:多罗信郡王多尼罚银五千两,多罗平郡王罗可铎罚银四千两,多罗贝勒杜兰罚银二千两,征南将军赵布泰革职为民。清军损失之大,可见一斑。不过,”岳东北惋惜地摇摇头,“由于军机泄漏,原本的伏击战变成了肉搏,明军自身的消耗也很大。这种消耗对于军势已处强弩之末的李定国来说,无疑是惨痛的,所以称之为‘惨胜’!” “好了,别再说这些题外话了。”周立玮对这些似乎不感兴趣,他挥了挥手,“还是讨论明天出发的事宜吧。” 罗飞理解地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把目光看向白剑恶。 “嗯,沿程的地形就是这样,你们大概有个了解就可以了。”白剑恶转头招呼吴群,“你把这些地图收起来吧。” 吴群走上前,将桌上的那张羊皮收入到那叠地图中,正要将那叠羊皮卷起时,忽然有张纸片从中飘了出来。 那纸片轻荡荡的,正好落在了岳东北面前的桌子上。岳东北顺手一抄,已将那纸片拿在了手中。这是一张宣纸,纸色发黄,边缘已有些腐损,看起来也是颇有些年代的物件了。 纸的一面写着几行文字,岳东北凝目看了片刻,然后兴奋地叫了起来:“哎呀,白寨主,没想到你这里的宝贝还不少啊。” 白剑恶皱起眉头没有说话,目光中却透出迷惑的神色。 罗飞好奇地凑过头去:“这是什么东西?”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李定国当年亲手书写的札记!这对我的研究简直太有价值了!”岳东北眼放异光,急吼吼地看向白剑恶,“白寨主,这样的东西你还有多少?赶快都拿来让我看看!” 第81节 白剑恶的反应却有些出人意料,只见他转头看向吴群,板起面孔问道:“怎么回事?这是从哪里来的?” 吴群则是一脸的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啊。” 罗飞听出有些蹊跷,问白剑恶:“怎么?这张纸不是你们的吗?” 白剑恶摇摇头:“这些地图我们三个昨天还看过,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张纸来?” 赵立文在寨主面前极少说话,此刻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是夹在羊皮当中,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白剑恶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又问岳东北:“这纸上写的些什么?” “所谓札记,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日记了。我们刚才在讨论磨盘山战役,巧得很,这篇札记似乎就是在战役当天的夜里写的。我念给你们听听啊。”岳东北摇头晃脑,开始念颂宣纸上的文字来,“磨盘山一役,余筹谋多时,心竭力苦。今日终得良机,三伏有序,埋雷于谷。若敌尽入,初伏乃发;燃地雷,二、三伏乃发。首尾击之,敌尽矣!不意肖小泄密,功亏一篑,三军浴血,余心痛切!唯所慰者,余独入贼群,斩数十骑,自伤七处,终力擒卢逆于阵前!明日卯时,必依军律,施拔舌刑,以告亡士之灵。” 由于都是文言文,罗飞等人听得并不是很明白。吴群和赵立文更是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所云。白剑恶“嘿”了一声,说道:“岳先生,你就别卖弄文字了。我们都是粗人,你直接给讲讲是什么意思吧。” 岳东北神色得意:“好吧,那我就给你们翻译翻译。这段文字的前半部分,是李定国在自述磨盘山战役的前后经过,大致也就和我此前说过的情况差不多。后半部分有点意思,原来这李定国拼死冲入了吴三桂的军中,杀了几十个敌人,自己也负了七处伤,终于把泄漏军情的卢桂生活捉了回来。他准备在第二天早晨对这个家伙实施拔舌的刑罚呢!” “斩数十骑,自伤七处……这个李定国真是勇猛过人。”罗飞先是赞叹了一句,又问道,“拔舌的刑罚有点奇怪啊,以前倒没有听说过。” “嘿嘿。”岳东北阴森森地笑了两声,“这是李定国所创的刑罚,凡通敌泄密者,将会被用活生生拔掉舌头的方法予以处死。” 屋内出现短暂的寂静,众人想象者受刑者的惨状,都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周立玮最先叹道:“泄密者固然可恶,可这样的刑罚,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岳东北“嗤”地一笑:“李定国的残酷,你现在只不过知道了些皮毛。他如果不残酷,又怎会背上恶魔的名声?他不残酷,哈摩族又何至于对其憎畏如鬼怪,即使他死了,还要加以最恶毒的诅咒?嘿嘿,现在血瓶被打破,我真想看看哈摩族人在复活的恶魔面前如何恐惧颤抖呢。” 岳东北的这番话似乎让在场众人都有些反感,罗飞更是正色直言:“岳先生,我先不管你的理论是否荒谬,你简单地把‘李定国’定义为‘恶魔’已有些欠妥。我不懂历史,但现在看来,即使李定国的性格中有邪恶暴虐的一面,他的机智和勇猛也是不容抹杀的。而且从民族大义上来说,他应该是我们汉族人的英雄。” 岳东北却并未有所收敛,他晃着自己的肥脑袋:“民族大义?我们现在不谈民族大义,罗警官忘了吗,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揭开恶魔的秘密。不过有一点很好,至少你开始对李定国这个人感兴趣了,相信以后你会在探索的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请把你手中的那张纸还给我吧。”白剑恶冷冷地打断了岳东北的话,“我们的祖辈都是李定国将军的部属,你今天的话似乎太多了点。” 果然,吴群和赵立文也正对着岳东北怒目相向,后者突然想起龙王庙前对方亮刀的那一幕,这使得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再多说什么,悻然把那页札记交到了白剑恶手中。 “先把它收起来。”白剑恶把札记转交给吴群,“回去好好翻查一遍,看羊皮里还有没有夹着其它东西。” 然后他又看向罗飞三人,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雨停了,那我们就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在龙王庙前集合,按计划出发!” ※※※ 〖本章附注:史料中在磨盘山一役中通敌泄密的卢桂生并未被李定国生擒,而是被清庭赏与了云南临元兵备道的官职。另外磨盘山的真实地点也不在勐腊,而在云南腾冲,小说中因情节需要,斗胆篡改,希望熟知历史的朋友们不要深究。〗 第十六章 深入丛林 这天入夜之后,下了三天的大雨终于停了。这对罗飞等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艰苦旅程储备足够的体力,他们早早收拾妥当后,便上床休息去了。 老王知道三人要走,第二天特地多煮鸡蛋,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结房费的时候,老王又忍不住反复叮嘱了一番,看得出来,即使有寨主亲自陪伴,这个善良的男人仍对罗飞等人的这趟“恐怖谷”之行充满了忧虑。 罗飞三人的心情自然更不平静。从昆明到龙州,再从龙州到祢闳寨,一连串诡异的事件接连发生,而真相仍隐藏在重重迷雾中,难觅端倪。恐惧症——预言——恶魔——血瓶——诅咒,事件中的这些要素像是一阵旋风,你仅仅接近了它的外围,已能感受到旋风内那种充满了恐怖气息的神秘力量。 现在,众人终于要向着那旋风的中心部位——“恐怖谷”进发了。 在那几乎与世隔绝的丛林深处,从前发生过什么,最近发生过什么,将来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有没有人知道这所有的答案? 前往龙王庙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似乎各有心思。 罗飞想到了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男子。他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现在又去往了何处?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游客吗? 他似乎想要和自己接触,最终为何又避而不见?他会不会也去了恐怖谷?如果是的话,那么大的雨,他还要连夜出发,难道就是要赶在自己前面? 他居然没有请向导,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熟知通往恐怖谷的路径? 太多太多的疑问现在都无从解答。 一向饶舌的岳东北今天也一反常态,变得安静起来。这个对自己学术深信不疑的胖子,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最为兴奋和急切的。他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是心潮过于汹涌,连说话都忘了吧? 周立玮呢?这个在学术界声名显赫的教授,居然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偏僻至近乎荒蛮的边境之地。他这么做值得吗?他是为了追寻恐惧症的根源吗?或者就是要驳斥岳东北的学术,捍卫科学的尊严? 会不会,他还怀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白剑恶带着两个手下已经在龙王庙前的广场上等待着。见到罗飞三人到来,他首先上前和周立玮打了个招呼,然后指着天空说道:“看这天色,近两天是不会下雨了。天随人愿啊,希望我们此行始终能像今天这么顺利。” 显然,白剑恶是在主动化解昨天两人因出发时间而产生的争执。周立玮微微一笑,欣然接受对方的示好,同时也借势客气了一句:“那还得依靠白寨主多多费心!”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一踏入丛林,我们的命运可就都绑在一块了。”白剑恶正色说道,然后他吩咐身旁的吴群:“把食物分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这些肉干和面饼每人一份,足够吃四天的量。这两天刚下了大雨,山上的水源充足,所以就不另带清水了。你们水壶里的水喝完后,我会找地方帮你们灌满。”吴群一边把装食物的布袋分发到罗飞三人手中,一边做着相关的解释。 “山里蚊虫多。水蛭、毒蚂蚁什么的,无孔不入,你们可得把领子和袖口扎紧。”白剑恶在一旁提醒了两句,扫眼一看,却发现罗飞等人的冲锋衣是箍紧袖口的,长裤下摆也早已束在鞋袜中,于是会心的一笑,对赵立文说道:“帮他们抹上蒜汁吧。” 赵立文答应一声,拿出一个纱布扎成的小口袋,蹲下来在罗飞等人的裤袜连接处依次捺抹了一圈,冲鼻的大蒜味立时散发了出来,想必那口袋中应该是盛满了捣碎的蒜泥。 “这样毒虫就不会往你们的鞋缝里钻了。”白剑恶解释了此举的用意,一抬手,又递过三双浅色墨镜:“来,每人拿一副。” 罗飞等人接过,心中都有些诧异。岳东北更是奇怪地问道:“要这个干什么,丛林里还会有阳光刺眼吗?” 白剑恶“嘿”地一笑:“一路上免不了披荆斩棘,戴上它,免得眼睛被扎伤了。” 罗飞恍然,心中暗自感慨:这丛林穿行,果然是大有学问,如果没有经验丰富的向导相伴,一路上必然会遇到数不尽的困难与麻烦。 在白剑恶的吩咐下,吴群和赵立文又分担了罗飞三人带来的帐篷和睡袋,这个举动大大减轻了后者身上的负重。 第82节 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妥当。白剑恶负手抬头,目光看向东方。 众人也跟着看了过去,不远处,山峰高耸,林木密布,横亘在他们即将前行的方向上。 “磨盘山……”良久之后,白剑恶长长地吁了口气,从口中幽幽吐出这三个字来。然后他挺起身姿,换上了一种坚毅的语气:“出发吧!” 说罢,他已率先迈开步伐,向着龙王庙后的山林大踏步而去。 罗飞等紧紧相随,众人渐行渐远,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的身影终于被巍峨的群山吞噬了。 一进山,罗飞便感觉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中。头顶上林高叶密,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空,虽然是白天,但气氛却阴暗得很。靠近地面的地方,低矮的树木长得更加繁盛,密匝匝地一片挨着一片,不留任何空隙。 以前的翻山者为后人在密林中踩出了一条小路。说是“路”,其实也勉强得很,那不过是一道有人曾走过的痕迹而已。进山之后,吴群便走在了最前头,他手持砍刀,沿着那道痕迹摸索前行,一路上不断地用刀劈砍拦在面前的枝条藤蔓。他这么做既是为了给后面同伴的行走创造方便,同时也可以惊吓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虫野兽,早早地把它们驱赶走,以避免发生意外的“冲突”。 白剑恶紧跟着吴群,当前方路径痕迹模糊难辩时,他会负责做一些决断。其它时间,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照料自己身后的岳东北。 岳东北无疑是这支队伍中行进最为吃力的一个。他那肥胖的身躯在雨后湿漉漉的山地上显得更加笨拙,没走出多远便已然气喘嘘嘘。不过虽然举步维艰,但他倒没有畏缩和抱怨,而是咬牙坚持着,有时候还自己说一些鼓励或者自嘲的话。很明显,在体内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正支撑着他。 岳东北后面是罗飞,他的步履较之前者要轻松了很多。这得益与他早年在警校时艰苦的身体训练以及后来在南明山区多年的工作经历。攀爬山路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不过在这样茂密的雨林中穿行却还是第一次。在前行的过程中,他时不时会扶一下前面的岳东北,或者拉一下身后的周立玮。 周立玮始终以等速跟随在队伍之中。他的步频不快,步幅也不算大,但蹬腿却扎实有力,显出极好的身体素质。当路边出现一些新奇的植物物种时,他还有闲暇略停下脚步,采上一两件枝叶样本就地研究一番。 赵立文走在队伍的最后。他个子不高,也不爱说话,但目光却毫不木讷,甚至还闪烁着一丝狠劲。他的手臂粗壮,腕结处青筋勃起,这样的手握着明晃锋利的砍刀,使得众人可以放心地把身背后的安全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中。 越往上走,气温变得越低,阴森森地已完全没有了夏季的感觉。不过因为体力消耗巨大,众人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只好不断地喝水予以补充。白剑恶关注着身后三人的身体状况(当然主要是关注岳东北),在适当的时候会吩咐领头的吴群放慢速度,以让体力不支者有调整喘息的机会。有一次罗飞见岳东北实在坚持不住了,曾建议大家原地休息,却被白剑恶否决了:“除非打算长时间休息,否则尽量不要停下。坐一小会只会让你觉得更累。” “这是因为频繁的走走停停会打乱人体内的运动节奏,使疲劳加速到来。”周立玮从生理医学的角度对白剑恶的话进行了补充。 好在山路虽然湿滑,但并不陡峭,有人在前面开路,后者行进的难度其实已大大降低,也不用担心会有滑坠的危险。 这样直到中午时分,白剑恶才让吴群停下脚步,然后转头对身后众人说道:“好了,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岳东北早就在盼着这句话,没等白剑恶说完,他已经找准一块相对平坦干爽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哎呀我的妈,可累死我了,总算可以休息了。” 罗飞看着他的狼狈样,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刚刚开始呢,你可要顶住啊。” 岳东北顾不上搭他的腔,先拿出水壶“咕咚咕咚”地狂灌一气。 其他人也都就近找了地方,坐下休息。气息略定之后,白剑恶招呼大家各自拿出食物包,开始用餐。 罗飞撕了一小条肉干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肉干是用猪肉腌制而成,带着些许辣味,倒也辛香可口。相较之下,面饼则又干又硬,且没有什么滋味,仅可充饥罢了。 其他人都吃了不少,唯独岳东北却苦起了脸,不忿地说道:“你们怎们都那么好胃口?我是累惨了,什么都不想吃。” 周立玮笑道:“你是刚才那通水喝得太急,一时撑着胃了,稍等一会就好。” 果然,片刻之后,岳东北缓过劲来,开始大嚼大咽,比谁吃得都多。 “白寨主,我们现在已经走出有多远?”罗飞趁着闲暇问道,因为树林太密,众人的视线有限得很,根本无法通过观察来判断目前所处的位置。 白剑恶早已在心中有所估算:“应该已经过了半山腰了。我们午后辛苦一些,争取到磨盘山的东坡安扎过夜。” 吃完午饭,众人又休息了片刻,然后继续起身前行。 岳东北的身体劣势到了下午愈发显露无疑,队伍受到他的影响,速度只能越来越慢。不过总算坚持没有停歇,这样在下午六点左右,终于爬到了磨盘山的顶端。 罗飞登上山顶的一块岩石,向下山的方向眺望,着眼处层峦叠翠,碧碧葱葱,满是盎然的生机。白剑恶也跟了过来,不待罗飞发问,指着远方山间的一片平坦的洼地说道:“那里就是恐怖谷了。” 看起来富庶平和秀美之地,却有着这样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字。在那片绿色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罗飞在凝目注视了片刻,又转过头,向着西边的来路俯视。此地的视野当然开阔得很,山势沟壑,尽收眼底。三百多年前,李定国会不会就站在同样的位置,指挥了那场悲壮惨烈的磨盘山战役呢?想到这静谧的丛林曾是数万人浴血厮杀的战场,罗飞心中不免涌起一种沧海桑田,生命如隙的感慨。 天色尚明,众人没有多做停留,一鼓作气,向着东边下山的方向又走出了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此时恰经过一个小小的岩石山包,地势几乎水平,贴地的灌木也稀疏得很。白剑恶停下脚步:“山里的天说黑就黑,我们也别再往前走了,就在这儿扎个营地,准备过夜吧。” 众人齐声赞同。当下卸了背包,各自忙碌开来。 白剑恶将山包略清理了一番,然后罗飞三人支起了帐篷。 吴群四下寻觅了一会,在附近找到一片土坑,里面积了不少雨水,但看起来肮脏浑浊,难以饮用。他用砍刀在水坑旁不远的地方掘了一个直径约20公分,深大约半米的蓄水池。片刻后,土坑中的水慢慢渗入了蓄水池中,虽然速度不快,但水质却清澈了很多。 赵立文则寻来残败的树木枝干,劈开后取用内部仍然干燥的部分,在山包上点起了篝火。此时天色已暗,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总算可以放松放松了。 在雨后的山路走了一天,鞋袜和裤脚早已湿透。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了鞋,先在火边烤上一烤。 正惬意间,忽听岳东北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他妈的,这是什么东西?!”语气甚至惊惶。 罗飞连忙凑过去,只见他已刚脱了左脚的袜子,胖乎乎的脚踝上竟趴着两只硕大的蚂蟥! 那蚂蟥的个头足有拇指般大小,早已吸足了血,身体鼓胀欲裂,散发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岳东北正手足无措之时,蚂蟥因暴露在空气中,已自动“噗噗”两声轻响,先后滚落了下来。 白剑恶见怪不怪,打个哈哈,开起了玩笑:“岳先生,你的裤脚还是扎得不够紧啊,成全了这两只蚂蟥。成双成对,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妈的,敢喝老子的血。”岳东北咒骂着,随手拣了根树枝,将两只胖乎乎的蚂蟥挑入了篝火中,“呲”地一声,轻烟冒起,空气中弥散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岳东北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双脚,一边心有余悸地嘀咕着:“这么大的个,怎么吸血的时候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要是有感觉,那不立刻就发现了?还能被吸着血吗?”周立玮笑着说道,“这些蚂蟥的吸盘上都有类似于麻醉剂那样的黏液,不但吸血的时候你毫无感觉,吸了血还能分泌出能让你创口快速愈合的物质呢。这都是物种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自我保护机能。” “还真是找不到创口。”岳东北摸着自己的脚踝,忿忿而言,“那也不能白吸啊,哪有这样的好事?” 众人又逗趣了一阵,这场小插曲算是过去了。 大家出发时携带的清水此时已差不多都喝完了。吴群取了空水壶,到刚才自制的蓄水池边打了渗滤过来的清水,然后又往每个水壶中各投加了一枚药片。 “你加的那是什么?”罗飞忍不住问道。 “消毒片。”吴群坦然回答。似乎生怕对方心有疑虑,他还特意首先端起自己的水壶,咕嘟嘟喝上了一大口。 第83节 罗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果然水中带有了漂白粉的味道。 吃了晚餐,夜色已深。山林中没有一丝亮色,除了篝火附近,四周竟似涂了墨一般,漆黑一片。远近偶有不知名的虫鸣兽叫,更加渲染了深林荒野的孤寂气氛。 众人稍聊了一会,却听白剑恶说道:“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就早些休息吧。你们在帐篷里挤一挤,我们三个在外面随便找地方一躺就行。” 罗飞知道他们早已习惯如此,也没有过多客气,只淡淡说了句:“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白剑恶三人各自找个平坦舒适的地方,展开随身携带的卧具。在躺下之前,赵立文又拿出一只竹筒,围着每个人的卧具,洒下了三圈粉墨状的东西。 罗飞闻到一股呛鼻的气味,猜测道:“这是……硫磺?” 白剑恶点点头:“露天而席,篝火骇猛兽,硫磺防毒虫。一会我们还要抹些退蚊的药水。” 罗飞微微一笑:“希望这些功夫都不白费,我们大家全都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白剑恶没有回答,目光看向圈外的黑暗之地,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否他早已料到:这一觉,是没人能睡得安稳的。 第十七章 剥皮揎草 小小的帐篷内挤入三人,空间是狭促了一些。不过在这种境地下自然顾不上许多了。岳东北最为疲惫,钻入睡袋后不久便鼾声大作。周立玮被他吵得心烦,数次不满地小声抱怨,可对方早已沉入甜美的梦乡,哪里能有什么效果? 罗飞倒并不在意,自己静下心来,闭目安神,不一会倦意便泛遍了全身,渐渐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帐篷顶上“哗”地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中砸落一般。罗飞生性警觉,即使在睡梦中也是耳力聪敏,他立刻惊醒,一下子从睡袋中坐了起来。 “怎么了?”周立玮也跟着钻出了睡袋,看他的模样,竟似一直都没有睡着。 帐篷外亦出现了一阵骚动,随即有手电筒的光柱杂乱摇曳,却听白剑恶压着嗓门低声呵斥:“慌什么!各自盯住一边。” “有情况!”罗飞草草套上鞋子,一闪身已来到帐篷外。 帐篷外的三人都已起身。吴群和赵立文右手持刀,左手握着电筒,神色讶异,正不停地往四周黑暗处搜寻,白剑恶站在篝火边,双目如勾般闪着寒光,紧盯着手中攥着的一件东西。 罗飞凝目看清,不禁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原来那东西竟是一条约两尺来长的活蛇,但蛇皮已被生生剥下,尾部些许尚连,软耷耷悬在一边,那蛇扭曲着粉红色的身躯,痛苦挣扎,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罗飞走上前问道。 白剑恶的神色有点怪异,既迷惑、又惶然,似乎还带有几分未及褪去的狰狞。沉默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罗飞一眼,用一种冷冰冰的语调说道:“刚才就是这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了你们的帐篷上。” 周立玮此时也跟了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又看到那条惨不忍睹的活蛇,脸色蓦地一变:“这林子里还有别人?” 白剑恶没有说话,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做了回答。他一甩手,将那条蛇扔入了篝火之中,然后蓦地昂起头,鹰一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四周围的树丛中扫视着。 可怜的蛇裸身又遭火灼,疼痛难耐,在火苗中疯狂地翻腾了几下,终于不动弹了。 岳东北此时刚从帐篷中走出,正看到白剑恶扔蛇的一幕,他先是一愣,然后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哈哈,白寨主,我今天喂了两只蚂蟥,你不服气,却要喂一条蛇吗?” 众人神色凝重,没人顾得上搭理他。岳东北这才感觉到气氛不对,愕然问道:“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忽然,吴群手中电筒射出的光柱扫到了一物,他立刻低呼了一声:“寨主,你看!” 大家循着那光柱往西南方向的树丛高处望去,只见在枝叶之间,隐约有衣物露出,看来是有人藏匿在那里。 白剑恶一抹身,也从后腰处摸出一把砍刀来,做好防御之势,然后迈步向前,对着那方向喝道:“别躲了,快滚出来!” “那人”却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柱,白剑恶的呵斥,对“他”来说就像毫不存在一般。 此时一阵山风刮过,“那人”的身体随着风势前后摇晃了几下,动作僵直诡异,竟似轻飘飘的浑然不受力。 “寨主,那好像不是……不是一个……活人。”吴群颤着声音说道,手电的光柱也随着他的话语哆嗦起来。 “怕什么?没用的东西!”白剑恶骂了一句,劈手夺过吴群的电筒,重新照定那枝叶中半隐半现的目标,厉声说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再躲着不出来,可别怪我下手狠毒!” “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进丛林的第一天晚上就出现这样的怪事,看起来连经验丰富的白剑恶等人对此也是无所防备,应对有些乏术。 如此又僵持了片刻,白剑恶似乎以失去耐心,他转过身冲赵立文点了点头,目光冷峻。 赵立文会意,上前两步,力贯右臂,忽然间猛地一甩,手中的砍刀化作一道白光,直奔隐藏在树丛高出的目标而去! 这一刀去势又急又快,夹着“呜呜”的风声,准确地扎进了“那人”的心口部位,只听“噗”地一声轻响,“那人”受力甚巨,在枝桠间停留不稳,终于晃落枝头,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赵立文不待寨主吩咐,已快步向着坠落地点奔去。罗飞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惊讶: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出手凶辣,胆大心狠,远远要超过时常出头的吴群。 众人也随后跟上,刚迈出没几步,赵立文的声音已在林中响起:“寨主,这是个假人!” 大家加快脚步,来到近前。只见刚才树上“那人”正躺在一堆烂枝败叶中,赵立文蹲在一旁,打起手电细细察看,刚才甩出的那柄砍刀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果然,那只是一个用枯枝杂草粗粗扎成的假人,但却穿着一全套男子的服饰,有衣有裤有袜有鞋,咋看之下,颇有些诡谲。 忽见赵立文俯下身去,把鼻子凑到那假人身边,深深地吸了口气。众人正诧异间,赵立文已抬起头来,骇然说道:“寨主,这些衣物上,到处都是血迹!” 白剑恶死死地盯着假人身上的那套衣物,脸颊上的肌肉突然开始抽搐起来,显然已掩饰不住心中情绪的激烈波动。 吴群此时也发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这些……这些衣服,是……是……”也许是过于惊骇,他的话语只说出一半,便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有着惊人观察力的罗飞当然已看出了端倪,他帮吴群把完整的话说了出来:“不错,这些衣服,正是薛明飞死前身穿的!” “薛明飞的衣服?”岳东北目光一跳,来了精神,他也蹲了下来,凑近那假人仔细观看,“嗯,这些大片大片的黑色污渍确实是干涸的血迹,那这肯定也是薛明飞的血了?” 没有人答话,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样的想法。 第84节 “这是谁干的?”吴群举起手电,茫然而慌乱地四下探照。 “别找了!”白剑恶没好气地阻止他,“先把这个假人搬到营地那边去。” 罗飞看了看手表,时间是深夜的十二点三十五分。 假人被搬到了篝火边,赵立文又找来大堆柴火添加到火中,简陋的营地亮堂了很多。 众人围看着那个身着血衣的假人,一时间全都沉默不语,各自沉思着。 周立玮首先打破了沉寂,他皱起眉头,用满是迷惑的目光看着白剑恶:“难道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白剑恶黑着脸不搭腔,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地不好。 岳东北站在一旁,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他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喃喃自语,对别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罗飞此刻则蹲下了身,仔细检查着假人及其身上的衣物。假人做得很粗糙,只是大概扎出了个人形,所用的枯枝杂草在丛林里随处可见。衣物上因沾了大片的血迹,已开始板结发硬,同时散发着明显的血腥味。 罗飞用手在衣物上四处摸索着,不漏过任何一个角落。忽然,他似乎有了什么发现,从裤兜口拣出了一样东西,送至眼前端详着。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知道薛明飞的死因了。” “哦?”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周立玮的兴趣,他蹲着凑过来,看清了罗飞手中的东西,“这是……蚂蟥?” “不错。”罗飞点点头,“虽然只是一具干瘪变形的残尸,这正是盯咬过岳先生的那种大蚂蟥。” “那薛明飞就是被这种蚂蟥盯咬,以至于大量失血而死?”周立玮豁然开朗,“难怪在他身上会找不到失血的创口。” “而且肯定是相当多的蚂蟥。这些蚂蟥吸了血,又被杀死碾碎,于是薛明飞的血就到了雨神像里,到了这衣服上!”罗飞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把蚂蟥递到白剑恶眼前:“白寨主,你不看一看吗?” 白剑恶却不为所动地“嘿”了一声,说道:“蚂蟥,这我早就知道了。” 罗飞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了然:是了,是了!那天祭拜典礼之后,白剑恶一定会检查雨神像的机关,那里多半也能找到蚂蟥的残躯。 却听白剑恶又咬着牙说道:“薛明飞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到底是谁干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周立玮在一旁点点头,沉吟着说道:“浴血的神像,剥皮的活蛇,穿血衣的草人,他的手段倒是越玩越玄虚了。” “什么?”一直自顾自思索的岳东北突然一激灵,“你说什么?剥皮的活蛇?” “你刚才没看到吗?”周立玮撇了他一眼,“被白寨主扔到火里去的那条蛇,是被活生生剥了皮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岳东北兴奋地大叫起来,“哈哈哈哈,融古通今,我真是个学术奇才!” 他的笑声实在与此时的气氛格格不入,白剑恶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倒说说,他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警告,复仇的警告,来自那被封存已久的可怕力量。”岳东北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口,显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周立玮颇看不惯他这般姿态,很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象征?你赶紧直说吧。” 岳东北带着诡异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来:“剥-皮-揎-草!” “什么?”罗飞没有听明白,其他人也都是面带迷惑。 “这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发明的一种酷刑。”岳东北解释到,“就是把犯人的皮整张剥下来,然后在人皮里填上稻草,用竹竿挑起,示众立威。” 此情此景中,忽然了解到如此残酷的刑罚,众人全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看着脚下那个枝草扎成的假人,心中阵阵发悸。 剥了皮的蛇,填着草的假人——剥皮揎草!这些怪异行为所要表达的真的就是如此恐怖的涵义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周立玮向岳东北质疑道:“朱元璋的酷刑。这和你一贯宣扬的那套恶魔理论又有什么联系呢?” “你现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岳东北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剥皮揎草的酷刑是朱元璋首创的,但并不意味着只有朱元璋用过。李定国也是这种酷刑的偏好者之一,而且在李定国军中,剥皮揎草的刑罚有着特定的施加对象,就是那些卖主投敌的叛徒。”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岳东北突然加重了语气,同时翻起眼皮看着白剑恶,显然是有所隐喻。 罗飞心中一动:白剑恶等人的先祖都是李定国的部属,李定国兵败身亡时,这些人没有力战,而是选择了投降清兵。 白剑恶的眼皮蓦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定神压住情绪,阴着嗓音说道:“岳先生,你觉得我们对你说的这些东西会感兴趣吗?” 岳东北“嘿嘿”一笑:“别人感不感兴趣倒也无所谓,只是白寨主你,还是要格外留意才对。” 白剑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倒了这个份上,面子上的事考虑就不考虑那么多了,有些话恕我坦言。”岳东北大咧咧地说道,“李定国当年被诸多势力合力剿杀,他的所有部属中,最够资格担当‘叛徒’两个字的,就是他的得力大将白文选。如果我所料不错,白寨主应该就是白文选的后人吧?” 白剑恶冷冷地看着岳东北:“不错,我是白文选的后人。不过李定国已死,部属们兵溃投降,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叛徒’两个字未免有些言重了吧?” “兵溃投降?”岳东北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史料记载,白文选投降清廷后,立刻被封为承恩公,这样的待遇怎么可能是兵溃投降者能够得到的?稍懂历史的人都能看出,白文选的投降,必然是在李定国败亡之前,从日后清廷的封赏来看,白文选多半还曾给清军立过大功!” 罗飞和周立玮对历史都不甚了解。岳东北这番话一出,多少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难道白剑恶的先祖,李定国的心腹大将白文选真的有过卖主降敌的叛变污节? 白剑恶神色复杂,但却并未激愤辩驳,看来岳东北的分析十有八九倒是属实的。沉默半晌之后,他才阴森森地说道:“那么,按照岳先生的说法,这‘复活的恶魔’是存心要来找我白剑恶的麻烦了?” “先是亲信离奇死亡,然后祭拜雨神时差点令你白家几百年的威望毁于一旦,现在又显现了‘剥皮揎草’的隐喻。你觉得这些会是针对谁而来?”岳东北越说越来劲,“可以肯定,这些只不过是个开头,‘他’将一路跟随我们前往恐怖谷,那可怕的力量将一步步重现。‘他’要复仇,虽然我们看不见‘他’,但毫无疑问,‘他’就在我们的身边!” 一阵夜风吹过,带起隐约的“呜呜”之声,似乎在附和着岳东北的话语。篝火飘忽不定,众人脸上忽明忽暗,气氛幽谲诡异。 风声停息之后,林中一片寂静,阴冷的空气似要凝固了一般。 突然,白剑恶扬起头,看着苍茫的夜空,暴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那笑声连绵持续,初时宏亮,继而嘶哑,到最后已透出了几分狰狞。 他这声笑足足在十多秒钟后才嘎然而止,然后他咬起牙,面对四周黑暗的丛林旋转踱步,恶狠狠的高声说道:“来吧!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白剑恶就在这里等着你!” 这喊声在丛林中延绵而去,似乎要穿遍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等着你……” 余音久久不绝。这究竟是回声,还是来自黑暗世界的神秘回应呢? 第85节 第十八章 拔舌 面对那隐藏在黑暗丛林中的神秘力量,白剑恶表现得毫无惧色,一番折腾之后,觉总得睡,不过他还是特意留了吴群和赵立文轮流值夜。 “赵立文先守上两个小时,然后换吴群。你们多燃些篝火,瞪大眼睛看着!一有情况就大声报警,我倒要看看,谁能拿我白剑恶怎么样!罗警官,你们也回去睡吧!” 说完这些,白剑恶躺回到卧具上,自顾自闭上了双眼,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 谁能够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否也像表面显示出来的那样平静呢? 罗飞三人回到了帐篷中。钻进睡袋之后,虽然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却让每个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进入梦乡。 罗飞睁着眼睛,他此刻的心情极为复杂。警惕、迷惑、骇异,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兴奋。 一个罕见的对手出现了,“他”的魔爪已经张开,罪恶的气息正渐渐的弥散着……“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罗飞无法给出答案,他现在有些后悔,在祢闳寨时,没有对龙王庙进行勘查是个非常严重的失误。那里应该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哪怕只有一个脚印,一根头发,都会是至关重要的。至少,可以帮助他确定那个“对手”究竟是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白剑恶当时是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进入龙王庙的。是的,他们都轻视了龙王庙中“浴血”的雨神。此夜之前,罗飞一直有这样的倾向观点:龙王庙中的那一幕只是祢闳寨内部的一场针对白剑恶个人的权力斗争,自己没有必要过多地卷入这个不相干的漩涡中。 可情况却愈演愈烈了。更严重的是,这些好像还只是一个序幕,大戏才刚刚开始。 难道真如岳东北所说,一切都和“恐怖谷”的“恶魔”传言密切想关?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神秘的“对手”竟是从龙州跟随自己而来吗?这简直太可怕了!这意味着,虽然自己连“对手”的影子都没见着,甚至还没有证据证明那“对手”确实存在,可“对手”却几乎把自己的每个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往这条路上想得越深,罗飞越觉得心中骇然。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种充满挑战的刺激感觉。 是的,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对手”的可怕和隐秘只会进一步唤醒他血液中流淌着的本能。 在猎物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踪迹时,一个好的猎手必须懂得蛰伏和等待。 罗飞现在的境地就是如此。他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智慧,同时也有足够的耐心。 “对手”既然已跟到了丛林中,那“他”的目的决不会只是展现一个“剥皮揎草”的隐言,“他”一定还会有所行动。那时将是一个猎手出击的最好机会。 按照这个思路,问题便被简化了。罗飞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判断出“对手”下一步行动的目标,以做好防范和反击的准备。 根据岳东北的分析,白剑恶似乎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受攻击者,但那个胖子的分析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他的整套理论是如此荒诞不经。 而且,所谓“剥皮揎草”,会不会只是对手撒下的一个幌子呢? 帐篷外,篝火摇曳,隐约能看见赵立文的身影,他挺直腰板伫立着,黑暗中出现的任何响动都会让他警觉地打起手电探视一番。 白剑恶和吴群虽然已经躺下,但罗飞发现只要赵立文有所反应,他们也会跟着悉索翻动。 谁都没有睡着,大家都在小心提防着。 罗飞反而放心了,现在并不缺少他这双眼睛。所以他决定先抛开思绪,足足地睡上一觉。他要养足精神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艰险历程。 当罗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看看身旁的周立玮和岳东北,两人仍在酣睡着。 罗飞知道他们可能很晚才入睡,决定暂时先不把他们叫醒,自己蹑手蹑脚地钻出睡袋,来到了帐篷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新气息,这种气息是丛林里所独有的,罗飞深深地吸了几口,只觉得身心一阵通透,大脑也一下子脱离的睡眠状态,变得清醒异常。 白剑恶看起来也是刚刚了身,正在收拾自己的卧具。吴群手执砍刀,仍保持着警戒状态;赵立文则在一旁忙着扑灭已基本燃尽的篝火。 “罗警官起得挺早啊。”白剑恶见罗飞出来,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不早不早,我在里面睡得踏实,只是辛苦你们了。”罗飞客气了两句,然后走到吴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天亮了,你也该放松放松了。” 吴群看着罗飞没有说话,眼角紧张地抽动了一下,却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白剑恶转头看向来,冲吴群摆了摆手:“你对罗警官举个刀干什么?还不收起来?大家的水壶都不满了,你去打些水来吧。” “是!”吴群答应一声,把砍刀收回到腰间,然后拣了众人的水壶,猫腰钻进旁边的一片林子,冲着水坑的方向走去了。 “呵呵。”罗飞看着他的背影,解嘲地笑笑,“还是寨主的话管用啊。” 周立玮和岳东北听见外面的话语响动,也先后醒了过来。片刻后,他们钻出了帐篷,像罗飞刚才一样,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丛林中新鲜的空气。 “哎呀,这种感觉可真是好多年没有过了。”岳东北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赞叹了一句。然后他看着白剑恶说道,“白寨主,夜里言语上有些冒犯,你可别介意。” “外敌不明。我们内部的这些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白剑恶的态度看起来不冷不热的。 岳东北挺着大肚子,在营地上踱起了步,那假人仍放在篝火堆旁边。他经过时轻轻踢了一脚,笑骂:“就是你这么个破东西,害的我们一夜没睡个好觉。” “和值夜的两位比起来,我们算幸福多了。”周立玮说完,抬头寻摩了一阵,奇怪地询问:“吴群怎么不见了?” “打水去了。”罗飞往水坑方向指了指,突然想到那儿没几步的路程,而吴群去了也颇有一阵了,于是忍不住说道:“哎?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光天白日的,能有什么——”白剑恶的话没有说完,剩下的“意外”两个字被生生地逼回到了肚子里。 因为吴群恰在此时回来了。他的出现立刻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见到眼前的情形,众人的心都是“突”地一沉。 只见吴群从树丛中钻出,脚步踉踉跄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他的五官扭曲,显得极为痛苦,双眼则睁得溜圆,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爆裂而出;更加令人骇异的是,他的双手正伸向口中,做着一件匪夷所思的奇怪举动! 他将十根手指搓成锥形,指尖死死地抠住了自己的舌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拔着! “怎么了?”白剑恶大声喝问着,同时快步迎了上去,赵立文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吴群。 罗飞三人也立刻上前查看。 吴群直愣愣地瞪着白剑恶,神色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舌头长长地拉在口腔外,使得他只能断续地发出“呃呃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刺耳,已经毫无人类的生机。 第86节 看起来,他此刻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十根手指上,柔嫩的舌头已被他拽出了两寸多长,指甲也深深嵌入了舌苔中,隐约泛起了血丝。 虽然无法交流,但所有人都可以感觉到,吴群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把那根柔软的条状物从自己的口腔中生生拔掉,似乎那不是他自己的舌头,而是一条钻入他体内的毒蛇! “赶快阻止他!他这样下去会送命的!”周立玮着急地嚷了起来。 他话音未落,罗飞已抢上前,伸手去掰吴群的手指,白剑恶和赵立文也各腾出一只手来帮忙。可吴群的十指却如铁铸的一般,牢牢地扣在自己的舌头上,竟难以挪动分毫! 吴群的舌头似乎已被抻到了极限,他的脸此时憋得通红,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起来。 “快来帮忙!”罗飞心知情况不妙,大声呼喝。周立玮和岳东北也加入了人团,一根一根地撬动着吴群已几乎僵硬的手指。 终于,吴群似已耗尽全身的力气,十指松动,被众人从舌头上分离了下来。 可是谁也无法感受到一丝欣喜,因为与此同时,吴群的呼吸已停止,他的两眼僵直,目光中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他也身体也瘫软了,只有那条舌头仍然长长地伸在口腔外面,在死者的脸庞上形成一副诡异可怖的构图。 白剑恶眼见着自己的又一名亲信手下某名惨死,又惊又怒。他蓦地从人丛中抽出身来,摸出腰间的砍刀,直奔水坑的方向而去。 水坑所在的位置距离营地其实只有十多米的距离,但因丛林遮蔽,两边的视线互不能及。瞬息之间,白剑恶已赶到了水坑边,此处林木环绕,一片静谧,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略微一怔,然后持刀在手,愤然环顾,嘶哑着嗓子喊道:“他妈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 却听树丛哗啦啦轻响,真有一个人影随之钻出,白剑恶一惊,定睛看时,那人却是罗飞。 罗飞不像白剑恶那般激动,他面沉似水,双目却炯炯有神,四下里细细查看。 吴群带来的水壶大多整整齐齐地码在蓄水池的边上,只有一只歪倒在别处,壶口明显有水洒出的痕迹。罗飞走上两步,把那只水壶拣了起来。只觉手感略沉,那壶中尚存有一小半没有流尽的水。 “这是吴群的水壶吗?”罗飞问白剑恶,后者点点头,算是回答。 罗飞又蹲下来,只见地面上满是杂草败叶,要想在这里分辨出足迹是不大可能了。 “还是回营地看看吧,这里不会有太多线索了。”沉吟片刻后,罗飞对白剑恶说道。 白剑恶此时已冷静了很多,他铁青着脸,把砍刀收起,然后和罗飞一道往回走去。 营地上,周立玮正在检查吴群的尸体,赵立文手按砍刀护在一旁,每看到同伴的惨状,便脸露愤恨之色。岳东北独自负着手,脸朝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边有什么情况吗?”见到罗飞二人回来,周立玮立刻抬起头问道。 罗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死者的前襟,很明显,那里沾有大片的水渍。 罗飞左手握着吴群的水壶,右手食指在那片沾湿的衣襟上轻轻地扣击了几下,随后他微微偏着脑袋,开始一步步地叙述思路中展现出的场景:“他去打水——首先给自己打了一壶——然后他当场开始喝水,就在这时,发生了某件意外……” “什么意外?”白剑恶在一旁追问。 罗飞摇摇头,迷惑地看看死者的面庞,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拔自己的舌头?” 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没有什么头绪,又问周立玮:“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发现?还有,具体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他的全身都没有创伤,要害部位也没有受击打的痕迹。开始我以为他拔舌的动作造成了口腔堵塞,从而窒息死亡,可是……”周立玮指指死者暴露在外的舌头,“这里似乎另有一些蹊跷。” “怎么了?”罗飞立刻凝起双目,看向周立玮所指的部位,白剑恶也蹲了下来,密切关注着。 “你们看,这里有些不正常的肿大!” 在周立玮的提示下,罗飞果然注意到死者舌头偏后的位置肿了起来,而且颜色也不正常,微微有些发黑。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病变,还是中毒?”他立刻追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这些只是外围表征,根据我的判断,出问题的中心部位应该在死者的舌跟,要看到那里的情况,需要对尸体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行。”周立玮一边说,一边用征询意见的目光看了看旁边的白剑恶。 罗飞心中了然,什么是“特殊的手段”。吴群是白剑恶带来的人,要想对尸体有所动作,最好先得到白剑恶的认可。 白剑恶自然也明白周立玮的意思。他毫不含糊,一摸腰,砍刀已摸在手中,然后他凑上前,用刀刃在死者贴近舌跟处的下颚部位轻轻一划。 那砍刀甚是锋利,死者咽喉部立刻出现了一道大口子,有大量血液沿着刀刃渗了出来,那血液竟是色泽漆黑,直如墨汁一般! 周立玮的判断没错,情况果然就出在这个部位。罗飞心中一凛,屏息继续关注着。 白剑恶见到眼前的情形,眉尖凸跳了几下,然后他一咬牙,手腕加力,把死者下颚底部的皮肤和肌肉通通透透地切开。紧接着,他把两根手指探了进去,一番摸索之后,把整条舌头从切口处拽了出来。 一时间黑血弥漫,死者长长的舌头耷拉在颚下,情状恐怖异常。不过现场诸人却顾不了许多,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死者舌跟与食道连接的部位,本该粉红柔嫩的舌跟此时乌黑一片,高高隆起,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在馒头的中心部位,赫然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 那蜘蛛的躯干大约有小指盖般大小,身体呈对称的六边形,棱角分明,八条腿则显得细致修长。虽然已死去多时,但它的口齿部位仍紧紧地噬咬在死者的舌肉上。 白剑恶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惊讶、无奈、悲伤,还有一丝恍然,他轻轻把那蜘蛛捻下来,同时苦笑着低声说道:“毒仙女。” “毒仙女?”罗飞的眼睛一直跟着那蜘蛛,“这是它的名字?” 白剑恶点点头:“这种蜘蛛毒性极大,即使在腿上咬一口,处置不得当的话,也能置人于死地,更不用说在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了。” 罗飞皱起眉头:“它是生活在水里的?” “不是。”白剑恶似乎也有些迷惑,他想了一想,补充了一句:“难道是先爬到了水壶里?” 这个猜想听起来是合乎逻辑的。 白剑恶三人的卧具四周虽然撒了硫磺,但水壶行礼却是放在硫磺圈之外的。这只剧毒的蜘蛛在夜里爬进了吴群的水壶,吴群首先给自己的水壶打了水,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蜘蛛也被他囫囵吞进了口中。濒死的蜘蛛自然会盯咬住他的舌跟部位,并释放出全身的毒液。吴群疼痛难忍,惊骇之余,本能地用手拉拽舌头,想要把喉口的毒物清除。在意识到自救已无可能的时候,他强撑着回到营地,但终究还是毒发身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吴群死得也太冤了。罗飞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周立玮和赵立文也都默不作声,脸上均有疑虑的神色。 “嘿嘿,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一直没有说话的岳东北此时终于开了腔,他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件事注定要发生,两天前便已是如此。” “两天前?”白剑恶莫名其妙地看着岳东北,“两天前我们还在祢闳寨中。” 岳东北却不答话,仰头看天,忽然沮丧地叹了口气:“唉,也怪我疏忽了。‘剥皮揎草’,隐晦的我能看出来。可此前那么明显的警告,就在我眼皮地下溜过,我居然毫无察觉……” 第87节 罗飞等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拔舌之刑!你们都忘了吗?”岳东北睁大眼睛,看着众人说道,“那张宣纸,李定国的札记,‘他’早已说得清清楚楚,卯时,对‘泄密者’施以‘拔舌之刑’!” 是的,拔舌之刑!磨盘山!经岳东北这么一说,大家有点咂出了味来,如果按这个思路去理解的话,吴群的死状的确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 瞬息之间,罗飞已经把两天前的情形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有个细节当时他未曾多想,现在却引起了他的极大关注。 “你们好像提起过,那张宣纸原来并不在羊皮卷里?”他的目光从白剑恶和赵立文的身上依次扫过。 赵立文愣了一下,似乎拿不定该如何回答,只好看向了白剑恶。 白剑恶阴沉着脸,半晌之后,他才点了点头,低缓着声音说道:“是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张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谁都明白白剑恶话语中的潜台词:宣纸的神秘出现无疑是岳东北“警言说”的最好注解。众人一时都沉默不语,琢磨着这件事情中可能蕴藏的玄机。 “如果那张纸真的是李定国手书的札记,倒的确很有意思。”片刻后,周立玮首先开了口,“这可不是普通的物件,一般人是不会有的。” 这也正是罗飞的思路,他抬起头,用目光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却听周立玮又说道:“既然白寨主已经确定那不是他们原有的东西。我认为,只有钻研历史,进而可以说,只有对李定国探索很深的人,才会拥有这样难得的文物。” 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针对性极强。岳东北不是愚钝之人,他立刻涨红了脸:“你怀疑那东西是我的?” “至少你曾经向我们展示过,你存有很多与李定国有关的史物和资料。对李定国个人历史的研究,还有谁比你更深入呢?这些天所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也都是你很希望看到的吧?”周立玮的话语开始变得咄咄逼人。 “可笑!可笑!难道这些事都是我设计的?我会自己安排一段警言,然后再去解释它?”岳东北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是的,我希望看到这样的怪事出现,因为这些事正在一步步印证着我的理论,丰富了我的学术资料。但如果这些事是我自己导演的,那这些东西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在学术上弄虚作假,只能成为我一生的耻辱!你屡屡用这种卑劣的想法来攻击我,这就是你们科学家面对不同观点时的所作所为吗?” 周立玮凝起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对面的这个胖子,他很想从对方表面激动的情绪下看出其他一些隐藏的东西,但是他失望了。岳东北喘着粗气,怒愕难平,这是一个骄傲的人在尊严收到侮辱时出现的标准神态。如果这个神态是伪装的,那岳东北无疑是难得一见的好演员。 白剑恶和罗飞也在密切观察着岳东北的反应。从正常的思路来分析,岳东北的确非常可疑。虽然他并不具备直接作案的条件,但所有的怪事都被他解释得丝丝入扣,这不得不使人产生如下的推断: 那幕后的“神秘力量”正是在岳东北的指导下步步实施着一个可怕的计划! 可岳东北又实在不像是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人物。罗飞素来对自己识人的能力非常自信,难道这个直愣愣的胖子真的能让他看走眼吗? 罗飞沉思了片刻,又微微摇了摇头。怀疑岳东北还有一个地方是不太能说通的:如果这些事件都是岳东北策划实施的,那他为什么要把其中的隐义一步步解释得如此清楚。要展现自己的理论,在计划完成后装模作样地解析一番一点都不晚。现在计划刚刚开始,多言只会招致众人的怀疑,这对他以后的行动是极为不利的。 就在这僵持揣摩的气氛中,白剑恶突然向岳东北提了一个问题。 “岳先生,按照你的理论,为什么‘拔舌’这种刑罚会施加在吴群的身上?” 岳东北对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确切的准备,他略迟疑了一下,才含糊地答道:“拔舌之刑,是李定国当年针对泄密者而设立的……既然吴群遭受了这样的刑罚,而且预先还有过警告,那么我想,他他肯定是和某件泄密的事情有所关联。” “具体呢?”白剑恶用炯炯的目光紧盯着岳东北,“是什么样的泄密事件?” 周立玮似乎也对这个提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全神贯注等待着岳东北的回答。 “这个……”岳东北挠了挠脑门,神色有些尴尬,“这个我也说不确切,或许是吴群的祖上在李定国军中的时候有过泄密的行为,而当时又没有受到惩罚。现在‘恶魔’复活,这笔帐便算到了吴群头上?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没有史料的依据,还需要多做考证,多做考证……” 白剑恶“嘿”地一笑。看得出来,他对这样的答案显然不甚满意。 周立玮亦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岳东北的理论一向嗤之以鼻,为什么独对这个问题如此关注呢? “现在情况不明,大家还是先不要相互猜疑。”罗飞已再一旁观察思索了良久,此时终于说道,“祢闳寨的村民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代,如果谁暗中保存着李定国的手扎,倒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 岳东北点点头,同时甚为不满地瞟了周立玮一眼:“罗警官虽然也不认同我的观点,但人家说出来的话,就比你客观多了。这才是积极探索真相的治学态度。” 周立玮冷笑一声,不再接他的话茬。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吧。”白剑恶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只死蜘蛛,然后厌恶地把它弹到了一边。 赵立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嫉愤的寒光,右手一挥,砍刀迅疾无比地劈出。 蜘蛛的尸体刚刚落到地上,便被这准确的一刀剁成了齑粉。 第十九章 钓尸 天色已大亮,众人围坐在小小的营地上,神情肃然。沾满血迹的假人和吴群惨不忍睹的尸体就躺在他们脚下,无声的讲述着这一夜来发生过的种种恐怖离奇的事件。 而前往“恐怖谷”的行程,才刚刚开始。 现在,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众人的面前:这样的行程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岳东北的态度自然是最明确的:“当然要继续。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难道你们对这些神秘事件的真相不感兴趣吗?答案就在‘恐怖谷’中,触手可及!” 罗飞也开始表述自己的意见:“就我个人来说,‘恐怖谷’是一定要去的。这一路上怪事越多,越说明我们的确是在接近所有秘密的核心。此时撤回,也许正是对手想要达到的目的。不过……”沉吟片刻后,他又看着白剑恶说道,“现在看来,你们的安全的确受到了很大的威胁。你们可以选择退出。大致的路线已经清楚,只要我们往山下走,顺利地找到河道,那么凭我们自己的能力,也能到达‘恐怖谷’。” “不不不,罗警官,这就是你没有搞清状况了。”岳东北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现在的状况是,哪怕我们不去,白寨主都一定要去‘恐怖谷’!”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 岳东北郑重其事地看着白剑恶:“的确,你们的处境很危险。但是跑回祢闳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薛明飞不就是在祢闳寨死的吗?‘恶魔的力量’已经复活,必须把这力量重新封存,你们才能获得救恕的机会。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哈摩族世代相袭的祭司外,别无他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找到哈摩族的祭司,寻求他的帮助?”白剑恶语调低缓,看来心情颇为沉重。 岳东北微微摇着头:“并不是他帮助你这么简单,你们必须联合起来。哈摩族丢失了血瓶,现在必定也陷入了恐慌中。‘恶魔’是不会放过他们的。不过如果你们能同心协力,再加上我的指点,未必没有胜机。毕竟‘恶魔的力量’在三百多年前曾被哈摩族的勇士制服过,历史既然曾经发生,那就有重新上演的可能。” 白剑恶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中。 “我也不赞成你们回去。”周立玮此时也开了口,难得的是,这次他居然在帮岳东北劝说对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躲避只能使自己变得更加被动。现在的局面,你们必须留下来。问题既然在丛林里出现了,那就应该在丛林里解决!越拖,麻烦就会越大!” 周立玮的话似乎对白剑恶触动颇大,他蓦地抬起头,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周立玮的目光坚定而执着,并且最终使白剑恶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剑恶没有再说什么,他坚毅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赵立文。 第88节 “我会给薛明飞和吴群报仇的!”赵立文迎着白剑恶的目光说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调中却透着一股令人畏惧的狠劲。 白剑恶心中颇感宽慰。他的几个亲随中,薛明飞最为贴心,但说到精干得用,还是非赵立文莫属。现在局势虽然凶险,但有属下如此,未必就不能挽回。 商议已定,众人收拾营地,开始继续上路的准备。吴群的尸体自然是没法带走了,大家齐动手,在路边挖了一个简陋的墓穴,暂且将尸体掩埋。祢闳寨的居民最为尊敬天地自然,死后能够葬身山野,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归宿。 一切拾掇妥当,再次踏上征途时,已接近上午十点。没了吴群,白剑恶只能自己在最前方开路。众人一路前行,往下山的方向走去。与昨日出发时相比,队伍中少了一人,大家的心情也变化了很多。行程中极少有人闲谈,除了岳东北看起来颇兴奋之外,其他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过往山下走倒是比昨日往上攀爬要轻松一些,路上也没有出现意外的状况。到下午五点钟左右,众人已顺利地来到了磨盘山的脚下。 “往前不远就该到一箭峡了。再坚持一会,到了峡谷口我们就安扎下来。”白剑恶此时回头对大家说道。 “放心吧。我今天的状态好的很。”岳东北觉得白剑恶是在担心他的体力,连忙回答,“继续走个两三小时没有一点问题。” 白剑恶却摇摇头:“到了一箭峡就不能往前走了。这种天气,晚上在峡谷里安扎是非常危险的。” 往东又行了有十分钟的路程,耳边隐隐响起了河流奔涌之声。罗飞心中一动,知道前方即将与河道相逢。果然,众人跟着白剑恶穿过一片密林,忽地眼前一亮,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到这里,一行人算是正式翻越了磨盘山,来到了丛林之外。一条河流自西南边而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沿山势拐了个弯,向着正东方向流去。众人此时正是站在了河滩上。 罗飞知道这就是祢闳寨中的那条小河。当他们往东直行,翻越磨盘山的时候,河流则从南侧山脚下绕了个弯,终于在磨盘山东边又和大家会合了。 长途的奔涌之后,河流已壮大了很多。此时的河面跨度足有三十多米,不过水流速度较之祢闳寨中时要平缓一些。 众人沿着河滩往东,这段路不但走起来轻松,而且依山傍水,景色十分怡人。大家抑郁已久的心情似乎也随之好转起来。 走出约两三里地之后,忽见前方不远处两座山峰陡然拔起,中间夹出了一条山坳。这山坳不但狭窄,而且辗转幽长,难测其端。河流沿着山坳蜿蜒而去,远观起来,倒像是一条巨蛇钻入了石缝一般。 白剑恶停住脚步,指着那山坳说道:“前面就是一箭峡了。我们别再走了,就在这里的河滩上安扎休息吧。” 不用白剑恶过多解释,一看前方的地形,罗飞已明白了为何夜晚不能停留在峡谷之中。那峡谷间的山距极窄,大约只有五十米左右的宽度。在这五十米中,河道便占据了一大半,这样河两侧可供容人的滩地实在少得可怜。在那里扎营,万一夜里水势上涨,众人无处可藏,极有可能被大水吞没。 “如果不是昨天停了雨,河流会把峡谷占满,我们到这里就无路可走了。”白剑恶看着周立玮,又说了一句。 周立玮笑笑:“总算是天遂人愿,没有耽误我们的行程。” 当下众人各自分工,着手扎营。此时天色尚早,大家倒也不十分着急。罗飞三人搭起了帐篷,白剑恶和赵立文则到林子里转了一圈,带回了不少木柴。 除了木柴之外,赵立文还劈了一根两米来长的青竹。大家开始吃晚饭的时候,他倒并不着急,坐在一旁开始摆弄那根竹子。只见他用刀尖在竹子的一端剜出一个窟窿,然后从自己包中拿出一圈灰黑色的线状物,牢牢地扎在了窟窿中。 “哎,你不吃饭,在那儿干吗呢?”岳东北禁不住心中好奇,大声问了一句。 赵立文只顾低头忙活,并不回答,倒是白剑恶帮他略解释了一句:“他是想吃点特别的东西。” “是要钓鱼吧?”罗飞注意到“灰线”上挂着浮子,一头还有个拇指大小的锐钩,于是做出了这个猜测。 果然,赵立文在那钩子上挂了一小块面饼,然后他来到河边,一甩手,钩子拖着鱼线坠入了河水中。 “这河里鱼多吗?”周立玮见到这副情形,也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剑恶很简略地回道:“抗浪鱼。” “这名字倒有点奇怪,是当地特有的物种吧?”罗飞对新鲜的食物一向保持着足够的好奇心。 白剑恶点点头:“这鱼性子很烈,力量也大。在水里总喜欢逆流而上,所以有这个名字。” “哦?”这番介绍更增加了罗飞兴趣,他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那水中的鱼线。 没过多久,浮子忽然一动,随即松弛的鱼线被紧紧地崩直了。 赵立文精神一振,左手持住青竹,右手却从腰间把砍刀摸了出来。 罗飞一愣:“怎么钓鱼还动刀子?” “肯定是抗浪鱼。你看那鱼线崩得多紧?不用点特殊的方法,那鱼就是把嘴唇撕裂,也要拼着脱钩逃跑。” 白剑恶语焉不详,罗飞正在琢磨什么是“特殊的方法”时,赵立文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只见他手腕一翻,把刀背搭在了鱼线上,然后他来回抽动,像拉小提琴一样,刀背在鱼线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听起来,那鱼线竟似用牛筋一类的东西制成的。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罗飞等人心烦气燥。水中的鱼儿头部和鱼线相连,此时的滋味可想而知。四五个来回之后,那鱼线便软软地搭了下来。 赵立文此时悠闲地拉着鱼线,把上钩的鱼儿拖出了水面。那鱼已处于半昏厥的状态,它身形修长,个头也不算大,光看外表,实在想不出在水中却有如此大的力量。 河中的抗浪鱼看来确实不少。没过几分钟,赵立文又钓上一条。然后他把鱼杆放在河边,带着战利品回到营地上,把两条鱼用细木棍穿了,就着篝火烧烤起来。 不多时,那鱼儿开始散发出一阵诱人的香味。岳东北虽然已吃了肉干和面饼,却仍被勾起了馋虫。 眼见赵立文并没有要和别人分享的意思,他嘻嘻一笑,说道:“我也去试试。”说着走到篝火边,伸手去摸赵立文放在地上的砍刀。 赵立文蓦然警觉,右手如电般探出,将砍刀抢在了手中,随即刀光一闪,刀刃已压在了岳东北胖乎乎的手臂上。 岳东北骇然变色:“你……你干什么?” “小赵也太紧张了吧?岳先生只是想借你的刀用一用。”周立玮皱着眉头说道。 赵立文不说话,只是用两眼警惕地瞪着岳东北。 “他是个嗜刀如命的人。岳先生想钓鱼,还是拿我的刀去吧。”白剑恶把自己的砍刀扔在了地上,同时向赵立文递过一个制止的眼神。 岳东北退开两步,捡起白剑恶扔下的砍刀,嘴里嘟嘟嚷嚷发泄着不满,然后向着河岸边去了。 罗飞不动声色地看着刚才的一幕,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营地上都是自己人,赵立文的反应确实太敏感了一些。难道他外表凶狠,内心深处其实也对那“神秘的力量”充满了恐惧? 岳东北踱到河边,拿起鱼杆,把准备好的面饼挂在了钩子上,然后学着赵立文刚才的样子,手臂一甩,把鱼线抛入了水中。罗飞见他姿势笨拙,暗笑着摇了摇头,显然这是个不经此道的人。 过了好久,仍不见鱼儿上钩,岳东北心中焦躁,把鱼线收回查看。只见面饼好好地挂在鱼钩上,并没有什么异常。岳东北沿岸边来回走了几圈,重新选定了一个位置,然后再次把鱼钩耍入了水中。 这次甩钩的动作却比刚才要协调了许多。只见那鱼钩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后,“噗”地一声轻响,扎入了河水深处。 岳东北顺势想要把鱼杆稍稍抬起,谁知一抬手,只觉得腕部一沉,鱼线竟绷得笔直。 第89节 “哈哈,有鱼上钩啦!”岳东北得意地笑着,连忙举起砍刀,用刀背在鱼线上来回拉动。 “怎么这么快?”罗飞诧异地嘀咕了一句。看看身边,白剑恶等人也是脸色疑惑,显然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岳东北却仍是兴致勃勃,满怀期待地往回拉着鱼杆。青竹受力,已经弯出了一个深深的弧度。 “嘿嘿,我这条鱼可是不小!”岳东北回过头招呼了一声,“你们快来个人帮忙啊!” “鱼线只是绷紧,却一点摆动都没有。他这肯定不是鱼,估计是勾着河底的水草了。”周立玮用略带讥讽的语调分析着。 白剑恶在一旁微微点头,看来是赞同他的观点。 罗飞见岳东北又是收杆,又是拉弦的,一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但却没有丝毫的效果。他笑着站起了身:“我去帮帮他吧,把鱼杆拉断就可惜了。” 说罢,罗飞快走几步,来到了岳东北身边。他用两手帮着把住鱼杆,同时说道:“别拉得太猛了,得压着点劲!” 在罗飞的引导下,两人合力拉着鱼杆,变换了几个角度之后,浸在水中的鱼线终于轻轻一颤,向着水面方向缓缓地探了出来。 罗飞见鱼线松动,但手中的力道却丝毫不减,心中一动:这可不是水草,倒像是勾上了河中的某件重物。 刚刚连下过几日的大雨,河水并不是很清澈。罗飞二人拉动鱼线,往后撤了有两三米之后,却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鱼钩的拖动下慢慢浮上了水面。 “哎,这不是鱼啊,这是什么东西?”岳东北诧异地嘀咕着。 罗飞手上动作不停,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了水面,那团东西越拉越近,渐渐现出了真实面目。罗飞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神情大变:那竟是一具身着黑衣的尸体! 岳东北此时也看了个分明,失声大叫:“死人!怎么会是个死人?!” 白剑恶等人正安坐在营地上看热闹,突然听见岳东北喊出了这句话,都“腾”地站起了身,快步向着河岸边赶去。 三人来到近前时,河中的尸体已经被罗飞和岳东北完全拉了上来,死者面朝下伏在河滩上。臃肿湿漉,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 这一幕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白剑恶和赵立文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神情有些恍惚。周立玮也是张口结舌,显得极为诧异。罗飞则紧锁着眉头,脑中思绪翻涌。只有岳东北像是发现了什么,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你们看他穿的衣服!这就是我们在祢闳寨遇见的那个人!” 不错,死者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防雨服,装束打扮和罗飞三人在大雨中狭路相逢的那个男子一摸一样。只不过此时他的帽子软软地搭在一边,露出一头杂乱的湿发。 罗飞转头看着周立玮,周立玮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岳东北的判断。 “这就是前两天在寨子里出现过的那个客人?他怎么会死在这里?”白剑恶此时露出愕然的表情。 这也正是罗飞在思考中的问题。不过现在更有意义的行动应该是首先看一看死者的真面目。 罗飞上前一步,在尸体旁边蹲下。他轻轻摘掉挂在死者衣服上的鱼钩,然后把尸体翻转了过来。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死者的肤色已被泡得发白,面部浮肿,且已出现了腐烂的迹象。即使如此,仍可很明显的看出,死者生前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罗飞盯着死者的面庞看了片刻,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对周立玮说道:“周老师,你看这个人像谁?” 周立玮摸着自己的下巴,寻思了半天后,这才开口:“看着倒是有些眼熟,但具体是谁,想不起来了。” 罗飞点点头:“你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毕竟你和他只见过一次面。” 岳东北挠挠光秃秃的脑袋:“你们认识这个人?这是谁啊?” 周立玮等人凝起目光看向罗飞,似乎也在等待着答案。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的办公室吧?那天与我和张法医同来的,还有一个小伙子,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你的学生。”罗飞用言语把周立玮的思路引回了几个星期之前的龙州市。 “记者!是那个网站的记者!”周立玮好像突然想了起来,“就是他把龙州的案情泄漏给公众的!” “刘云。”罗飞报出了死者的名字,然后把与此人相关的情况向其他人大致讲述了一遍。 “哦,我在网上看过的哪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岳东北听完罗飞的讲述,感慨道,“这样说来,如果没有他,我们这些人还无缘走到一起呢!” “他为什么也跑到这儿来了?还有,既然你们认识,他怎么不和你们联系?”白剑恶非常疑惑地问道。 罗飞知道白剑恶对网络社会记者的那套作风很难理解,也懒得去解释。他看看周岳二人,苦笑着说道:“他肯定是一路跟着我们三个过来的,想刺探到一些能够吸引眼球的内幕资料。” “那他倒也真是个有心的人。”岳东北现出难得的肃然表情,“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虽然大不相同,但他这种无畏的探索精神很让人钦佩,作为一名记者,他表现得非常职业。” 周立玮不屑于搭理这番不合时宜的评论,皱眉说道:“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会死在这里?难道他一个人翻越了磨盘山,然后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受到了某种袭击?” “不!”罗飞断然否定了周立玮的猜测,“磨盘山的路况我们刚体验过,没有向导领着,他是绝对走不过来的。而且,从尸体的情况来看,他死亡的时间至少在一两天开外了。” 周立玮略想了会:“也可能他死亡的地点并不在这里,但是尸体被河流冲了过来——如果这样的话,他十有八九是在祢闳寨中落的水。” 这个设想还是很合理的,连岳东北也拍了一下巴掌,附和道:“对了对了,这完全可以说通。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他不是约你们在寨子口见面吗?结果他又没有出现。那天恰好又发了山洪,我看他就是被山洪给淹死了。” 罗飞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尸体上的某些状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凑到近前,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郑重地摇了摇头:“他的死因,只怕还不是这么简单。” “怎么讲?”周立玮捕捉到罗飞话中的隐义,立刻敏感地追问。 “你们看这里。”罗飞掳起死者的头发,指着尸体左侧脸颊部位说道,“这是一道刀疤,他在死前曾遭到过袭击。” 果然,死者脸颊的皮肤上有一道裂口,从眉梢一直划到了耳根。虽然血迹早已被河水泡干,但很明显,这裂口是被锐器所割,而且伤得不轻。 周立玮也蹲了过来,他先是检验了一下那道伤口,然后又扒开死者的口鼻看了两眼,说道:“刀伤并不致命。死者的口鼻中都有泥沙,他的死亡原因还是溺水。” “溺水?”岳东北又摆出了仰头向天的姿态,开始思索此人的死亡会和“恶魔传说”产生怎样的联系。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毫无头绪,徒然片刻后,摇了摇头,满脸沮丧的神色。 罗飞暂时没有表达什么观点,他眯起眼睛,犀利的目光在死者周身来回打量着。片刻后,一处细节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死者周身的衣服都很齐整,只有左臂高高卷起了一截。这显然是出于某种人为的刻意行为,因为防雨服的袖口是束紧的,即使在河流中经过长距离的颠沛冲刷,也不可能自行产生那么大的位移。 罗飞伸出手,把死者裸露在外的小臂举了起来,在小臂的外侧,他有了奇怪的发现。 那里同样有几处锐器刮伤的痕迹,不过这些伤口比脸颊上的要浅多了,而且伤口形成了三个字母,依次是“d”、“a”、“n”。伤口很新鲜,可以肯定是临死前不久形成的。 第90节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个蹊跷的现象,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神色迷惑。 “这是什么?会是袭击他的人留下的记号?”周立玮揣摩着说道。 罗飞摇摇头:“不,既然已确定死者最终是溺水死亡,这记号就不可能是袭击者造成的。” “难道是他自己刻的?”周立玮难以理解地咂了下嘴,“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是袭击者的信息吗?dan(音)?白寨主,祢闳寨里有没有姓‘dan(音)’的人?” 白剑恶愣了一下:“姓‘dan’的人……” “和姓‘dan’无关。”罗飞果断地摇了摇手,免得白剑恶做无用的思考,“这不是拼音,这应该是英文。你们看这个‘d’,笔划结束时特意带了一个尾弯,而汉语拼音中这一竖是直直的。” “英文?”岳东北也加入了讨论的行列,“可是英文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单词啊。” 罗飞想了一会,心中已有了答案,不过出于一种习惯,他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这不一定是个完整的单词。如果死者是在遇袭时留下了这个记号,那他很可能只来得及完成一半。”罗飞一步步引导着众人的思路。 “danger!”岳东北脑筋一转,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他是在发出警告:危险!” “不错,就是危险的意思。现在,我们可以把刚才讨论的结果一条条地串起来,猜测一下死者的遭遇。我先说我的想法,你们听一听,看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罗飞略停片刻,组织一下思路,然后说道:“那天晚上,死者约我在寨子口见面。可是在赴约的途中,他受到了袭击。从死者脸颊上的刀上来看,袭击者显然是想致他于死地。他在仓惶逃亡的过程中,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或者类似的东西在胳膊上刻下了半个英文单词。随后,他就被大水吞没了——或者是意外,或者是袭击者的杰作。他只完成了d、a、n三个字母。在英文中,以‘dan’开头的常用单词,一个是‘dance’,一个是‘danger’。在当时的情形下,‘danger’无疑具有更加实际的意义。当然,他肯定没必要描述自己正处于危险中,他留下危险的字样,是希望如果自己死了,这个信号能够传递给活着的人。我认为这个人就是我,或者说,我们。” 众人静静地听罗飞讲完,没有提出任何反驳的意见,综合各方面的线索来看,这番推测确实是无懈可击的。 “那他当时约你见面,其实就是想给你一些危险的警告吧?”岳东北往更深处想了一层。 罗飞肃然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周立玮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他多半是知道了某些我们尚不了解的事情。所以袭击者才要置他于死地。” “他是要劝我们别去‘恐怖谷’?难道他预见了这一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岳东北耸耸肩膀,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白剑恶一眼。 “他终于还是把警告发出了。虽然这警告来得稍晚了一些。”罗飞紧盯着死者的苍白的面庞,幽幽地说了一句,言辞中颇有感激之意。 刘云已经体会不到罗飞的心情了。这个为追寻秘密而来的小伙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掌握了一个大秘密,只是他却再没有机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好在罗飞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与死者进行了良好的交流。事实上,他正在思考一个刚才没有提及的问题。 谁也没有注意到,罗飞的额头正渗出一层细微的汗珠。 那问题虽然还未有答案,但已让罗飞毛骨悚然! 危险,已迫在眉睫! 第二十章 恶魔现身 既然发现了刘云的尸体,那众人自然就有了掩埋的义务。不过刘云与吴群不同,埋在山林间只是权宜之计,日后家属肯定还会来寻尸。罗飞四下环顾着,希望能找一个易于分辨的所在。 很快,他就有了目标:在离河滩不远的丛林边缘,有一棵大树兀然挺立,足有七八十米高,直径也达到了两米左右,茂密的丛林也丝毫无法遮蔽住它的英姿。 一问之下,罗飞才知道这树是国家的一级保护植物,仅产在云南一带的河谷坡地中。由于它高于众树之顶,所以得了个颇具气势的名字:望天树。从这棵树的身形看,它至少也得有上千年的树龄了。 望天树!即使它望不了天,这丛林里发生的事情也应该被它尽收眼底了吧?可惜它无法开口,虽然洞悉着千百年来的恩怨悲欢,却只能如秘密般永远地埋藏下去。 刘云的尸体被暂时安葬在它的脚下。山风掠过,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似哭泣,似嗟叹。 数百年前的悲剧,为何到今日仍无法止歇? 处理完刘云的尸体,天色已经全黑。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等着度过进入山林后的第二个夜晚。 有了昨夜的经历,此时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复杂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们肃穆的表情,气氛既凝重又诡谲。 那个可怕的“恶魔”,是否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中窥视着他们?在他的眼中,这几个人是否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柔弱无助? “种种迹象,包括一些已经发生的事实都已经表明,我们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中。”良久之后,罗飞打破了这种令人压抑的沉默状态,“所以今天晚上,警戒是必不可少的。” “你们放心吧。”白剑恶指指赵立文说道,“我们两个会轮流值夜的。” “不!值夜得两个人一组,而且,每个人都要参加!”罗飞态度坚决地说道,语气不容辩驳。 “两个人值夜?没那个必要吧?”岳东北咧咧嘴,似乎是很不愿意参与这项苦差。 罗飞立刻凝起双目,看向了岳东北。那目光像两把利剑一样,透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锐气。 岳东北无法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他低下头,怯怯地嘟囔着:“……算了,如果一定要的话,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从现在开始,大家的行动都得听从我的安排。我是一个警察,在这样的非常时刻,我必须为每个人的安全负责。”罗飞的目光从岳东北身上挪开,又依次扫过了在场的其他人,“对于这一点,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此时的境况下,他们确实找不出任何理由去反驳罗飞的建议。 “既然没人反对,那我就先安排一下今晚的值夜顺序。”罗飞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安排,此时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和白寨主值第一班,从今晚十点到十二点半;然后是我和赵立文,从十二点半到明天凌晨三点;第三班周老师和岳先生,凌晨三点到五点半。这样你们每个人值一班,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而我一个人值两班,只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所以在十点之前,我会先眯一会,这段时间内,你们不能提前睡觉。” 听了罗飞这番安排,众人都有些发愣。尤其是岳东北和周立玮,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尴尬。 岳东北讪讪地苦笑了一下,对罗飞说道:“罗警官,你看这个……还能不能调一下?我和你值第一班怎么样?” “不能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俩把私人观点上的矛盾先放一放,不要在内部就乱了阵脚。”罗飞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伸手到腰间,摸出了一柄手枪。 这是一柄乌黑色的54式7.62毫米手枪,罗飞虽然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但很少拿出来用过。 在与罪恶搏斗的过程中,智力要远比武力来得重要。这是罗飞进入警校后,在第一堂课上听老师讲的第一句话。十多年来,这句话始终是他办案时最信奉的规则。 可是今天,罗飞却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伙伴请了出来。他所面对的,究竟会是一场怎样的危机呢? 枪身闪着寒光,罗飞卸下弹夹,把子弹一粒粒地退出,全部检查了一遍后,又一粒粒装填了回去。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值夜的人,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发出警报。如果任何人有所懈怠,那后果将难以设想。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罗飞语气中的份量,就连岳东北也变得肃然起来。 第91节 “这支枪,我已经上好了子弹,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我也会把它握在手中。”罗飞一边说,一边提着手枪往帐篷边走去,“好了,现在我先去休息一会。到十点钟的时候,你们再把我叫醒。” 夜色越来越深。白剑恶、赵立文、周立玮、岳东北,四个人一同守到了十点,然后罗飞起来,周立玮和岳东北回帐篷睡下,赵立文就地休息,白剑恶则和罗飞开始第一轮的值夜。 夜色寂静,黑暗中却又似隐藏着无限的危机。 十二点半,第二轮值夜由罗飞和赵立文负责,然后是第三轮……一切按照罗飞设计好的方案进行了下去。 罗飞没有说谎。即使在他结束值夜,钻入睡袋中之后,他的右手仍牢牢地握住了那支手枪,似乎时刻都做好了应对突变的准备。 在一片忐忑不安的气氛中,众人在山林中的第二个夜晚终于平平安安地渡过了。当晨光再次照亮营地的时候,罗飞从睡梦中醒来,然后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安排已经起到了效果呢? 其他人的神经看起来也放松了很多。大家收拾完营地,简单的吃了早饭,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征程。 整个上午的时光都用在了穿越“一箭峡”上。名为“一箭峡”,盖是因为此处地势险恶,两山间隙只有大约“一箭”的距离。河流从峡谷中一路蜿蜒而过,个别山势极窄处,众人不得不涉水而行。 不过峡谷中的景色倒甚是别致。两侧青山巍峨,身畔河流潺潺。一路上不时有野兽下到山谷中喝水,见到众人走近时,便警觉地退至林中,但又不远去,只静静地窥视着这帮陌生的不速之客。 到了正午十二点左右,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峡谷尽头。前方的地势变得平坦起来,不过仍可以感觉到总体有个下行的趋势。 “这里就是清风口。”白剑恶向众人介绍了此地的所在,“我们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吧。” “我们离目的地是不是已经很近了?”罗飞记得那张地图上,“清风口”是最后一个被标注的地名。 “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吧。一直顺着这条河下去,然后往南一拐,就到了。恐怖谷……”白剑恶目视前方沉默了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然后他转头看向罗飞,幽幽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达到哈摩族人的村寨。” 众人在丛林与河流中间找了个干爽处安歇下来,取出干粮,各自食用。经过一上午的辛苦跋涉,大家水壶里的饮水均已不多。赵立文到河滩边挖了一个小小的蓄水坑,没过多久,坑中已注满了从河流中渗过来的清水。 “你去帮大家把水壶都打满吧。”白剑恶对赵立文吩咐了一句。 赵立文答应一声,走过来挨个拣起众人的水壶,正要离去时,却听罗飞突然说道:“等等。” 赵立文停下脚步,不明所以。 罗飞笑了笑:“你把我们三个的水壶放下吧,我们每个人自己去打。” 周立玮心思敏动,立刻明白了罗飞的用意,他脸色一变,略带惊疑地依次看向众人。 赵立文愣在原地,询问似地看着白剑恶。白剑恶则沉着脸,阴森森地问了一句:“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岳东北见气氛有些僵持,尴尬地笑了笑,想打个圆场:“嘿嘿,虽然有吴群的前车之鉴,可是……罗警官,你这也未免太小心了一点……” “现在的状况,怎样小心也不过分。”周立玮经过一番判断后,站在了罗飞一边,“大家还是听从罗警官的吩咐吧。白寨主不要往心里去。” 白剑恶冷笑了一声:“那好,就都拿上自己的水壶,各人打各人的。” 赵立文把罗飞三人的水壶扔下,向着河滩处走去,他虽然一言不发,但神态举止中显得甚为不满。 周立玮上前把水壶拣起,然后分发到罗飞二人的手中:“我们也去吧。”说完,他已当先转身,走在了前头。 罗飞和岳东北也先后起身,跟了过去。到达水坑边,却见赵立文最先灌满了他和白剑恶的水壶,然后很不友好地瞪了罗飞一眼,转身便走。 周立玮待他走远,压低声音问道:“罗警官,你是觉得他们两个有问题?” 罗飞沉吟着回答:“我倒不是刻意怀疑谁,只是非常时刻,我们每个人行事,最好都不要留任何疏漏。” 周立玮无声地点点头,表示已明白罗飞的意思。然后他蹲下身,将自己的水壶浸入坑中,取满了一壶清水。 岳东北却不屑地咧着嘴,口中念念有词:“吴群的死怎么会怀疑到他们俩头上?无稽之谈,纯属无稽之谈。” 罗飞没兴趣在此时与他多费口舌,只是淡淡一笑,自己打了水,也转身离去了。 岳东北看着罗飞的背影,似乎颇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兀自在念叨着:“过于警觉,职业病,职业病……” 这一段小插曲使得众人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感觉。接下来的休息时间内,大家都底着头进食喝水,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气氛下多说什么。 白剑恶始终沉着脸,他的心情似乎是最复杂的。“恐怖谷”已近在眼前,他的向导任务很快就会完成了。可是那神秘的“恶魔力量”,会因此就放过了他吗? 等众人都吃喝完毕,白剑恶率先站起身来:“还有最后一段路程了,我们抓紧出发吧,到了哈摩族人的村寨再好好的休息。” 罗飞点点头,正要招呼大家动身,突然心头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似从人心底的最深处滋生出来,开始时若有若无,但很快便弥漫开来,迅速渗遍了全身! 一种恐怖的感觉! 罗飞有些茫然地四下环顾。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笑声。 阴侧侧的笑声,干涩嘶哑,直穿人的耳膜。虽然是笑声,但这笑声中却包含了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情绪:悲伤、仇恨、绝望、恐惧、狰狞……总之,这笑声给人带来的感觉,绝对比你所听过的任何哭泣都要凄惨、可怕! 众人全都骇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丛林。 笑声,正是从那个地方传出。 赵立文咬咬牙,“唰”地一声拔刀在手,迈腿就要往那笑声发出的地方奔去。 白剑恶低喝一声:“等等,我们一起去!”说罢,他也拔出刀来,三两步赶到了赵立文身边。 罗飞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笑声像一记记重锤,不停敲打着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 周立玮注意到了罗飞的异常,他关切地上前一步:“罗警官,你怎么了?” 罗飞痛苦地摇着头,似乎已很难说出话来。便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一只手重重地攥在了周立玮的小臂上。 周立玮猛地转过头,几乎和岳东北贴了个脸对脸,对方那胖乎乎的面庞此时也因为恐惧而扭曲着,双眼圆睁,可目光却迷离飘散。 第92节 “他……他来了,……恶魔……”岳东北含混不清地嘟噜着,像是从舌跟深处挤出了这些话语。 周立玮也禁不住感到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凝起双目,看向那幽暗阴森的丛林。 他正看见赵立文和白剑恶手执利刃,相伴扎入了密林之中。 当那笑声刚刚响起的时候,赵立文也本能地感到过一丝恐惧,可随即,愤怒的情绪便在他心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双眼泛着血丝,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臂腕上青筋凸现。 这是一种夹杂着悲伤、绝望和自尊的愤怒。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失去了两个伙伴,这无疑会使他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觉。 薛明飞和吴群死时的惨状时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这是他心底深处无法回避的问题。 更令赵立文难以忍受的是,那个可怕的施暴者至今还没有露出一丝的端倪。他知道,那家伙正在暗中窥伺着自己,他随时可能下手,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那感觉就像是屠夫在窥伺着自己豢养的猪一样。 每每想到这一点,赵立文就郁闷得近乎疯狂。他虽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是个极为骄傲的人。他憎恨对方对自己的蔑视,憎恨,使他忘记了恐惧。 不管你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我也要面对面地和你拼杀一番!这就是赵立文冲入丛林时,大脑中唯一的想法。 这想法让他热血上涌。他认准了笑声的来向,直愣愣地扑了过去,没有做任何的防备。 面对一个凶残的对手,赵立文的这种状态无疑是危险的。相比起来,白剑恶就要冷静得多。但他并没有制止赵立文的鲁莽行为。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让白剑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两个得力的手下莫名其妙地送了性命,而对手的矛头似乎的的确确是对准了自己。他究竟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雨神像的秘密?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像是一团迷雾,而自己就处于迷雾的中心,丝毫看不清前方的路径。 一定要冲出这团迷雾!而现在,机会终于到来。 突兀的笑声让白剑恶感觉到了其中暗藏的危机。但是数天来的压抑已经让他顾不了太多,他迫切地要看到遮蔽在迷雾后的东西。因此当赵立文冲出的时候,他紧紧地跟随其后,一边跑,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他不相信对方能同时对两个人下手。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如果牺牲掉赵立文能给自己赢得反击的机会,那也是值得的。 主仆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那难以预知的危险步步逼近……突然间,笑声止歇了,林子里变得一片寂静。 赵立文如同一只失去了目标的猎犬,他蓦地站住,持刀茫然四顾。 白剑恶亦停下脚步,低声嘱咐:“不要慌,保持警戒,仔细搜索。” 这是林中一处地势险恶的所在。不但草木繁密,枝叶蔽天,而且在前方不远处,兀然屹立着一块巨石,那巨石约有七八米高,正面直峻陡峭,侧面则与山势相融,看起来倒像是天工在山坡上刻意修葺的平台一般。 几棵高大粗壮的树木紧贴巨石而生,其间又有藤蔓纠缠,附着在巨石之上。 很快,白赵二人的目光便双双盯死了那块巨石。不过吸引住他们的并不是大自然的奇景,而是巨石上两行醒目的大字。 每个字的大小都有半尺见方,颜色赤红。共十六个字上下排列,组成了两句话: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 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字迹的边缘竟隐隐有扭曲飘动的感觉,看起来像是幽森的火苗,诡谲异常。 白赵二人都是李定国部属的后代,自然知道这十六个字的来历和涵义,脸色均为之一变。 片刻后,赵立文迈动脚步,慢慢地向那巨石近前走去。 白剑恶与他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同时身体微侧,极为警觉地四下观察着,以防任何异动的出现。 赵立文来到巨石下,近距离把那十六个字看了个清清楚楚。眼前出现的情形让他愣在了那里,全身皮肤都有一种发凉的感觉。当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憎恨和厌恶的情绪,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砍刀,向着那些字狠狠地劈了过去。 刀刃触及之处,组成那些字的赤红色笔画骚动起来,四散游离,原来竟是一条条赤身黑足的蜈蚣。这些蜈蚣大小不一,密匝匝地聚在一起,确实让人视之悚然。 赵立文一刀又一刀,不断向那石壁砍去,每一刀下去,都有数只蜈蚣身首异处,残肢扑簌簌地掉入下方的草丛中。同时汁液飞溅,一股腥臭的气味蔓延开来。 白剑恶见赵立文的情绪有些癫狂,在身后喝道:“行了,别再砍了!”但赵立文却不管不顾,依旧刀刀竭力,似乎几天来压抑着的恐惧、愤怒和悲伤此时发泄在了这些蜈蚣身上。 巨石上的藤蔓也难免遭受了池鱼之秧,在赵立文的劈砍下,纷纷断裂。其中有些根藤蔓贯穿了巨石上下,在被劈断之后,立刻便飞速地弹了出去。 赵立文一愣,正觉得有些奇怪,忽然脚踝上一紧,已被一根藤蔓紧紧地缠住。随即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他拉得倒立了起来。还没等他有任何反应,整个身体已然腾空,向着高处而去。突然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赵立文忍不住大声惊呼起来:“啊~~” 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白剑恶发现异常后,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小心!”赵立文的身体已经消失在了头顶几株大树的枝叶深处。那枝叶间的摇摆尚未停息,赵立文的惊呼声忽地嘎然而止,随即,一片血雨从枝叶间穿过,飘洒而下。 雨点落在白剑恶抬仰着的面庞上,尚带着热乎乎的体温。白剑恶的心,却已在此时冰凉到了极点。 …… 看着白剑恶和赵立文二人冲入丛林的时候,周立玮就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但他并没有阻拦。 进入丛林的第一个夜晚,那条被剥了皮的蛇突然空降在众人的营地上。从那个时候开始,周立玮的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就好像是坐在了一颗定时炸弹上,麻烦随时可能降临。 后来事情的发展更加令他担忧。虽然到目前为止,那个神秘“恶魔”的行动并没有指向自己的迹象,但他很清楚,在这样一个环境下,自己和白剑恶等人已完全是一种同舟共济的关系。 两种力量的对抗必然会有一个结果。从周立玮的角度来讲,他不仅希望白剑恶等人能够力挽狂澜,而且,这结果不能来得太晚。 现在,面对面的碰撞终于到来了。在那茂密的丛林中,事态将向着哪个方向发展呢? 大约两三分钟后,一声瘆人的惨呼似乎揭示了上述问题的答案。 周立玮心中一凛,他往自己的身边看了看:罗飞和岳东北正处于一种极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中。 周立玮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虽然从目前看来,自己的境地仍是安全的。但丛林中那可怕又神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他”有什么目的?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单独面对“他”? 一番权衡之后,周立玮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他离开河滩,向着丛林方向走去。 不过他的选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刚刚踏入丛林,后脑便挨了重重的一击,随即他便眼前一黑,扑倒在了一堆枯枝败草中。 …… 恐惧的感觉来得如此突然,片刻之间,罗飞已浑身冰凉,仿佛堕入了地狱一般。 第93节 他被一片浓黑浓黑的雾霭重重包围着,看不到任何属于人世间的光亮。有生以来,在他脑海中曾出现过的所有可怕的事物,此刻都躲藏在那片雾霭中,时隐时现。它们或怪叫,或阴笑,或哭泣,发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是一种发自心灵最深处,却又渗入全身每一块骨髓、每一片肌肤,甚而每一根毛孔的恐惧,那感觉紧紧包裹着你,让人根本无处可藏! 而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仍在附近飘荡。某些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可怕的东西正在慢慢走来,它已越来越近,你看不到它,但却清晰的感觉到它的存在! 类似这般的巨大恐惧压迫着罗飞的心脏,使他近乎窒息。他张开嘴大声呼喊着,但自己却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想凝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对抗那如波涛般汹涌而至的可怕情感,但这努力是徒劳的。在持续不断的精神重压下,罗飞觉得自己的大脑中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同时他的心脏也随之暴烈地跳动着,似乎已跃出了胸腔之外。他再也无法支撑,已到达崩溃的边缘! 飘荡在四周的恐惧终于显出了真形。那是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它”从雾霭中走来,慢慢地逼近到罗飞身边。 罗飞一边往后躲避,一边想骇然地想看清“它”的容貌。可在他面前,只有一双包裹在黑布中的眼睛。那眼睛布满了赤红的血丝,虽然精光闪动,但却不带有任何属于光明世界的情感。 那双眼睛瞪视着罗飞,传递出令人战栗的悲伤、绝望、仇恨和恐惧。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到了罗飞的脸庞上,随即有液体流下,渗入罗飞的嘴唇中。 甜腥的液体,尚有一丝余温。 “恶魔!‘它’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吗?”罗飞想大喊,但他发现的自己的舌头已经僵直。 以上便是存在于罗飞脑海中最后的记忆。 第二十一章 哈摩族人 像是从一场大醉中清醒,罗飞的头昏沉沉地胀得厉害。他的思维也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仍飘荡在自己身心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残存的理性终于一点一点地重新聚集起来,一度罢工的感观系统也恢复了工作。罗飞有些茫然地睁眼看着周围的光明世界,恍若隔世。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罗飞努力回想着。众多杂乱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跳跃、清洗,最后终于被理出了一些头绪。 一早出发——穿过了一箭峡——到达清风口——扎营——休息进餐——突如其来的笑声,恐惧蔓延——如同堕入了黑暗的地狱,思维渐渐模糊,记忆也就此中止——罗飞的心“咯噔”一沉:自己虽然严加防范,终于还是着了道儿!此时来不及多想别的,他一把从腰间摸出了手枪,同时凝起双目,往四周寻找自己的同伴。 眼前的情形让他的心情更加凝重起来。他记得出事之前,众人都在河滩上,正准备继续赶路。可现在,却只有岳东北一人呆坐在他右首不远处。 这个胖子全无平日里嚣张飞扬的情绪,他两眼发直,身体仍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哆嗦着。 罗飞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大声喊了两句:“岳先生,岳先生!”见对方仍是一副恍惚的模样,罗飞把枪交到左手,用力掐着他的人中。 片刻后,岳东北似乎略恢复了些神智,他看着罗飞,目光中仍饱含着惊恐地神色:“恶魔,恶魔……它来过了!” 恶魔?罗飞蹙起了眉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黑影,如幽灵般从一团雾霭中走来。还有那双血红的眼睛,这一幕一幕的可怕景象,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忽然,罗飞注意到岳东北的嘴角附近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他心中一动,用拇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搓了搓。 指尖上出现了暗红色的粉状物。没错,是血迹!记忆那些模糊的东西并不是幻觉! 罗飞尚没有时间进行深入的思索,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其他人呢?”他问岳东北。 岳东北愣了半晌,显然是在规整着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林子里传出一阵笑声,后来的事情就像恶魔一样,一片模糊。” 看来岳东北的状况和自己是一样的。罗飞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转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那片丛林。 一个人恰在这时从丛林里走了出来,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步履蹒跚,似乎神智也不是很清醒。 罗飞一眼看出此人正是周立玮,赶紧迎了上去。 周立玮也看到了罗飞,他在原地站住,怔怔地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眼神中一片茫然。 “发生什么事情了?白剑恶他们呢?”罗飞一边走,一边急匆匆地问道。 周立玮没有回答,他的神情有些发愣,思绪不知飞往了何处。直到罗飞来到了面前,他才喃喃地反问了一句:“你们……你们刚才是怎么了?” 罗飞摆了摆手:“这个问题现在讲不清楚。你快告诉我,白剑恶他们在哪里?” 周立玮又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后脑,他的思维能力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些,然后他把白剑恶二人如何冲入丛林,自己如何跟过去,又如何遭到偷袭的前后情况向罗飞讲述了一遍。 “我挨了那一下就晕过去了。刚刚才苏醒过来。”最后他这样说道。 罗飞查看了一下周立玮后脑,有一片明显的肿起,但并无外伤,看来是被钝物所击。 这伤势并无大碍,倒是丛林中传出的那声惨叫颇令罗飞担忧。 “我们进去看看。”沉吟片刻后,罗飞做出了这个决定。 此时岳东北也赶了过来。罗飞持枪在前,三人一道走进了幽暗的丛林。 林子里杂草树木丛生,根本无道路可循。罗飞三人对这里本来就不熟悉,闷着头乱闯不仅盲目,而且危险。罗飞把左手一抬,示意大家停下脚步,然后他鼓足中气大喊了两声:“白寨主!白寨主!” 这喊声划破了静谧的空气。有几只鸟儿受到惊吓,扑簌簌从众人头顶的枝叶中飞出,四散而去。片刻后,幽幽的回声传来,但却始终没有被呼唤着的回应。 罗飞蹙起眉头思考片刻,转头问身后的周立玮:“你是在什么地方受到袭击的?还能找到吗?” “应该可以。”周立玮一边点头,一边四下寻看了一番。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东南方向走去,罗飞两人紧紧跟上。走出约十来米的距离,周立玮蹲下身,指着林地上一片被压过的痕迹说道:“就是这里了。” 罗飞也蹲过去,在那片痕迹为中心,细细地往外搜寻。很快,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目标:一处滴落的血迹。 这方法是有效的!罗飞心中一动,吩咐身边的两个同伴:“你们帮我一块找,看看这血迹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周立玮和岳东北立刻领悟了罗飞的用意,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往远处搜寻,大约在刚才那血迹偏西一米的方位上,周立玮找到了第二处血迹。 沿着这个方位继续往下找,血迹又接二连三的出现,且相隔间距越来越短,一直延伸到四五米开外。此后似乎便失去了踪迹。 “不用再慢慢找了。”岳东北已有些不耐烦,站起身说道:“就顺着这个方向往前走就对了。” 第94节 罗飞却摇摇头:“不,他不是从这个方向来。” 岳东北撇撇嘴:“为什么不是?血迹一直在这个方向上啊。” “这里一下出现了好几滴血痕,说明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停留了一会。”罗飞手指着最后一处血迹,目光却看向了周立玮,“因为他发现了你,他静静地站住,等待时机。当你完全背对他的时候,他开始悄悄的向你靠近。这附近血迹较密,说明他最初步子很慢很轻,当你已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后,他突然抢上两步,给了你重重的一击。” 罗飞用语言描述着周立玮遇袭时的情形,一切与现场遗留下的痕迹如此吻合,令人不得不信服。 周立玮沉吟着点点头:“嗯,这么说的话。这行血迹只显示了他攻击我时行动的路线,并不代表他就从这个方向而来。” “不过现在要找到这方向并不是难事了。”罗飞一边说,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在地面上扫视了一圈,然后他保持蹲姿,往南边横跨出一步,“看,是这里。” 果然,消失的血迹又在罗飞脚下出现了。 继续往南边搜寻,血迹连绵不断,如此又出去了七八米,罗飞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说道:“现在是没错了,就是这个方向!” 三人如是向着南方折去。越往前走,地势越为险恶,丛林也愈发浓密。不多时,一块巨石出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脸上均现出诧异的表情。 石壁经过赵立文的那番砍劈后,虽然枝藤零乱,但那十六个赤红色的字迹依旧赫然在目: “与魔同行,大喜无虑。 心生异志,入恐怖狱!” 罗飞和周立玮都转头看着岳东北,他们当然记得,岳东北第一次来到罗飞办公室的时候,曾展示过李定国的士兵作战时扎带的头布,那头布上也有十六个相同的字。 岳东北紧盯着那石壁,神色痴迷,然后他轻声念颂着那十六个字,一步步向着石壁走了过去。 无数大大小小的蜈蚣紧簇在一起,形成了字迹。来到近前的岳东北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先是愕然一怔,随后露出虔诚的目光,并且伸出右手,轻轻地摸在那些“字迹”上。立刻有两三只蜈蚣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盘了上来。 罗飞和周立玮跟在他的身后,看清了这副情形,都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岳东北却似毫不在意,他近乎虔诚地看着那些蜈蚣,喃喃地说道:“你们也是追随‘它’而来吗?” 一只蜈蚣突然绷紧身体,张开口颚咬在了他的食指根部,算是做了回答。岳东北吃痛,“啊”地叫了一声,忙不迭地摇手,将那几只蜈蚣耍到了地上。咬人的蜈蚣恰巧落在了周立玮身边,后者脸露厌恶之色,抬脚一跺,已将其踩了个稀烂。 “这些都是有灵性的东西,你也敢踩死。”岳东北一边吸吮手指上的伤口,一边还忘不了唠叨几句。 “灵性?”周立玮“嗤”地蔑笑了一声,嘲讽道,“不错,这一口咬得的确是灵性十足。” 岳东北却是一脸的严肃,正色道:“如果不是与那‘恶魔’存在着某种感应,这些低等的节肢动物又怎么会用身体组成石壁上的古语?”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疯卖傻?”周立玮冷冷地看着岳东北,目光犀利,“这种小把戏两千多年前就出现过,可却还有人企图用它来蛊惑人心。” 罗飞见到蜈蚣组字,初始也有些骇然,但冷静下来一琢磨,已经有了些头绪,现在听到周立玮的话,他立刻指着那石壁问道:“怎么,这种组字的方法还是有史可循的?” “公元前202年,楚汉相争,刘邦得势。他的军师张良料到项羽会逃往乌江,于是派人到乌江边用蜂蜜写下‘霸王自刎乌江’六个大字。蚂蚁闻到蜂蜜的气味,就聚过来舔食,最后密密麻麻挤成一堆,看起来那些字就像蚂蚁爬出来的一样。项羽看到后,认为天意如此,更坚定了拔剑自刎的决心。”周立玮侃侃讲完这个故事,又对岳东北说道,“这虽然只是野史,但你自称研究历史出生,难道会没有听说过吗?” “蚂蚁是蚂蚁,蜈蚣是蜈蚣。”岳东北仍不服气,“蚂蚁可以用蜂蜜来引,你倒说说看,蜈蚣用什么?” “不管用什么,道理都是一样的。”罗飞摆摆手,免得岳东北再继续纠缠不清,同时他心中暗动:用什么能吸引到如此大量的蜈蚣?这样的知识一般人还真不了解。再联想到此前种种,这神秘的“恶魔”似乎对丛林的地势和生物习性都非常熟悉。 “白剑恶他们应该来过这里。”周立玮此时有了新的发现,指着一堆杂乱的藤蔓说道,“你们看,这些都是刚刚被用利器砍断的。” 罗飞点了点头,对周立玮的判断表示认同。然后他伸出左手想要拉过一根断藤,忽觉手背上一凉,却是一滴血液落了上来。 罗飞蓦地抬起头,只见巨石在顶部有一片小小的凸起,恰似屋檐一般。那里斑斑驳驳,已经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殷红! “上面有情况!”罗飞低喝了一声,右手食指已扣上枪机,同时他后撤两步,扩大了向上观察的角度。但石顶被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着,难觅详倪。 “罗警官,从那边可以到石头上面去。”周立玮四下扫视了一番,发现巨石左侧有个山坡似乎可以攀爬,于是用手捅了捅罗飞,轻声提醒了一句。 “过去看看。”罗飞立刻抢前几步,跨上了那片山坡。见周岳二人也跟了过来,他又回头嘱咐了一句:“你们俩在我身后。千万要小心安全!” 三人前后相随,沿着陡峭的山坡慢慢往巨石顶部爬去。大约两三分钟后,罗飞一个跨身,已当先来到了巨石之上。 这里形成了一个平台,大约十米见方的样子。众人要寻找的白剑恶和赵立文二人正处于平台往外一端的边缘部位。 生长在石头旁的那几棵大树在这里已只能看见枝叶浓密的树冠。树冠的一部分往内延伸,遮盖在平台上,倒像是扎根在石头顶部的矮小灌木一般。赵立文就倒悬在这些枝叶中,两臂软耷耷地垂着,一动不动,显然已死去多时。 白剑恶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木然注视着赵立文的尸体。看起来他倒没受到什么伤害,但是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对罗飞的到来竟是浑然不觉。 此时周岳二人也先后登上了平台,见到眼前的情形,他们都隐隐有些发怵,没有贸然上前。静默片刻后,罗飞试探着喊了两声:“白寨主?白寨主?” 白剑恶听见呼唤,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三人,目光畏缩且迷离。虽然大家分开只不过短短二三十分钟的时间,但此时的白剑恶,近已似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初见白剑恶,那是一个精干霸气的寨主;雨神庙突变,则显露出白剑恶谲智阴霾的一面;即使进入丛林后接连遇险,他也仍然毫不畏惧,颇具枭雄的本色;可是现在,在这个人的身上,你却只能看到两个字:落寞。 他的眉宇不再飞扬,腰板不再挺拔,甚至连眼角也忽然有了几丝皱纹。他已不是什么寨主,只是个背负着生活重担,满腹愁肠的贫苦山民。 究竟是什么,能使一个人的精神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带着这个疑问,罗飞慢慢向着那石台边缘走去。 白剑恶的目光在罗飞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向那片树丛,喃喃地说道:“……赵立文也死了……” 是的,赵立文也死了。他的右脚脚踝被藤蔓做成的圈索紧紧缠住,并且因此而倒悬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在他的喉部,有一个可怕的刀口,那刀口又大又深,气管、食管、颈大动脉均被齐齐切断,血液仍在不断流出。 因为尸体处于倒悬的状态,所以死者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快流干了。下方的石面汪起大片的血泊,赵立文的砍刀浸泡在血泊中。 不用白剑恶多说,罗飞已能大致推断出死者遇害前后的情况:他在石壁下中了机关,整个人被高高拉起。“恶魔”早已在巨石顶上等着他,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利刃已划过了他的咽喉要害。他的身体随之受力旋转,鲜血在这个过程中从伤口喷射而出,在下方很大一圈范围内形成了喷溅状的血环。 鲜血一定也喷了“恶魔”一身吧?甚至到“他”走出丛林,来到河滩的时候,这些血液仍未干涸。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白剑恶在干什么呢?这个问题显然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回答。 “你看到他了?”罗飞问白剑恶。 谁都明白罗飞口中的“他”指的是什么,周立玮和岳东北此时也上前两步,神情关注。 第95节 “他?是的……那个‘恶魔’,我见到了他……”白剑恶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在回答罗飞的问题,他的目光游离,思绪不知已飘到了哪里。 “真的?你见到他了?!”岳东北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有些失控地抓住了白剑恶的两侧手臂,颤着声音问道:“他……他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白剑恶的双臂被岳东北紧紧勒着,疼痛似乎使他的思维重新运动起来,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看不到‘他’什么样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衣服上带着大帽子,脸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血红血红的,对不对?没错,就是他!”岳东北一边说,一边激动地看了罗飞一眼。罗飞明白他的意思,这样一个“人”不久前曾出现在他们的“幻觉”中。 周立玮此时的心情却和岳东北截然不同,他瞪着白剑恶,神情严肃地质问:“你都看得那么仔细了,为什么还能让他跑了?” 白剑恶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却又发不出声音。那是一种极端无奈的表情,然后他说道:“‘他’想走,我根本没办法拦住他。” “为什么?”罗飞也感觉到这里有些奇怪,皱起眉头追问。 “我的三个手下都死了。赵立文,祢闳寨最出色的战士。”白剑恶用手指着身旁那具尸体,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在‘他’面前,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你们还要我怎么做?难道也要我死在这丛林里吗?我只答应做你们的向导,不是来给你们卖命的。” “可你根本没有做任何努力!”周立玮似乎有些恼火,他扬起右手中的一把砍刀,“这是你的武器,你却把它丢在了山坡上!当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立刻就投降了,对不对?我真没想到,白剑恶,你原来是个孬种。” 两天前的夜晚,面对“恶魔”第一次发出的骇人威胁,白剑恶曾经举着那把刀,面对着黑暗丛林纵声狂笑。可现在,当时的那股豪气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他对周立玮的嘲骂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淡淡说道:“你不明白,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反抗‘他’的力量。” “是吗?”周立玮失望之极,反而笑了起来,“呵呵,有这么可怕的力量,那‘他’为什么还要躲着我们,尽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你让他过来啊,有本事,把我们都当作‘恶魔’的祭品好了。” 周立玮话音未落,忽听得山坡上脚步声响,竟真的有人走了过来。 石顶众人立刻转身面向入口处,罗飞举枪,周立玮横刀,不约而同地摆出了警戒防御的姿态。 一个小伙子翻身而上跃上平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壮,肤色黝黑。见到罗飞等人,他显然也有些吃惊,右手一挥,已将一柄明晃晃的弯刀比在前胸处,同时厉声说出一串奇怪的语言。 “不要误会。这是哈摩族人!”白剑恶在众人身旁解释了一句,然后自己踱步上前,向那小伙子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罗飞暗暗点头:不错,这语调语感都很熟悉,正是自己曾在昆明精神病院听到过的哈摩族语言。 小伙子一边听白剑恶诉说,一边用机敏的眼神看着罗飞等人,敌意已散去很多。最后他点点头,回身来到平台边,冲着巨石下大声喊了句什么。石下随即有人回应,原来他尚有同伴。片刻后,又有四名男子登上了石壁。同刚才的小伙子一样,他们都是一身精短的黑色麻衣,额头上也扎着黑色的方巾,只当先一人鬓角和腰间都有白光闪耀,却是佩戴了不少精美的银饰。 刚才那个小伙子此时已收刀退在一旁,但目光却始终紧随着佩戴银饰的男子,神情甚至恭敬。 白剑恶上前一步,右手合在前胸心口处,颔首施礼,然后叫了一声:“安密大人。” 那男子认出白剑恶,神色显得颇为诧异,合胸还了一个礼后,问道:“白寨主,你怎么在这里?”他说的汉语虽然语调僵硬欠准,但倒还算流利。 白剑恶神情凝重,抬手往罗飞等人处指了指,回答说:“我们都是为了‘恐怖谷’的恶魔而来。” 男子蓦然变了脸色,然后他换了哈摩族的语言,对白剑恶追问着什么。白剑恶也用哈摩族的语言回应着,初时两人还是一问一答,后来渐渐变成了白剑恶一人在讲述,而男子则在一旁凝神倾听,只偶尔才插问上一两句。 这番对话为时甚长,想必白剑恶是把他们去往恐怖谷的前因后果都详细地讲了一遍。那哈摩男子皱着眉头,越听神色越是忧虑,其间亦不时抬头看看罗飞等人,目光中颇多审视打量的意味。 另四个哈摩男子似乎都是下属,他们分站在两侧,与罗飞三人一样耐心等候着,并不多言。 终于,二人完成了交谈,然后白剑恶当先引着,哈摩族众人向着罗飞等所在的地方走来。到了近前,白剑恶首先指着那佩戴银饰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哈摩族的首领安密大人。” 罗飞多少已猜到这男子的身份,此时学着白剑恶先前的动作,微笑着向此人行了个礼,同时仔细打量着他。 却见这个叫做安密的哈摩族首领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个子比罗飞略高一些,身形健硕但不肥壮,肤色微黑,浓眉剑目,神色间很自然地透出一股英气。 见到罗飞主动施礼,安密的嘴角略往上挑了挑,露出愉悦的表情。但他并没有立刻向罗飞还礼,而是先来到了赵立文的尸体前,单膝跪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四个随从亦跟随首领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白剑恶低声向罗飞等人解释道:“哈摩族敬重死者,尤其是战死的勇士。” 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周立玮却冷冷地撇了白剑恶一眼,似乎对其之前的懦弱表现仍耿耿于怀。 此时哈摩族众人口中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各自伸出右手食指,在尸体下的血泊中蘸了些血液,放到口中吸吮。 “他们认为人的灵魂附着在血液中。喝了战死者的血液,便能够得到他的勇气和力量。” 听到白剑恶这番话,罗飞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血瓶,看来哈摩族确实对人的血液赋予着非同一般的敬意。 告慰了死者之后,安密站起身来,目光从罗飞三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恶魔是我们的敌人。大家都是朋友,现在,就请跟着我去‘恐怖谷’吧。” 第二十二章 夜宴 来自祢闳寨的河流一路向着东南方向奔涌,出国界后,在老挝境内汇入澜沧江,最终归于南海。这段旅途蜿蜒曲折,不知经过了多少深沟浅壑,河水滋润着两岸的土地,孕育了无数的生灵。 离清风口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山间盆地,河流恰擦过盆地的北沿,河水注入谷中,形成了一汪静谧的山池。此处山清水秀,林木富饶,哈摩族世世代代便依傍着这汪池水而居。 不过与整块盆地想比,山池所占的面积并不算大。南部的大部分区域因为缺少水源的滋润,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烟长期定居。 哈摩族聚居地的西南方向上有一座矮山,翻过这座矮山后,便又可见一片山坳。这片山坳的海拔相对较高,但丛林密布,地势险恶,所以距离虽不算远,但哈摩族人的足迹却极少涉及至此。 三百多年前,李定国率领着最后的残部,在这片山坳中驻扎了近三年的时间。其间,与前来追剿的清兵大大小小历百余战。累累青山中,不知埋藏着多少两军将士的尸骸。 这片山坳也因此有了一个令人闻之生畏的名字:恐怖谷。 罗飞等人跟着安密来到哈摩族的村寨时,正值傍晚时分。此时天空明净,微风徐徐,清澈的山池泛着鳞鳞的波光,池边散筑着木屋竹阁,景卷优美,直如世外桃源一般。 也许是因为初离险境的缘故,即使到了这样一个祥和的村寨中,罗飞心中也还是有些忐忑。他抬头环顾着四周,总觉得这片宁静中暗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一路上,白剑恶已向罗飞大致介绍了哈摩族的情况。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哈摩族世代繁衍,人丁达数千,比祢闳寨的规模要大了好多。族内男子狩猎打鱼,女子农耕畜牧,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有时他们也会与外界做一些简单的物质交换,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们往来最为密切的就是祢闳寨。族人间至今仍通用哈摩土语,但部分人也掌握了基本的汉族语言。 世袭的首领在族人中具有绝对的权威。此外族中圣女和大祭司的尊崇地位也不容动摇。在这个原始的村寨中,祭司是一个独特的群体。这个职位只有族中公认的智者才能担任,除了主持节日的祭拜活动外,他们还肩负着传播本族文化和行医治病的责任。 祭司中最为德高望重着被尊为大祭司,具有除首领之外最高的权力。大祭司的职位并非世袭,而是在前任离世后,由众祭司推举,首领认可而产生新的接替者。 圣女的地位比较特殊,她是由每一任圣女亲自挑选出自己的继任者。圣女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权力,她唯一的职责便是守护着族中世代相传的圣物:血瓶。 罗飞已然知道,那血瓶中其实盛满了李定国的血液。而哈摩族人则认为:血瓶中封存着的是数百年前被本族勇士降服的恐怖恶魔。岳东北的那套学术也正是基此而衍生。 圣女的一生不允许婚配。当她们步入中年的时候,便会在族人中挑选聪慧乖巧的女孩,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第96节 这种挑选是双向的,被选中的女孩拥有拒绝的权力。在女孩做出决定之前,圣女会郑重地向她以及她的家人强调:如果她接受了这个挑选,那么她将承担起整个族群积攒了数百年的苦难! 即使如此,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这种挑选。事实上,成为圣女是所有哈摩女子心中最荣耀的事情,尽管这种荣耀是伴随着巨大的苦难而来。 罗飞对这些情况显得很感兴趣,他进而向白剑恶追问所谓的苦难具体指的是什么。但白剑恶对此也所知不详。罗飞只好先把疑惑放下,等待合适的机会再向哈摩族人打听。 安密直接把罗飞等人领向了自己居住的地方。一路上的哈摩族人见到他们到来,全都毕恭毕敬地让到道路两旁,向着年轻的首领鞠躬问好。安密对他们大多只是轻轻一瞥,只当遇见上了年纪的长辈时,他才停下脚步,匆匆地搭上几句话。 罗飞虽然听不懂哈摩语言,但从对话者的目光神态可以判断出话题基本是围绕他们几个不速之客展开的。一番简短的介绍后,族人往往便露出敬畏的神情,对他们合胸施礼。 如此两三次之后,罗飞终于按捺不住,得空向白剑恶低声问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安密大人说,你是汉人中专门对抗黑暗的勇士。”白剑恶说完这句,又指指周立玮和岳东北,“他们两人,则是汉人中的祭司。” 罗飞禁不住哑然失笑,不过转念一想,警察、学者、医生,在哈摩族的社会结构中,勇士和祭司倒的确是最为接近的描述了。 安密的住所在村寨的中心部位,共有三间房屋,虽然只是由泥土、粗木和毡布盖成,但门阔墙高,屋外还用土坯垒出了一个院子,在这样的深山之中,可算是“豪华”了。 进了院子后,安密并没有把大家往屋子里引,而是就地向那四个随从吩咐了一番。随从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他们首先从屋子里搬出了桌椅板凳,在院子当中摆好。此时天色已黑,他们又点起十数根火把,间插在土墙之上,小小的院子中随之火光闪烁,增添了不少亮色。 “朋友们从远方来,今天,我就在家中招待大家。请坐!”安密指着那些桌椅说道,他的语音虽然生硬,但神情却颇为诚挚。 祢闳寨和哈摩族平日里常有往来,安密三年前接任首领的时候,白剑恶还亲自前来参加过即位典礼,所以这两人原本就认识。此时白剑恶率先上前一步,坐在了桌边,然后又招呼罗飞等人道:“来,既然安密大人如此厚待,我们也不要再客气了。” 罗飞对安密友好地笑了笑,然后与周岳二人一同坐下。安密随后也坐了。那张圆桌直径约近两米,此时仍宽宽绰绰,椅凳也有富裕。罗飞指指一旁的四个随从,对安密说道:“让他们也来坐吧?” 安密诧异地看了罗飞一眼:“他们怎么能和客人坐在一起?”然后他转过头,说了一番哈摩语言,随从们齐齐应了一声,向院外散去了。 罗飞暗暗摇头,不过转念一想,在社会结构如此原始的族群中,如果首领不维持住森严的等级制度,那是很难统领众人的。 岳东北怡然自得的看着眼前的情形,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周立玮则板着脸,心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此前众人忙着赶路,尚未有机会详细交谈。现在都坐定了,白剑恶首先开了口,向安密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巧,安密大人也来到了清风口?”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族的圣物丢失了。”安密面色沉重,“这半年来,我经常会带着人出去寻找。今天正找到清风口附近,忽然听见有人呼叫,我们就过来了。” “就是那个血瓶吧?”白剑恶咧了咧嘴,以示同情,“有一段时间你们有族人从山里跑出来,圣物丢失的事情,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你们在林子里找,是有了什么线索吗?” 安密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光芒,似乎有一股火焰正在他体内熊熊燃起,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了一下情绪,才咬着牙说道:“圣物是被一个汉族的年轻人偷走的。半年多前,有人看到他还在丛林里活动。” 罗飞三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想到了昆明精神病院中的那个恐惧症患者。罗飞立刻拿出了那张照片,递到安密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安密抢过照片,只扫了一眼,神色已大变,他“啪”地一声把照片拍在了桌上,厉声喝问:“你们认识他?他在哪里?!” “不,不认识。”罗飞见对方情绪激动,连忙解释说,“实际上,我们就是为了调查他的情况来的。他已经成了一个疯子,可是说得到了惩罚。” “被吓疯的。”周立玮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 “吓疯了?”安密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又拿起那张照片,恨恨地瞪视着,良久之后,才嘶哑着声音说道:“那真是便宜他了!” 他的语调中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恨不能将照片中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岳东北想到那年轻人正是根据自己的指点一路寻过来的,开始还有些得意,现在看到安密这副咬牙切齿的神情,心虚地把目光挪向了别处,显得极不自然。 “你们既然找到了他,一定知道圣物在哪里!?”安密此时抬起头,开始追问另一个重要的话题。 “血瓶现在龙州,不过——”罗飞无奈地停顿了片刻,“它已经被打破了。” “什么!?”安密大叫了一声,“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右手一挥,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弯刀,狠狠地剁在了桌子上! 刚才那几个随从此时正好回来,见到首领这副模样,全都愣愣地站在院门口,一动也不敢动。罗飞等人也是噤若寒蝉,院子里寂静一片,�